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四年的秋天来了。
林远舟站在知青点的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信是母亲从兴化县城寄来的,说父亲的老胃病又犯了,咳血,住进了人民医院,要他如果有办法的话,无论如何回去一趟。他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可是他怎么回去呢?年底工分结算,他倒欠了生产队三十七块钱。队里年终分配,一个整劳力一天挣十个工分,折合人民币两毛八分钱,他因为有病在身,不能天天出工,有时重工做不了。比如,罱泥,他已学会,但整天提着罱兜,还要戽泥上岸。他没有那体力。由此他一天只能挣到九分工,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来的路费回城?
他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寒风里。
芦荡里的风呼啸着,像是在哭。
二
同一片天空下,沈晓荷也在哭。
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稻草,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通红。她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肚子高高隆起,行动越来越不便。周家驹天不亮就出门做篾匠活了,要赶到邻村去编一批簸箕,出门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把一碗稀粥放在灶台上,自己啃了两个山芋就走了。
稀粥凉了,她不想喝。妊娠反应早就过了,但胃口一直不好,吃什么都觉得寡淡,嘴里发苦。她想吃一口咸菜,坛子里却空空如也。她想吃一块腐乳,供销社要两毛钱一碟,她舍不得。她想起上海的弄堂,想起母亲做的糖醋小排,想起南京路上老半斋的蟹粉小笼,想起这些,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脸,怕被人看见。嫁到周家快两年了,她学会了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婆婆刘凤英是个厉害角色,在村里说话杠杠的,家驹的姑父苏志泉当着大队支书,人人都敬她三分,媳妇面前更是不肯让半分。沈晓荷刚过门那几天,刘凤英就当着她的面跟隔壁二婶说:“城里来的娇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要不是看我们家驹儿老实,我才不要这样的媳妇。”沈晓荷听了,咬着嘴唇没吭声,转过身去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城。下乡五六年了,同一批来的知青,有的招工,有的参军,有的上了大学,一个个都飞走了,只有少数人,只有她,像是被遗忘在了这片芦荡里。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每一次机会都被“家庭出身”四个字挡在门外。父亲是资本家,这个标签像一块烙铁,烫在她身上,永远消不掉。
她有时候会想起林远舟。想起他写在纸条上报纸边角上的诗句,想起他在月光下吹口琴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在芦苇垛上背靠背坐着,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听风穿过芦苇的声音。她知道林远舟对她的心思,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可是那又怎样呢?一个资本家的女儿,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知青,被琐碎逼着,拿什么去爱?拿什么去活?可是现在活着的滋味,并不比死去好多少!
三
陈红在知青点院前的码头上洗衣服,一边洗一边低声哼着什么。那是一首她偷偷学会的曲子,词是一个南京知青写的,也是公社一个南京知青传唱给她的。这歌在南京知青圈子里传得很火,叫《知青之歌》——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
美丽的扬子江畔,是我可爱的南京古城,
我的家乡……”
歌声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陈德明还是听见了。
他是来知青点送表格的,公社要统计各大队知青在队劳动情况。照理他应该派公社通讯员送过来,然而他想起了陈红,那个小娇娘儿,嗓音脆,舞姿柔,找个机会见见她。于是他亲自来了。他没有惊动陈红,而是站在墙角听了半天,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像是冬天的霜,冷得瘆人。
“陈红同志,”他从墙角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文件袋,“唱得不错嘛。”
陈红的脸刷地白了。她知道这首歌曲是绝对不让唱的,前些时候县里专门发过通知,说这是一首“反动歌曲”,传播者要严肃处理。她猛地站起来,手里搓着的衣服掉进了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腿。
“陈……陈秘书,我没唱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德明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陈红身上停留了很久,从她冻得发红的双手,到她起伏不定的胸脯,再到她惊慌失措的眼睛。
“我耳朵好得很,”他慢悠悠地说,“‘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告别了妈妈,再见了故乡’——我没记错吧?”
陈红身子一软,瘫坐在石板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德明弯下腰,凑近了她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陈红同志,你是知道的,传播反动歌曲,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轻则批斗,重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重则”两个字,已经像一把刀,架在了陈红的脖子上。
“你想怎么样?”陈红的声音几近乞求。
陈德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又在她身上游走了一遍,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突然变得和善起来:“别紧张嘛,我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这样吧,今天晚上公社有个材料要抄写,你字写得好,来帮我抄一下,咱们私下里谈谈,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在她手臂上捏了一把。
陈红浑身一颤,像被蛇咬了一口。她站起来,猛地推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她想喊,可是喊什么呢?喊出来,所有人都知道她唱了那首歌,那首歌的罪名会跟着她一辈子,招工、提干、入党,全完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陈德明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天黑了路不好走,我派通讯员来接你。”
脚步声远去了。
陈红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洗好的衣服又掉进了水盆里,在冰冷的水中泡着,像她此刻的心情,湿透了,拧不干。
四
傍晚时分,陈德明果然派了通讯员来。陈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了梳,跟着通讯员走了。李梅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去,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追出去喊了一声:“陈红,你去哪儿?”
陈红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去公社帮忙抄材料。”
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暗流汹涌,表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公社的办公室在镇东头,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宅子,解放前是地主的房产。陈德明除在一楼公社秘书室办公外,在二楼还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此时,这间办公室内烧了炭火盆,比知青点暖和得多。他把陈红让进屋里,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又拿了几个花生糖放在桌上。
“坐,坐,别客气。”
陈红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不说话。炭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屋里弥漫着炭火和花生糖的味道。
陈德明在她对面坐下,先是东拉西扯地聊了些闲话,问了问她家里的情况,父母是做什么的,兄弟姐妹几个,在乡下生活还习惯不习惯。陈红一一回答,声音很轻,像是在背书。
聊了一会儿,陈德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响不大,但陈红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像一根拉紧的弦。
“陈红同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距离很近,“我一直很欣赏你。你有文化,有文艺特长,人又长得漂亮。你要是有心进步,我能帮你。公社明年有一个招工名额,是地区文工团的,你要是想去,我可以推荐。”
陈红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杯中的茶水晃了出来,烫了她的手指,她却没有感觉。
“陈秘书,我……我想回去了。”
“急什么?材料还没抄呢。”
他绕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炭火盆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精心伪装的温柔,底下藏着赤裸裸的欲望。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颤。
“陈红,你知道的,我对你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她脸上,“你跟了我,什么都好说。招工、回城、入党,都不是问题。你要是不从……”他顿了顿,收回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我今天下午已经写好了材料,准备报上去的。”
陈红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关于陈红同志传播反动歌曲的报告。下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百字,把《知青之歌》的歌词一字不落地抄了上去,还添油加醋地写了一些她根本没有说过的话。
陈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陈德明的脸,那张脸在炭火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像庙里的罗刹。她想站起来,想跑,想喊,可是腿像是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
“你别哭嘛,”陈德明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你哭起来更好看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滑过脖颈,滑过锁骨,停在那里。
陈红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公社这间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炭火盆里的炭烧完了,屋里慢慢冷了下来,但陈德明额头上沁出的汗水一直没有干。陈红躺在办公桌上铺开的军大衣上,眼睛始终闭着,泪水从眼角不停地流下来,流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流到桌面上,把那份写好的报告洇湿了一大片。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窗外的芦荡在夜风中呜咽,像是千万人在哭泣。
五
第二天一早,陈红回到了知青点。她脸色惨白,眼睛红肿,谁也没看,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反拴了。李梅敲门喊她吃饭,她在里面说了一句“我不饿,让我睡一会儿”,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李梅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身去找林远舟,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林远舟正在灶台边劈柴,听完之后斧头顿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来。
“林远舟,你说陈红她……没事吧?”李梅小心翼翼地问。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望着公社的方向,目光冷得像冬天芦荡里的水。
“畜生。”他低声说了一句。
李梅第一次听他骂人。
但林远舟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个挣九分工的穷知青,连回家的路费都拿不出来,他能做什么?他甚至连愤怒都没有资格。他只能把斧头握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在这片芦荡里,有些事,没有人管得了。
六
日子还是要过的。
农闲了的场头上,宋水根正在打造一条小木船。他不仅是队里的大劳力,还是最好的船匠,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刨花飞卷间,一块粗糙的木板在他手中渐渐变成优美的弧线。孙红卫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在废报纸上画着船体的结构图。
“你看,这个榫头要这样凿,深浅要刚好,深了松,浅了进不去。”宋水根用凿子比划着,把一块榫头嵌进卯眼,严丝合缝,敲进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孙红卫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几个数字。他是知青里最踏实的一个,不爱说话,但做事细心,什么都想学,什么都肯干。别人下了工就窝在宿舍里打牌聊天,他跟着宋水根学木匠活,学会了锯、刨、凿、削、劈,现在又开始学造船。
“宋师傅,这个地方为什么要留这个弧度?”孙红卫指着船底的一块木板问。
宋水根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在烟袋锅里摁了一锅烟丝,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问得好。这个弧度啊,叫‘底弧’,船在水里走得稳不稳,全靠它。弧度太大了,船走不动;太小了,一遇风浪就翻。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代一代试出来的,没有公式,全凭手上的感觉。”
他把烟袋递过去,“要不要试试?”
孙红卫摆摆手,他不抽烟。宋水根也不勉强,把烟袋叼回嘴里,继续干活。刨花像雪花一样从他手下飞出来,落在泥地上,散发着木材特有的清香。那是水杉木,质地轻,耐水,是做船的好材料。
“红卫啊,”宋水根一边刨一边说,“你要真想学,我教你。我这手艺,传了几代了,我儿子不学,村里年轻人也不学,都快失传了。你要学,我全教给你,一点不留。”
孙红卫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亮光:“宋师傅,我真的想学。这不是闹着玩的,我是真心喜欢这门手艺。”
宋水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好,好。明天开始,你早点来,我先教你选料。”
两个人又说又干,到了中午,船体的龙骨已经基本成型了。孙红卫蹲在地上,用手掌抚摸着木头光滑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林远舟路过场头,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羡慕孙红卫——羡慕他有一门手艺可以学,羡慕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羡慕他在这片芦荡里找到了立足之地。而他自己呢?除了写几首没人看的诗,他什么都不会。
他在场头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孙红卫和宋水根,转身去了沈晓荷家的方向。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沈晓荷已经嫁人了,挺着大肚子,他一个外男,贸然上门不合规矩。但他想起前些时一篮鸡蛋,到现在都没吱下声,上次路遇又走了神,也太……他管不住自己的腿,走着走着,就到了周家院子的外面。
院门关着,他听见里面传来沈晓荷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哼一首摇篮曲。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听她在唱什么。
那是一首上海的老歌,母亲唱给孩子听的,软糯的吴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糖。林远舟听不懂全部的歌词,但他听懂了那旋律里的温柔,像春风拂过芦荡,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七
刚进十月,农历中秋节过没多久,天气就很凉了。那天下午,天上飘起了雨,起初是细细的雨丝,后来越下越大,到了傍晚,竟变成了倾盆大雨,还夹杂着冰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
沈晓荷在傍晚时分胎气动了。
她正在灶台边煮粥,突然觉得一阵剧烈的腹痛,像有一双手在肚子里拧,疼得她弯下了腰,手中的粥勺掉在了地上。她扶着灶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家驹……家驹……”她喊了两声,声音很弱,被雨声盖住了。
周家驹今天没出门,雨天没法外出做篾匠活,他在里屋编竹篮,听见声音跑过来,看见沈晓荷的脸色,吓得脸都白了。他一把抱起她,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然后冲进雨里去找接生婆。
接生婆是隔壁村的老王婆,六十多岁了,接了大半辈子生,方圆十里谁家生孩子都找她。老王婆冒着雨赶来,浑身上下湿透了,一进门就喊:“快烧水!快烧热水!”
水烧开了,老王婆进了产房,周家驹被关在门外。他蹲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浇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沈晓荷的呻吟声、老王婆的吆喝声、剪刀碰在搪瓷盆上的叮当声——每一声响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完全黑了。雨还在下,比傍晚时更猛了,风也起来了,把雨幕吹得歪歪斜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咔咔地响。
老王婆从产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周家驹猛地站起来:“怎么样?”
老王婆摇摇头,小声说:“胎位不正,臀位,孩子的脚先出来了,头卡在里面出不来。我接了一辈子生,这种胎位见过,但不常见。现在产妇在出血,血止不住,我……”她搓着手,一脸为难,“我搞不定,得赶紧送医院,不然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周家驹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医院在公社,离这里五六里水路,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谁肯撑船去?
他冲出院子,在雨里狂奔,挨家挨户地敲门,喊人帮忙。可是这样的天气,谁都不愿意出门,加上秋收秋种刚忙过,各家各户都在忙自己的事了。他敲了七八家的门,有的不开门,有的开了门听他说完,摇摇头说“这么大的雨,撑船出去不要命了”,又把门关上了。
周家驹跪在泥水里,雨水和着泪水糊了满脸。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雨幕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周家驹的胳膊:“我撑船去!我去公社请医生!”
是林远舟。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火在雨中燃烧。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本来是在知青点看书的,听见外面有人喊,跑出来一看,就看见周家驹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他问清楚情况,二话没说,转身就往河边跑。
周家驹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林远舟已经解开了知青点门前的小木船,跳了上去。
“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周家驹冲过来。
“你留下照顾晓荷!我一个人去!”林远舟的声音穿透了雨幕,“你去了也没用!我一个人撑船更快!”
他撑起竹篙,小船像一片树叶,被风浪推着,摇摇晃晃地驶进了芦荡深处。
八
雨大得像天漏了。
林远舟弓着背,撑着竹篙,一下一下地把船往前推。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睛,他索性闭上眼睛,凭着对水道的记忆往前撑。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知青点到公社,五里水路,平时撑船要大半个小时,今天这样的天气,怕是两个小时都到不了。
风浪太大了。小船在浪尖上颠簸,一会儿被抛起来,一会儿又砸下去,船舱里已经进了半舱水。林远舟一边撑船一边用脚把水往外泼,动作机械而疯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必须往前,必须赶到公社,必须请到医生。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芦荡。那一刻,他看见芦苇在风雨中疯狂摇摆,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像无数张嘴在呐喊。雷声紧跟着炸开,震得他耳膜发疼,小船剧烈地晃了一下,他差点掉进水里。
“晓荷……”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每撑一下竹篙,就在心里念一声,“晓荷……你撑住……你撑住……”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们一起在芦苇垛上看星星,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那颗星叫天狼星,是天空中除了太阳以外最亮的恒星。想起她嫁人的那天,他站在河边看着轿船从面前经过,窗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她穿着红色的嫁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那时候想冲过去,跳上船,把她从船舱里拉出来,拉着她跳上岸,快步跑,跑到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轿船越走越远,直到变成芦荡深处的一个红点,最终消失不见。
他没有资格。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知青,有什么资格去爱一个人?
可是此刻,在暴风雨中,在生死边缘,他突然明白了——爱不需要资格。爱就是爱,像风要吹,像雨要下,像船要往前撑,不管前方是生是死。
又一个巨浪打过来,小船猛地倾斜了,几乎要翻。林远舟一把抱住船桅杆,整个人吊在上面,用自己的体重把船压了回来。竹篙被浪打走了,他赶紧抓起船舱里的备用桨,拼命地划。
雨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他的手磨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桨柄上全是血,滑得抓不住。他把衣角撕下来缠在手上,继续划。
“快了……快了……”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转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到公社的灯火了……”
可是转过弯,他绝望了——因为风浪太大,公社码头上的灯全灭了,整个镇子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船该往哪里靠,只能凭着记忆,一点一点地往岸边摸。
船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触底了。他跳进水里,水没过了腰,冰冷的河水像刀子一样扎进骨头里。他咬着牙,把船硬拖到了岸边,拴好缆绳,跌跌撞撞地往公社卫生院跑。
九
卫生院当值的医生姓王,是县医院下放的,技术不错,但胆子小。林远舟浑身是血地冲进来,把他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王医生!王医生!救命!”林远舟扑过去,抓住他的手,“我们大队有个产妇,难产,大出血,您赶紧跟我去一趟!”
王医生看清是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这么大的雨,怎么去?”
“我撑船来的!船就在码头!”
“你……你这样的天气撑船来的?”王医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在看一个疯子。
“王医生,求求您了,”林远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人孩子两条命啊!您要是不去,她就没命了!”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钟,转身抓起药箱,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血浆和一套接生器械,全部塞进箱子,然后披上雨衣,拉起林远舟:“走!”
回去的路更加艰难。风更大了,雨更密了,水势比来时涨了不少,原本熟悉的水道变了模样,好几次差点拐进死胡同。林远舟掌着舵,王医生坐在船舱里,一只手按着药箱,一只手扶着船帮,脸色发白。
“小伙子,你跟她什么关系?”王医生在风雨中大声问。
林远舟没有回答。
“亲戚?”
他还是没有回答。
王医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握桨握得血肉模糊的手,那张被雨水和泪水冲刷得看不出表情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是个好姑娘?”王医生轻声问。
林远舟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
“她知道你的心思吗?”
“知道。”
“那……”
“她嫁人了。”林远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王医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医生不再问了。
小船在风雨中顽强地前行,像一片不肯沉没的叶子。
十
当他们赶到周家时,沈晓荷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床单上全是血,老王婆蹲在床边,急得直掉眼泪,嘴里不停地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王医生冲进去,把所有人赶了出来,只留老王婆打下手。他先给沈晓荷打了一针止血药,然后检查了胎位,眉头紧锁。孩子的脚先出来,身子卡在产道里,时间久了,孩子缺氧,产妇大出血,情况非常危急。
“老王婆,你来帮我,”王医生的声音沉稳有力,“我要做内倒转术,把孩子转过来。”
王医生说的是一种高难度的助产技术,老王婆干了一辈子接生,听都没听过。她愣愣地看着王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做。
王医生叹了口气,自己动手了。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屋外的雨渐渐小了,风也弱了,芦荡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屋檐上的积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
“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空。
“出来了!出来了!”老王婆在屋里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个丫头!”
王医生抱着孩子,用纱布擦了擦她身上的血污,剪断脐带,把她放在沈晓荷的身边。孩子还在哭,声音不大,但很顽强,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
周家驹冲进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王医生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砖地上,磕出了血。
王医生赶紧扶他起来:“别这样别这样,我是医生,这是我的本分。”
周家驹说不出话来,抱着孩子,哭得像个孩子。
十一
林远舟没有进去。
他站在院子外面,靠着那棵老槐树,浑身湿透,手上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他听见了孩子的哭声,知道母子平安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落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对沈晓荷的最后一丝幻想,也许是他内心深处那个从未熄灭的、卑微的希望——有一天,他还能跟她在一起。现在这个希望彻底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她有了孩子,她是一个母亲了,她的人生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母亲写来的,说父亲有病住院的那封。信纸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字迹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把信纸撕碎,撒进芦荡里,碎纸片被风吹散,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飞进了黑暗里。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林远舟抬起头,看见一个颇壮实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人穿着蓑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雨中摇曳,照亮了他的脸——是大队长宋立诚。
“远舟?”宋立诚认出了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看见他浑身是血,皱起了眉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远舟没有回答。
宋立诚看了看院子里亮着灯的窗户,又看了看林远舟,什么都明白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马灯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然后从蓑衣底下摸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递了过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远舟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宋立诚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他站在树下,跟林远舟一起听着屋里的动静——婴儿的哭声,沈晓荷微弱的呻吟,周家驹喜极而泣的哭声,老王婆和王医生忙碌的脚步声。
站了很久,宋立诚才开口,声音很低:“远舟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林远舟把酒壶还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芦荡里。马灯的光照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宋立诚目送他远去,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一些早已遗忘的人和事,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把酒壶举起来,对着漆黑的夜空,也灌了一大口。
十二
第二天天刚亮,沈晓荷的婆婆刘凤英就到知青点来了。她是来报喜的,顺带散播一下风声。
“哎呀,你们晓得不啦?沈晓荷生了个丫头!七斤二两呢!白白胖胖的,可招人疼了!”刘凤英站在知青点门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王医生说,这可是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要不是那个林知青豁出命去撑船请医生,大人小孩都没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起来啊,这林知青还真是痴情。这么大的雨,黑灯瞎火的,一个人撑着船就去了,手上全是血,浑身没一块干的地方。啧啧啧,人家都嫁人了,他还这么上心……”
李梅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她冲出来,想要跟刘凤英理论,被张兰一把拉住了。
“你拉我干什么?她说的是什么话?人家林远舟救了两条人命,她不但不感激,还说这种风凉话!”
张兰摇摇头,小声说:“你跟她说理,说得清吗?刘凤英那张嘴,你还不知道?”
李梅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她扭头看了一眼林远舟的房间,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林远舟回来之后,发起了高烧,烧到四十度。接着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水米不进。是李梅和张兰轮流照顾他,请医生来打了退烧针,用白酒擦身子降温,灌姜汤,灌米汤,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胡话。李梅凑近了听,听清了他反复念叨的那两个字——
“晓荷……晓荷……”
李梅把脸别过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十三
三天后,林远舟退了烧,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窗外的天放晴了,阳光照在窗户上,亮得晃眼。
李梅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后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李梅。”他喊她。
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粥趁热喝了。糖我给你放了两勺。”
她快步走开了。
林远舟端起碗,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红糖的甜味,钻进了鼻子里。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到碗底的时候,发现碗底躺着一小块咸菜疙瘩,是她偷偷塞进去的,怕他嘴里没味。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同样是在这一天,沈晓荷给孩子取了名字。她靠在床头,抱着女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对周家驹说:“叫她芦花吧。”
“芦花?”周家驹愣了一下。
“嗯,芦花。”沈晓荷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她是芦荡里生的,是芦荡里的孩子。”
周家驹说好,抱着孩子去给刘凤英看。沈晓荷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芦荡。快进冬的芦荡是一片苍翠夹杂着枯黄,芦苇开始收割了。割了的地块只剩下满地的芦茬,但她知道,等到春天来了,新的芦苇会长出来,比去年更高,比去年更密,把这片天空都遮住。
她想起林远舟。
她听周家驹说了那天晚上的事,听王医生说了那天晚上的事。她想象他在暴风雨中拼了命地撑船,想象他浑身是血地跪在卫生院里求医生,想象他站在院子外面,靠着老槐树,听见孩子哭声之后悄悄离开的样子。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她不能哭。月子里哭,会伤眼睛。她把这些眼泪咽了回去,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咽回肚子里,让它们在身体里慢慢发苦,苦到麻木,苦到没有感觉。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女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安详。这张小脸像谁呢?像周家驹,又像她自己,可是仔细看,似乎又有一点林远舟的影子——那眉宇之间,仿佛也带着一种天生的忧郁。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能想,不能想,想多了是罪。
窗外的芦荡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沈晓荷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出去。
她抬起头,对着阳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芦花被风轻轻吹起,飘在空气中,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十四
苏志泉在公社开完会回来,走在芦荡间的田埂上,碰到了邵汉杰。邵汉杰去南京拜见张兰父母刚回来,带了不少土特产,正往大队部走。
苏志泉把沈晓荷生孩子、林远舟冒雨请医生的事跟他说了。邵汉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支书,林远舟这个知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苏志泉哼了一声:“有情有义?有情有义能当饭吃?他一个挣九分工的穷知青,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有情有义?”
邵汉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邵汉杰忽然说:“苏支书,等开春了,我想在芦荡里再搞一片实验林,种水杉。这芦荡年年被水淹,种庄稼靠天吃饭,要是种上成片漫野的耐水树,说不定能成。”
苏志泉停下脚步,看着邵汉杰,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小子又想搞什么名堂?”
邵汉杰笑了笑,目光坚定:“搞绿化。把这片芦荡变成森林。”
苏志泉不置可否,背着手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沈晓荷家的方向,想起了什么似的,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这林远舟啊,还真是痴情。”
他摇着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感慨,像是嘲笑,又像是羡慕。然后他把上衣拢了拢,迈开大步,走进了芦荡深处。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芦苇的清香。远处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白色的云,飘在这片水乡的大地上空,看着底下的人间,看着那些欢笑和眼泪,看着那些得到和失去,一言不发。
芦荡里的水静静地流着,流过了这个冬天,还将流向无数个春天。
而一个叫芦花的女婴,正在这个暴风雨的夜晚,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她不知道,在她来到人世的那一刻,有一个人,拼了命地在暴风雨中穿行,不仅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她的母亲。她不知道,那片芦荡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又将发生什么。她只是一个孩子,一张白纸,未来会在她身上写满故事,有笑有泪,有甜有苦。
但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婴儿,睡在母亲的怀里,呼吸均匀,面容安详。
窗外的芦荡风静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银色的光洒在水面上。芦荡睡了,水乡睡了,只有星星还醒着,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何生,如何死,如何爱,如何恨,如何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