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1938年3月8日:晨起,大雪封门。沈从文先生遣人来请闻一多等诸师过芸庐一叙。余随诸师往。芸庐在沅陵城东天宁山畔,沈从文大哥沈云麓新筑之楼。主人设宴款待,饮酒吃狗肉。席间谈湘西、谈时局、谈流亡。主人话不多,然每言必中。饭后归,闻先生一路无言,独行至城门口说一句:“沈从文是把湘西吞进肚子里的人。”】
晨起,大雪封门。又因昨夜涉江,不少人感冒发烧,有人脚底冻伤,于是黄领队宣布,今日原地休息。
用过早点,身体无恙的同学下到一楼厅里,围着几个火盆烤火聊天。自长沙启程以来,日日赶路,日日惊魂,难得今日彻底放松休息。
大家谈致正兴,门外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位二十来岁,本地苗人装束,头缠花格长帕,大如斗笠,有短帕护耳,身穿对襟短衣,青布长帕紧束腰,下着宽大短裤,小腿打青蓝绑腿,脚穿一双厚草鞋。另一位年龄稍长,约有二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一件深色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有几分书卷气。大约是刚从门外走进堂屋里,眼睛一下子还没适应过来,两人呆呆地立着。眼镜男的目光看向我们,怯怯问一声:“闻一多先生在么?”
“在。您找闻先生?”我一边作答,一边站起身走向门口。
“我是沈从文先生的学生。沈先生请闻先生过府一叙。”
我一愣。沈从文。那个写《边城》的沈从文?他在沅陵?
年轻人见我愣着,笑了笑:“沈先生回湘西好几个月了,一直住在他大哥家里。昨天听说闻先生到了,高兴得很,今天一早就让我来请。”
“你是沈先生的学生。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萧乾。”
“你是……萧乾?作家萧乾。”一位文学院的学生快步走上前来,是查良铮,诗名叫穆旦,他紧紧握住萧乾的双手,激动得满脸通红,跟堂屋里的火炉似的。
我上楼去请闻先生,他正坐在屋里的一张小桌旁,用一块干布擦拭他的速写本。本子昨天涉江时用油纸裹着,没有湿,但边缘沾了些沙粒。听了我的话,略有小惊道:“沈从文在沅陵?”
闻先生脸上浮现出莫名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和沈先生之间发生过一点事,据说当年他们同在国立山东大学任教,算是老同事,后来因为一篇文章闹过一场不愉快,断了好些年的来往。
闻先生慢慢将速写本擦拭干净,放进公文包,扣好搭扣。然后站起身,朝隔壁喊一声:“继侗,沈从文差人来请,同去。”又叩响另一间门板,问黄先生可愿同行。黄子坚和李继侗都愿意,闻先生邀我随行。
我和闻先生、黄子坚先生、李继侗先生出了院门,跟着萧乾和那位苗人在沅陵城里走着。沅陵是湘西绥靖公署,比桃源县城大得多,街面也宽一些,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街上的人比前几个县城多了不少,挑担的、赶马的、卖菜的、摆摊的,挤挤挨挨走在一条街上。街两旁的铺面也齐全,药铺、粮行、茶馆、酒馆、铁匠铺、裁缝铺,什么都有,招牌新旧不一,有的漆面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
走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石阶。石阶很陡,两旁种着竹子,竹叶被这几天的雪压弯了腰,白皑皑地垂着。登上石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两层楼房矗立在山坡上,黄土色的外墙,屋顶是青瓦,屋檐翘起,带着些西式的线条,又保留着中式的韵味。
这就是沈从文大哥沈云麓的芸庐。
楼房背靠天宁山,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能远远地望见沅江,符合湘西人建房“前有照(水)后有靠(山)的风水习俗。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红梅正开,白雪覆在枝头,红白相间,暗香盈鼻。一位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院门口,中等身材,脸型瘦削,颧骨略高,眼神很静。他认真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看着我们从石阶走上来,赶紧上前来迎。
闻先生走上去,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伸手,谁也没有再往前迈。空气静了一瞬,好像这沅陵城里的风都停了一下。
“从文,你怎么在这里?”闻先生终于打破沉寂,伸手握住对方。又转身向我们介绍道:“这是大作家沈从文,写《边城》的沈从文。是我在山大时的老同事。后来我进了清华教国文,他进了北大教写作。”
沈从文先生笑笑,带点女子般的羞涩。他侧过身,让开路:“请进屋吧。外面冷。”
一楼是堂屋。地面是青石铺的,正中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腊梅,枝干虬曲,是刚从院里折来的。条案前一张方桌,四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蓝布棉垫子,看得出是常有人坐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两旁的对联写着“武陵仰止,沅水行止”,落款云麓。角落里放着一只火盆,炭火刚添过,噼啪作响,暖意从那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来。靠门的地方立着一面木屏风,上面嵌着几块沅江边捡来的彩石,花纹天然,倒也别致。
堂屋右侧有一楼梯,可上二楼。二楼正中是书房,比堂屋安静,也更亮堂。书房右侧摆着一张宽大的画案,案面是整块楠木,颜色深褐,被墨汁和岁月洇得发亮。案上笔架搁着几支狼毫,笔尖还带着残墨。一方端砚,砚池里墨未干透,旁边散着几张宣纸,最上面一张只画了几笔枯枝,像是刚起了个头。画案左侧立着一只竹编的书架,五层,塞满了线装书和卷轴,有些书脊上的题签已经脱落,露出泛黄的纸页。书架顶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里面浮着几片干梅花瓣。墙上有行书小联:“清茶半盏听溪雨,秃笔一枝画野云。”中间是一副水墨沅江图。书房左侧靠墙摆着半圈雕花木椅,一张长条茶几。窗外的梅花开得正好,透过窗棂望出去,能看见红色的花瓣和白色的雪,像一幅裱在木框里的画。
沈从文大哥沈云麓也在,他比沈从文矮一点,脸更圆,笑容也更暖。
我们在木椅上坐下,萧乾给每个人倒了茶,又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碟干柿饼,一竹盘柑橘,一竹盘核桃板栗,一竹盘油纸包着的点心。沈从文在旁边坐下,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侧对着我们,像是随时可以从窗口望出去看看沅江。
“这一路走了多少天了?”沈从文问。
“十八天。从长沙出发,到今天第十八天。”
“不到三分之一。后面还有的是路。”李师友好地插一句。
沈从文点点头,目光落在闻先生的胡须上。
“闻先生这胡子,何时蓄的?”
“从长沙被轰炸那天开始的。”
“这一路上还好吧?”
“还好。有惊无险。”
沈从文笑笑:“我回来以后,听说了不少事。你们这一路走来,有没有人为难你们?”
闻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语道:“我们走过桃源、走过壶头山,路上遇到过各色湘西人,有卖橘子的、有刻镇纸的、有拉着我们爬山的。土匪也遇到过,凉水井那天夜里,被抢了行李。第二天在壶头山,又有人把我们摔下山的学生一个一个拉上来,救了孩子们的命。”
沈先生听着,没有插话,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滑过。
“那伙人,头天还在抢我们的行李,第二天就救我们的命。在沅江岸边还悄悄放下三袋米。从文,你说他们是土匪,还是不是土匪?”
沈先生说:“种田的没有田,做生意的没有本钱,不当兵就得当土匪。但你要说他们是坏人,他们比城里面那些穿绸缎的坏不到哪里去。”
一旁的沈从文大哥接着话说:“湘西这地方,山高皇帝远,法不管用,得靠人情。一个人有面子,就能护住一寨子的人。一个寨子有面子,就能护住一片山。上个月张治中主席给龙云飞写信,不是靠省主席的官位,是靠‘炎黄子孙’这四个字打动人的。龙云飞回信画的那个记号,比公章还好使。”
“沈兄也知道这事?”闻先生黄先生李师三人异口同声问。
“知道。龙云飞是我们凤凰人,出身守备世家,是青帕苗王,早年加入哥老会,后投奔湘西王陈渠珍,从排长升至团长、旅长、师长。去年他组织湘西革屯抗日救国军,有八千余人。上月接张治中主席亲笔信,不仅及时回了信,还严令所属各寨无条件给学生放行,并给予必要的物质帮助。”
“这么说,龙大当家的并非匪首?”我问。
“说是匪首是匪首,说是英雄是英雄。眼下他们正筹备着上前线抗日。”
几位教授舒一口气,仿佛某件担心的事情落了地。
萧乾给三位教授添茶水,又将竹盘上的核桃板栗分给大家,用竹签给每人签一个干柿饼,说一句“这个好吃”。
干柿饼果然好吃,软糯又甜,闻先生连吃三个,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从文,说说沅陵吧,我们初来乍到。”
“沅陵来了不少逃难人,艺专的、军校的、还有别处的。我大哥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我就在旁边看、在旁边听。有时候去江边走走,看看船,看看那些拉纤的。有时候在城里转一圈,看看街上的铺子、菜市的价钱、码头上的人。”
“先生准备写一本大书。”萧乾参与进来。
“哦。说说吧,从文,准备写什么?是续写《边城》还是续写《湘行散记》?”
沈先生摇摇头说:“以前我写湘西,写的是记忆里的湘西,比如凤凰的河、辰州的船、沅陵的码头。现在我回来了,重新看一遍,发现自己以前写的东西浅了。”
“浅在哪里?”李师问。
“浅在只写了好看的一面。湘西的山水好看,人好看,船好看,歌好听,这些我都写得出来。但湘西的苦、湘西的穷、湘西的乱、湘西人为什么去当土匪、为什么种鸦片,这些东西我写少了。”
沈先生的目光看向窗外,又从窗口收回来,落在桌面那个看不见的圆圈上,又落在闻先生的脸上。“说说你吧。有什么新作?”
闻一多放下茶碗,沉吟道:“新作?谈不上。这一路从长沙走到沅陵,脚底起泡,眼里倒开了一部活书。我看船夫拉纤,看苗妇背柴,看逃难的人把锅碗背在身上,就想起屈原‘哀民生之多艰’。从前在书斋里读,只当是诗。如今走在湘西山路,才知是血是泪。我想重读《楚辞》,把香草、鬼神、渔父、山鬼,都放回这样的江边、码头、百姓中去。从文,你写湘西的苦,我写古人的痛,怕都是同一件事。”说完,他又拿一个柿饼,笑道:“这个好吃。”
楼下有人喊吃饭。沈云麓站起身,招呼大家下楼。饭堂不大,在堂屋后面,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熟菜,一碗腊肉、一碟腌菜、一盘炒青菜、一盆炖豆腐。桌子正中间放着一只砂锅,砂锅盖着盖子,但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香味。
萧乾把砂锅盖子揭开,热气腾地涌出来,满屋子都是那股浓郁的肉香,萧乾介绍说是狗肉。大块的狗肉炖得酥烂,皮是金黄的,肉是深褐色的,浮在一层红亮的汤里,汤面上漂着几片干辣椒、几根青蒜、几块桔子皮。
“这是腊狗肉。”沈云麓笑着说。“你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又淌水过江,得吃点驱寒的,狗肉暖身。”
闻先生看着那锅狗肉,眼睛愈加发亮,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几下,然后笑了,呲牙咧嘴,脸上的皱纹全都散开,高兴得像个孩子。
李师也夹了一块,吃了一口,点点头说:“湘西的狗肉,确实比别处的好吃。可能是这边的水土,也可能是这边的做法。”
“做狗肉一定要放桔子皮。干桔子皮,才香。”沈从文大哥说着,又给大家添酒,是自家酿的甜米酒,温过的,黄澄澄的,倒在瓷碗里,热气袅袅地升腾。
饭桌上的话渐渐少了,酒碗碰在粗瓷上,声音脆脆的。狗肉的香气在屋里弥漫着,和窗外飘进来的梅花气息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我坐在李师旁边,听着闻先生和沈先生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聊以前在青岛的旧事、山大的同事、北平的雪、长沙的轰炸。有时候说到某个人,两个人同时笑了,有时候说到某件事,两个人同时沉默了。那些笑声和沉默,旁人插不进去,那只属于他们的经历,深埋在他们的记忆里。
饭后我们上了楼顶的平台。平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薄棉上。站在平台望出去,整个沅陵城尽收眼底,白色的屋脊层层叠叠,一直铺到江边。沅江像一条绸带,环绕着整个沅陵城,偶尔有一两条小船缓缓移动。远处的山脉被雪覆盖,一层一层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天边。
闻先生站在沈先生旁边,看着那江面,细声问道:“从文,你打算在沅陵待多久?”
“再待一阵子,就往昆明去。你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好。我晓得你和萧乾是奉命在编国文教材,我们在昆明等你们。”
我们准备告辞,因为黄子坚先生作为三百人的领队,得回到师生中去,出来时跟黄师岳将军有约定。
沈先生三人送我们。萧乾肩上扛一个大纸箱,纸箱上写着“沅陵特产龙兴酥糖。500年制作历史。”这点心我们刚才吃过,非常香酥好吃。
我接过纸箱,依然扛在肩上。
从芸庐到我们住地,要穿过小半个沅陵城。雪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冷的,呵出的白气似乎可以结出冰花。
我们走进城门,远处的江水在城门外静静地流着,水声哗哗,不紧不慢。我回头看了看,芸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天宁山的一角隐隐约约,山上似乎有一点灯光,像是谁家院子里点了一串灯笼。
沅陵城里的这一天、这顿饭、这个站在芸庐门口的人,这些都会被记录下来。不是记在日记里,日记太薄,装不下这么多东西。这些会被记在别处,记在日后想起时还能闻到狗肉的香气、看到梅枝上的雪、听到沅江的水声的那个地方。
沈先生说准备写一本大书,关于湘西的书。闻先生说沈先生是把湘西咽进肚子里的人。我想,我们这一路走来,也正在把什么东西咽进肚子里。把沅江的水、壶头山的雪、凉水井的夜、芸庐的酒和狗肉、我肩上扛着的酥糖,这些东西会都从我们身上长出来,变成脚底的路,笔下的字。变成日后某个夜里忽然醒来的那一声叹息和热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