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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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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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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一十一章 淌水进沅陵城

【日记·1938年3月7日:晨起,忽然降雪,冒雪行数十里,暮抵沅陵城外。渡船被军校征用,不得渡。江阔水急,天色将暗,遂决意涉水过江。师生相携,以油纸裹书册顶于头上,鱼贯入水。水深及肩,寒澈入骨。是夜宿沅陵城中。】

雪下得不大,雪粒夹着雪花,被斜风吹着,打着旋落在屋檐上、墙头上、石板地上。昨夜还湿漉漉的院子,此刻已铺了一层白沙。

"三月还下雪,湖南这地方……"林同学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窗户上雪落的影子和沙沙声,马上缩回被窝里。过了片刻又坐起来,一边搓着手臂,一边抱怨。

"湘西这地方,三月下雪不稀奇。同学们快起来,要出发了。"我催他们。同学们赶紧起床穿衣,打包行李。

山路上积雪不厚,只在脚底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印子。两旁的树枝上倒是积了一层白,一阵风过,树枝弹起来,雪粒子扑簌簌落一地。

"昨天雨,今天雪。老天爷是不打算让我们舒舒服服地走。"黄子坚先生走在前面,呵出一口白气。黄师岳将军走在他旁边,回头看了看身后长长的队伍,对黄领队说了句什么。黄领队点了点头,哨子急促地吹响了三声,队伍加快了脚步。

从驿站往沅陵,路比昨天好走了一些。虽然还在山里,但山势没有那么陡峭了,路也宽了不少。沿路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土墙瓦顶,屋檐垂着冰凌,一根一根倒立着,被雪光照得微微发亮。有人家的烟囱里冒着青烟,跟飘雪融为一体。

队伍在午间歇了一次脚。

路边的山坳里有几棵大松树,树冠底下有一小片干地,学生们挤在树下,就着凉水啃干粮。雪落在松针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一坨雪从树枝上滑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地上,不得信给人一个激灵。

林同学蹲在树根旁边,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水壶盖里,泡软了才吃。他的手上缠着纱布,纱布有些脏,边缘微微发黄。

"离沅陵还有多远?"他问。

"听黄团长说,还有三十里。"

"三十里……天黑前能到吧?"

"应该能。"

他没有再问,把最后一块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和草屑,重新把行李袋甩到肩上。

下午的路是下坡,从山脊往下走,路边渐渐有了人家,田地也多了起来。田里的雪铺在冬闲的稻田上,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一行鸟爪印斜斜地穿过田野。

"沅陵快到了。"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队伍快了起来。走了这些天,所有人都盼着见到一座城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见城的轮廓,也会让双腿生出一些额外的力气。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踩在积雪上的声音也响亮了些。

队伍终于走到江边,沅江横在面前,江面比我们在山上看到的宽了许多,大约有百来丈宽。水流不算急,但江心有漩涡打着转,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对岸就是沅陵城,灰色的城墙、翘角的屋檐、炊烟、人影,都能看见,近得似乎伸手就能触到,却又隔着这一整条江。

渡口在岸边,渡口上没有船,只有几根拴船的木桩孤零零地立着,桩上系着断掉的麻绳,绳头在水面上漂着。木桩旁边的泥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和车轮印,延伸至河滩的灌木丛中。

一位老乡蹲在江边洗菜,黄领队走过去问情况。老乡说渡船被军校征用了,是今天早上被征走的,载着上千的学生往西去了。

队伍一阵骚动,又死寂般沉默。

"怎么办?"许久,有人问轻声。

黄领队看了看天,暮色朦胧,寒风裹着雪花,呜呜作响,预示着即将有一场倾盆大雪。如果过不了江,进不了城,三百师生就得露宿在江边,天寒地冻,不死也得脱层皮,还怕土匪打劫。

"涉水过去。请三位中队长立即清点人数,以小组为单元不准一个人掉队。"黄师岳将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已收了油纸伞,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

很快,三个中队三十个小组集结完毕,同学们的目光都看向黄将军,只见他把外面的军装脱下,叠整齐,塞进行李袋里,露出里面的单衣和绑腿。他走到江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站起来,又盯着江水看,仿佛要把整条江都装进眼睛里。

"水大概齐胸,不算深,但底下的石头滑。大家排好队,个子高的在前面,矮的跟在后面,互相扶着。一般行李扛在肩上,书本用油纸包好,一律顶在头上。"

黄将军自己带头,把行李袋举过头顶。那个行李袋不大,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有张治中主席给沿途匪首的信,还有从长沙一路带来的机密文件。

"我先走。"

黄将军走进江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大腿、没过他的腰。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脚,行李袋举过头顶,右手扶着袋底,左手张开保持平衡。水没过胸口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看岸上的人,大声喊:"水凉。下来就走,别犹豫。"

他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江面上越来越小,头部和举起的行李袋浮在水面上,肩膀以下都沉在铅灰色的水里。他走得慢,像一尊缓缓移动的石像。

李继侗先生跟在黄将军身后。他脱了长衫,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头顶一个大油纸包,里面是他的植物标本和笔记。回头对身后的学生说:"包紧你的书。手举高些。"

闻一多先生走在李师身后。他将脱下的棉袍搭在肩头,双手举着油纸裹好的线装书,胡须垂在胸前,沾了水珠,在水面上浮着,像一团被水浸开的墨。当他走在齐胸深的江水中央时,停了一步,抬头望了望对岸的沅陵城,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组一组的学生跟在教师组后面,排着队将行李举过头顶鱼贯而下,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被脚步搅动时发出的哗哗声。岸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水里的人越来越多,头顶的行李和肩上的衣裤,像一排黑色的浮标,在江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我走进水里,第一脚踩下去,水淹过脚踝,冷气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激得我全身毛孔迅速炸开。第二脚水过膝盖,腿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又麻又疼。第三脚水过大腿,把身体所有的热气都挤走了。我咬住牙,不让自己发抖。

林同学跟在我身后,一只手扶着我肩膀,隔着湿透的单衣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缩回去。他另一只手举着行李,因为个矮,所以举得笔直,生怕浸了水。

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石头滑得厉害,有些地方是卵石,圆的,踩上去像踩在滚珠上。有些地方是碎石,尖的,踩上去硌脚心。水流的力道比看起来要大得多,在腰部的位置推着人往前走,但每一刻都在试图把你带倒。我把身体微微迎向水流的方向,尽量保持着缓慢的笨拙的平衡。

忽然前面传来一声惊呼。有人滑倒了,是长沙女师那位个矮的女生。她头顶的行李袋脱了手,噗的一声落进了水里。她扑进水里去捞,水流推着她往下漂移。离她最近的两个男同学立刻扑过去,一个抓住她的胳膊,一个弯腰在水里摸索。江水浑黄,看不见水底,男同学摸了几秒,猛地往下一钻,整个人没进水里,又猛地冒出来,手里抓着一只油纸包。

"找到了!"他把油纸包递给女生。女生接过来,紧紧攥在胸口。油纸包没有漏,书本完好无损。

"走!不要停!停下来更冷!"前头有人在喊。队伍继续往前。

江水越来越深,最深处已经到了我的肩膀,水面贴着锁骨,水纹在颈窝里荡来荡去,每一次呼吸都要微微仰起头,不然就会呛水。我举着行李的手臂已经麻木,从肩膀到手指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机械的持续的支撑力,像一根被冻僵了的木头撑在那里。

林同学在我身后喘着气。他的呼吸又急又短,像跑了很远的路。但他没有停,一步接一步地跟着我,那只扶着我肩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们跟在大队伍后面,一点一点地从江心挪向对岸。

三百人在江水中缓慢前行。江水寒澈入骨,水面下暗流搅动,每个人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滑溜溜的卵石上,随时可能滑倒。我们互相搀扶着,个子高的护着个子矮的,年轻力壮的护着体弱的。我们的肩上扛着行李,头顶上举着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书本、标本夹和仪器。我们像一艘巨轮,缓缓地驶向沅陵城。

这艘巨轮终于靠岸了,三百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沅陵城岸边。头上雪花纷飞,我们却有些依依不舍。是舍不得那一江寒水吗?还是这漫天飞雪,想替我们作证,我们也曾共白头?不少同学抹着眼泪,紧紧地靠在一起,黄将军没有下令离开,我们谁也没有挪步。

"你们看——"有人指着对岸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惊讶。几百人回转头,看向来时路。

渡口那边有几个黑影,在暮色中移动。他们背着什么东西,在靠岸的一根木桩旁放下。他们像是算准了我们刚好过完江,或许他们就在岸边蹲了一整个下午,揣着手看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水里、浮出水面、爬上对岸,他们才走出暗处,把背上的东西放下,转身走进夜色里。

黄将军站在岸边,望着对岸那几个模糊的身影,他没有喊话,没有挥手,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旁边有人低声问:"那是……"

黄将军没有回答,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对随行的三位军人中队长说:"过去,把东西搬过来。"黄将军带头下了水,将几袋粮食从对岸运了过来。

城墙上的灯火陆续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城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有炊烟从城内的屋顶上升起,和纷飞的雪花飘在一起。

进城的坡道很长,从江边一直爬到城门底下。我们一身湿透,边走边呵出白气,谁也不言语,只听见鞋底碾过碎石的窸窣声。偶尔有人咳一嗓子,那声音便在空旷的江岸上荡开去,碰到城墙又折回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

城门越来越近,能看见城门口挂着的灯笼,红光摇晃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门洞里有人在张望我们,大概是城里的居民,见我们这支湿漉漉的队伍从江边走来,惊讶不已。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沅江无声地流动着,对岸已经很模糊,只有山影黑沉沉地横在天际边。但在我的脑子里,那个画面还清清楚楚,三百人在齐肩深的江水中砥砺前行,一步一步地从此岸走向彼岸。

有人来接我们了,是沅陵行署派来的接待人员,带着热水、干布、替换的衣裳和一大锅热腾腾的姜汤。师生们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圈,脱了湿衣裳,裹上干布,换上棉衣。姜汤一碗一碗递过来,辛辣的热气在空中蒸腾,将片片雪花融进姜汤里。

此处不便久留,我们跟着接待人员迅速往沅陵城中撤离,住进了行署统一安排的旅馆。

我住的旅馆是三层小楼,纯木结构,是湘西常见的吊脚楼样式。小楼平日里接待南来北往的客商,能住一百多人。今天被行署整个包了下来,原来的客人早就被清空,只有我们这群劫后余生的师生。三百师生分三处安置,我们这一处最大,住了一百二十多人。楼上楼下,走廊里、房间里、甚至楼梯拐角处,都铺了临时的铺盖。有的学生两人挤一张床,有的干脆把棉被往地板上一铺,倒头就睡。

大厅里升了火盆,橙红色的炭火暖融融地燃烧着,火苗偶尔蹿起,舔一下盆沿,又缩回去。火盆是铜铸的,三足两耳,底座铸着饕餮纹,被几代人的手摸得光滑锃亮。周围的木柱上挂着几幅字画,是本地文人手迹,笔力遒劲,写的是沅水两岸的风景。有一幅画着江上渔船,墨色浓淡之间仿佛能听见水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书,那些被我们顶在头上涉过沅江的书,它们在油纸里面到底是不是干的?我起身,走到墙角,翻开行李袋,一包一包地摸过去。油纸外层冰凉潮湿,但里面是干的。我把其中一包打开,抽出最上面一本,随手翻开一页,纸页干爽,字迹清晰。它们安静地躺在油纸包里,躺在行李袋里,一页也没有沾湿,我们用身体护住了它们。那些书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有的是翻烂了的课本,有的是手抄的诗集,有的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缺了封面的小说。但此时此刻它们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

我走出房间,沿楼梯往下走,楼梯的木头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走到二楼拐角处,看见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各自的书包,背靠着雕花的栏杆,小声说着话。一个说:“我妈给我做的布鞋,湿透了,明天穿什么走?”另一个说:“光脚也能走。”第三人说:“没事,我有多余的袜子,给你一双。”

我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来。其中一个男生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问:“吴老师,书都还在吗?”我点点头。他也点点头,把书包往怀里紧了紧,说:“那就好。”

火盆里的炭火慢慢地暗下去,师生们陆续上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响着,渐渐轻了、远了。大厅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坐在火盆旁边,听着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听着楼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梦呓声,听着檐角风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窗外的沅陵城慢慢地沉入寂静,只剩下满城灯火。这栋百年木楼把一百多个疲惫的身子揽在怀里,像一位慈祥的老人用它的身体、它的炭火、它吱呀作响的楼板,护着这群劫后余生的人们。

黄领队从楼上下来视查,见我们还在围炉夜话,故意咳了一声。我们便迅速上楼,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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