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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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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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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一章 离别黄浦江

一九六九年,暮春。

黄浦江的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扑上十六铺码头的石阶。沈晓荷提着那只棕色人造革提包,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脚步。提包很重,里面塞满了母亲连夜为她赶制的干粮和几件换洗衣服,皮革的拎手勒进她细嫩的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码头上到处是人。有背着铺盖卷的农民,有牵着孩子哭哭啼啼的女人,有穿着褪色军装的红卫兵小将,更多的是像她一样,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嘈杂的人声、轮船的汽笛声、码头广播里高亢的革命歌曲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混乱而巨大的轰鸣。

沈晓荷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不敢抬头,怕被人认出,怕被质问,怕被拦住。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嗓子眼儿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让她喘不过气来。

“沈晓荷!”一个高亢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她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攥住提包拎手,指节泛白。她不敢回头,脚步加快,几乎是半跑着往前挤。

“晓荷——晓荷!你等等!”

这一次,声音近了些,也清晰了些。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沈晓荷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去。

母亲的脸色苍白,头发被江风吹得散乱,眼眶红红的,一路小跑着追过来。她穿的那件藏青色列宁装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处打着细密的补丁,脚下那双黑布鞋早已被码头上的污水浸透。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女儿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这孩子,说走就走,也不等我!”母亲的声音发颤,眼泪滚了下来,“你忘了带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二十块钱和一小包红糖。

“钱不多,你省着花。红糖是给你姨的,你带给她,就说……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母亲的声音哽住了,手指哆嗦着把布包塞进沈晓荷的提包里,“到了兴化,好好听你姨的话,别犟嘴,别跟人争。那个地方不比上海,你凡事忍着些,啊?”

沈晓荷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母亲替她擦眼泪,粗糙的手指刮过她的脸颊,生疼。“别哭了,走吧。船要开了,走吧。”

“妈——”沈晓荷终于喊出声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母亲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侧过脸去不看她,只一个劲儿地催:“走吧走吧,别误了船。”

沈晓荷知道母亲为什么不看她。母亲在哭,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想让她看见。她站在那里,望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背影,想起三年前父亲被带走的那天早晨,母亲也是这样的,侧过脸去不看她,只说了一句“你爸出差了,过些日子就回来”。可是三年过去了,父亲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啊!”母亲的嗓门忽然拔高了,带着几分凄厉。

沈晓荷终于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往检票口走去。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了。身后母亲的哭声被人潮吞没,被汽笛声掩盖,渐渐听不见了。

检票口排着长队,人群像蜗牛一样缓慢蠕动。沈晓荷木然地跟着队伍往前挪,脑子里一片空白。前面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被拦住了,红袖章让他出示证明。男人手忙脚乱地翻着口袋,脸涨得通红。沈晓荷机械地摸出自己的那张纸——一张薄薄的回乡证明,上面盖着居委会的红章,写着她的名字和目的地:江苏省兴化县。

她不是下乡知青。她是被“清理”出去的回乡女孩。

沈晓荷的父亲沈伯安,从前在上海开过一家纱厂。虽然公私合营后纱厂早就交出去了,一家人也搬到弄堂里那间逼仄的亭子间住了好几年,可是家庭成份这个标签,一旦贴上了,就再也撕不掉。“资本家”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档案上,烫在她的户口本上,烫在她的命运里。

学校停课了,同学们各奔东西。有人去了黑龙江,有人去了云南,有人去了安徽。街道居委会找她谈了几次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上海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你妈有工作,可以留下。你不行。你是资本家的女儿,你必须走。

去哪里呢?父亲的老家在宁波乡下,可那边早就没人了。母亲是兴化人,老家还有个妹妹。母亲写了信去,妹妹回了信,说姐姐的孩子,来就来吧。

于是就有了今天。

上了船,沈晓荷找到自己的铺位。是统舱,一大片通铺,男女混杂,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咸鱼味、脚臭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她缩在角落里,把提包抱在怀里,不敢松手。提包里除了母亲塞的东西,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约翰·克里斯朵夫》,那是她带走的几本书中最喜欢的一本。书的扉页上,父亲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

她摸着那行字,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轮船终于动了。汽笛长鸣,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缓缓离开码头。沈晓荷站起来,透过浑浊的玻璃窗往外看。外滩的天际线在视野中一寸一寸地后退,海关大厦的钟楼、和平饭店的屋顶、黄浦江上往来的船只,都渐渐缩成了模糊的剪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到外滩来玩。那天父亲很高兴,指着一艘巨大的远洋轮说:“晓荷,你看,那是中国的船。它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全世界。”她仰着小脸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坐船去看全世界?”父亲哈哈大笑,把她举过头顶,说:“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

爸爸,你骗人。

沈晓荷趴在窗框上,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声音。十八岁的眼泪,像决堤的黄浦江,怎么也流不完。

船舱里有人叹气,有人窃窃私语,更多的人沉默着,把目光转向别处。在这个年代,眼泪太寻常了,寻常到没有人会多问一句。

哭到最后,她哭累了,整个人瘫在铺位上,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堵得无法呼吸。她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她想,那只鸟要飞到哪里去呢?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没有方向,没有归处?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边有人。

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站在那里,皮肤被晒成麦色,脸庞轮廓分明,眉骨略高,眼睛很深很亮,像兴化水乡的河水,沉静而幽邃。

“这是你的包吗?”他问。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沈晓荷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提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怀里滑了出去,滚到了过道中间。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正踩在上面,差点被绊倒。

“我的!”她慌忙伸手去够。

男孩子已经弯腰把提包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她面前。沈晓荷去接,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微微一怔。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但碰触的那一瞬,却像有电流从指尖蹿上来。

“谢谢。”她低下头,把提包重新抱回怀里。

男孩子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铺位——就在她斜对面,隔了三四个人。他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个搪瓷缸子,又摸出一包麦乳精,撕开一个小口,倒了些粉末进缸子里,然后起身去打热水。

沈晓荷没有注意这些。她正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看见那个男孩子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的东西。

“喝点热的。”他把缸子递过来,“麦乳精,甜的。”

沈晓荷愣愣地看着他。那缸子麦乳精在昏暗的船舱里冒着白雾,香甜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孔,让她的胃忽然痉挛了一下。她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像一口枯井。

“我……我不认识你。”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认识你就行。”男孩子说,嘴角微微弯了弯,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你是去兴化的吧?刚才检票的时候我看了,你那张证明上写着呢。”

沈晓荷不说话,警惕地望着他。

男孩子见状,也不勉强,把搪瓷缸子放在她铺位旁边的小桌上,说了句“趁热喝吧”,就回到自己的铺位去了。

沈晓荷盯着那缸麦乳精看了很久。热气渐渐散了,甜香却还在空气中萦绕。她终于还是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了。麦乳精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涌起一股暖意。

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伤心,是什么别的,她说不上来。

船在长江里走了整整一天一夜。黄昏时分,江水变成了暗黄色,两岸的景色从工厂、码头、楼房渐渐变成了农田、芦苇、低矮的村庄。沈晓荷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把江水染成了绛紫色。

那个男孩子一直没有再过来,也没有跟她说话。但沈晓荷注意到,每次她抬起头,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不远不近地落在她身上,不让人感到冒犯,倒像是一种沉默的守护。

她开始偷偷打量他。

他坐在铺位上,有时看书,有时望着窗外发呆。他带的书是一本已卷了角的《艳阳天》,还有一本似乎已经翻烂了的《红岩》。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他的手上有茧子,不像是学生的手,倒像是做惯了粗活的。

他的帆布包上有幅男女青年并列手夹着毛主席语录的半身像,像下方用红漆印着八个大字:“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大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兴化市上山下乡办公室赠。沈晓荷盯着那字画看了好一会儿,揣摩——他也是要赶到乡下去的知青?

想到这里,她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想起那句诗,想起父亲书架上那些线装古书,想起小时候父亲摇头晃脑地念给她听的唐诗宋词。那时候她不懂,觉得那些东西又老又旧,没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却再也听不到父亲念诗的声音了。

夜深了,船舱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磨牙,有人在梦里哭喊。沈晓荷缩在铺位上,把母亲给的蓝布包紧紧攥在手里,怎么也睡不着。船舱里太闷了,空气不流通,柴油味熏得她头疼。她索性坐起来,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到甲板上去。

甲板上很冷,江风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她抱紧胳膊,走到船舷边,望着黑沉沉的江水。月亮被云遮住了,江面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轮船翻起的白色浪花,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发着微光。

“睡不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是他。那个给她麦乳精的男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甲板,站在距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你……你也睡不着?”沈晓荷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

“嗯。”他走过来,靠在船舷上,和她隔了一臂的距离,“里头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江风呼呼地吹,轮船的马达声沉闷而有力。

“谢谢你。”沈晓荷忽然开口,“麦乳精……很好喝。”

“不客气。”他说,顿了顿,又问,“你一个人去兴化?”

沈晓荷点了点头。

“投亲?”

她又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我姨在那边。”

“我插队到兴化县舜生公社。”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是第一批走的,学校说越早下去越好。”

舜生公社。沈晓荷默念着这个地名。她听母亲说过,姨家就在一个叫草王庄附近的村子里。她还听说了,草王庄就是一个以革命烈士叫什么舜生的公社所在地。也就是说,他们要去的搞不好就是同一个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远舟。”他说,“树林的林,远方的远,舟船的舟。”

沈晓荷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林远舟,远方的船。她想起自己刚才在船舱里,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那只鸟要飞向哪里。也许远方并没有岸,也许远方的船永远要靠不了岸,可它还是要走,还是要往前。

水乡的路,就是这样子的——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坐船,只能往前。

“我叫沈晓荷。”她说。

“我知道。”林远舟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说得不太对,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刚才检票的时候我看了你的证明,上面写着呢。不是故意看的,就是……看到了。”

他解释得有些慌乱,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羞涩。沈晓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要去多久?”她问。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黑沉沉的江面,说:“不知道。也许一辈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被江风吹得格外清晰。沈晓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辈子,这个字眼太重了,重得她承受不起。她才十八岁,一辈子有多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前半生已经被斩断了,像黄浦江岸边的缆绳一样,被毫不留情地解开、收回、卷起。

“一辈子。”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林远舟转过头来看她。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照在他脸上。沈晓荷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两道浓眉,一双深邃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整个人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疲倦。

但他看她的眼神是柔软的。那种柔软像月光一样,轻盈地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人鼻子发酸。

“你哭了很久。”林远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晓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但眼睛还肿着,眼眶还红着,谁都看得出来。

“我不想哭的。”她说,声音又开始发颤,“可是忍不住。”

“哭出来也好。”林远舟说,“憋在心里更难受。”

沈晓荷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想说,我不是因为害怕才哭的,我是因为舍不得。她想说,我不是因为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才哭的,我是因为再也回不来了。她想说,我的父亲被带走了,我的家散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但这些话太长了,太长也太沉了,她说不出来。

风大了,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林远舟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军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沈晓荷摇头,他把外套直接搭在她肩上,说:“穿着吧,你穿得太少了。”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肥皂味。沈晓荷裹紧那件外套,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他们就这样站在甲板上,谁也没有再说话。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银色的光洒在江面上。江水被轮船犁开一道深深的疤痕,白色的浪花翻滚着、涌动着、消散着,像极了人世间那些来去匆匆的悲欢。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苍凉。林远舟直起身子,说:“回去吧,明天一早就能到了。”

沈晓荷点了点头,把外套还给他。他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到她手里。

“什么?”

“红糖姜茶,冲水喝的。明天到了水乡,那边比上海湿冷,你喝一点,免得生病。”

沈晓荷攥着那包红糖姜茶,喉咙又哽住了。她想说谢谢,想说更多的话,可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再见。”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转身往船舱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不是再见。到了兴化,说不定还会碰见的。”

然后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黑暗的船舱口。

沈晓荷站在甲板上,攥着那包红糖姜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干了她的眼泪,吹不走她心里那个才刚开始发芽的念头——

也许,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走起来不会像她想的那么孤单。

第二天清晨,船到了兴化。

天还没亮透,雾很大,白茫茫的水汽笼罩着整个码头。沈晓荷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这哪里是码头?不过是几块石头垒成的台阶,歪歪斜斜地伸进水里,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码头上没有电灯,只有几个农民举着油灯在接人,昏黄的光在浓雾中晃来晃去,像鬼火一样。

沈晓荷拎着提包,站在船边发愣。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怎么从这几块滑溜溜的石头上岸。周围的人都在挤,行李碰撞着行李,人推着人,叫声、喊声、骂声混成一团。

“我来拿吧。”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她的提包。是林远舟。他站在她身边,军绿色的外套被雾水打湿了,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小心台阶,滑得很。”他说着,一手拎着她的提包,一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当当地带着她往岸上走。

沈晓荷几乎是靠在他身上的。石头太滑了,她穿着母亲做的布鞋,鞋底沾了水就跟踩在冰上一样。她踉跄了一下,林远舟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些,把她撑得稳稳的。

上了岸,他才松开手。沈晓荷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差点摔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码头上接人的农民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有来接女儿的,有来接女婿的,有来接亲戚的。沈晓荷四下张望,在一群黑压压的人影中找姨。母亲说姨会来接她的,可是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沈晓荷!沈晓荷——”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浓重的水乡口音。沈晓荷循声望去,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女小跑着过来,头上扎着蓝布头巾,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很。

“是晓荷吧?”那女人跑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哎呀,长得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是你姨,你姨啊!你不认识我,我见过你照片的,圆脸,大眼睛,就是你就是你!”

姨说话很快,一句接一句,像炒豆子似的,沈晓荷根本插不上嘴。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握得沈晓荷的手生疼,但那种力道里有种说不出的热乎劲儿,让沈晓荷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你妈还好吧?身体怎么样?吃的够不够?我跟你说,你妈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你在我们这儿就放心吧,有姨在,不会让你吃亏的——”姨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红了眼眶,掏出块手帕来擦眼睛,“走走走,别站在这里了,家里的船在那边等着呢,先回家,回家再说。”

姨说着就要拽她走。沈晓荷回过头,看见林远舟还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她的提包,正安静地看着她们。码头上人来人往,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水边的树。

“把包给我吧。”沈晓荷走过去,接过了提包。

林远舟把包递给她,说:“路上小心。”

“你……你怎么走?”沈晓荷问。

“我嘛,家就在这里,不过,马上不是……”他随嘴一说,觉得跟刚认识的姑娘说这不妥,就止顿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姨在不远处催促:“晓荷,快走啊,雾大了船不好走!”沈晓荷应了一声,提着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远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红糖姜茶……谢谢你。”

林远舟点了点头,嘴角又弯了弯,还是那种算不上笑容的笑容。沈晓荷转过身,快步走到姨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码头的另一边走去。

走出很远,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雾太大了,码头上什么都看不清了。那些举着油灯的人影,那些拎着行李的知青,那些哭哭啼啼告别的家人,统统被浓雾吞没了。她看不见林远舟了,可她知道,他一定还在那里。

站在一九六九年春天浓雾弥漫的码头上,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水乡土地上。

沈晓荷挽着姨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运河的水在雾中闪着暗沉的光,橹声欸乃,船影憧憧。空气里弥漫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湿漉漉的,凉飕飕的,和她闻惯了的黄浦江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黄浦江的味道是腥的、咸的、浑浊的,带着工业时代的焦油和钢铁的气息。而这里的水是清的、甜的、软的,带着千百年农耕文明积攒下来的炊烟和稻香。

她不明白这两种味道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的身上也要沾上这种水乡的味道了。

再也洗不掉。

橹声吱吱呀呀地响着,小木船在浓雾中缓缓前行。姨坐在船尾摇橹,腰肢一扭一扭的,橹便在水里画出一个个圆圈,推着船往前走。沈晓荷坐在船头,怀里抱着提包,望着两岸的芦苇发呆。

芦苇很高,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长在水边,在雾中影影绰绰的,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偶尔有鸟从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来,惊起一阵响动,又消失在雾里。

“晓荷啊,”姨在身后开了口,声音被雾闷得有些发沉,“你姨父去年走了,你知道的吧?”

沈晓荷点了点头。她听母亲说过,姨父是撑船的时候掉进河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说水乡的人,十个有八个是死在河里的。

“家里现在就是我跟你姨妹两个人。”姨继续说,“你姨妹叫爱莲,比你小一岁,在食品站打零工。人喜庆,直肠子,你别嫌她烦。”

沈晓荷又点了点头。她不认识那个叫爱莲的姨妹,也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她想,也许什么也不用说,姨家肯收留她,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你妈信里说,你上学上到高一了?”姨问。

“嗯。”

“会算账不?”

“会一些。”

“那好,回头让爱莲教你学做账,你也好挣点口粮。你们城里人吃的粮票在这儿不顶用,得靠工分吃饭。”

工分。沈晓荷默念着这个词。她不知道一个工分是多少钱,不知道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挣几个工分,更不知道自己一个城里来的姑娘能挣几个工分。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得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了。

船拐进一条窄窄的河道,两边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低矮的瓦房,灰扑扑的墙壁,门口堆着柴火和渔网。有人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啪啪啪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有小孩子光着脚丫在岸上跑,看见船过来,停下来好奇地望着沈晓荷这个生面孔。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姨把船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用绳子拴好船桩,转身来扶沈晓荷,“小心脚下,这石阶我还没来得及冲,滑得很。”

沈晓荷踩着湿滑的石阶上了岸,抬眼一看,面前是一座低矮的青砖瓦房,墙根生着青苔,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门是木头的,油漆早就剥落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被雨水泡得发黑。

一个年轻姑娘从屋里走出来,中等个儿,皮肤白皙,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裤子,看上去好像沈晓荷。但神情比沈晓荷活泼得多,整个就是笑盈盈模样。

“爱莲,这是你姨姐晓荷。”姨介绍说。

爱莲看了沈晓荷一眼,未开口,就打哈哈:“姐姐,进来哈!”接过她手里的提包,转身进了屋。

沈晓荷愣在原地。她没想到眼前的姨妹竟像镜子中的自己。只听说外甥都像舅,没听说两姨姐妹也像。想想也对,我像我妈,她像她妈,这两妈可是亲姐妹,能不像吗!

沈晓荷跟着姨进了屋。屋子不大,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像框旁边贴着几张发黄的奖状,上面写着“王建生同志被评为本年度先进生产(工作)者”。

王建生?不是姨父吗!怎么还满墙贴着这?沈晓荷纳闷。

姨说:“爱莲顶替进了食品站,多亏她爸生前年年都先进呢,站上领导记着他的好。”

灶房在堂屋后面,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气蒸腾,散发出红薯和米粥的香气。

“你先歇着,饭一会儿就好。”姨把她领到东厢房,推开一扇嘎吱作响的木门,“这间给你住,我和你姨妹住对面。”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亮晶晶的。墙壁是砖头砌的,没刷白灰,缝隙里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

沈晓荷把提包放在床上,站在房间中央,打量着她的新家。这就是她将要住下去的地方了。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一辈子。

她推开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水乡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有人在唱着什么,声音悠长而苍凉,像是船歌,又像是哭丧。她听不清词,只听见那调子在水面上飘来荡去,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一头拴着过去,一头拴着未来,把她紧紧地缠在中间。

雾越来越浓了,把整个水乡都吞了进去。

沈晓荷站在窗前,忽然想起昨天黄昏在甲板上,林远舟说的那句话:“不知道。也许一辈子。”

一辈子。

她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包红糖姜茶。纸包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里面的姜粒沙沙地响着,像秋天的落叶,像春天的雨。

她就那样站着,攥着那包红糖姜茶,望着窗外的雾,站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水乡,在这个看不见太阳的清晨,在一九六九年春天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沈晓荷知道,她的另一种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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