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刚进六月,太阳就像一口倒扣的火盆,把苏颂垛大地烤得冒烟。大田里的秧苗耷拉着脑袋,连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都卷成了细针。
邵汉杰三天前去了公社开会。临走时他站在队部门口,对林远舟说:“绿萍那边你盯紧了,这东西娇贵,缺一天水就给你脸色看。”林远舟点点头,目送邵汉杰背着那个褪了色的黄挎包,大步流星地走过南垛的小桥,身影渐渐消失在芦苇荡的绿色里。
邵汉杰二十三岁,是苏颂大队团总支书记,也是南片五个生产队的片长。他个子不算高,但结实得像棵老榆树,浓眉下一双眼睛亮得能照见人的心思。知青们私下里叫他“邵大哥”,因为他确实像大哥——林远舟记得第一次见他时,邵汉杰正在田里手把手教一个老农使用新式喷雾器,满身泥水,笑呵呵的样子让人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可现在邵大哥不在,麻烦来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刘建国。那天下午,他光着膀子跑到绿萍田边上,一看就变了脸色。“远舟!你快来看!”
林远舟正在隔壁田里查看石硫合剂的喷洒效果,听到喊声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绿萍田里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原本应该密密铺满水面的绿萍,现在像一块被揉皱的绿绸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露出下面浑浊的水面。更可怕的是,田里的水位比昨天低了一大截,有些地方的泥已经裂开了指头宽的缝。
“水呢?”林远舟蹲下身,手掌插进裂缝里,能伸进去两根手指。
刘建国急得直搓手:“我早上来看还好好的,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太阳太毒了,蒸发得太快。得赶紧上水!”
两人同时看向河边的水车。那是一架老式的龙骨水车,木制的车身足有三丈长,架在河坎上,一头伸进河里,一头搭在田埂上。平时要踏水,至少得两个人,一左一右,配合着节奏踏动脚踏,带动车槽箱里的木链和刮板,把河水一级一级提上来。要是有三四个人轮换,可以踏得快些,上水就多些。可现在只有两个人——邵汉杰不在,组里另一个劳力被抽去防汛备料了。
刘建国已经跳上水车横杆:“先踏起来再说!能上多少是多少!”
林远舟也不含糊,跳上另一头。两人一左一右,手扶着横在胸前的竹竿,脚下开始用力。水车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木链哗啦哗啦地响,浑浊的河水被刮板推着,沿着木槽缓缓上升,最后从出水口哗哗地流进田里。
二
头一天就这么踏了一整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两人轮换着吃饭——其实就是就着凉水啃两块玉米饼子。刘建国吃得快,三口两口吞下去,抹抹嘴又跳上水车。林远舟让他先歇会儿,他不肯,说绿萍要紧。这刘建国是个实在人,城里来的知青,个头高大,敦敦实实,一身腱子肉,干起活来不要命。林远舟常说他像头小牛犊,他听了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到傍晚收工时,水总算是补上了些,绿萍田里的裂缝合拢了,那些发黄的边缘似乎也缓过一口气来。两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林远舟坐在田埂上揉着酸胀的小腿,刘建国干脆仰面躺在草皮上,喘着粗气说:“明天……明天还得继续。”
谁知道第二天更糟。
早上天还没亮,林远舟就被热醒了。他从木板床上拗起身来,推开窗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天边已经泛起了白晃晃的光,连星星都被烤得模糊了。他心里咯噔一下——今天比昨天还热。
果然,刚过上午九点,绿萍田里的水就下去了一大截。太阳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地摁在大地上,空气都在颤抖。刘建国跟着林远舟已经在水车上踏了两个小时,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水顺着裤腿往下滴。林远舟在田里查看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很难看:“不行,水还是跟不上,蒸发太快了,我们两个人踏出来的水只够填蒸发掉的,根本存不住。”
“那也得踏!”刘建国咬着牙,“不踏就是等死,这些绿萍要是全干死了,咱们这个月的工夫就白费了。”
林远舟知道他说得对。这绿萍不是普通的浮萍,是邵汉杰从县农科所引来的新品种,学名叫细绿萍,繁殖力强,固氮能力极好,是上好的绿肥。为了这个科技组的项目,邵汉杰跑前跑后忙了小半年,又是请技术员来讲课,又是组织大家建萍床、调酸碱度,好不容易才把这一亩多绿萍田搞得像模像样。现在正是绿萍繁殖的季节,缺了水,一切都要泡汤。
他跳上水车,和刘建国又并肩踏起来。两人的节奏配合得很好,一上一下,像两个摆动的钟锤。水车吱呀吱呀地唱着,河水艰难地爬上来,流进干渴的田里。
这一天比第一天更难熬。太阳似乎故意跟他们作对,到了下午两三点钟,热度达到了顶点,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林远舟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蒸笼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嘴唇,不敢停下来,脚下的节奏慢了,刘建国那边就得使更大的劲。
傍晚时分,两人都快要散架了。林远舟先下来,刘建国又坚持踏了半个钟头,才扶着竹竿慢慢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明天。”刘建国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林远舟递给他一碗凉茶:“明天我去找队里,看能不能借调个人来。”
三
可第三天的早晨,刘建国起不来了。
林远舟端着粥去看他,发现他躺在平板铺上,脸色潮红,额头烫得吓人。队里的赤脚医生赶来看了看,说是中了暑,又劳累过度,得卧床休息,至少三天不能下地。
“我得去踏水。”刘建国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远舟按住了。
“你躺着,我去想办法。”
林远舟跑去找大队长。宋立诚下田了,大队副老陈正蹲在大队部门口抽烟,听完情况后皱着眉头:“南垛那边的劳力都在防汛备料,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抽不出人来。北片倒是有几个闲人,可隔着一道河,调过来要开调工单,得等明天。”
“明天绿萍就全干了!”
老陈弹了弹烟灰,叹了口气:“远舟啊,不是我为难你,实在是没办法。今年的防汛形势你也知道,里下河地区的水位一直不退,公社下了死命令,每个队必须出足劳力。你看能不能先一个人顶着?明天我保证把人调给你。”
林远舟听了,郁闷:现在田里在抗旱,他还组织人防汛,知道再说也没用,转身走了。他回到绿萍田边,太阳已经升起了两竿高,白晃晃地照在水面上。田里的水位比昨天又低了一截,绿萍的边缘已经完全干枯卷起,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干裂的泥底。他站在田埂上,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几近一个月的辛苦,汉杰的心血,科技组的希望,难道就这样被太阳烤干了?
他走到水车前,看着那架老旧的木制水车。一个人踏水不是不行,但那是拼命的事。水车设计的时候就是两个人用的,一个人踏,不仅重量加倍,而且节奏难掌握,很容易踏空摔下来。更要命的是,一个人踏出来的水量只有两个人的三分之一,因为踩踏的频率上不去,链条转得慢,刮板提水的能力大打折扣。
林远舟脱掉上衣,光着膀子跳上水车。
他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竹竿,脚下猛地发力。水车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木链哗啦啦地响起来,但比平时慢得多,也费力得多。每踏一步,他都觉得全身的重量压在一只脚上,从脚底到小腿到大腿,酸胀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咬着牙,一下,两下,三下……
不到十分钟,他就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汗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蜇得睁不开。他闭着眼,凭着感觉继续踏。水车的节奏越来越慢,吱呀吱呀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老人喘气。出水口的水流越来越细,从一根筷子粗变成一根麻线粗,最后几乎只是在滴。
又坚持了五分钟,林远舟的腿突然一软,整个人从水车上摔了下来。他倒在田埂上,膝盖磕在一块硬土上,疼得龇牙咧嘴。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腿在发抖,像筛糠一样,根本站不稳。他扶着水车的木架,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田里依然缺水,看着绿萍在太阳下慢慢枯萎,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四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一个人踏水?”
林远舟回过头。强烈的阳光下,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沈晓荷。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塑料凉鞋,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她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青椒和一把豇豆,看样子是从自留地里摘菜回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远舟有些意外。沈晓荷过后分到十二队,在北垛,离南垛隔了两道田埂一条小河,平时很少过来。
沈晓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到水车前,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架水车,然后转身看着他:“两个人踏水都很费劲,你一个人怎么行?”
“刘建国中暑了,队里抽不出人。”林远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绿萍快干了,不能再等了。”
沈晓荷把竹篮放在田埂上,弯腰脱掉凉鞋,赤脚踩在泥地上。她卷起裤腿,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然后走到水车的另一头,握住那根竹竿。
“你干什么?”林远舟愣住了。
“踏水啊,还能干什么?”沈晓荷的语气很平淡,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一个女的,踏什么水?这不是你干的活。”
“女的怎么了?”沈晓荷挑了挑眉,“我插队一年了,什么活没干过?插秧、割麦、挑粪、撑船,哪样比男的少了?你别瞧不起人。”
林远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沈晓荷已经站上了踏脚的位置,试了试高度,然后对他扬了扬下巴:“上来吧,你踏那头,我这头。我踏得慢,你带着我的节奏。”
她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让人没法拒绝。林远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站上了水车。两人一左一右,手扶竹竿,脚下开始慢慢地踏动。
水车重新转动起来,木链哗啦哗啦地响,河水顺着木槽爬上来。刚开始有些别扭,节奏对不上,水车发出咔咔的怪声。林远舟放慢脚步,沈晓荷加快一点,磨合了几十圈之后,终于找到了同步的节奏。一上一下,一高一低,两个人的动作渐渐合拍,水车的转动也变得越来越顺畅。
出水口的水流从一根麻线粗变成了一根手指粗,又从一根手指粗变成了一根甘蔗粗,最后比男人的臂膀还要宽壮得多。哗哗的水声响亮起来,流进田里,激起白色的水花。那些干裂的泥土开始吸水,裂缝慢慢合拢,绿萍的边缘浸在水里,似乎舒展了一些。
林远舟侧头看了一眼沈晓荷。她的脸上已经沁出了汗珠,碎花衬衫的后背湿了一片,但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脚下,手上的竹竿握得很稳。她的个子不算高,站在水车上需要稍微踮一点脚,但她踩踏的力道很均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五
两个人就这样踏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沈晓荷中间下来喝了一次水,林远舟要她歇一会儿,她摇摇头说:“绿萍还没缓过来,不能停。”说完又站了上去。
到了傍晚,绿萍田里的水位终于涨到了正常高度。那些原本卷曲发黄的绿萍,在清凉的河水的浸润下,慢慢地舒展开来,重新铺满了水面。远远看去,像一块碧绿的绒毯,在晚风中轻轻起伏。
林远舟从水车上下来的时候,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对沈晓荷说:“够了,水够了,今天谢谢你。”
沈晓荷没有马上下来的意思,她低头看了看田里的水位,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说:“还不够。明天太阳一出来又要蒸发,得再多蓄一些。再踏一个钟头吧。”
“你还能撑得住?”
“你小看人了。”沈晓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别废话了,上来。”
林远舟苦笑了一下,重新站上水车。他觉得这个上海姑娘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平时话不多,安安静静的,但关键时刻比男人还硬气。
又踏了一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下来。月亮从东边的芦苇荡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个铜盆,慢慢地升到半空,变成银白色,把清冷的光洒在田野上。远处的河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近处的稻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柔和的暗绿色,微风过处,沙沙作响,像大地在轻声呼吸。
沈晓荷终于从水车上下来了。她弯腰穿好凉鞋,然后走到田边,蹲下身查看绿萍的情况。月光照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恢复得不错。”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早上再来看,应该就没事了。”
“你踏了这么久,不累吗?”林远舟递给她一条毛巾,是刚才他从水车上拿下来的。
沈晓荷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走到河边,蹲下身洗了洗手。她回头看着林远舟:“你累吗?”
“累。”林远舟老实回答。
“我也累。”沈晓荷站起来,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凉鞋在水面轻轻晃动,“但是累了也要做。绿萍要是死了,邵汉杰回来会难过。他对这个科技组花了多少心思,我们都知道。”
林远舟在她旁边坐下,离了大约一人的距离。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野花香味。月光洒在河面上,被微风吹皱,碎成一片片银色的光斑。
“你今天怎么会来南垛?”林远舟问。
沈晓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前天路过,看到你们在踏水。昨天也路过,看到你们还在踏。今天上午我又路过,看到你一个人摔下来了。”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过来看看。”
林远舟心里一动。他想起前天和昨天,确实隐约觉得田埂那边有个人影,但当时太累了,没顾得上看。原来她一直在注意着这边。
“你怎么不早过来?”他问。
沈晓荷没有回答。她望着远处的芦苇荡,月光下那片芦苇像一道银灰色的墙,静静地立在天地之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该不该来。我怕人家说闲话。”
林远舟明白了。在这个村子里,男女之间的事情总是格外敏感。一个姑娘主动去帮一个小伙子干活,落到有心人眼里,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话来。沈晓荷是上海来的知青,本来就引人注目,更要注意影响。
“今天谢谢你。”林远舟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踏不满这田。绿萍要是干了,邵大哥回来我真没法交代。”
“邵大哥对你很好?”沈晓荷侧过头来看他。
“好。”林远舟点头,“我来插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除了水根哥,就是邵大哥手把手教我的了。犁田、耙地、播种、育秧,都是他教的。他还把他的书借给我看,跟我讲县里的新技术,讲科学种田。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林远舟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厚道。特别厚道。他对谁都好,对知青更好,没有领导架子,从来不把我们当外人。”
沈晓荷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安宁,但眼睛里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你呢?”林远舟问,“你在十二队怎么样?”
沈晓荷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脚。凉鞋已经脱了,赤脚泡在清凉的河水里,脚趾白皙修长。“还好。”她说,声音很轻。
林远舟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的意思。“还好”不是“好”,是“不好不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想说坏。他对这种语气太熟悉了,因为他也常常这样回答家里人的信——一切都好,不要挂念。
“我已经好多天不去知青点了,你与南京知青同在一个屋檐下,还合得来?”林远舟又问。
“还算合得来。”沈晓荷点头又摇头,“就是……”她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怎么措辞,“不太一样。她们都是南京来的,但我是……”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算了,不说这个。”
林远舟没有追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事情,就像他自己也不愿意跟别人提起家里的那些事一样。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两个,河水在脚边轻轻流淌,发出细微的哗哗声。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咕呱咕呱,此起彼伏,像是在对唱。
六
沈晓荷忽然开口:“记得么,我曾与你同船从上海来,那次你去上海干嘛?”
林远舟红了脸:“我有个堂叔在上海,那次是去探亲的,赶在下乡前见识见识大城市。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机会应该有吧,就看你想不想了。”沈晓荷这话不经意说出,说出一咂味,觉得让人怎么想,脸也羞红了。
“想,当然想啦,就是现在面朝黄土背朝天,想也白想。”林远舟可没往深处想。
沈晓荷引领到自身说:“我也想呀,我会想到上海住的弄堂。弄堂很窄,两边都是楼,抬头只能看到一条天。”沈晓荷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像是在说梦话,“晾衣裳的竹竿从这边的窗户伸到那边的窗户,花花绿绿的衣裳挂在天上,风一吹,就像旗子在飘。夏天的时候,弄堂里全是乘凉的人,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吃着西瓜,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小孩在弄堂里跑来跑去,踢毽子、跳橡皮筋、打弹子,吵得要命。”
她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林远舟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放松,这么不加掩饰。平时她在人前总是安安静静的,话不多,笑也不多,像一口深井,看不出深浅。但现在,月光下的她像换了一个人,眉眼间有了温度,说话的声音也有了起伏。
“弄堂口总有一个烟纸店,”她继续说,“卖盐、卖酱油、卖香烟、卖肥皂,还卖各种零食——粽子糖、盐津枣、奶油话梅。一分钱能买好几颗糖,放在嘴里含半天。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烟纸店买盐津枣,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到现在都记得。”
“你小时候住在弄堂里?”林远舟问。
“住到文革前,那时十五岁。”沈晓荷的眼神飘向远方,似乎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后来搬了家,住进了工人新村,房子大了,亮堂了,但是我总怀念弄堂里的日子。那种热热闹闹、人挨着人的感觉,现在想想,真好。”
林远舟听得出她语气里的怀念。那种怀念不只是对一条弄堂、一个地方的怀念,更是对一种生活的怀念,对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怀念。他太熟悉这种怀念了,因为他自己也有。
“兴化城里也有弄堂。”林远舟说,“不过不叫弄堂,叫巷子。东大街那边有一条状元巷,你知道为什么叫状元巷吗?”
沈晓荷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因为那条巷子里出过一个状元。”林远舟说,“清朝的时候,有个叫李春芳的宰相,就是兴化的,他中了状元,他住的那条巷子就叫状元巷。我小时候走过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长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油光发亮。走到巷子中间,抬头看天,天就只有那么窄窄的一条。”
“跟我们上海的弄堂一样。”沈晓荷说。
“对,一样。”林远舟笑了笑,“巷子里也有一个杂货店,我们叫小卖部。卖的东西也差不多,盐、酱油、肥皂,还有糖。不过我们那里卖的是一种叫‘董糖’的,是酥糖,一层一层,很甜很香。我爷爷每次去巷口的小卖部,都会给我带一包,用草纸包着,上面盖一张红纸,扎着纸绳。”
“你爷爷对你很好?”
林远舟的笑容顿了一下,月光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我爷爷……”他顿了顿,“我爷爷是个老中医,在兴化城里很有名。他教我背《汤头歌诀》,教我认草药,说将来要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六六年的时候,红卫兵抄了他的诊所,把他的医书全烧了,把他也拉出去批斗。他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经不起折腾,没过多久就……”
他没有说下去。沈晓荷也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河水在脚边哗哗地流,像是时间在轻轻地叹息。
“你是兴化城里的?”沈晓荷换了一个话题。
“对,兴化城里的。”林远舟收拾了一下情绪,“我从小在城里长大,没怎么下过田。刚来插队的时候,连镰刀都不会拿,割麦子割到自己的脚。邵大哥笑我,说我是拿笔杆子的手,拿不了镰刀。”
“你是拿笔杆子的?”沈晓荷有些意外。
“我是六六届的初中生,就要考高中了,没考成。”林远舟说,“我的志向是要上大学的。”他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高中还没上,大学也不招生了,我就下来插队了。”
“我是高一学生。”沈晓荷说,“在学校的时候,语文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有望能上复旦大学中文系。可惜还没上高二高三,就回乡了。”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看开了的平静。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靠得很近,又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青蛙又叫起来了,这一次声音更响,更密集,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远处河面上,有渔人点起了马灯,橘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像一颗低垂的星。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林远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天在河边,你为什么帮我捡那些书?”
沈晓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记得那天?”
“记得。”林远舟说,“那天我蹲在河边洗衣服,书从口袋里掉出来了,掉到水里。你刚好路过,二话不说就下水帮我捡。那些书湿了,你还帮我一张一张地揭开晾干。我一直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
沈晓荷低下头,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赤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扎着她的脚心,她似乎没感觉到。“那些书……”她慢慢地说,“我看了一下,《青春之歌》《创业史》《红岩》,都是好书。下乡的时候我也带了一些书,但是后来……”她又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后来怎么了?”
“后来被烧了。”沈晓荷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远舟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暗流,“队里有人来检查,说那些书是‘封资修’的东西,不能留,全部拿去烧了。有一本《简·爱》,是我妈年轻时候买的,书页都发黄了,扉页上还有她的名字。那本书也被拿走了,我求他们留下,他们说不行,必须烧。”
林远舟心里一紧。他知道那种感觉——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东西被夺走、被毁掉,却无力阻止。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平时不觉得,但一到阴天就会隐隐作痛。
“所以你看到我的书掉进水里,就赶紧去捡。”林远舟说。
“书是好的。”沈晓荷说得很简单,但这句话里包含的意思却很多。在那个年代,能说出“书是好的”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林远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心动——至少他不确定是不是——而是更接近于一种共鸣,一种惺惺相惜。在这片广阔而寂寞的田野上,在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单调日子里,在那些劳动、吃饭、睡觉的循环往复中,忽然发现还有一个人跟自己一样,珍视着那些被时代抛弃的东西,怀念着那些被烈火焚烧的文字。这种感觉,就像在黑夜里行走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远处的一点灯火。
“你以后要是想看什么书,”林远舟说,“可以来找我。我箱子里还有几本,藏在床底下,没人知道。”
沈晓荷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算了,别让人看见。万一被发现了,对你不好。”
“我会小心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像一个银盘悬在头顶。月光把整个田野照得如同白昼,连远处芦苇荡里每一根芦苇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河面上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像轻纱一样飘在水面上,随着微风缓缓移动。
“天不早了。”沈晓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得回去了。”
林远舟也站起来,觉得双腿还是有点发软,但比之前好了很多。“我送你。”
“不用。”沈晓荷弯腰拿起竹篮,篮子里那几个青椒和豇豆被月光照得发亮,“路不远,我自己走就行。”
“那你小心点。”
沈晓荷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月光正好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眼睛里映着银色的光。
“林远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嗯?”
“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她顿了一下,“我来帮你踏水的事。”
林远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点点头:“我知道。”
沈晓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田埂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碎花衬衫像一朵在夜色中移动的花,走过一道田埂,又走过一道田埂,最后消失在芦苇荡的阴影里。
林远舟站在河边,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吹在他光着的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弯腰拿起水车上的衣服,慢慢穿上,然后沿着田埂走回去。
经过绿萍田头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月光下,水面波平如镜,绿萍铺满了整块田,在银色的月光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静静地卧在大地上。水已经蓄得很满了,甚至比白天还要高出一截,因为夜里没有太阳蒸发,水车的余水还在慢慢流进田里。那些白天还奄奄一息的绿萍,现在全都舒展开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已经开始生出新的小芽。
他松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他猛地转过身,月光下,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苏志泉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穿着一条灰布裤子,白衬衫扎在腰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远舟,目光冷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苏支书?”林远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苏志泉没有回答。他看了林远舟一眼,又看了看绿萍田,然后转过身,沿着田埂走了。他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在草地上蜿蜒爬行。
林远舟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苏志泉是苏颂大队的支书。也许他只是晚上出来巡视,碰巧路过。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开始慢慢向西边滑去。天边的云被月光照得银亮,像一座座雪白的山峦,静静地悬浮在夜空里。蛙声渐渐稀疏了,只有偶尔一两声,像是在梦呓。田野完全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露水滴落的声音。
林远舟走回科技组临时给自己住的小屋,点上煤油灯,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想起沈晓荷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月光下的侧脸,想起她说“书是好的”时那种坚定的语气。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温暖而又酸涩,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烫到了心口。
他打开床底下的木箱,从最底层翻出一本书——是那本被沈晓荷从河里救起来的《青春之歌》。书页已经干了,但还有些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他父亲的名字,钢笔字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淡蓝色。
他看了几页,又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吹灭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而在南垛的另一头,苏志泉的屋子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工作日志,但他一个字也没写。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团黑色的污渍。
他想起月光下沈晓荷的背影,想起她赤脚踩在草地上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水车上跟林远舟并肩踏水的画面,想起他们在河边坐着、说着、笑着——虽然隔得太远,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沈晓荷的笑容,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那样温暖,那样自然,像月光下的花苞忽然绽放。
钢笔的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洇得更大一团。苏志泉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绷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跳动。
自从看上了沈晓荷,他开始找机会接近她,在村子里“偶遇”,在田埂上“碰巧”,在开大会的时候向台下的她瞄上一眼……但她始终淡淡的,客气而疏远,像一个装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碰不着。
他以为她对谁都这样。但今天夜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情景。这个上海来我这儿避难的小丫头,怎么不识好丑,粘上这么个兴化来的穷小子。这小子,我看他表现不错,刚推荐他参加县里的知青积代会,早知这样,哼!
苏志泉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他看着窗外月光下那片沉默的田野,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像一盏灯被慢慢拧小,最后只剩下一点冷冷的、幽幽的光。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那两个字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看不见的坑。
远处,月亮躲进了一片云里,田野暗了下来。
芦苇荡里的水鸟被什么惊动,扑棱棱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