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的里下河,芦花飞得像一场不肯停歇的雪。
沈晓荷站在知青点屋后的河岸边,手里攥着那件大红棉袄——母亲从上海寄来的,说是“压箱底的东西”,当年外婆留下的,文革时藏在一床棉被的夹层里才保了下来。棉袄的面子是上好的绸缎,红得不艳不俗,像深秋熟透的柿子的颜色,在黯淡的水乡天空下,竟然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华贵。
她就这样站了很久。
河水缓缓地向东流去,水面浮着零星的芦花,像谁随手撒下的碎纸片。远处,苏颂东垛上的炊烟升起来,灰蒙蒙地飘散在雾气里。那个垛子上住着周家驹,那个篾匠,她的……丈夫。
沈晓荷闭上眼睛,使劲地咬住嘴唇。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昨天晚上林远舟在灶房里说的一句话。他说的是——“晓荷,我们逃吧。”
她当时正蹲在地上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他的。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拉满了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头:“远舟,往哪里逃呢?”
“去哪里都行。回上海,去你父母那里。或者去我老家,我父亲胆小怕事,可我母亲是个实诚人,胆大心细有主意。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做盲流?连户口都没有,连饭都吃不上?”
林远舟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户口就意味着没有粮票,没有布票,没有一切活命的资格。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天大地大,却没有他们两个人的容身之处。
“可是……”林远舟的声音哑了,“你嫁给他,你就毁了。”
沈晓荷的手停在灶膛口,柴火在她指尖噼啪地烧着,那灼痛传到心里,却反倒让她清醒了。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林远舟,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远舟,我已经毁了。从我爸爸是资本家那天起,就毁了。但你不一样,你还要回城,还要上大学,还要当你的作家。你不能让我拖累你。”
“你不拖累我!”林远舟几乎是喊出来的。
但沈晓荷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这样吧,远舟。这辈子,就这样吧。”
她转身走了。留下林远舟一个人蹲在灶膛前,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滚烫的灰烬上,嗤嗤地响。
此刻回想起来,沈晓荷觉得自己那一刻的冷静简直不可思议。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哭过了太多次,眼泪都流干了;也许是因为她早就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无数遍,走到最后,所有的痛都麻木了。
她把大红棉袄叠好,塞进一个旧包袱里。包袱皮是母亲陪嫁的一块蓝印花布,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凤凰牡丹的图案。这是她全部的嫁妆——没有抬箱,没有扛箱,没有金银首饰,没有红漆马桶,甚至连一床新棉被都没有。
这就是一个“资本家小姐”出嫁的全部家当。
大队支书苏志泉倒说过,大队可以出面,给她置办几件像样的嫁妆。沈晓荷拒绝了。她不想欠任何人的,尤其不想欠苏志泉的。
“沈晓荷!沈晓荷!”
水根嫂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洪亮得能震落芦苇上的雪。沈晓荷赶紧擦了擦眼角,拎起包袱走出门。
水根嫂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红筷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丫头,快把这筷子攥着,上轿船的时候要攥紧了,这叫‘攥住福气’!”她把红筷子塞进沈晓荷手里,又往她口袋里揣了几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嘴里念念有词,“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沈晓荷攥着那捆红筷子,指尖冰凉,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水根嫂子端详了她一会儿,忽然红了眼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丫头啊,嫂子知道你心里苦。可这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那周家驹是个老实人,手艺好,家里也殷实,你跟他过,不会吃苦头的。”
沈晓荷趴在她宽厚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沾着的灶灰味和芦根味,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她想叫一声“嫂子”,可嗓子里堵得厉害,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二
里下河的婚俗,新娘子是要坐轿船的。
所谓轿船,就是一条扎了彩篷的水泥船,船头上贴了大红双喜,船舱里铺了红毯子,船尾插了四面红旗,迎亲的队伍撑着篙、划着桨,沿着河道一路过去,鞭炮噼噼啪啪地响,热闹得像是要把整个水乡都惊醒了。
这一天,苏颂东垛上的周家派了两条船来接亲。前面一条是轿船,后面一条是压舱船,装着一担担的米糕、红鸡蛋、鱼肉酒水——那都是以周家老丈人的名义而由苏志泉置办的。他是周家驹的姑夫,周桂兰的丈夫,苏志泉虽然不能明着出面,但该出的力一样不少,该花的钱一分没省。
大队长宋立诚作为男方请来的“全福人”(父母双全、儿女满堂的福气人),负责在船头放鞭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容,一边放鞭炮一边喊着吉祥话:“一撒金,二撒银,三撒新娘进了门……”
轿船沿着河道,没有直接去周家,而是按照里下河的老规矩,先绕着芦苇荡转一圈。据说这是为了“挡煞”,让新娘把从娘家带来的晦气都转到芦苇荡里,干干净净地嫁进婆家。
沈晓荷坐在轿船的舱里,透过红盖头的流苏,看着船缓缓驶进芦荡深处。
十一月的芦苇已经枯黄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墙。风吹过来,芦花就漫天飞舞,落在水面上,落在船篷上,落在她的大红棉袄上。远处有野鸭扑棱棱地飞起来,嘎嘎地叫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春天,她第一次来这片芦荡。
那时候她刚下放到这里,什么都不懂,分不清刈草和割稻的区别,不知道罱泥是什么意思。是林远舟牵着她,走过一条条窄窄的田埂,告诉她哪片是芦苇荡,哪片是柴滩,哪条河通到兴化,哪条河通到高邮。
他那时候多年轻啊,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动不动就背一段普希金的诗。知青点的人都笑他“酸”,只有沈晓荷觉得,他念诗的样子好看极了。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他的声音在芦苇荡里飘着,风一吹就散了,却印在了她心里。
可生活到底有没有欺骗他们呢?沈晓荷不知道。她只知道,生活的残酷不在于它不给你希望,而在于它先给你希望,再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希望碎掉。
船在芦荡里缓缓绕行,沈晓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大红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掉,怕被人看见。
“新娘子,别哭啊!”水根嫂子在船尾喊,“上轿船哭,进了婆家日子红火!”
沈晓荷使劲儿地点头,可眼泪根本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流着,流进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像这条河水一样。
轿船绕完了芦苇荡,拐进了通往苏颂东垛的夹河。远远地就看见岸上站满了人,有周家的亲戚,有垛上的邻居,还有好些看热闹的娃娃。鞭炮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红色的碎纸屑飘了一河。
沈晓荷深吸一口气,把红盖头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红肿的眼睛。
船靠岸了。
“新娘子下船喽——”
水根嫂子和另一个妇人一边一个搀着沈晓荷,跨过船帮,踩上跳板,走上河岸。沈晓荷低着头,只看见脚下铺了一条麻袋又一条麻袋——这叫“传宗接代”,新娘子不能踩地,要一直踩着麻袋走进堂屋。
麻袋粗粝的质感硌着她的脚心,一步一步,像踩在心尖上。
堂屋里挤满了人。供桌上点着大红蜡烛,烛火摇摇晃晃的,映得墙上的毛主席像忽明忽暗。沈晓荷被人搀着,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高堂的位置上坐的是周家驹的寡母,一个瘦小的女人,满脸堆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绽开。
夫妻对拜的时候,沈晓荷终于看清了周家驹的脸。
那是一个老实人的脸。方正,黝黑,眉眼间没什么灵气,但也没有什么恶意。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袖口还带着竹篾的碎屑,手指粗大,关节突出,一看就是长年做篾匠活的人。他看着沈晓荷,憨憨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沈晓荷没有笑。她低下头,拜了下去。
“送入洞房——”
闹洞房的人是里下河一带最厉害的。周家驹的一帮堂兄弟、表兄弟、垛上的年轻人,挤在新房里,扯着嗓子喊“新娘子快掀盖头”。沈晓荷被闹得没办法,只好掀了盖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哟,新娘子好看!”有人起哄。
“新娘子笑一个!笑一个!”
沈晓荷咧了咧嘴,算是笑了。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周家驹倒是个实诚人,见沈晓荷被闹得有些招架不住,就站出来挡着:“好了好了,别闹了,新娘子累了,让她歇歇。”
“哟——老周心疼新娘子了!”又是一阵哄笑。
好不容易闹完了洞房,人群散了,新房里安静下来。大红蜡烛的光晃悠悠的,照着墙上新糊的报纸,照着一对崭新的枕头,照着沈晓荷那双哭红了的眼睛。
周家驹站在门口,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笨拙地开口:“你……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
沈晓荷摇了摇头。
“那……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沈晓荷又摇了摇头。
周家驹愣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僵了。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沈晓荷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大红蜡烛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着,像两滴永远不会干的泪。
三
林远舟没有去参加婚礼。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走出了知青点,沿着那条他走过千百遍的小路,走进了芦苇荡深处。
十一月的芦苇荡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芦苇杆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水鸟的叫声,像婴儿在哭。露水很大,林远舟的布鞋很快就被打湿了,裤腿也湿了半截,冰凉的水渗进皮肤里,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他没有停。
他一直走,走到芦荡最深处,走到那个他第一次牵沈晓荷手的地方。
那地方有一片小小的河湾,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满岸的芦苇。三年前的那个黄昏,他在这里教沈晓荷辨认野菱角和家菱角的区别。她蹲在岸边,伸手去捞水里的菱角叶,身子一歪,差点掉进河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拉了她回来。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
那天的夕阳很好,金灿灿地铺在水面上,风很轻,芦苇很安静。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可什么都说了。
林远舟在河湾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水里的芦苇根。水很凉,凉得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指头。可他摸得那么仔细,仿佛这水里还残留着三年前的温度。
“沈晓荷,”他小声地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沈晓荷,沈晓荷……”
他在河湾边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整个后背,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他没有吃一口东西,也没有喝一口水,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后来,他起身了。
他开始拔芦苇。
一根,两根,三根……他拔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仪式。他把拔下来的芦苇一根一根地整理好,去掉了枯黄的叶子,只留下那些最直、最韧的苇秆。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编花环。
他没有学过篾匠的手艺,可他学过编芦苇。在水乡的三年多,他和农民们学会了用芦苇编篮子、编筐子、编斗笠。但花环不是篮子,也不是筐子,它需要的是轻盈和美。
林远舟的手指很灵巧,一根一根的芦苇在他手里交错、穿梭、交织,渐渐地,一个圆环的形状出现了。他又采了一些尚存的芦花,缠在花环上,让那些白色的、柔软的花穗垂下来,像新娘的头纱。
花环编好了。
林远舟捧着它,端详了很久。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编过的最美的东西,也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换工分,不能换粮票,甚至不能当作礼物送给她——她已经不需要了。
他捧着花环走到河边,俯下身,轻轻地将它放在水面上。
花环浮了起来,在平静的水面上微微地打着转。芦花的碎屑落在水里,像洒下的泪。
林远舟松开了手。
水流很慢,花环漂得很慢。它顺着河湾的水流,一点一点地向外漂去,绕过芦苇丛,绕过柴滩,漂向更宽阔的河道。林远舟站在岸边,看着它慢慢地远去,渐渐地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消失在芦苇丛的拐弯处。
他知道,这条河通向苏颂东垛。
那个花环,也许会漂到她的船边,也许会被人捞起来当柴烧,也许会散架了,被水冲走,冲进里下河千百条纵横交错的河道里,再也找不到。但它是他唯一能给她的礼物了——一个编给新娘的花环,一个永远到不了她手里的花环。
天快黑了。
林远舟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上,他遇见了大队长宋立诚。
宋立诚刚吃完喜酒回来,脸喝得红红的,嘴里哼着小调。看见林远舟,他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
“远舟啊,”宋立诚打了个酒嗝,“你今天……咋没去吃酒席?”
林远舟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宋立诚叹了口气,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手粗糙、温暖,带着老农民的厚实和诚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出什么词儿来,最后只说了句:“回去吧,天冷了,别冻着。”
林远舟点了点头,低着头走了过去。
宋立诚站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见过很多伤心事,见过水涝淹了庄稼,见过渔船翻在风浪里,见过老人饿死在冬天,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走路的样子,能让人这么难过。
四
夜深了。
周家驹家的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一明一暗地闪着。周家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根竹篾,无意识地在指间翻来覆去。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久到炭火都凉透了。
堂屋里的蜡烛早就灭了,新房里也是一片漆黑。
他听见新房里传来的声音——极轻极细的,像秋天的雨打在芦苇叶上,又像冬天雪落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隔一会儿就响起一阵,隔一会儿又响起一阵。
他在心里说:她在哭。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回地锯。不疼,但难受,难受得让他想大喊一声,想摔碎什么东西,想冲到新房门口,想说点什么——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没用。
他知道她不想嫁给他。整个垛上的人都知道。可苏志泉说了,周桂兰说了,他娘也说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了一辈子,听了一辈子的话,从不反驳谁。可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觉得,这件事做错了。
可错在哪里呢?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错在他不该娶她?可他能不娶吗?姑父苏志泉的话,在他家里就是圣旨,他娘要是知道他敢违抗,非得拿扫帚把他打出门不可。
错在苏志泉不该做这个媒?可苏志泉说是为了他好,说他年纪不小了,说沈晓荷虽然成份不好,但人好、模样好、有文化,配他绰绰有余。
错在沈晓荷不该来这个地方?可她能不来吗?上海那么大,容不下她一个资本家的女儿;里下河这么小,却也容不下她和林远舟的爱情。
想了一圈,周家驹觉得,谁也没错,谁也都错了。可日子总得过下去,这个家总得撑起来。他抹了一把脸,把那根竹篾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新房里,沈晓荷趴在枕头上,泪水已经把枕巾湿透了。
她哭的不只是林远舟,不只是自己,她哭的是很多东西——哭她父亲蹲在鸭棚里捡鸭蛋的苍老背影,哭她母亲站在上海弄堂口等信的焦灼眼神,哭她在知青点被点名批判时低着头不敢吭声的怯懦,哭她想了千百遍却始终没有勇气牵起的林远舟的手。
枕头是新的,周家驹他娘亲手缝的,枕套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沈晓荷把脸埋在那对鸳鸯中间,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了林远舟编的那个花环。
她没有看到它,可她就是知道,他一定会编一个花环。他在那样一个黄昏,在那样一片芦荡深处,一定会用他诗人的手,编一个世界上最美的花环,放在水里,看着它漂走。
她甚至能想象他编花环时的样子——低着头,手指轻轻地动着,嘴唇微微地抿着,阳光透过芦苇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远舟……”沈晓荷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没有发出声音,可它们在舌尖上滚过的时候,比任何一次喊出来都要清晰。
她告诉自己,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心里喊这个名字了。
从明天起,她是周家的媳妇,是周家驹的妻子,是苏颂东垛上的人。她要学着烧火做饭,学着喂鸡喂鸭,学着织网补网,学着做一个篾匠的妻子。她要把“林远舟”三个字从心里剜掉,剜得干干净净,像从没长出来过。
可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有些东西,长在骨头里,除非把骨头敲碎,否则永远也剜不掉。
五
这一夜,里下河的风很大。
风从东边来,贴着水面,穿过芦苇荡,呜呜地响着,像一种古老的哭诉。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芦花漫天飞舞,落在河面上,落在草屋顶上,落在知青点的窗户上。
林远舟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个字也没写的空白。他想写点什么——给沈晓荷写一封信,哪怕永远不会寄出去;给自己写一首诗,哪怕永远没人看;或者只是写下今天这个日子,写下他这辈子最难过的一天。
可他的笔尖戳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所有的词,所有的话,所有他想了两三年的诗句,在这一天全都跑了。它们跑得远远的,躲在芦苇荡里,躲在水底下,躲在风里,就是不让他找到。他提着笔,像一个丢失了所有的兵器的士兵,赤手空拳地面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战场。
窗外,风把一片芦花吹到了他的窗前,落在窗台上,白得像雪。
林远舟放下笔,捡起那片芦花,放在手心里。芦花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风一吹就会飞走。他合上手掌,把它握紧了,握得很紧,紧到手心都疼了。
“沈晓荷,”他在心里说,“你别怕。我不会忘记你的。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远处的垛上,有狗在叫。一声两声,零零落落的,叫得人心慌。
林远舟忽然想起普希金的那首诗——他教沈晓荷背过的,沈晓荷说她最喜欢的那首: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而在苏颂东垛上,沈晓荷的枕巾湿了很久。
新婚第二天清早,她早早地起了床,把湿透的枕巾放进木盆里,端着走到河边去洗。清晨的河水很凉,她的手指浸在水里,冻得通红。她低着头,用皂角一遍一遍地搓着那条枕巾,搓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那一夜的眼泪全都搓掉。
可是,搓不掉。
那条枕巾上永远留下了泪渍,像一块洗不掉的胎记,提醒她—— 这一夜,她哭过。
周家驹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河边洗枕巾的背影。晨光刚刚亮起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投在水面上,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灶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开始烧早饭。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他舀了一碗米下锅,又切了两块咸菜,想了想,又从碗橱里拿出一个鸡蛋,打在锅里。
鸡蛋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黄色的花。
周家驹盯着那朵蛋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赶紧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烧火。
外面的风还在吹,芦苇还在摇。
里下河的又一个冬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