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六年春天。
雨水节气刚过,里下河地区的冻土便开始松动,河冰解冻的声音像是谁在敲一面巨大的鼓,沉闷而有节奏,一声接一声地从芦荡深处传来。沟渠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黄的芽苞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抖,像是一双双刚刚睁开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这片沉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土地。
李梅站在苏颂小学的教室里,手里捏着粉笔,望向窗外。
“李老师,李老师!”前排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轻轻喊她。
李梅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了“刻苦专研”四个字。她盯着那个“专”字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天哪,“钻研”的“钻”,右边是“占”字旁,她怎么写成了“专”?
她僵在那里,粉笔灰簌簌地落在她的袖口上。
今天是学校教育互查的日子。刘沟学校的校长带着两位老师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课。他们面前摊着听课记录本,笔尖刷刷地写着什么。李梅不敢回头看他们的表情,只觉得后背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又痒又痛。
“同学们,”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个‘专’字……老师写错了。应该是‘钻研’,‘钻’字左边是金字旁,右边是‘占领’的‘占’。老师写成了‘专心’的‘专’,这是不对的。”
她拿起黑板擦,把那四个字擦掉,重新写了一遍。“刻苦钻研”——这一次,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在用粉笔刻石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后排传来刘沟学校校长轻微的笑声。那笑声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李梅心口上,砸得她胸口发闷。她知道那不是恶意的嘲笑,但恰恰因为不是恶意,才更让她觉得难堪——人家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老师,连“钻研”两个字都写不对,还教什么书?
下课后,李梅送走了刘沟学校的同行,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只有她面前摊着那本听课记录本,上面刘沟学校老师的评语写得工工整整:“教学态度认真,有纠错意识,但教师基本功有待加强。”
“有待加强”——这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了。
李梅把记录本合上,双手撑着额头,心里翻江倒海。她是南京来的知青,下放到苏颂大队已经好些年了,从最初挑不动担子、插不了秧,到后来当了代课教师,她以为自己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以为自己做得还不错。可今天这个“专”字,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了她的底子——她不过是个没毕业的高中生,没有正经学过师范,肚子里那点墨水,教小学生都不够用。
她想提升自己,可怎么提升呢?大队小学连个像样的图书室都没有,整个苏颂大队能找到的书籍加起来也不过几十本,还大多是些政治读物和农业技术手册。她想过找人来教,可学校里唯一与她学历差不多高的就是老校长,人家初中毕业,教了几十年书,靠的是经验,不单是学问。
还能怎么办呢?
李梅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大队的农田,远远地能看到芦荡边缘那片正在改造的土地——那是邵汉杰发起的开荒造林工程,已经进行到第二阶段了。
窗外的田埂上,有人正朝学校方向走来。
是个男人,高高大大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走路的步子很大,踩在田埂上像是踩在平地上一样稳当。李梅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认出那是刘建国。
刘建国是和李梅同年插队到苏颂的知青,不过他是兴化县城人,离这儿不算远,身上带着一股里下河地区农家子弟特有的粗犷和实在。和李梅那些从南京来的知青不同,刘建国没有那种大城市青年的细腻和敏感,他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像个孩子,干活从不惜力气,在队里人缘很好。前些年大队搞农技推广,公社派他去县里培训了几个月,回来就当上了大队的农技员。
“李梅!”刘建国走到办公室窗外,隔着一层玻璃喊她,脸上带着笑,“你怎么一个人在屋里?没课了?”
李梅推开窗子,一阵潮湿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味。“没课了。你咋来了?农技站不忙?”
“忙得很!”刘建国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擦了把脸,他额头上都是汗,春天倒春寒的日子,他却像是刚从大太阳底下走过来似的,“邵书记让我来找老校长借几把铁锹,明天造林要用。咱们那开荒工程第二阶段开始了,你晓得不?”
“知道,全大队谁不知道啊。”李梅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心思还在那个“专”字上。
刘建国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把铁锹的事先搁在一边,趴在窗台上问她:“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李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的事情说了。她不是个喜欢诉苦的人,但今天这事儿像根刺扎在心里,不吐不快。而且在她看来,刘建国和那些本地人不同,他也是知青,能听得懂她的沮丧。
果然,刘建国听完后没有像本地人那样说几句“没事没事”的客套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你要真想学东西,我那儿有几本农业技术方面的书,你有空可以拿去看。虽然跟教书没多大关系,但读书这事儿,读什么不是读?多认几个字,多见几个词,总没坏处。”
李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刘建国会这样说。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人,倒是说了句实在话。
“谢谢,”她说,“等我有空去找你借。”
刘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用等有空,你现在就跟我去拿?我正好要去老校长那儿借铁锹,顺路。”
李梅看了看手表,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但她下午没课了,不用坐班。“行,我跟你去。”
二
两人沿着田埂朝老校长的家走去。三月的里下河平原,田野里已经泛起了青青的颜色,冬小麦正返青,油菜开始拔节,田埂上的荠菜开出了细小的白花。远处芦荡里的芦苇还没全部长起来,去岁的枯秆在风中沙沙作响,但已经有新枝从水边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像是一根根竖在水面上的小旗杆儿。
刘建国走在前头,步子大,李梅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喊了一声:“你走慢点!”
刘建国回过头,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笑了。“你们城里人就是走得慢。”
“我不是城里人?你也不是乡下的。”李梅没好气地说。
“我?”刘建国拍拍胸口,“我在兴化县城长大的不假,但我爷爷奶奶就是乡下人,我骨子里就是农民。你们南京那叫大城市,我那小县城,跟你们比也算乡下。”
李梅被他逗笑了。她发现和刘建国说话很轻松,不用端着,不用藏着掖着,想说什么说什么,他不计较,也不多想。
这种感觉,和林远舟在一起时完全不同。
想到林远舟,李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林远舟已经回城了,去年冬天招工走的,走的那天她去码头送他,带了一双自己缝的布鞋。那双鞋她在油灯下纳了一个多月,鞋底纳了一千多针,针针都结结实实的。她本想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意思给,后来觉得不给就没机会了还是塞了过去,林远舟接的时候脸色有些尴尬,但当着那么多人,他不好拒绝,只好收下了。
李梅至今记得林远舟接过那双鞋时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转身上了船,再也没有回头。
船开走的时候,刘建国就站在她旁边。他那天也是来送林远舟的,他们几个兴化知青和林远舟关系不错,平时常在一起喝酒聊天。船开出码头后,李梅在河边站了很久,刘建国也没走,就陪着她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是刘建国先开的口:“回去吧,站再久也回不来了。”
李梅当时没理他,但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
从那以后,她和刘建国走得就近了一些。起初只是碰见了打个招呼,后来慢慢会多说几句,再后来就常常像今天这样,顺路一起走一段。大队的人开始嚼舌根,说李梅和刘建国好上了。李梅听见过这些话,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她心里很清楚,她和刘建国之间还远没有到那一步,但她也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在这水乡嫁人,刘建国恐怕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合适”和“喜欢”是一回事吗?
她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也不急着想明白。她才二十五岁,在乡下,这个年纪还没嫁人的姑娘已经不多了,但她是南京知青,她总觉得自己和本地姑娘不一样。
老校长家不远,就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的尽头。刘建国借了三把铁锹,扛在肩上,和李梅一起往农技站走。农技站在大队部旁边,一排平房,其中一间门口挂着“苏颂大队农业技术推广站”的木牌子,字是林远舟写的——他文笔好,字也写得好,大队好多标语和牌子都是他写的。李梅每次看到这个牌子,心里都会动一下,然后很快把那点心绪压下去。
刘建国把铁锹靠在墙边,打开农技站的门,让李梅进去。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几排书和资料。墙上贴满了农作物病虫害的挂图和节气表,空气里有一股农药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书在这儿。”刘建国从架子上抽出几本递给李梅,《农作物栽培技术》《植物保护手册》《土壤肥料学》,“都是些农业上的东西,你看着玩吧,看不懂的问我。”
李梅翻了几页,果然是专业书,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跟她教书的内容完全不搭界。但她还是收下了,因为刘建国说得对,读什么不是读?总比什么都不读强。
“谢谢你,建国。”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平时她都叫他“刘建国”或者“哎”。
刘建国听到这个称呼,脸上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不客气,你拿去慢慢看,不着急还。”
三
李梅抱着书走出农技站,沿着大路往自己住的知青点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想去芦荡边上看看。去年栽的那些树苗,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了。邵汉杰搞的那个开荒造林工程,是苏颂大队这几年来最大的事情,全队上下都扑在上面,连她们小学也组织学生去参加过义务劳动。
她拐上了一条通向芦荡的小路。这条小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前是一片荒滩,长满了芦苇和杂草,人迹罕至。但现在不同了,小路两边垒起了土埂,土埂上砌了条台,条台上整整齐齐地栽着一排排树苗,那是去年冬天栽下去的。经过一个冬天的休眠,这些树苗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再往前走,就到了芦荡边上。
这里的景象让李梅眼前一亮。去年还是一片光秃秃的滩涂,现在已经变了模样。近处的条台上,树苗虽然还小,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个站得笔直的哨兵。在这“哨兵”的周边,也是满眼苍翠,那是间种的油菜,在春风里蓬勃生长。远处的芦荡里,去年的芦苇枯黄一片,但在枯黄之中,已经有新的绿意冒了出来,那是今年新发的芦芽,嫩得能掐出水来。芦荡的水面上,几只野鸭在游来游去,身后拖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更远的地方,水天相接处,夕阳把整片芦荡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芦苇便起伏如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
李梅站在田埂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水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还有树苗散发出的淡淡的青涩味道。她忽然觉得,那个“专”字带来的沮丧,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一些。
她想起林远舟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里下河的春天,是所有春天里最美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和她一起站在芦荡边上,那也是一个春天的傍晚,沈晓荷也在旁边。那时候他们三个人关系还好,她喜欢林远舟,林远舟喜欢沈晓荷,沈晓荷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地笑,像一株水边的芦苇,安静而坚韧。
后来一切都变了。沈晓荷嫁给了周家驹,林远舟回城了,她一个人留在这水乡,像一只落了单的鸟。
她不知道自己的春天在哪里。
四
第二天一早,开荒造林第二阶段工程正式开工。
天刚蒙蒙亮,大喇叭里就传来了邵汉杰的声音。他是大队的团总支书记,是苏颂大队年轻一代里的领头人,虽然上面还有支书苏志泉和大队长宋立诚,但开荒造林这个工程从头到尾都是邵汉杰发起和推动的,他是真正的领军人物。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今天开荒造林二期工程正式开工,请各生产队组织好劳力,七点半之前到芦荡西滩集合!再播报一遍……”
李梅被喇叭声吵醒,从床上爬起来。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套上一件旧棉袄,推门出去。
外面天色微亮,晨雾很重,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对面十几步就看不清人。李梅沿着村道往芦荡方向走,一路上遇到不少扛着铁锹、挑着树苗的社员,大家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脚步声和说笑声在雾气里显得闷闷的。
到了芦荡西滩,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邵汉杰站在一个土堆上,手里拿着一张工程图纸,正在跟几个生产队长交代任务。他旁边站着刘建国。刘建国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和一根标尺杆,他是农技员,负责技术指导。大队长宋立诚也来了,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脸上笑眯眯的,不指挥,也不说话,就在那儿看着。
“各队按照昨天的分工,一队二队负责平整西边那片地,三队四队负责东边,五队跟我去南边慈土埂!”邵汉杰的声音穿透雾气,洪亮得像一面铜锣,“今天的目标是完成五十亩地的平整和栽植,天黑之前我要验收!”
“好!”人群里齐声应了一句,然后四散开来,各自奔向自己的责任区。
李梅本来只是来看看的,但看到大家都动起来了,她也闲不住,卷起袖子,走到最近的一个条台边,帮着把散落在地上的树苗归拢起来。这些树苗都是水杉和池杉,耐水湿,适合在芦荡边上种植。树苗不大,才一尺多高,根须上裹着泥浆,用草绳捆成一把一把的。
刘建国走过来,看到她蹲在那里整理树苗,笑了。“你怎么也来了?今天不用上课?”
“下午才有课。”李梅头也不抬,“我来帮帮忙,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刘建国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把树苗检查了一下根须,“这些苗子不错,根壮,成活率肯定高。”
李梅看了他一眼,刘建国今天换了一身旧衣服,裤腿上全是泥巴,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印子,但精神头很好,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装着整个早晨的太阳。
“你怎么什么都会?”李梅忽然问了一句。
刘建国愣了一下,“什么?”
“农技啊,育苗啊,整地啊,你好像什么都懂。”
刘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什么都懂,我是赶鸭子上架,不会也得会。再说了,咱们干农技推广的,不懂这些还推广什么?”
他把手里的树苗放到一边,站起身来,朝远处张望了一下。“你在这儿整理苗子也好,我去那边看看高程。条台的高程要一致,不然水灌进来的时候有的淹了有的旱了,树苗长不好。”
李梅看着他扛着标尺杆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心动,也不是喜欢,更像是一种踏实——就像在茫茫的水面上漂泊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片可以靠岸的陆地。
她没有多想,低头继续整理树苗。
整个上午,芦荡西滩上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男人们抡着铁锹平整土地,女人和半大孩子们负责搬运树苗和浇水,邵汉杰在各个工区之间来回奔走,嗓子都喊哑了。刘建国更是一刻不停,一会儿蹲下去测量高程,一会儿指导社员栽植树苗的行距和株距,一会儿又跑到水渠边检查排灌系统。
五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梅正准备回学校上课,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
“李梅!”
她回过头,看到大队支书苏志泉正从大路上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拾掇过的。李梅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公社秘书陈德明。
“苏支书,陈秘书。”李梅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苏志泉点了点头,指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对陈德明说:“陈秘书你看,这就是我们大队的开荒造林工程。第二期了,今年计划再造林两千亩,加上去年的,到年底就有三千多亩了。”
陈德明站在田埂上,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工地,过了一会儿才说:“老苏啊,你们这个工程搞得不错,公社党委是肯定的。但是有几个问题我要提醒你一下,一是要注意节约劳力,别影响了春耕生产;二是要注意造林的质量,不要光追求面积。”
苏志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陈秘书你放心,目前还没到春耕大忙时,况且我们是有规划,不影响。质量方面我们有农技员把关,没问题的。”
“那就好。”陈德明说,目光扫过工地,忽然落在了刘建国身上,“那个就是你们的农技员?”
“对,刘建国,兴化来的知青,在县里培训过。”
陈德明盯着刘建国看了几秒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苏志泉赶紧跟上去,一路小跑着给他引路。
李梅站在原地,看着陈德明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冬天阴冷的湿气,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下午,李梅回到学校上完课,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上次她去庄上看望邵阿婆的时候,看到邵阿婆在教沈晓荷做芦苇画,那些用芦苇编织和粘贴出来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让她很是惊叹。她想,过几天可以带学生们来芦荡边上采风,让学生们看看这片正在变成森林的芦荡,写一篇作文,题目就叫“家乡的变化”。
她去找了老校长,老校长很支持,还特意批了两节课的时间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