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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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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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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一十七章 辰溪古渡

【日记·1938年3月12日:是日,旅行团乘公路局汽车出发去晃县。破旧老车,勉强开至辰谿,车坏待修。辰谿在沅江与辰水合流处,渡口极美,闻先生在两江口为诸生讲《涉江》,讲屈原。晚抵芷江,借宿车站内。】

上午九点多钟,几辆老旧的公路局班车才晃晃荡荡来到旅馆门接人。车头上绑着“湘黔公路局”的木牌,木牌漆面剥落了半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车厢里的座椅是硬木条钉的,没有弹簧,坐上去硌得慌。车窗玻璃碎了几块,用纸板糊着,纸板上还能看见“沅陵百货”几个字,大概是拆了哪个铺子的包装箱。

黄子坚先生站在旅馆门口清点人数,按小队依次上车。每辆车挤五十多个人,连过道上都坐着人,腿蜷着,膝盖顶着前面人的后背。行李堆在车顶上,用麻绳捆着,绳头在风中飘荡。

车子从沅陵城的石板街里慢慢蹭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颠得人骨头都在晃。街两旁的铺子刚开门,有伙计端着水盆泼水扫地,水溅在路面上,被车轮碾成泥浆,又甩到车身上。

汽车上了湘黔公路。说是公路,其实就是一条稍宽些的土路,路面被雨水冲出了沟壑,又被养路工用碎石和黄土填回去,填得坑坑洼洼的。车子在路上颠得厉害,像一只在浪尖上打滚的船。有同学晕车,趴在车窗边上呕吐,吐出来的东西被风吹走,洒在路面上。旁边有人递了水壶,同学接过来漱了漱口,又趴回去,脸色青白。

李师坐在我前面两排的位置,他的标本夹抱在怀里,里面夹着昨天在沅陵城外采的几片叶子。他倒是不晕车,只是每颠一下,怀里的标本夹就跳一下,他用两只手按着,那是他的宝贝。

车开了大约两个钟,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沅江在车窗外时隐时现,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两头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哗哗水声,像是地下的暗河。

临近中午的时候,车停了。

“辰溪到了。”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从车窗的破洞里往外看。

第一眼看见的,是水。一片开阔的碧色江面横在眼前,江面上有几条挂着白帆的小船,慢慢游动。一座陡峭的山峰矗立在对岸,形状奇特,像一只伏在江边的大龟,山顶上有树,覆在龟背上。一片灰白色的房屋悬在江边的峭壁上,层层叠叠的,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蘑菇。

“这就是辰溪。沅水与辰水在此交汇。你看那两股水的颜色,一条清,一条浊。”闻先生从前面的车上下来,靠江边站着,指给学生看。

果然,在江心偏上游的位置,两条水脉汇在一起,一条水色青碧,一条水色浑黄,交界处有一道弯曲的弧线,像刀劈的裂痕。清者是辰水,从麻阳方向流下来,都是山里的泉水,所以清。浊者是沅江,从上游冲下来,带着沿途的黄土和红壤,所以浑。两股水碰到一起,泛起半江的回澜,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到江心,才慢慢平了。

“同学们看,这叫辰水回澜,辰溪古八景之一。”同学们纷纷往江边靠,争着看奇迹似的。

“清濯两水相交,有几处典型的景观,比如陕西西安的高陵,泾河与渭河在此交汇,泾河清,渭河濯,便有泾渭分明之说。又比如重庆的朝天门,长江与嘉陵江在此交汇,嘉陵江常呈碧色,长江偏浑黄,交汇处像极了重庆的鸳鸯火锅。”闻先生说着说着,哈哈大笑,摸了摸下巴上已经长长的胡须。

黄领队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公路局的时刻表,眉头皱着。他问了旁边一个公路局的人几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李师走过去问。

“车坏了,得修。”

“那怎么办?”

“等。只能在辰溪等。”

黄先生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把行李从车顶上卸下来,堆在路边。几个学生蹲在路肩上,看着江面发呆。

“要不去码头看看,有船没?”李师提议。

辰溪城有多个码头,比如中南门码头、灵官码头、大码头、陡码头等10余座功能各异的码头。中南门码头就是车站附近,我们就近到中南门码头看机会。

石阶从岸边一直铺到水里,青石板被无数脚步和船底磨得光亮,石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石阶很宽,能并行三四人,靠江的那几级浸在水里,水波一涌就被漫住,一退又露出来。渡口旁边的浅水处停着几条小木船,船身窄长,船头尖尖,船尾搭着竹篷。很显然,几条小木船载不动我们三百人。

我和一群学生在码头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日头晒得有点暖和。我把脚伸出去,搁在下一级石阶上,脚底的水泡已经磨成了厚茧,踩上去不疼了。

闻先生坐在比我高一级的石阶上,手搁在膝盖上。他的胡须被江风吹得微微飘动,像小姑娘的辫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面。看了许久,便问我:

“景行,你背得《涉江》吗?”

“背得。”

“背一段吧。”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文学院的教师,也不是文学院的学生,他怎么不问他的学生呢?不远处就有他的学生。但是,既然闻先生问我了,我就得背。我默想了一会,清了清嗓子,背了最熟悉的一段: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当我背诵到“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时,闻先生跟着背诵起来。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在江风中飘着,同学们的目光都看向我们。

“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

闻先生背诵到这一句,停下了,站起身,挪开两步,侧过身,面对众多学生,缓缓说道:

“辰溪在古代叫辰阳。两千多年前,有位诗人被流放到这里,他也在这里坐过,跟我们现在一样,望着江水,发呆。可是呆着呆着,便有了诗情,写下不朽诗篇。”闻先生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所有学过《楚辞》的人都知道,便有学生回答说是屈原。

“对,就是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他写了一篇《涉江》。你们很多人读过。里面有这么一句——‘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枉陼在常德,辰阳就是辰溪。”

学生们安静了。江风从水面吹过来,把石阶上的青苔吹得微微颤动。远处有船工在撑篙,竹篙点在水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闻先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从常德到辰溪,二百多公里。屈原却说朝发夕宿,好像一天就到了。他走的是水路,逆水行舟,船在江上要走好几天。他为什么写朝发夕宿?因为他心里急。急着走。急着离开那个让他失望的地方。”

闻先生顿了顿。

“下一句是什么?‘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屈原说只要我的心是端正的,再偏远的地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闻先生的目光从学生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些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有明有暗,有的年轻,有的疲惫,有的正在思考,有的什么都没想,继续在发呆。

“屈原写《涉江》,是在流放途中。他从郢都被放逐,一路往南走,走到洞庭,走到沅江,走到辰阳,还要往更远的地方走。他没有罪,但他被放逐了。他的国家在打仗,他回不去了。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走,一直走,走到没有战争的地方,把心里想说的话写出来。”

江面上有水鸟飞过,翅膀在阳光中剪出黑色的剪影。这景致让闻先生分了心,他一直看着那只水鸟远去,半许,才收回目光,继续讲解:

“两千多年后,我们也从长沙出发,我们也往西走。从湘江走到沅江,从沅江走到辰水。再往西,过了晃县就是贵州,过了贵州就是云南。我们还要走两千多里。”闻先生停住,将速写本在手里转了个方向,但没有打开。江风把他下巴上的胡须吹起来,又放下,他习惯性地捋了捋。

“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吃了这么多的苦,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我们来这里,是因为侵略者把我们赶出了我们的家园,我们像屈原一样,背井离乡在流亡。但是只要国家需要我们,需要这些书,需要你们这些学生,需要我们这些先生,无论走多远都不远。只要我们活着,中华文脉就不会断绝。”

闻先生说完了,没有再说别的。学生们也没有说话,渡口上安静得只有流水声。沅江浑黄的浊浪拍在龟山脚下的岩石上,辰水清亮的波纹擦过浅滩的石子,两种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重,哪个轻。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学生站起来,走到闻先生面前,低声问了句什么。闻先生点了点头,那个学生从行李里翻出一本《楚辞》,翻到《涉江》那一篇,递了过去。闻先生接了,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石阶上坐下来。

“来,我们朗读一遍。”

学生们围了过来,几十人挤在渡口的石阶上,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坐在临水的石头上。闻先生翻开书,用手指点着第一行: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他的声音不高,读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读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每个字都从纸面上拉出来,放进江水里洗一洗,再放回去。学生们跟着他读,几十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沿着两江交汇的水面传出去,传得很远。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江风把朗朗书声吹散了一些,又聚拢来。水鸟从江面上起飞,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去。船工蹲在船头抽烟,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他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是大约知道我们正在上课。

“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

闻先生诵读到这里,声音顿了一顿。他抬头看了看江面,沅江在龟山脚下拐了一个弯,往东去了。两千年前,屈原就是从那条水路来的。他的船顺着沅江逆流而上,船夫们齐声划桨,桨叶拍打水面的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

闻先生把书合上,还给了那个学生。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该吃午饭了。”

学生们笑了,笑声在渡口上散开,把刚才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冲淡了一些。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往城里走。

我留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

龟山在对岸沉默地蹲着,山腰的丹山寺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飞檐翘角,悬在崖壁上,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寺里隐约有一点灯光。我想起沈从文先生送我的《湘行散记》里写丹山寺的那段话。“半山有个壮丽辉煌的庙宇,名‘丹山寺’,庙宇外岩石间有成千大小不一的浮雕石佛。在那个悬岩半空的庙里,可以眺望上行船的白帆,听下行船摇橹人唱歌。”此刻我站的地方,大概和沈先生当年站的地方差不多。两江合流,龟山昂首,丹山寺悬在崖壁上。这些景物两千年来没有变过。屈原看过,沈先生看过,我们现在也看过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在湘西金矿捡的黄铁矿石。石头的一面是暗金色,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石头的另一面灰扑扑的,没有什么光泽。同一块石头,一面像金子,一面像泥土。但金子的那面是假的,叫愚人金。泥土的那面才是真的。

黄先生见我半天没走,便过来催我。我回过神来,跟着黄先生往城中走。我们人多,黄先生提前安排好了几家饭店同时就餐。

吃完饭,黄先生去公路局问修车的事。修车师傅说,车太旧,正在换零件,还要一顿饭的工夫才搞得完。黄先生回来一说,大家便各自散了。有人去江边洗脚,有人去邮局寄信,有人去街上买草鞋。李师带着两个学生去城外采标本,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野菜,说是晚上可以煮汤。

闻先生拉着我又回到码头边的石阶上。他拿出速写本,画了几笔江景,线条简单,却把龟山和两江口的形势画得清清楚楚。有学生站在旁边看,他说:“画画不是照相,要画出你心里看见的东西。”

抛锚的车终于修好了,重新上路。公路盘旋着,每转一个弯,太阳就换一个角度照进车里。有时照在前挡玻璃上,碎成万千金屑。有时从侧窗斜入,把方向盘镀上一层暖黄。车里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只有引擎低低地响着,一直在耳边沉吟。

山一层层地退远了,又一层层地立过来。远山如墨,近山如黛,最远的,只剩一道淡淡的弧线,浮在天际边。两千多年前,屈原也是这样走在辰溪往芷江的路上吧?车辚辚,马萧萧。他看见的夕阳,是不是也这样从山脊上滚落?

夕阳收走了最后一缕光,群山沉默了,轮廓模糊成剪影,天边还剩一抹绯红,浅浅的,像未干的血痕,也像一句未竟的诗。

车灯亮了,切开夜色。前方是芷江的方向,有微光在闪烁。车上的同学大多睡着了,头歪在别人肩上,或者靠在行李上。有人打呼噜,有人咂嘴,有人说着梦话。李师抱着标本夹,也睡着了。闻先生没有睡,他坐在前面,望着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路面,有时在本子上记几个字。他的侧影被车灯映在车窗上,像一张旧照片。

天黑透了才摸进芷江城,借宿在车站候车室内。芷江车站不大,候车室挤不下三百人,一部分师生被分到附近民房。我跟一拨学生住车站,就在长椅和地上凑合了一夜。车站的屋顶漏风,能看见几颗星星,冷风丝丝缕缕地灌进来,钻进衣领和袖口,让人不由得缩紧了脖子。

候车室里响着各种声音。有人在低声聊天,断断续续,像在交换白天的见闻。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地压在喉咙里。有人翻来覆去,把身下的稻草弄得窸窸窣窣。有人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偶尔夹杂着几句含糊的梦呓。空气里混着汗味、脚臭味、红薯味和纸烟味,凝在黑暗中化不开。窗外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扫过屋顶,亮一下,又暗了,把屋梁上的蛛网照得一闪,便重新沉入夜色。

我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还是沅江和辰水,在龟山脚下打旋的画面。辰水清,沅江浊,两水一碰,就在山脚那块石头跟前拧起来。清的一缕,浊的一缕,缠着绕着,旋出许多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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