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的兴化,北风裹着大纵湖吹过来的湿气,刀子似的割人脸。芦苇荡里最后一茬芦花还没谢尽,就被风刮得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像是提前落了一场雪。
南京军区到基层海选文艺人才,为部队文工团培育歌舞新苗,来到了舜生。这天闻信又来到了苏颂。带队军官看到陈红,眼睛一亮,紧接着让她唱了跳了,当场拍板:“就是她了。”
陈红走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县里来的军用卡车停在公社院子里,车身上贴着标语,红底白字,写着“扎根农村闹革命”几个字。陈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辫子上扎了两根红头绳,在女知青中格外显眼。
“真走了?”李梅站在卡车旁边,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走了。”陈红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到南京集训半年,然后就分到团里了。以后你们在报纸上看到我,别装作不认识。”
“谁装作不认识你?”刘建国嘿嘿笑,“就怕你红了以后不认我们这些泥腿子了。”
“去你的。”陈红捶了他一拳,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林远舟站在人群后面,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没有上前说话,只是远远看着。陈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大,震得院子里尘土飞扬。卡车缓缓驶出公社大门,陈红从车斗后面探出头来,朝人群挥了挥手。那两根红头绳在风中飘着,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可惜了。”赵小军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可惜什么?”刘建国问。
赵小军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林远舟,然后低下头,默默地走了。
李梅走到林远舟身边,抢过他手里的烟,自己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你这个人,别人走都走了,你连句话都没有。”
“有什么好说的?”林远舟把烟拿回来,“她去的是好地方,我该替她高兴。”
“你就装吧。”李梅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林远舟还站在槐树下,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枯黄的槐叶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掸。他想起陈红说过的一句话——“远舟,你是这芦荡里最亮的星,可惜星星落在这片水里,就浮不起来了。”
现在,这颗说人是星的星自己飞走了。
二
就在陈红离开的那个下午,沈晓荷背着药箱,走在去邵阿婆家的路上。
北风从芦荡里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棉袄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少女清瘦的轮廓。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邵阿婆住在村子最东边,三间低矮的茅屋,门前种了一棵石榴树,枝叶都枯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沈晓荷推开院门,就看见邵阿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
“阿婆,天这么冷,您怎么坐在风口上?”沈晓荷赶紧上前,把阿婆扶进屋里。
“我等你呢。”邵阿婆笑呵呵地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膝盖今天不疼了,多亏你天天来给我扎针。”
“那得坚持,我再给您扎一次,巩固巩固。”
沈晓荷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来,取出一包银针。
邵阿婆撩起裤腿,露出一双布满青筋的膝盖。沈晓荷的手指在她膝盖周围按了按,找准穴位,一针一针地扎下去。她的手很稳,动作轻柔,每扎一针都要问一句:“疼吗?”
“不疼,舒服着呢。”邵阿婆眯着眼睛,像只晒太阳的老猫,“晓荷啊,你这个小姑娘,心细,手也细,小周师傅娶了你,那是他的福气。”
沈晓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扎完针,沈晓荷收拾器具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堂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是一幅芦苇画,用芦花和苇叶拼贴而成的,画的是两只白鹭站在水边,一只低头觅食,一只仰头望天,姿态栩栩如生,连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阿婆,这是您做的?”沈晓荷惊讶地问。
邵阿婆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年轻时候学的,我娘家传下来的手艺。你阿公在世的时候,我做过好多,都让公社收去展出了。这几年老了,眼睛不行了,做得少了。”
“真好看。”沈晓荷凑近了看,“这芦花是怎么粘上去的?怎么不会掉?”
“有秘方。”邵阿婆神秘地笑了笑,“用一种芦根的汁液熬成胶,粘上了,几十年都不会掉。晓荷,你喜欢?”
“喜欢。”
“那阿婆教你。”
沈晓荷愣了愣:“真的?”
“真的。”邵阿婆拉着她的手,苍老的手指摩挲着她细嫩的掌心,“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这门手艺,不能带到棺材里去。你是个好孩子,心静,坐得住,学这个正好。”
沈晓荷的眼眶有些热。她从小在上海长大,见惯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却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民间艺术。这些日子在芦荡里,她渐渐懂得了这片土地的美——春天的芦芽,夏天的荷叶,秋天的芦花,冬天的雪野。如果能把它们画下来,用芦苇本身来画,那是多么有意义的事。
“阿婆,我学。”她认真地说。
从那天起,沈晓荷每天下午都要到邵阿婆家去,学两个小时的芦苇画。邵阿婆教得很仔细,从选材开始——什么时节的芦花颜色最好,什么地段的苇叶韧性最强,什么芦根的汁液粘性最大。怎样熬胶,怎样定形上色,怎样粘贴防腐——每一样都有讲究。
沈晓荷学得很认真,她的手巧,心也灵,不到半个月,就能做出像模像样的花鸟鱼虫了。邵阿婆看了她的习作,连连点头:“有灵气,比我年轻时做得好。”
“阿婆过奖了。”沈晓荷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是过奖。”邵阿婆认真地说,“你做的东西里有股子劲,说不清楚,就是活生生的,像真的在动。”
沈晓荷低头看着手里的芦苇画,那是一只正在飞翔的白鹭,翅膀张开,姿态舒展。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脸微微红了。
她想起了林远舟。
那天在芦荡边上,他说过的话,她每一个字都记得。他说她像芦花,外表柔弱,骨子里坚韧。他说他写了诗,是写给她的。他问她,明天还来不来。
她第二天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怕自己去了,就走不了了。
三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十二月下旬,公社召开动员大会,传达县委指示:今冬明春,全公社组织开挖一条新河,从东边的荡口一直通到西边的腰河口,全长十二里,关系到下游三千亩农田的排灌。
“这是硬任务!”苏志泉站在台上,声音洪亮,“每个小队出十五个劳力,自带工具、铺盖、口粮,到指挥部报到。哪个小队完不成任务,我拿队长是问!”
台下坐满了各小队的队长和大劳力代表,一个个面色凝重。冬天挖河是最苦的活,冻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子,还要住在工棚里,冷得要命。
林远舟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心不在焉地记着什么。他已经被编入河工队,明天就要出发。
散会后,宋立诚找到他:“远舟,你身体单薄,要不我跟苏支书说说,让你留在村里?”
“不用。”林远舟说,“别人能去,我也能去。”
宋立诚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注意,冻土硬,别逞强。”
“沈晓荷也去。”宋立诚又说了一句,“公社让每个大队派一个赤脚医生随队,她是咱们大队的。”
林远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见到沈晓荷了。自从那次在芦荡边上分别后,他去找过她几次,她都不在。有人说她去邵阿婆家学手艺了,有人说她出诊去了。他知道她在躲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找。
现在,他们要一起去河工工地了。
晚上,林远舟在煤油灯下收拾行李。他把那本写了诗的本子塞进挎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翻了翻,找到那首写给沈晓荷的诗。
《芦花辞》
你见过芦花在风中的样子吗
像一群白色的鸟
飞起来,又落下
落下了,就不再飞了
我想做那阵风
托起你的翅膀
可我只是一根枯苇
站在水里
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本子塞进了挎包。
四
河工工地在公社东边十五里外的荡口。
林远舟跟着河工队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北风呼啸着从旷野上刮过,冻得人耳朵生疼。河工们扛着铁锹、洋镐、扁担,排成一溜长队,沉默地走在田埂上,像一队被调集远征的战士。
到了工地,林远舟被分配住在一间用芦苇搭成的工棚里。工棚很简陋,芦苇墙糊了一层泥巴,屋顶盖着稻草,地上铺了一层干芦苇当床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烟臭和稻草发霉的气味。
刘建国也在这间工棚里。他把铺盖往地上一扔,说:“妈的,这地方比猪圈还差。”
“猪圈还有个棚呢。”孙红卫冷冷地说了一句。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工棚里回荡,很快就消散了。
沈晓荷难产身体刚恢复,女儿芦花尚未过百日,她就被派到工地上来了。她产期体弱,奶水吊不下来。她干脆断了奶,由婆婆带着,变成纯糕粥喂养了。她被安排在指挥部的卫生室里。那是一间稍微好一点的房子,砖墙瓦顶,原来是荡口大队的仓库,临时腾出来做了卫生室。她一个人住一间小隔间,隔壁是值班室,存放药品和器械。
第一天晚上,苏志泉来卫生室检查工作。
“沈医生,还习惯吗?”苏志泉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还行。”沈晓荷正在整理药品,头也没抬。
“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苏志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你是咱们大队派来的,不能让你受委屈。”
“谢谢苏支书。”沈晓荷的语气很平淡。
苏志泉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再搭话,讪讪地走了。
第二天天没亮,河工们就上工了。
冻土比想象中的还要硬。地面冻了一尺多深,铁镐砸下去,只溅起几点火星,震得虎口发麻。林远舟抡了几下镐头,就觉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掌磨出了水泡。
“你这样不行。”刘建国走过来,拿过他的镐头,“看我怎么做,腰要用力,不是光靠胳膊。”
刘建国示范了几下,镐头砸在冻土上,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
“看见了没?”刘建国把镐头还给他,“再来。”
林远舟咬着牙,学着他的样子,抡起镐头,使劲砸下去。“咔嚓”一声,冻土裂开了一条缝,他的虎口也裂开了,血顺着镐柄流下来。
“没事。”他把血往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干。
宋立诚走过来,看见他的手,皱了皱眉:“远舟,你到后面去装土,别挖了。”
“我能行。”
“别逞强。你这双手是写字的,不是挖冻土的。”
林远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拿着铁锹走到后面,开始往筐里装土。装土的活也不轻松,冻土块又大又沉,一锹下去只能铲起一小块,装半天才装一筐。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远舟蹲在工地上啃窝头。窝头是玉米面做的,掺了野菜,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他咬了几口,觉得咽不下去,就着凉水硬灌了下去。
“林远舟。”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远舟猛地转过头,看见沈晓荷端着一个小碗,站在他身后。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和一双黑亮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林远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我来给大家送姜汤。苏支书说天冷,怕大家冻坏了。”沈晓荷把碗递给他,“你喝点,暖暖身子。”
林远舟接过碗,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辛辣的香味。他看着碗里浮着的姜片,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你的手怎么了?”沈晓荷看见他手上的血迹,皱起了眉头。
“没事,磨破了。”
“我看看。”沈晓荷放下药箱,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看,“虎口裂了,要消毒包扎,不然会感染。”
她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纱布,小心翼翼地给他清洗伤口。碘酒涂上去的时候,林远舟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缩手。
“忍着点。”沈晓荷的声音很轻,“以后干活戴副手套,别再磨破了。”
“我没有手套。”
沈晓荷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线手套,递给他:“这是我带来的,你先用着。”
林远舟接过手套,手套上还有她的体温,淡淡的,暖洋洋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她却不看他,低着头收拾药箱,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他抓住。
“晓荷。”他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动作,没有抬头。
“你……这些天还好吗?”
“还好。”她的声音很小,“我挺好的。”
“我写了诗,给你的。”
沈晓荷的手抖了一下,药箱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欢喜,有痛苦,还有恐惧。
“远舟哥,别写了。”她说,“写出来又能怎样呢?”
她站起来,背着药箱走了。
林远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双线手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北风吹起她的围巾,灰色的布条在风中飘着,像一只受伤的鸟。
五
河工工地的日子单调而艰苦。
每天天不亮就上工,一直干到天黑才收工。晚上,河工们挤在工棚里,就着煤油灯的光亮,打扑克,扯闲篇,或者倒头就睡。林远舟睡不着,就爬起来,坐在工棚外面,看着远处芦苇荡里朦朦胧胧的月光。
沈晓荷的卫生室在工地西边,亮着一盏灯。灯光昏黄,透过窗户纸映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星星。林远舟常常远远地看着那盏灯,一看就是大半夜。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下乡,没有来到这个水乡,没有遇见沈晓荷,他的人生会是怎样的?也许他会在城里找个普通的工作,娶个普通的女人,过一辈子普通的日子。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装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日日夜夜地疼。
可他又想,如果没有遇见她,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女人——像芦花一样美丽,像芦苇一样坚韧,像这片水乡一样深沉而宽广。
她是从上海来的,却比本地人更爱这片土地。她给农民看病,从不嫌弃他们脏,从不嫌他们穷。她学针灸,学芦苇画,学一切她认为有用的东西。她在命运面前低了头,却没有被命运打倒。
他爱她,爱得心疼。可是她已嫁人了!
六
风雪是在第十二天夜里来的。
那天白天就起了风,北风呜呜地叫着,像千万只狼在嚎。到了傍晚,开始下雪,先是零零星星的雪花,后来越下越大,漫天飞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林远舟白天挖了一整天的土,出了一身汗,内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收工的时候,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回到工棚,他就觉得不对劲,头晕乎乎的,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建国,我好像发烧了。”他躺在铺上,有气无力地说。
刘建国摸了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这么烫!我去叫沈医生。”
“别去。”林远舟拉住他,“外面下着大雪呢。”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管什么雪不雪的!”刘建国披上棉袄,冲出了工棚。
风大雪大,刘建国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好几次差点摔倒。他跑到卫生室门口,使劲敲门:“沈医生!沈医生!林远舟发高烧了!”
门很快开了。沈晓荷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头发披散着,显然已经睡了。听到“林远舟”三个字,她的脸色一变,抓起药箱就往外跑。
“沈医生,你穿上外套!”刘建国在后面喊。
沈晓荷顾不上穿外套,冲进了风雪里。
工棚里,林远舟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沈晓荷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拿出体温计。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三十九度八。”她看了看体温计,声音也发抖了,“要打退烧针。”
她抽出一支针剂,用酒精棉球擦了擦林远舟的胳膊,然后把针头扎进去。她的手抖得厉害,针头在里面晃了一下,林远舟“嘶”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对不起。”沈晓荷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打完针,她又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一遍遍地换水。工棚里的其他人都退到一边,默默地看着。刘建国把棉袄脱下来,披在沈晓荷身上,她也没察觉。
林远舟半睁开眼睛,看见沈晓荷跪在他身边,头发上沾着雪花,脸上全是泪痕。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
“晓荷。”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跟我走吧。去哪里都行。”
工棚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煤油灯的光摇曳不定,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芦苇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沈晓荷的手被握在他的掌心里,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滚烫,也能感觉到他指节上的老茧——那是这些天挖冻土磨出来的。
“我走不了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芦花还小。”
“带着芦花一起走。”
“那家驹呢?”
林远舟沉默了。
周家驹。那个老实巴交的篾匠,那个把沈晓荷从窘境中化解出来的男人。他虽然配不上她,却是她的现任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怎么能丢下他?
“远舟。”沈晓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发着高烧,别再说胡话了。你是城里人,迟早要回城的。你会是作家,要写文章,要出名的。我是什么?我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一个嫁了人的女人,一个拖家带口的赤脚医生。我跟你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在乎。”林远舟今天敢这么说,也真是仗着发高烧。
“我在乎。”沈晓荷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痛苦,“远舟,你听我说。我这辈子,已经定了。我嫁了人,生了孩子,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你不一样,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不能为了我,毁了自己。”
“没有你,我毁不毁又有什么分别?”
沈晓荷的眼泪流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她从他的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来。
“你会好的。”她背对着他,声音在发抖,“明天就会好的。”
她拿起药箱,快步走出了工棚。
风雪灌进来,吹灭了煤油灯。工棚里一片黑暗,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林远舟粗重的喘息声。
刘建国摸黑点上灯,看见林远舟躺在草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工棚的屋顶。他的脸上有两道水痕,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远舟,别想太多了。”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
林远舟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晓荷的脸。
七
那场风雪下了三天三夜。
河工停了三天,河工们窝在工棚里,靠着一筐萝卜和几袋面粉度日。第四天,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远舟的烧退了,身体还很虚弱,但他坚持要上工。
“你疯了?”刘建国拦住他,“身体还没好利索,上什么工?”
“我不挖土,装装筐总行吧。”
宋立诚拗不过他,让他去装土。林远舟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把冻土块铲进筐里,每铲一锹都觉得眼前发黑。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干着。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看见沈晓荷在给另一个河工包扎手上的伤口。她低着头,动作熟练而轻柔,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干活。
有些距离,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就像这片冻土,看起来结实,一镐下去却会裂开。可裂开了又能怎样呢?春天一来,冰雪消融,一切又会恢复原样。
他想起那首诗里的句子:“我想做那阵风,托起你的翅膀。可我只是一根枯苇,站在水里,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也许,他真的等不到那个春天了。
八
新河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挖通了。
举行通水典礼的那天,天又下起了雪。全公社的河工都聚集在新河两岸,红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苏志泉站在新河的大堤上,拿着扩音器,大声宣布:“同志们,经过四十二天的艰苦奋战,我们胜利完成了开挖新河的任务!”
人群欢呼起来,掌声、锣鼓声响成一片。
林远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条新挖的河道,笔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风雪里。水还没有放进来,河道里全是积雪,白茫茫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沈晓荷站在女河工中间,头上裹着那条灰色围巾,脸上有了冻疮,红红的两块,像两团火烧云。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找到了林远舟,又飞快地移开了。
通水典礼结束后,河工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工棚一间接一间地拆掉了,芦苇被捆成一捆捆的,堆在路边。热闹了一个多月的工地,转眼间就冷清了。
林远舟背着铺盖卷,站在已经空荡荡的工地上,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芦荡。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像芦花,又不像芦花。
“远舟。”
他转过身,沈晓荷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个给你。”她把布包递给他,“阿婆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是个有才华的人,这个送给你,做个纪念。”
林远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幅芦苇画。画的是一个人在雪地里行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远处是一片芦苇荡,芦花在风中飞舞,像一群白色的鸟。
画的下方,用芦茎拼了两个小字——“远行”。
“阿婆说你像这个走远路的人,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的。”沈晓荷的声音很轻,“她说,到那时候,别忘了这里。”
林远舟捧着那幅芦苇画,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远舟。”沈晓荷又说,声音更轻了,“那首诗……你以后写进书里吧。用我的名字,用芦花的名字,什么都行。让以后的人知道,在这片芦荡里,曾经有过这一个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灰色的围巾在风中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雪幕里。
林远舟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幅芦苇画,很久很久没有动。
风从芦荡里来,带着雪花的味道,带着芦根腐朽的味道,带着这片土地古老而深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把这一刻深深地刻在记忆里。
他知道,无论将来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会记得这个风雪天,记得这条新挖的河道,记得那个在雪中远去的背影。
那是他一生的深渊,也是一生的光。
九
回到村里,林远舟把那幅芦苇画挂在床头的墙上。每天晚上,他在煤油灯下看书或者写东西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它。
画上那个在雪地里行走的人,看起来孤独而坚定,像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身后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斜斜,被风雪一点点抹去,却始终没有消失。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邵阿婆不是在画他,是在画沈晓荷。
那个远行的人,不是他,是她。她从上海来到这片芦荡,嫁了人,生了孩子,扎下了根。她的路已经走完了,她的脚印已经留在这里了,无论风雪多大,都抹不去。
而他,才刚刚开始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再也走不出这片芦荡了。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把他的心永远地留住了。
夜深了,雪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芦苇荡上,照在村庄的屋顶上,照在那条新挖的河道上。河道里还没有水,只有雪,白得发蓝,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绸带,静静地躺着,等着春天的到来。
林远舟吹灭了灯,躺下来。
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号子声,是那些撑船的渔民在夜里唱的。古老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嗯嗯啊啊”的旋律,在夜色中飘荡,像这片土地的心跳,像这条河流的呼吸。
他侧过身,看着墙上那幅芦苇画。
画里的人还在走,脚步不停,风雪不息。
而她,已经在他的心里,住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