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远舟离开那天,清晨起雾。
雾是从半夜里开始起的。他几乎一夜未眠,躺在知青点那张睡了六年半的木板床上,听窗外芦荡里的水鸟偶尔扑棱一声,又归于沉寂。天快亮的时候,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已经翻卷了边的日记本,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却一个字也没有写。
他知道该写些什么。六年多的插队生涯,两千多个日夜,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这里长到了二十四岁。他的手上磨出过血泡,又结成了茧。他学会了罱河泥、割麦、撑船,学会了在冬天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挖藕,学会了在大雨来临之前抢收麦子,浑身湿透,汗水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但他也学会了在夜晚的油灯下读书,学会了在芦荡深处的风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学会了爱一个人。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林远舟听出来是刘建国。这个兴化老乡,粗犷豪爽的汉子,此刻却走得那样小心翼翼。
他起身,把被子叠好,捆上。枕头芯子里装的是芦花,软软的,有一股水乡特有的清苦气息。他把两本日记本揣进怀里,左手提上那个来时带的帆布旅行袋,背上行李卷,右手拎起小木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六年半的屋子。
土墙上糊着报纸,有一张《人民日报》的副刊上,他读到了郭小川的诗。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茎干枯的芦苇,那是沈晓荷去年秋天给他看病捎来的,说放在屋里好看。芦花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苇秆,直直地戳着,像几支写秃了的笔。
他伸手摸了摸那苇秆,转身出了门。
雾很大,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刘建国站在门口,没说话。刘建国接过他手里的小木箱,两人踩着露水湿重的田埂,往码头方向走。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噗嗤噗嗤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码头很小,几条渔船横七竖八地系在木桩上,船身微微起伏,荡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船老大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他们来了,站起身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瓮声瓮气地说:“上船吧,雾这么大,得多走些时辰。”
刘建国把旅行袋、木箱和行李放到船板上,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塞进林远舟手里:“路上抽。”林远舟低头看了看那包烟,烟盒被汗浸得有些发软。他知道刘建国一个月也舍不得买一包大前门,平时抽的都是九分钱一包的经济烟。
“建国……”林远舟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建国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行了,别整这些。到了城里,逮住机会好好干工作,干出息了也给我们苏颂人长长脸。”他说着,眼眶却红了。
这时,宋立诚、李梅来到码头上送他。邵汉杰也赶来了,身边跟着张兰,两个人站在一起,倒也般配。
“远舟,回去好好干。”邵汉杰拍着他的肩膀,语气诚恳,“邮政局是个好单位,你有文化,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李梅从包里掏出一双棉布鞋:“远舟,这是我纳的,路上冷,穿着暖和些。”
林远舟接过布鞋,心里格登了一下,看那鞋,鞋底针脚细密,鞋帮黑亮结实,可惜大了点。他不能扫李梅的兴,忙说:“谢谢你,李梅。”
船老大催促了。林远舟踏上跳板,船身晃了晃,他稳住身子,在船尾坐下。刘建国站在码头上,忽然扯着嗓子唱了一句:“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歌声在浓雾里显得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传不远。
林远舟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站起来,朝宋立诚喊道:“立诚叔!帮我跟沈晓荷说一声……”
风太大了,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他不知道宋立诚听没听见,也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说。说什么呢?说再见?说对不起?说我会回来找你?
他颓然地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二
船橹吱呀一声,船身缓缓离了岸。橹是枣木的,用了十多年,被水浸得发黑发亮,每一次摆动都发出那种绵长的、像是叹息般的声音。船老大不紧不慢地摇着橹,烟雾和水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船行进了芦苇荡,雾更浓了。芦苇一人多高,密匝匝地挤在水道两边,苇叶上挂满了露珠,船身擦过去,露水哗啦啦地洒下来,打在船篷上,打在林远舟的肩上,凉丝丝的。水鸟被惊动了,扑棱棱飞起来几只,在雾中辨不清方向,又落回了芦苇深处。
林远舟忽然想起六年前,他也是坐着这样一条船进的苏颂。那天是四月里,气候凉爽宜人,芦苇绿得苍翠晃眼,时不时传过一声两声不知名鸟儿的叫声。十八岁的他坐在船上,又紧张又兴奋,觉得前方有无数的可能性。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真诚,命运总不会亏待他。
六年多过去了,芦苇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他学会了太多东西,也失去了太多东西。他学会了用罱河泥的竹篙,学会了看云识天气,学会了在病中自己给自己熬药。他也学会了,不,应该说他懂得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没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船行至芦荡最深处,两岸的芦苇密得像墙,水道窄得只容一船通过。林远舟下意识地朝岸上望去——
芦苇丛中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她穿一件藏青色的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印花布拢着,站在一人多高的芦苇丛里,几乎被绿色吞没。要不是她动了动,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姿势,林远舟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是沈晓荷。
她站在那里,隔着十几丈的水面,隔着浓重的雾气,隔着六年半的纠缠和沉默,就那样站着。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怀里的孩子裹着小被子,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只小小的手,攥着被角,安静得像是也在看着这一切。
林远舟猛地站起来,船身剧烈地晃了晃。船老大低喝一声:“坐稳!”他像是没有听见,直直地望着岸上那个女人。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喊她的名字,但嗓子里像被塞了一把芦花,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晓荷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芦苇丛中的植物,像这片水乡里最寻常却又最倔强的一棵芦苇,风吹过来,她就弯弯腰,风过去了,她又直起来。她的脸隐在雾气和苇叶的阴影里,林远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他想起了许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从上海回兴化的客轮上,她那无助的啼哭,让他想去帮她,安慰她。想起那年冬天,他在水田里挖藕,冻得浑身发抖,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血珠子往外渗。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晚上来找他,塞给他一盒蛤蜊油,说:“擦擦,别让伤口感染了。”他接过蛤蜊油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的,比他冻了半天的手指还凉。他后来才知道,她那几天自己也发着低烧,走了好几里路去公社卫生院拿了这药。
想起那个春天的傍晚,他们在芦荡边上坐着,看夕阳把整片芦苇染成金红色。她忽然说:“远舟,你说这芦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年如此,有什么意思?”他说:“芦花不是为了有意思才开的。”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人也不是为了有意思才活的。”那天的风很轻,芦花飘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他没有帮她拂掉。他后来在日记里写:“今天和晓荷坐在芦荡边,她头上有芦花,像白了头发。我想,如果她真的白了头发,我一定还在她身边。”
可是他没有。他就要走了。
船越行越近,越来越近。他看见她怀里那个孩子动了动,一只小手从小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抓,又缩回去了。那是她的孩子。她和周家驹的孩子。前年冬天出生的,是个女孩,取名周芦花。为了她的出生,他冒风顶雨去公社医院请医生……
他想喊她,想跟她说:“晓荷,我走了。”想说:“晓荷,你要保重。”想说:“晓荷,那本写你的日记我留给你了,在知青点我床上方的墙洞里,用油纸包着,你记得去拿。”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他能说“等我回来”吗?他不会回来了。他能说“跟我走”吗?她不会走的。她有丈夫,有孩子,有一片已经深深扎下了根的土地。她是这片水乡里的一株芦苇,风把她从上海吹到这里,落了地,生了根,就再也拔不走了。而他林远舟,是一颗被风吹起的种子,他不知道会在哪里落下来,但他知道,不是这里。
沈晓荷就那样站着,没有动。怀里的孩子安静得出奇,像是知道此刻不该哭闹。雾在她们周围缓缓流动,芦苇在她们身边轻轻摇晃。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这片芦荡本身一样沉默而永恒。
橹声吱呀,船从她面前过去了。
她没有挥手,他也没有喊。
船橹吱呀,芦花似雪,隔开了两个人的一生。
林远舟终于还是坐了下来,背对着岸上那个人,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没有擦,任凭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船板上,滴在这条他来回走过无数次的水道上。
耳边有声音在旋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船老大沉默地摇着橹,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三
出了芦荡,雾渐渐薄了。水道开阔起来,两岸出现了成片的麦田,麦子已经返青了,远处看去像一片片绿地毯铺向天边。远处有人在罱河泥,竹篙起落间,黑乎乎的河泥被挟舀上船,那是来年最好的肥料。那人在雾中看不真切,只听得见竹篙入水的声音,噗,噗,噗,一下一下,像是在叩问这片土地。
林远舟想起宋立诚。那个朴实的大队长,他的忘年交。昨天傍晚,宋立诚来找他,提着一兜菱角,是他老婆现煮的,还带着水气。宋立诚坐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却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半晌才说:“远舟,你这就要走了。”
“是,宋大队长,明天一早的船。”
宋立诚点点头,把菱角递给他:“带着路上吃。你婶子说城里的菱角没我们水乡的甜。”
林远舟接过菱角,看到宋立诚的手——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骨节粗大,手指弯曲,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就是这双手,春天教他育秧,夏天教他薅草,秋天教他割稻,冬天教他挖墒。这双手没有读过多少书,却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获。
“宋大队长,我走了以后……”
“你放心。”宋立诚打断他,“苏颂的事有我,有汉杰,出不了大乱子。你好好回去,做点有用的事。”他说着,终于点上了那锅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你是个好娃,远舟,你不该窝在我们这地方一辈子。”
林远舟鼻子一酸。宋立诚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晓荷那边……你放心,有我和水根家两口子照应着,那周家驹是老实人,不会亏待她。苏志泉那边,有他老婆周桂兰镇着,翻不起大浪来,邵汉杰现在也起来了,他不敢乱来。”
林远舟没想到宋立诚什么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农民,眼睛比芦荡里的鹭鸶还尖,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宋叔,谢谢你。”林远舟声音发哽。
宋立诚摆摆手,站起身,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谢啥。你们这些知青,撇下城里的好日子到我们这穷地方来,吃苦受累,是我们该谢你们才对。”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远舟,你写的那些文章,我都看了,好。等将来你成了大作家,别忘了我们苏颂就行。”
林远舟想说,我成不了大作家。但他没有说,只是看着宋立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船继续往前走,水道越来越宽,芦苇渐渐退到了远处,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垛田。垛田上按季节可种芋头、生姜、香葱,还有瓜果蔬菜。现在是冬天,垛田上仍然是一片绿,分别生长麦子和油菜,在晨雾中显得影影绰绰。这是里下河特有的地貌,一块块垛田像漂浮在水上的绿色岛屿,被密如蛛网的水道分割开来。每块垛田都不大,一两分地,三五分地,却都被侍弄得齐齐整整,像是水乡人用心血绣出的锦缎。
林远舟看着这些垛田,忽然想起第一次跟沈晓荷来这边出诊的情景。那天是去一个叫“周家垛”的庄子,一个老婆婆犯了老胃病,疼得在床上打滚。沈晓荷背着药箱,他跟着帮忙拎东西。水道七拐八弯,她撑船撑得满头大汗,他笨手笨脚地想帮忙,忙乱中差点把篙子插进水里拔不出来。她笑着骂他:“你呀,除了写诗,还会什么?”他涨红了脸说:“我还会想你。”她一愣,篙子脱了手,顺着水漂走了。
后来是他们俩一起把篙子捞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今天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但我不后悔。这句话在心里憋了两年,说出来的那一刻,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虽然我知道,浮出水面并不意味着得救。”
想起这件事,林远舟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那是大前年冬天的事。公社秘书陈德明把林远舟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口吻说:“小林啊,你和沈晓荷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组织上对知青是有要求的,要注意影响。沈晓荷是什么出身,你清楚。你要是还想招工回城,就离她远点。”陈德明是那种脸上永远挂着笑的人,但那笑容像水面的油花,看起来亮晶晶的,实际上腻得让人恶心。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陈德明打的什么主意。这个人对沈晓荷垂涎已久,只不过碍于身份,不便直接下手。他想借林远舟的事把沈晓荷逼到绝境,然后自己好做那个“救世主”。
林远舟没有就范。他回去找到沈晓荷,说:“晓荷,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沈晓荷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却笑着说:“远舟,你不知道,你不懂。”
他不明白自己不懂什么。过了几天,他收到一封搁在他床边的信,是沈晓荷写的,只有两行字:“远舟,我答应周家驹的提亲了。忘了我吧。”
他去沈晓荷的卫生室找她,她不在。他去知青点隔壁找她,她不见。直到她嫁了人。一天,他在她的新家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周家驹出来倒水,看见他,憨憨地笑了笑,说:“林知青,你找晓荷?她昨天去公社卫生院培训了,要半个月才回来。”
周家驹什么都不知道。这个老实巴交的篾匠,手艺好得出奇,心眼却小得像针鼻。他是苏志泉老婆周桂兰的侄子。苏志泉想用这桩婚事把沈晓荷拴住,既遂了周桂兰的心愿,又断了陈德明的念想,一箭双雕。而陈德明呢?他后来在背后做的手脚,让林远舟的招工,乃至病退都失去机会,硬是把他多拖了两年多,才在祝光银的软压下放行。
这些人,这些事,像水底的暗桩,看不见,却能把船撞得粉身碎骨。
林远舟再没有去见沈晓荷。他把自己关在知青点里,烧掉了那些写给她的诗稿,烧了整整一个晚上,灰烬装了一铁桶。
但他没有烧掉那本日记。那本日记里,每一页都有她的影子。他把它藏在自己床铺上方的一个墙洞里,用牛皮纸包了。昨天深夜,他摸黑去藏那本日记的时候,月亮高悬,照进窗里的光影在地上摇晃着。
他把日记本塞进墙洞的时候,手指在深处探到了另一个东西。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芦花纷飞时,我在水中央。”
字迹是沈晓荷的。他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昨天。他不知道“芦花纷飞时”是什么时候,“水中央”又在哪里。但他知道,沈晓荷一定在那里等他,等一个她明知道不会来的人。
他盯着纸条看了好久,叹了口气,仍将纸条塞回墙缝里。
船到了终点码头。林远舟提着旅行袋、行李和小木箱上了岸,回头望了望来路。芦荡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面,在渐渐散去的晨雾中泛着灰蓝色的光。船老大蹲在船头,又装了一锅烟,慢悠悠地抽着,像是这一趟不过是无数趟中最寻常的一趟。
林远舟从兜里掏出船钱,递给船老大。船老大没接,吸了口烟,闷闷地说:“有人给过了。”
“谁?”
船老大吐出一口烟,望着远处的水面,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一个女人。抱孩子的。昨晚上在码头上等我,给了两块钱,说今天一早有个年轻人要坐船去县城,让我把你送到。”
林远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说,路上要是雾大,让我走慢些,稳当些。”船老大磕了磕烟灰,“她还说,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林远舟的心猛地揪紧了。
船老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感慨,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了悲欢离合的淡然。他说:“她说——‘芦花年年开,离绪不再来。’”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清苦的气息。林远舟愣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转过身,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雾散尽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水面照得金光闪闪。里下河平原上,麦苗儿在风中闪闪烁烁,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狗吠声隐约传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林远舟没有回头。
他在日记里写道:“今天离开苏颂,此生再也没有一个地方令人注重。”
他写错了两个字,把“如此”写成了“令人”。但他没有再改。那本留在墙缝里的日记本,之后他也曾时不时想到,但一直没有去找,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他想,那些文字就留在这片土地里吧。芦花年年开,河水年年流,总有人会记得,有一个叫林远舟的年轻人,曾经在这片水乡里,深深地爱过一个叫沈晓荷的姑娘。
而那姑娘,成为别人妇了,心里还有他吗?真的“离绪不再来”?
船橹吱呀,芦花似雪。
这一生,就这样隔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