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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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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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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二十一章 访辰砂故地

【日记·1938年3月16日:晨起,龙溪口码头泊船百余,湘黔水道之上游大埠也。袁复礼、曾昭抡、李继侗诸师带学生赴城西汞矿参观。矿在山坳间,土法炼汞,窑炉简陋而工序井然。袁先生讲地层构造,曾先生析朱砂成分,李师观古生态。一学生在矿层中拾得三叶虫化石一枚,意外之喜,众人传看。晃县汞矿乃辰砂故地,两千年前已为贡品。】

天未大亮,窗外的江面上传来了动静。桨声、篙声、水声、人声,混在一起,从雾中渗进三益盐店的二楼窗户。我推开窗,㵲水河上的雾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腥气。雾气浓得像一锅熬稠了的米汤,把对岸的吊脚楼和码头全部吞没,只露出几根桅杆的尖顶。

我们房里几位年轻助教一咕噜起床,要去龙溪口看船,昨日胡秘书交待过的。

码头边泊着船。不是几条,是几十上百条。

大大小小的木船沿着㵲水河岸排开,从龙溪口的码头一直排到下游的塘湾,又从上遊的新码头排过来,把整整一段河岸挤得满满当当。大的船有两层篷,桅杆高耸,帆收在横杆上,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小的船只有一丈来长,平底敞篷,船头翘着。船与船之间挨得极近,有的并排靠着,有的首尾接头,有的把缆绳拴在同一根木桩上,船身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发出木头相碰的吱呀声。

一位中年船工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船舷。船板洗得发白,船篷上的竹篾编得密实,篷顶上铺着一层油布防雨。他擦完船舷,把布搭在船篷上,然后朝上游的方向望了一眼。

“今天风好。”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们这些旁人听。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上游看。㵲水从贵州方向来,在龙溪口这一带拐了一个大弯,水面在这里变宽了,水流也缓了下来。更远的河面上水色青碧,几十条小船正在江心缓缓移动,有的从上游下来,帆半张着,被风推着往龙溪口来。有的从码头启航,篙点着岸,船慢慢离了岸,然后调转船头,朝下游去。

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更多的船在解缆,更多的篙在点水,有的朝上游去,有的朝下游去,有的横渡到对岸,篙声、桨声、船夫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龙溪口是湘黔水路上的大码头。”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回头看,是胡楚藩秘书。他今天穿了件灰布制服,手里提着公文包,站在码头的石阶上。“从贵州下来的木材、桐油、药材、朱砂,都在这里卸货转运。从湖南上去的盐、布、铁器,也从这里装船。每天进出码头的船,少说也有上百条。”他指了指江面上那条缓缓移动的船队:“你看那些船,排成一条线走的,是沅水上的‘船帮’。几十条船一起走,头船领路,尾船压阵,中间跟着,像一队大雁。这是沅水上的老规矩——船帮一起走,安全,也能互相照应。”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一队船正在江心缓缓下行。领头的是一条大船,桅杆上挂着一面红旗,后面的船一条跟着一条,间距均匀,篙声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船队经过龙溪口码头时,领头的船工朝岸上喊了一声,码头上有人应了一声,挥了挥手。

“走吧。袁先生他们在等着了。”

我们跟着胡秘书往临阳公栈走,袁先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握着一把地质锤。袁先生五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亮而稳,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他旁边站着曾昭抡先生,依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大褂,下摆的破口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棉絮露出更多了,但他浑然不觉,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眉头皱着,像是在默算一道化学反应式。

“今天去城西的汞矿,从这儿过去大约二十里,山路,不算难走。到了矿上,先看矿脉和地层,再看炼汞。地学系的同学们带好罗盘和锤子,化学系的带好笔记本。有什么问题,路上问,矿上问,回来路上还可以问。但不要碰炉子。朱砂炼汞,汞蒸气有毒。”

李师站在人群外面,肩上挎着标本夹。他今天穿了一件蓝布短褂,和袁先生的灰短褂并排站在一起,像两块深浅不同的石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出发了。

出了龙溪口,沿㵲水往西走。走了大约两里路,江岸上的房屋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缓坡上的田地和橘林。

李师走在队伍前面,步子不快,一直在看路边的植物。走了一段,他在一棵矮树前面停下来。那树长在路边的坡坎上,树干灰褐色,叶子是羽状复叶,小叶对生,叶面深绿,叶背泛着一层白霜。枝头挂着几颗青绿色的果子,果子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野生的吴茱萸。”李师摘了一片叶子,在手指间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辛辣的带点苦味的香气从指间散开来。“芸香科的。你们闻闻。这个味道,和擂茶里的生姜有点像,但更冲。”

几个学生凑过来闻了闻,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李师把叶子夹进标本夹,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开始往上爬。山坡上是一片马尾松林,松树不高,但很密,树干灰褐色,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片深绿的穹顶。林间的空气湿漉漉的,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气味,凉丝丝地灌进鼻子里。李师在松林里停下来,指着地上一丛矮矮的蕨类植物。

“芒萁。里白科的。你们看它的叶柄是分叉的。一根叶柄分两根,两根再分四根。这是蕨类里很典型的分叉方式。”他用小铲子挖了一株,连根带土放进标本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势渐渐高了,路两旁的松林换成了杂木林。枫杨、檫木、木荷、南酸枣,李师一路走一路指,有时候停下来采一片叶子,有时候只是看一眼就过去。他的步子始终不急不缓,像是把这条路当成了一间露天的教室。

走到一个山坳的入口时,胡秘书停下了脚步。“到了。”他说。

山坳不深,但两边石壁陡峭,一条窄路从中间穿过去。石壁上的岩石是灰黑色的,层理分明,像一摞被压扁了的书。袁先生用地质锤在石壁上敲了几下,敲下一小块石头,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

“这是寒武系的灰岩。”他把石头递给旁边的学生。“你们看这层理,一层一层的,每层厚度差不多。这是沉积岩,在海底一层一层沉积下来的。后来地壳抬升,海底变成了山,这些沉积岩就露出来了。”

学生们围在石壁前面,有的用放大镜看,有的用尺子量层厚,有的在笔记本上画素描。袁先生走到石壁的另一侧,又敲了几块石头,把碎屑摊在掌心里。

“这层灰岩里已经有辰砂的痕迹了。你们看这些红色的斑点,很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颜色是朱红的。这就是辰砂矿化的标志。”

一个学生凑过来问:“袁先生,辰砂是怎么形成的?”

“汞矿是低温热液矿床。地壳深处的含汞热液沿着断层上升,在灰岩的层间裂隙里沉淀下来。沉淀的矿物主要是辰砂,即硫化汞。品位高的地方,辰砂富集成矿。品位低的地方,就只有这些红色的斑点。湘黔汞矿带从湖南新晃一直延伸到贵州万山,全长一百多公里。我们脚下这一段,就是矿带的东端。”

师生们沿着山坳往深处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陡。走到山坳的尽头,前面忽然开阔,一片半月形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里搭着几间茅草棚,棚子旁边堆着一堆堆灰黑色的矿石。棚子后面,几座土窑依着山坡砌起来,窑顶上冒着细细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带着硫磺的气味。

矿上的人不多,几个矿工蹲在棚子前抽烟,看见我们来了,站起来张望了一下。一个中年汉子迎上来,跟胡秘书打招呼。他是矿上的工头,姓刘,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结实,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他带着我们去看矿洞。

矿洞在半山坡上,洞口不高,要弯腰才能进去。刘工头打着一盏马灯走在前面,袁先生跟在后面,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去。洞内很暗,马灯的光只能照出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两边的岩壁在灯光中忽明忽暗。洞壁上能看到断断续续的灰黑色矿脉,有的地方夹着细小的红色斑点,有的地方是整个一整片暗红色的矿层。

“这条矿脉的品位不错。辰砂含量高,杂质少。你们看矿脉的产状,它是顺着层间裂隙走的,和灰岩的层理基本平行。”袁先生又指着洞壁上的一条裂缝:“这条断层是导矿构造,汞热液就是从这条断层上升上来的。到了层间裂隙之后,热液扩散、沉淀,形成了这条矿脉。”

学生们在洞里待了两刻钟,采了几块矿石标本,就退出来了。阳光照在身上,把洞里的阴冷一下子冲散掉。

炼汞的土窑在谷地的西边。窑不大,一个窑的容积大概能装一百来斤矿石。窑的结构很简单,下面是一个火膛,上面是一个陶制的蒸馏罐,罐口连接着一根弯弯曲曲的陶管,陶管的另一端通到一个盛水的陶盆里。

曾先生站在窑旁边,看着矿工往蒸馏罐里装矿石,便指给学生说:“这就是土法炼汞。原理很简单,把辰砂矿石加热,辰砂分解成汞蒸气和二氧化硫。汞蒸气沿着陶管冷却,凝结成液态汞,流到水盆里。”他又指了指蒸馏罐:“辰砂的化学成分是硫化汞,加热到五百八十度左右,硫化汞分解,生成游离的汞和二氧化硫。汞的沸点很低,三百五十七度,在这个温度下是气态。气态的汞沿着管道走,遇冷就凝结成液态。”

一个学生问:“曾先生,为什么古人说‘每碌一两可得真汞七钱’?”

“理论产率是百分之八十六点二。辰砂的分子量是二百三十二点六,汞的原子量是二百点六。二百点六除以二百三十二点六,等于零点八六。古人的‘七钱’是七成,接近理论值,但实际生产中会有损耗,矿石品位、炉温控制、冷凝效率,都会影响产率。”

袁先生走到蒸馏罐旁边,低头看了看陶管和水盆之间的接口。接口处用泥封着,泥面上裂了几道细纹,有极淡的白色烟雾从裂缝里渗出来。他用手指碰了碰陶管的外壁,感觉了一下温度。

“这个温度偏低。陶管这一段应该有汞蒸气冷凝,但冷凝不完全。一部分汞蒸气会从裂缝里跑掉。你们闻到的这股气味,就是汞蒸气。土法炼汞的效率不高,但对矿上的人来说,这是几百年的老法子。从唐宋到现在,湘西的汞矿都是这么炼的。”

矿工往火膛里添了柴,火苗舔着蒸馏罐的底部,罐内的矿石被烧得微微发红。过了一会儿,陶管里开始有东西流出来,细细的、银白色的液滴,一滴一滴地落进水盆里,在水面上凝成一颗颗滚圆的珠子。那些珠子沉到盆底,聚在一起,变成一小汪银亮的液体。

“这就是汞。水银。”

同学们围在水盆旁边,看着那些银亮的液滴在水底聚拢。有人伸出手想去碰,曾先生赶紧阻止:“别碰。皮肤接触不好,有毒。”

李师一直站在窑旁边,他的目光从炉火移到陶管,又从陶管移到水盆,最后落在矿工脚边那堆灰黑色的矿渣上。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矿渣,从里面拣出几块还没有完全分解的矿石碎片。那些碎片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辰砂斑点,在灰色的矿渣中格外醒目。

“这些矿渣里还有辰砂。品位不高的矿石,炼不干净。这些渣子堆在山里,雨水一冲,辰砂的红色就渗进土里了,所以这里常有红土地。”李师似乎在矿渣里寻找着什么。

走了二十里路,又仔细看了土法练汞,太阳很快就升到了头顶,胡秘书招呼师生们吃午饭,因陋就简,就在工棚里吃。棚子四面透风,只有顶上的茅草能挡一挡日头。饭菜简单,但热腾腾的,比路上的干粮强,同学们吃得津津有味,饭菜一扫而光。

稍稍休息了一会,我们又跟着地学系的师生去谷地北边的山坡上看地层剖面。那个山坡上有一条天然的冲沟,把岩层切开了一个断面。袁先生站在冲沟中间,指着岩壁上的层理,讲解道:“这是下奥陶统的灰岩,和刚才汞矿那边的寒武系灰岩不一样。这一层的颜色更深,泥质含量更高,里面有三叶虫的碎片。”

一个学生用锤子在岩壁上敲了一下,敲下一块灰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有一条浅浅的裂纹,裂纹里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的轮廓。那个学生把石头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忽然叫了一声。

“袁先生!有化石!”

袁先生走过去,接过石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刷子,把石面上的灰刷掉。石面上露出一个椭圆形的轮廓,有头、有胸、有尾,中间有一条中轴线,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肋叶。

“这是三叶虫化石。”

袁先生把石头高高举起,让学生们看。“湘西这一带,在寒武纪和奥陶纪时是一片浅海,三叶虫是当时最常见的一种生物。”

李师是生物系教授,他接过化石看了一会儿,解释说:“寒武纪的时候,这一片是海。三叶虫在海底爬着,吃藻类和小生物。后来海退了,山升起来了,三叶虫死了,被埋在泥里。泥变成了石头,三叶虫变成了化石。几亿年过去了,海变成了山,三叶虫变成了石头。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把石头敲开,看见了它。”

李师把化石还给那个学生,站直了身子。山坡上的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动了他蓝布短褂的下摆。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山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一层一层地退远,最远的一层几乎和天空融成了一体。

“李师,三叶虫化石,是寒武纪的还是奥陶纪的?”我问。

“看岩性,应该是下奥陶统的。湘西这一带的三叶虫化石,很多是奥陶纪早期的。寒武纪的三叶虫也有,但分布没有奥陶纪的广。三叶虫在地球上活了将近三亿年。从寒武纪到二叠纪,从海洋到海洋,从繁盛到灭绝。比我们人类长得多。我们才几百万年。跟三叶虫比,我们是刚来的。”

“但三叶虫灭绝了。”我说。

“是。灭绝了。但它们在石头里留下了痕迹。我们今天把石头敲开,看见了它们。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它们就还在。”

胡秘书走过来,笑笑说:“日头偏西了,还有二十里路要走。”

我们便跟着胡秘书打道回龙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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