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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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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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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二十二章 丈夫生猜忌

这年冬天格外冷。

西北风刮过万亩芦荡,枯黄的芦苇杆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千万根琴弦被一双粗暴的手同时拨动。芦花飞絮漫天飘洒,落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上,落在刚刚刈尽的荒草田里,也落在那些弯腰垒土的庄稼人肩背上,远远看去像是落了一层薄雪。

苏颂大队的垦荒造林,就是在这样的冬天里轰轰烈烈地铺开了。

邵汉杰站在新筑的圩堤上,手里攥着一根标杆,风把他的棉袄下摆吹得翻飞起来。他的脸被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目光越过眼前这片刚刚清理出来的荒滩,落在远处那些还长着芦苇的荡子里。

“九千九百亩。”他回头对身边的刘建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我们苏颂有将近一万亩荒滩,要是都改造成林子,十年后,这里就是一片绿色的海!”

刘建国裹着件褪色的黄军大衣,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条台田的规划图。他担任大队农技员,刚去县里培训过,对林木栽培有了更多见识。听了邵汉杰的话,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邵书记,九千九百亩全部开出来,以我们现在的劳力,怕是要干到猴年马月。”

“一口吃不成胖子。”邵汉杰把标杆往地上一插,“今明两年先搞五千亩,各小队抽人,冬天垒条台,开春插苗。五千亩搞成了,剩下四千多亩就好办了。

刘建国蹲下来,捏了一把脚下的泥土,在掌心里碾了碾。这土是典型的里下河湿地土,黑黝黝的,捏在手里又黏又重,水分大得很。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邵书记,我提个建议。这地方地势太低,地下水位高,要栽水杉,光垒土条台还不够,得先挖排水沟,把水位降下去。水杉这东西,不怕涝,但幼树时是不能长期泡在水里的。”

邵汉杰一愣,随即笑了:“你比我想得细。行,按你说的办,先挖沟,再垒台。”

他弯下腰,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排水沟挖两尺深,一丈宽,沟与沟之间隔四丈,垒成条台。沟里的土正好用来垒台子,一举两得。这条台高点的就是垛,垛上再挖塘栽树,塘底垫一层细土,防止积水烂根。这两三年树没有长得那么高,遮不了阳光,树与树之间还可以间种些瓜果蔬菜哩。”

刘建国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他没想到邵汉杰这个庄稼人出身的大队干部,居然能把造林技术说得这么清楚。这些日子他跟着邵汉杰跑了不少地方,看地形,做规划,越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邵汉杰做事有一股子韧劲,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又不是那种蛮干的人,该请教技术的时候虚心得很,好几次拉着刘建国在田头蹲到天黑,就为了搞清楚水杉的扦插密度和株行距。

“邵书记,你要是去学农,肯定是个好把式。”刘建国由衷地说。

邵汉杰摆摆手:“我哪有那个命。祖祖辈辈种田的泥腿子,能把这几千亩荒滩造出林子来,就算对得起后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芦苇荡,望向远处那个隐约可见的村庄——苏颂大队的屋脊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几缕炊烟从瓦缝间钻出来,被风吹散。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心情更开朗了。

“走吧,再往前看看。”邵汉杰拍拍手上的土,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刘建国跟在后头,棉鞋踩在收割后的芦苇茬子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他看着邵汉杰厚实的背影,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农村的摸爬滚打,想起那些生病的日子,想起搞病退未成而当了农技员,心里头五味杂陈。他还年轻,还有机会,可邵汉杰这一辈子,怕是要跟这片芦苇荡绑在一起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也许邵汉杰觉得这样挺好。不是所有人都要往外跑的,总得有人守着这片土地,把它变得更好。

垦荒的大军很快就拉起来了。

十七个生产队,每个队抽调二十到三十个壮劳力,浩浩荡荡三百多人,像一支行军打仗的队伍,开进了芦荡深处。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铁锹、钉耙、扁担、箩筐,各式各样的农具扛在肩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吆喝着唱起了号子,是那种里下河一带老辈人传下来的劳动号子,没有固定的词,随口编来,韵脚却压得齐齐整整:

“嗨——哟——嗨呀—— 抬土上圩不怕累呀—— 嗨——哟——嗨呀—— 为儿为女为后代呀——”

声音粗犷,拖得老长,在空旷的芦荡上空回荡,惊起几只躲在枯草丛里的野鸭子,扑棱棱飞远了。

沈晓荷站在人群中,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她背着一只褪了色的红十字药箱,箱子上漆皮斑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白布带子勒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是作为赤脚医生来工地的。大队卫生室人手少,苏志泉支书发过话,垦荒期间工地上的医疗卫生工作,由她负责。数千亩工地上几百号人,磕磕碰碰、伤风咳嗽是常有的事,她每天都要在各条圩堤、各个工段之间来回走,有时候一天走下来,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沈医生,你来了!”

一个中年妇女放下手里的铁锹,朝她招手。是水根嫂。水根嫂长得壮实,脸膛被风吹得黑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嗓门大得隔半里地都听得见。

沈晓荷笑着走过去:“水根嫂,今天干活累不累?”

“累倒是不累,就是这手心里磨了两个血泡。”水根嫂摊开手掌,露出几个黄豆大小的水泡,有一个已经被磨破了,渗出一丝血水。

沈晓荷蹲下来,打开药箱,用碘酒棉球给她擦了擦,又贴了一块胶布。她的手很轻,动作很熟练,水根嫂几乎没感觉到疼。

“沈医生,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水根嫂端详着自己贴着胶布的手掌,满意地说,“比公社卫生院的医生还细心。”

沈晓荷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起身收拾药箱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前面的工地,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在远处的条台上挖土。

那是林远舟。

她愣了一下,手指在药箱的搭扣上停了一瞬。

林远舟的棉袄袖子上打了两个补丁,是深蓝色的布,跟灰扑扑的棉袄颜色不太一样,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挖土,动作不快,但很认真,每一锹都挖到底,翻起来的土块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箩筐里。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从这个冬天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咳嗽,邵汉杰本来不让他上工地,让他留在大队写材料,但林远舟不肯,说大家都在干活,他一个人坐着心里不安生。

沈晓荷远远地看着他,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滋味。她对林远舟的感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说爱吧,又不像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说怜吧,又比怜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只知道,每次看到这个人,她心里都会轻轻地动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看什么呢?”水根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林远舟,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沈晓荷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去那边看看,老张头前两天腰扭了,不知道好了没有。”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水根嫂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可怜见的。”也不知道是说谁。

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多,流言也跟着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些闲言碎语,两个妇女在歇工的时候凑在一起咬耳朵,说你看到了没,沈医生又去给那个林知青看病了,隔三差五地去,一天去好几回,比去其他几个工段勤快多了。另一个妇女就撇撇嘴说,人家是医生,看病不是正常的嘛。前一个就压低了声音说,那个林知青不就是咳嗽吗,咳嗽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什么大病,用得着天天去?

这种话,说的人也许只是一时的嘴碎,但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半个月后,工地上开始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了。说沈晓荷跟林远舟两个人关系不正常,说有人在芦荡深处看到过他们单独在一起,说两个人眉来眼去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更离谱的版本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沈晓荷当年做姑娘的时候就怀过林远舟的孩子,不然怎么会从上海落到这个穷地方来?她女儿芦花肯定也是他的种,要不出生时,他会尽了命地冒风顶雨去公社医院请医生?

这些流言,沈晓荷不是没有听到。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去哪个工段,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就会安静下来,人们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猜测,有同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鄙夷。妇女们跟她说话,口气变得怪怪的,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话里却藏着刺。

她咬咬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去哪个工段还是去,该给谁看病还是看。她告诉自己,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

水根嫂却忍不住了。有一天收工的时候,她听到几个妇女又在嚼舌根,当场就炸了,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拄,冲着那几个妇女吼道:“你们有完没完?沈医生是给大伙看病的,哪个人有个头疼脑热不是她给看的?你们这么糟践人家,良心上过得去吗?”

那几个妇女讪讪地散了,但流言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因为水根嫂的激烈反应,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消息传到周家驹耳朵里,已经是腊月中旬的事了。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心眼实在,对沈晓荷好得很,家里那家底殷实,大半是靠他一双手挣出来的。

那天傍晚,他背着刚编好没卖掉的一摞竹匾从集上回来,经过村子中间那棵大槐树底下,听到几个闲汉在那里说笑。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周家驹那个老婆,啧啧啧……”

他站住了。

后面的话更难听,一字一句地往他耳朵里钻。他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竹匾差点没拿住。他想冲过去跟那些人理论,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迈不动。

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面。

最后他还是回家了,黑着脸,把竹匾重重地搁在院子里。沈晓荷正在灶房里烧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周家驹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周家驹没说话,蹲在灶房门口,闷头抽旱烟。他用的是自己编的竹烟斗,烟丝装得紧紧的,抽一口,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响。

沈晓荷没有再问,她大致猜到了。

晚饭摆上桌,一碗咸菜豆瓣汤,一碟炒螺蛳,一碗咸肉炖萝卜,还有一小碟沈晓荷腌的萝卜干。女儿芦花坐在小凳子上,用勺子舀汤喝,两岁的孩子,吃得满嘴都是。

周家驹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芦花吓了一跳,勺子掉在地上,嘴巴一瘪就要哭。

沈晓荷把女儿搂过来,轻声哄着:“没事没事,爸爸不小心弄的。”她抬起头,看着周家驹,眼神平静,声音也平静:“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周家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跟那个林远舟,到底怎么回事?”

沈晓荷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从自己男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地撞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她说,声音依然很平静,“我是赤脚医生,他是病人,我去给他看病,就这么回事。”

“看病?看病用得着一天去好几趟?看病用得着在那个人身边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

“他在咳嗽,肺部有炎症,我要观察病情变化,调整用药。”

周家驹不懂什么炎症不炎症的,他只听出了沈晓荷语气里的那种冷静,那种一板一眼的解释。这种冷静让他更加恼火,因为他觉得自己在生气,而她却那么镇定,好像做错事的不是她,倒是他在无理取闹。

“你骗谁呢!”他猛地站了起来,凳子被带倒了,发出很大的响声,“满村的人都在说,你以为我是聋子吗?”

沈晓荷把芦花抱到一边,也站了起来。她比周家驹矮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

“满村的人都在说,你就信了?”她说,“你是我男人,你不信我,反倒去信那些闲话?”

“我……”周家驹语塞了。

他当然不是不信沈晓荷。他心里清楚,沈晓荷不是那种人。这些年她嫁给他,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操持家务,抚养女儿,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她是上海来的知青,读过书,有文化,长得又好看,却甘愿嫁给他这个乡下篾匠,他有时候想想,觉得跟做梦似的,觉得自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但正因为这样,他才更害怕。他怕沈晓荷心里始终装着别人,怕自己配不上她,怕有一天她会突然离开。这些恐惧平时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碰,现在被那些流言一戳,就像脓包被挤破了,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他颓然地坐回凳子上,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微微发抖。

沈晓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她可怜这个男人,也恨这个男人。可怜他的老实,恨他的不信任。她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周家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沈晓荷心寒彻骨的话。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沈晓荷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人。哪个人?他指的是谁?是林远舟,还是……

她知道周家驹说的是谁。

刚准备嫁给周家驹的时候,她曾经在他面前提起爱过一个人,说得不多,更没有说破,只是那么一两句,但周家驹记住了,记了很久,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周家驹的眼圈红了,抓起桌上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瓷碗碎了,碎片溅了一地,菜汤流得到处都是。芦花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沈晓荷没有哭。她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用袖子擦掉孩子脸上的眼泪,然后转身走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

周家驹慌了。

他追进里屋,看着沈晓荷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布包里,看着她把芦花的小棉袄小心地包好,看着她脸上那种决绝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晓荷,晓荷你别走。”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我不好,我不该摔东西,不该说那些话,你打我吧,骂我吧,你别走……”

沈晓荷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晓荷,我真的知道错了……”周家驹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我就是……我就是听那些人说得难听,心里头憋得慌,才说那些混账话的。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就是怕……”

“你怕什么?”沈晓荷终于转过身来,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冰,“你怕我跟别人跑了?我嫁给你四年,四年多了!我跑了吗?我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吗?”

“没有,没有……”

“那你凭什么问我那种话?”

周家驹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那里,满脸是泪。

沈晓荷看着他,心里又恨又痛。她想起这四年多来的日子,想起那些在灶台前忙碌的清晨和黄昏,想起那些抱着芦花在院子里等周家驹收工回来的傍晚,想起那些平淡却安稳的时光。她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可现在才发现,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收拾。

“晓荷,你去哪儿?你别回知青点了,”周家驹跪着挪过来,抱住她的腿,“你留下,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说那种话了,我保证……”

沈晓荷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这个男人跪在自己脚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她想到了女儿,想到了芦花还那么小,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想到了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里。

她慢慢地蹲下来,跟周家驹平视。

“家驹,”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不是那种人。我嫁给了你,就是你的妻子,我会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个家。但是你也要对得起我——你要信我。”

周家驹拼命地点头。

沈晓荷把布包放下了,但没有看周家驹。她把芦花重新抱起来,走出了屋子,走进了冬天的夜色里。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芦荡的夜冷得刺骨。西北风从荡子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沈晓荷裹紧棉袄,把芦花贴在自己胸口,用体温护着孩子。芦花已经哭累了,小脸靠在妈妈肩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温暖,像一只小小的火炉,在沈晓荷冰冷的胸口焐出一小块温热。

她沿着村后的土路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芦荡边上。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芦荡黑黢黢的,像一片看不到边的墨海,枯黄的芦苇杆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又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哀伤的歌。

沈晓荷在一截倒伏的老柳树上坐下来,望着眼前的芦荡发呆。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周家驹跪在地上的样子,有林远舟在工地上弯腰挖土的背影,有周家驹那句“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的话,有林远舟偶尔看她的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有这些年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流的那些眼泪。

她还记得来到苏颂后再次见到从上海客轮就相识的他,心里就动了一下。怎么这么巧,我们又相遇了,还下乡插队在同一地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把他们连在了一起。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外地人,在本地人眼里都是“外面来的”;也许是因为他们都背着某种沉重的东西——她背着“资本家女儿”的成份,他背着一颗敏感而倔强的、跟这个粗砺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心。

后来他们一起下田干活,一起在大队的学习室里读报,一起在夏夜的打谷场上乘凉聊天,看满天星斗,听蛙声如鼓。她发现他会写诗,用那种很薄的方格纸,一行一行地写,写得娟秀而忧郁。她看不懂那些诗,但读起来觉得心里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着。后来,他们中有了那么多的故事,他救了落水的她,她治好高烧不退的他;他深夜顶风冒雨去请医生,她怜他体弱悄悄送去一篮鸡蛋。

再后来,就开始有人议论了。

说她跟林知青走得近,两个人不正经。说她成份不好,配不上人家。说林知青是县城来的,迟早要走的,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林远舟在乎。

林远舟在乎的,不是那些闲话,而是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他是县城知青,有招工回城的机会。她呢?她是上海来的,可上海还有她的家吗?那个在芦荡深处养鸭的老人,那个在上海的小阁楼里日日盼她回去的母亲,还有那个被抄了又抄、早已家徒四壁的“资本家”的家——她能回哪里去?

林远舟有犹豫和退缩,她看得一清二楚。她没有怪他。她甚至理解他。一个敏感的人,顾虑总是比常人多一些。他不是不爱她,他是不敢爱她,或者说,不敢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爱她。

不过,她也不敢爱他!她能爱他吗?正如苏志泉一针见血,你爱他,你会毁了他。

苏志泉给她塞来了周家驹,她,她也就嫁了。

周家驹老实,善良,对她好,从不问她的过去,也不在乎她的成分。她把对林远舟的那些东西深深埋在心底,以为时间久了,那些东西就会腐烂,会消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是没有。

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了心的最深处,像芦荡里的淤泥,看上去水面上清清爽爽的,底下却是厚厚的一层,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一个称职的母亲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些诗、那些夏夜的星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了。可是那天,当她看到林远舟咳着血被从堤上抬进工棚里,看到他苍白的脸和倔强的眼神,她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但她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周家驹的事。从来没有。哪怕是给林远舟看病,她也是大大方方地去看,认认真真地去看,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她告诉自己,她是医生,他是病人,仅此而已。

可是别人不信,现在连自己的男人也不信。

沈晓荷抱着芦花,在冷风里坐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到腮边就被风吹凉了,像两条冰凉的虫子爬在脸上。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芦荡里忽然传来一声鸟叫,尖锐而孤独,像是被什么惊着了,在夜色里仓皇地逃窜。叫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芦荡又恢复了那种无边无际的沉寂。

沈晓荷终于站了起来,腿已经麻了,膝盖僵硬得几乎弯不了。她抱着芦花,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村口的狗叫了几声,大概认出了是她,又安静了。

远远地,她看到自家窗户里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冷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她知道周家驹在等她。这个男人,不管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终究是在等她的。

她加快了步子。

推开门,周家驹还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个新碗,饭菜也重新热过了。他看到沈晓荷进来,连忙站起来,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晓荷没看他,把芦花轻轻放到里屋的床上,给孩子盖好被子,然后走出来,坐到饭桌前,端起碗,默默地吃饭。

周家驹也坐下来,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晓荷,明天……明天我去找邵书记说说,让我也上工地干活。”

沈晓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工地干什么?”

“我……我也去造林。这样就能天天看到你,那些人就不敢乱说了。”

沈晓荷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周家驹,看着这个男人脸上那种认真而笨拙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你用不着去工地。”她放下筷子,轻声说,“你要是相信我,什么都不用做。你要是不信我,去了也没用。”

周家驹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夜里,沈晓荷躺在芦花旁边,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房梁。芦花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脖子上,暖暖的,软软的。她握住女儿的手,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隔壁房间里,周家驹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吱吱嘎嘎地响。

两个人在同一间屋檐下,隔着一堵薄薄的砖墙,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芦荡的风还在外面刮着,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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