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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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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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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二十六章 梅兰同绽放

采风的日子定在下周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天气晴好,春风和煦,李梅带着全班三十几个学生,沿着她上次走过的那条小路,一路走到了芦荡边上。孩子们像一群出了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路上指着树苗、指着野花、指着水里的野鸭问这问那。

“李老师,这个树什么时候能长高啊?”

“李老师,那边那个鸟是什么鸟?”

“李老师,水里有鱼吗?”

李梅被问得应接不暇,只好一个个回答:“水杉长得快,三五年就很高了。”“那是白鹭,吃鱼的。”“水里有鱼,什么鱼都有,鲫鱼、鲤鱼、黑鱼,多得很。”

到了芦荡边上,李梅让孩子们分散开来,自己选择一个角度,观察芦荡和树林的变化,然后写一篇作文。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开了,有的蹲在水边看芦苇的新芽,有的站在树苗旁边比划着高度,有的爬到土埂上眺望远处的风景。

李梅自己也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掏出本子和笔,想和孩子们一起写。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写过东西了,手生了,笔握在手里有些不听使唤。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春天的芦荡,和冬天不一样了……”

刚写了几个字,她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李老师!李老师!”

她抬起头,看到刘建国从芦荡深处走出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在水里,手里拎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和一双鞋。他的工作服脱了,只穿一件旧汗衫,汗衫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也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李梅站起来喊。

“我在那边查看排灌系统!”刘建国一边说一边朝这边走过来,走到水边的时候跳上田埂,把脚上的泥巴在草上蹭了蹭,“你们怎么在这儿?上课?”

“采风,带学生们写作文。”李梅指了指那些散在各处的孩子们,“你怎么大下午的跑出来查看排灌?”

“上次陈德明来了你看到了吧?”刘建国压低声音说,“他来挑毛病的,说什么‘造林要注意排灌配套’,邵书记让我赶紧把全区的排灌系统检查一遍,省得他下次又来啰嗦。”

李梅皱了下眉头。“他怎么老是针对你们?”

“谁知道呢。”刘建国把手里的竹竿放到一边,“可能跟苏支书有关吧。陈德明和苏志泉关系老铁了,苏志泉要是干得好了,陈德明也高兴。但邵汉杰现在风头太盛,苏志泉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陈德明是替苏志泉来探路的,看看邵汉杰搞的这个工程有没有什么把柄可抓。”

李梅不太懂这些大队和公社之间的弯弯绕绕,但她知道刘建国说得有道理。在乡下这些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明争暗斗了,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都在较劲。

“不说这个了。”刘建国摆了摆手,好像想把那些烦心事甩掉,“你带的这些学生,写得怎么样?”

“才开始写呢,哪看得出来。”李梅笑了笑,“你要不要也来写一篇?你是农技员,最知道这片芦荡的变化了。”

刘建国连连摆手,“我可写不来,我拿笔跟拿铁锹一样重。你让我写作文,比让我种一百棵树还难。”

李梅被他逗笑了,笑完之后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她盯着刘建国手上拎着的那双鞋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那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圆口,松紧布,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隐约能看到几道针脚——那是她自己的针法,她认得。

“你这鞋……”李梅的声音低了下去。

刘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鞋,忙说:“早晨走得匆忙,忘了换鞋了,穿布鞋下田怎么行,这不,只能拎着了。”

李梅不答话,仍看着那鞋,随后又看了看他赤着的脚。

刘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他动了动脚趾,显得侷促。

“这鞋,”他吞吞吐吐地说,“是……林远舟给我的。”

李梅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都说开了。“远舟走的那天你不是给他一双鞋嘛,他带回去了,穿了一下,说太大了,不合脚。他就托人从城里带到苏颂给了我,说这鞋适合我的脚码,让我穿。他还……他还让人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李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说,‘这鞋适合你,她人也适合你的。’”

风吹过芦荡,漫滩的苇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远处有个孩子喊了一声“李老师”,李梅没有应,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她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倒是会拉郎配。”

语气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伤心,倒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刘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搓着手,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虽然粗犷豪爽,但不是个没有心眼的人。这双鞋穿在脚上,他心里清楚意味着什么。林远舟不是嫌鞋大,是嫌送鞋的人不对。他不敢接这份情,又不忍心当众直接拒绝,于是就把这份情推给了自己。

“李梅,”刘建国终于开口了,“你要是不高兴,我明天就把鞋脱了,换一双。”

“为什么要换?”李梅反问。

刘建国愣住了。

李梅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鞋是做来穿的,不是供着的。既然他不合脚你就穿,总比扔了强。”

她转身朝孩子们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刘建国说:“不过你告诉他,以后别替我做主。我的人,我自己知道适不适合谁。”

刘建国站在田埂上,看着李梅的背影,半晌没动。阳光从芦荡上方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走得很快,步子大而有力,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本地姑娘,倒像是一个赶路的人,急着要去什么地方。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顺着胸口往上冲,冲到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喊:“李梅!”

李梅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我会好好穿的。”刘建国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李梅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风里隐约传来她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这天傍晚,邵汉杰宣布二期工程的第一个战役胜利完成。五百多亩滩地全部平整完毕,三万多棵水杉和池杉树苗栽植到位,排灌系统也基本配套。社员们连续干了多天,疲惫不堪,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有的坐在田埂上抽烟,有的蹲在水边洗手洗脚,有的已经开始商量明天吃啥犒劳自己。

李梅带学生们回了学校,布置了作文题目,然后独自一人又回到了芦荡边上。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是想再看一眼这片正在改变的土地,也许是想再吹一吹这里的风,也许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夕阳西下,整片芦荡被染成了金红色。新栽的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排排刚刚学步的孩子,踉踉跄跄地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远处的芦苇丛中,有鸟归巢的声音,叽叽喳喳的,热闹而温暖。

李梅在一块土埂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下午写了几个字的那一页。她把那一页撕掉,重新写道:

“春天的芦荡,和冬天不一样了。冬天它是沉寂的,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灰蒙蒙的,连风都是硬的。春天一来,它就像被谁泼了一盆水,活过来了。芦苇的新芽从水里冒出来,树苗的枝条鼓起了芽苞,连泥土都变得松软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有人说,人是环境的动物,在什么地方待久了,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我在这水乡待了这么多年,不知不觉间,已经学会了一个人面对很多事情。从前以为天塌下来会有人帮我顶着,现在才知道,天塌下来,只能自己顶。”

写到这儿,她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但知道是谁。这片芦荡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这样的——不轻不重,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

刘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我来检查一下今天栽的树苗,看看有没有没踩实的。”

“检查完了?”

“检查完了。”

“那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想……陪你坐一会儿。”

李梅没有再说话,刘建国也不再开口。两个人并肩坐在土埂上,面前是一行行半人多高的水杉树、一排排瘦如箭杆的池杉苗,颇具规模;远处是金红色的芦苇荡,一望无际;头顶是一片越来越深的暮色,身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庄。

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和水草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晚饭的香味。里下河平原的春天,就是这样安静而绵长,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着奔向哪里,只是在天地之间慢慢地、慢慢地流淌。

李梅的手放在膝盖上,刘建国的手放在身侧。两只手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那是半步就可以跨越的距离,也是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的距离。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这片芦荡,从荒滩到森林,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但回头再看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已经变了模样。

而她,也变了。

在暮色四合的水乡深处,在芦荡与森林的边缘,在那些悄悄改变的树苗和悄悄到来的春天之间,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哪里。但她知道,那条路上,有一个人会陪着她走。

也许。

清明过了,芦荡里还泛着寒气,滩涂上的茅草刚刚冒出寸把长的青芽,几天时间青芽就窜至尺把长,乃至两三尺高了,远远看去像是给大地筑起了翠绿的长堤。燕子倒是准时回来了,在知青点的屋檐下衔泥筑巢,叽叽喳喳地闹着。

邵汉杰站在中院的场院上,手里捏着一包红双喜香烟,显得有些局促。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涤卡中山装,是托人从兴化县城买的,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是被箍住了似的,老想伸手去松一松领口。

“别动。”张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新毛巾,笑着说,“好不容易穿周正一回,你又去扯它。”

邵汉杰嘿嘿笑了两声,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红。他二十八了,当大队团总支书记也有七年了,在社员面前讲话从来不打结巴,可今天要办的是自己的喜事,反倒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手足无措。

张兰倒是大方得多。她穿了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是南京老家寄来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她来苏颂插队七年了,从当初那个看见蚂蟥就尖叫的城里姑娘,变成了能挑担能插秧的农村干部。此刻她站在邵汉杰身边,眉眼间带着笑意,像是春天里刚展开的一朵芦花。

婚礼是简朴的。没有花轿,没有唢呐,甚至没有办酒席。苏志泉在大队部里主持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就是让两个人站在一起,当众宣布结为夫妻,然后大家磕了一把瓜子、喝了几口茶水。宋立诚代表大队革委会送了一对热水瓶、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大红双喜字和“为人民服务”的字样。

“汉杰是个好后生,”宋立诚握着邵汉杰的手说,“张兰也是好姑娘。你们两个结合,是咱们苏颂大队的大喜事。”

苏志泉也说了几句场面话,意思是鼓励他们把青春献给农村,扎根芦荡干革命。说完这些话,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干巴巴的,便笑着拍了拍邵汉杰的肩膀:“好好过日子,早日生个大胖小子!”

社员们围着新娘子看热闹。水根嫂拉着张兰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啧啧称赞:“城里姑娘就是白净,你看这手,跟嫩藕似的。”又扭头对邵汉杰说,“汉杰,你可要心疼媳妇,不许欺负人家。”

邵汉杰只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晚上,沈晓荷没有去参加婚礼。

邵汉杰与张兰结婚,尽管从简,张兰还是告诉她的。可她觉得现在已经是周家驹的妻子了,还是一个三岁女孩的母亲。跟张兰交往不多,没必要再去凑这个热闹了。

林远舟没能从兴化赶来,这天晚上,他在遥遥数十里的兴化家中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这么一行字:

“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七日,晴。

今日汉杰与张兰结婚。我没去,身有不适。看见别人幸福,更感自己落莫。”

写完之后,他又把这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

李梅从知青点的东院搬到中院里。

邵汉杰和张兰春天结了婚,同年秋天,抢收抢种之后。刘建国和她商量好了,不办婚礼,不打报告,两人搬到一个屋里住,对外就称夫妻了。这在当时的知青点里不算稀奇,好些地方的知青都是这么干的。

李梅先把自己的铺盖从东院女生宿舍搬了过来。她的行李很简单,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一个装衣服的帆布旅行袋。她抱着这些东西穿过东院的时候,正碰上张兰回知青点取东西。张兰搁下提包来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梅子,这就搬过去啦?”张兰问。

“搬过去。”李梅大大方方地说,“反正早晚的事。”

“建国是个实在人,你跟他好好过。”

“我知道。”李梅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张兰,你说这算不算‘先斩后奏’?”

张兰扑哧一声笑了:“你跟谁‘奏’去?跟大队部?还是跟公社?谁来管你这些事。”

李梅也笑了,抱着被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中院。

中院现在只剩刘建国一人住了。中院的房子比西院差一些,屋顶的芦材草松动了,下雨天,屋里有好几处要拿脸盆接漏水。但刘建国不在乎这些。他已经在苏颂待了七年多,从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二十六岁的青年汉子。他的身体比刚来的时候结实多了,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晒得黝黑,看起来跟本地农民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城里人的灵活劲儿,看什么东西都喜欢琢磨。

他是兴化县城的人,离苏颂不过几十里路,可这几十里路,他走了七年还没走出去。

李梅是南京知青,性子急,嘴巴厉害,说话跟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哒不带停。她刚到苏颂的时候,谁也不服,跟社员吵过架,跟知青拌过嘴,连苏志泉都被她顶过几句。后来年纪大了,棱角磨圆了一些,但那股泼辣劲儿还在,只是学会了收敛。

她暗恋林远舟的事,知青点里的人都知道。林远舟先装糊涂,交往尽打马虎眼。招工回兴化,李梅到码头送他,递给他一双鞋。马虎不了了,鞋子由林远舟转赠给刘建国。这鞋子刘建国合脚,李梅也领会了林远舟的深意,也将眼光落向刘建国。后来跟刘建国接触多了,觉得这个人虽然粗犷,但心地好、靠得住,渐渐地就走到了一起。

“建国,”李梅把被子铺在拼宽了些的木板床上,环顾了一下这间土坯草顶房,说,“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待在这儿了?”

刘建国正蹲在门口修一把锄头,头也没抬:“咋的,你还想回南京?”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梅说,“我就是问问。”

“我不知道。”刘建国把锄头的木柄往地上墩了墩,站起来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现在既然待在这儿,就得把眼下的事干好。”

李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说话的样子挺好看的,踏实,不浮,像地里的庄稼一样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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