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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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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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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二十章 侗寨擂茶

【日记·1938年3月15日:胡楚藩秘书一早差人来报,今日县府安排我等赴城郊一侗寨体察民情。李继侗先生带植物系学生沿途采标本,得数种。侗人唱侗族大熟,声如蝉鸣,众低独高。闻先生应邀讲古神话,以侗族洪水故事与伏羲女娲相证。日暮归归。】

一大早,胡秘书就差人来传话,今日县府安排旅行团师生去侗寨体察民情,请大家在临阳公栈集合,胡秘书带队前往。

黄领队马上招呼师生们集合,胡秘书一到,三百人的队伍便从临阳公栈出发,沿着万寿街往东门走。今天是龙溪口赶场日,路上行人多,看见这支长长的裹着绑腿的队伍,纷纷让路躲避。

出了东门,是一条黄土路,沿着㵲水南岸往东南方向走。路不宽,但踩得结实,大概年年有人修补。路左边是㵲水,水流平缓,水色青灰,河面上时不时漂来几片树叶,特别显得活泼有生命力。

李师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计划着要趁这个机会收集标本。他的目光像一把细筛子,把路两旁的草木一样一样地筛过去。他肩上挎着标本夹,手里捏着一把小铁铲,身后跟着生物系的学生,也都背着标本夹,手里拿着剪刀和废报纸。

走了大约两里路,李师发现了目标。在一块田埂上,用手拨开田埂边的杂草,露出一株矮草,茎细,叶对生,开着极小的紫色花,花瓣只有米粒大,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夏枯草。”他把草从土里连根拔起,抖了抖根上的湿土。“唇形科。你们看它的茎,方形的,花聚在顶上,排成穗状。这种草在湘西的山坡上到处都是,可入药,清肝火,散结消肿。”

又两里路,路右边出现一片矮树丛,只有一人多高,树干灰褐色,叶子狭长,革质,正面深绿,背面泛着一层锈色的绒毛。李师说这是野生油茶,秋末开白花,花蕊金黄,果子球形,霜降后裂开露出黑亮的茶籽,侗家人采摘野生茶树的老叶揉搓发酵后煮成黑油茶,茶籽晒干榨油,油色清亮醇香,是山里人一年的食用油。

学生们围过来看。李师指着叶片背面的绒毛说:“你们摸摸看,这种锈色的绒毛是野生油茶的特征。别的树也有毛,但野生油茶的毛是锈色的,摸上去有点像铁锈的粉末。这个特征记住,以后再见到就不用猜了。”

路渐渐离开㵲水,往坡上去。坡不陡,但长,路两边是马尾松林,松树不高,但密,树干灰褐色,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香气,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李师带着学生一路走一路采,标本夹里的吸水纸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每层都夹着不同的叶片、花蕾、果实。他有时候喊学生过来看,有时候自己蹲在地上翻找,每一棵都值得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

我和林同学并排走着,他低声说了一句李先生走路,跟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走路就是走路。他走路是在读书。”

这个比喻很准。李师不是在走路,是在读一本长在山路上的大书。每一棵树是一个字,每一片叶子是一个句子,每一丛草是一个段落。

路边的林子渐渐从松杉混交林变成了更茂密的杂木林。林子后面一片青瓦木楼从坡上层层叠叠铺下来,中间有一鼓楼,尖顶从青瓦中冒出来,像竹笋。寨门口有木门楼,楼前是一片空阔的晒谷场,场边立着几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场子。胡秘书说这是一个上百户人家的侗家大寨。

寨子门口有几十男女列队欢迎。男的穿青布短衣,头缠青布帕子,腰间别着柴刀,站得笔直。女的穿蓝布绣花上衣配百褶裙,蓄独辫扎红头绳,脖子上挂着银项圈,手腕上戴着银镯子,手里捧着竹筒和粗瓷碗。

晒谷场后面的木楼里走出十来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位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一件灰布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向我们这边挥手致意。

黄师岳将军走在我们队伍最前面,依然是一身戎装,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有意地保持着军人的仪态。经胡秘书介绍,黄将军的手跟晃县县长的手握到了一起。众人的手握到了一起。

风从榕树顶上吹过来,把晒谷场边的几面彩旗吹得猎猎作响。彩旗上蓝底白花,上面绣着鱼、鸟、太阳之类的图案。

晒谷场上已经摆好了矮桌和粗瓷碗。孔县长走到矮桌后面,把黄将军让到中间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闻先生和李师坐在另一侧。学生们在后面的长凳上坐下来。侗寨的年轻女子们端着竹筒和粗瓷碗在场子里走动,给客人倒水。那水是用山里的野茶泡的,颜色浅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和擂茶的浓烈完全不同。

矮桌旁边,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搭的土灶上,锅底下架着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翻着白花。一个中年侗族妇人站在锅旁边,手里握着一根三尺来长的硬木擂槌,将茶叶生姜和生米仁放进牙钵里,擂槌在钵壁上反复研磨。牙钵里的东西慢慢变成了糊状,散发出一种辛辣的混着茶香的浓烈气味。

“这是擂茶,古时候叫三生汤,即生茶叶、生姜和生米放在擂钵里捣碎,再用开水冲兑成汤。擂茶的源头可追溯到汉魏时期的粥茶,即把茶叶和米粥一同煮食的古老饮茶方式。后来随着中原人南迁,这种饮食习惯被带到了南方,逐渐演变成今天的擂茶。”李师站在一旁观摩,不忘给师生们作讲解。

妇人把磨好的茶糊分装进几只粗瓷大碗里,然后从锅里舀起滚烫的开水,一勺一勺地冲进碗中。开水碰到茶糊,发出一声轻响,茶糊在水里散开,变成一碗碗浓稠的青褐色的茶汤。几个年轻的侗族女子端着碗,在矮桌间穿梭,把茶汤一碗一碗地放到客人面前。旁边还有一溜小碟,碟里装着炒米、炸花生、炸黄豆、油果、五色酥片,以及切碎的葱花和芫荽。吃的时候把这些配料大把大把地放进茶汤里,拌一拌,就是一碗完整的侗家擂茶。

第一碗擂茶被端上了神龛。神龛设在晒谷场边上的一座小木屋里,屋里供着几尊木雕的祖先像,像前摆着香炉和几盘干果。中年妇人端着一碗刚冲好的擂茶走进去,放在神龛前面,然后退出来,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回到锅边继续冲下一碗。

李师说:“第一碗敬祖先。侗家的规矩。祖先先尝,人才能吃。”

第二碗端给了黄将军。第三碗端给了孔县长。然后,所有的来客都有一碗刚冲泡的擂茶。

年长的山寨寨主起身,微微鞠躬,说:“请客人们用茶。”

吃擂茶用一根筷子,这是侗家的老规矩,意思是这是第一道,正餐还在后面。如果不想再吃了,就把筷子横架在碗上,女主人就不会再给你添。如果你把筷子留在碗里递回去,她就会给你再盛一碗。

李师说茶三酒四,擂茶一般要吃三小碗,表示对主人的尊重。

我端起碗细细喝了一口,茶汤辛辣而浓烈,生姜的辣和茶叶的苦先冲上来,紧接着是炒米的酥脆和花生的油香。茶汤下肚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温热的感觉慢慢漫开来,像是有人用一块暖手帕从里面往外擦。我本想把筷子横架在碗上,但是看了看李师,又把筷子放进碗里,硬着头皮连吃了三碗。

晒谷场边响起了歌声。

先是一声独唱,声音不高,从场子东边的一棵榕树底下传过来。独唱唱了几句之后,几道不同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响起来,有高有低,有粗有细,从榕树底下、从木楼二层的廊檐下、从晒谷场另一头的人群里,一道一道地汇集进来。七八个声音叠在一起,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乐器伴奏,所有的人声都是凭耳朵彼此听着、跟着、托着,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合上了。

胡秘书说:“这是侗族大歌。侗语叫‘嘎老’。这几位是寨子里的歌队,唱得很好,唱到过省城。”

歌队从榕树底下走到晒谷场中间,七八个人站成一排,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来岁到四十来岁不等。他们穿着侗族服饰,女人的头上身上银光闪闪。他们的嘴微微张着,眼睛半闭,身体随着歌声的起伏轻轻摇晃,像是在水里飘着一样。

男声唱的是高声部。那声音又高又亮,却不刺耳,像一只鹰在上面盘旋,稳稳地带着所有的歌声走。女声唱的是低声部,低沉、厚实,像一条河床,稳稳地托着上面那只鹰。两个声音你追我赶,你停我走,你高我低,缠在一起,又分开,又缠在一起。

闻先生站在我旁边,闭着眼睛听。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数拍子。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低声说:“多声部。无伴奏。众低独高。”

“什么意思?”我问。

“很多人唱低声部,一个人唱高声部。高声部在上面领着走,低声部在下面铺着跟。这是侗族大歌最核心的东西。西方音乐里也有多声部,但那是写在纸上的,是作曲家算出来的。侗族大歌不写在纸上,是唱在嘴上的,是耳朵听出来的。一个声部在唱的时候,另一个声部要听着它、跟着它、托着它,这不是算出来的。”

歌声继续着。高音部唱到了一个极长的音上,像是在那个音上站住了脚,不走了。低音部在下面缓缓地铺开一片和声,像一个巨大的网兜住了上面那个音,让它可以在上面安心地停留。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只有那个高音在持续着,越来越轻,越来越细,像一根丝线被拉长了,拉细了,快要断了,但一直没有断。然后低音部忽然翻上来,一个新的旋律从下面涌出来,高音部跟着滑下来,两个声部又缠在一起。

胡秘书在一旁给大家解说:“这首歌叫《蝉歌》。是侗族大歌里最有名的一首。你听那个高音,就像是秋天的蝉鸣。”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高声部在唱到某些段落时,声音忽然变得又细又亮,带着一种连续的、微微颤动的尾音,真像是夏天的蝉在枫树尖上鸣叫。

歌队退到榕树底下休息,晒谷场上的气氛松了下来,有人去添擂茶,有人低声议论着刚才的歌。那个白胡须的侗寨寨主走到闻先生面前,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说了一句什么。胡秘书翻译说:“老人请闻先生给大家讲古,讲古时候的事情。”

闻先生没有推辞。他站在晒谷场中间,面对矮桌后面坐着的县府官员和侗寨的乡亲们,面对着旁边站着的师生们。中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肩膀上,照在他已经很长的胡须上,他就像站在画中。

“尊敬的老人家让我讲古。我就讲讲侗家自己的古。”他顿了一下,看着那位白胡须的老人。

“你们有一个故事,讲的是姜良和姜妹。洪水淹了天下,天下的人都死了,只剩姜良和姜妹兄妹两人活下来。他们坐在一个掏空了的葫芦里,漂在水上,没有死。后来他们成了亲,繁衍了人类。”

老人点了点头,周围几个侗族的中年人也相互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穿灰棉袍的外乡人,也知道他们侗家的故事。

“我研究过这个故事。在中国的古书里,也有一对兄妹,叫伏羲和女娲。洪水之后,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们兄妹活下来。后来兄妹成了亲,繁衍了人类。很多人说这是两个故事,一个在汉族的老书里,一个在侗族的口传里。但我不这么看。”

闻先生停了停,目光从乡亲们的脸上扫过。

“我在写一本书,叫《伏羲考》。我越写越觉得,伏羲和女娲的故事,和姜良姜妹的故事,其实是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根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有汉族和侗族的分别,只有一群住在江边的人,他们看着洪水来了又去了,看着人死了又生,就把这件事情记了下来,一代一代地讲,一代一代地唱。后来这些人分开了,有的往东走,有的往南走,有的往西走,走着走着,说的话不一样了,穿的衣服不一样了,过的日子也不一样了。但那个故事还在,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种唱法,但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闻先生停了停,缓了一口气。“你们唱的歌,我不懂,听不懂歌词,但我听见了声音里的东西。那个唱蝉歌的高音,和屈原写的《九歌》里的声音,是一样的。屈原写‘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写的就是这种声音。两千多年了,洞庭湖边的楚人在唱,沅水岸边的古人在唱,你们现在还在唱。”

闻先生说完了,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回了矮桌旁边,坐了下来。他从桌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擂茶,喝了一口。

擂茶撤下,晒谷场上摆开了长桌宴。几十张杉木方桌首尾相接,从寨门楼前一直排到鼓楼坪,弯弯绕绕像一条长龙。三百多人围坐两旁,有远道来的师生,有县府官员,有寨子里的男女老少。板凳不够,有人搬来一摞摞草墩,有人干脆站着,端着碗也不耽误吃。

掌勺的是寨里几个壮年汉子,抬出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土灶上。头一道是血浆鸭,鸭肉切块,和着鸭血、酸辣椒、嫩姜一同爆炒,锅里翻腾出呛人的酸辣香。紧跟着上的是牛瘪,墨绿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苦中带甘的气息飘散开来,有人掩鼻,有人却咽口水。再是腌鱼,糯米饭和辣椒粉裹着鱼身,层层压在坛子里腌了半年,蒸出来带着微微的酸酵味,鱼肉紧实,咸香入骨。

菜一碗碗端上桌,碗挨着碗,盘摞着盘,几乎看不到桌面。素菜也不少,水蕨菜、折耳根、刚掐的豌豆尖,一律用酸汤焯过,撒上糊辣椒面。主食是糯米饭,用甑子蒸得粒粒分明,捏一团在手里,蘸着菜汤吃。酒是侗家自酿的糯米酒,颜色微黄,入口甜,后劲大。两个穿着蓝靛布衣的阿嫂拎着酒壶,从长桌这头走到那头,逢人便斟,嘴里唱着敬酒歌,声音又高又亮,尾音拖得很长很长。

太阳偏西了,长桌上杯盘狼藉,有人靠在榕树干上打盹,有人还在划拳。风从溪边吹上来,带着稻香和酒气,我们该打道回府了。

侗寨主人派了十几个年轻小伙子跟着我们,一路护送我们回到晃城,回到龙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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