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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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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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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一十一章 推荐上大学

转眼间,一九七二年的秋天到来了。

九月中旬刚过,芦荡里的风就有了凉意,大片大片的芦苇开始抽穗,灰白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林远舟站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看着场院上摊开的稻谷,心里莫名地烦躁。

他来到这个叫做苏颂垛的水乡已经第四个年头了。

四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长成二十一岁的青年,足够让一双握笔的手磨出厚厚的茧子,足够让一颗敏感而骄傲的心变得沉默而隐忍。四年里,他学会了插秧、割稻、罱泥、撑船,学会了在冬天的寒风里赤脚踩进冰碴子,学会了在夏夜的蚊虫中安然入睡。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

可是今天,当苏志泉在社员大会上宣布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工作正式开始时,他的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社员同志们,”苏志泉站在打谷场的高台上,声音洪亮,“今年咱们苏颂大队分到了一个工农兵学员名额,是扬州师范学院的。按照上级指示精神,推荐条件是: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有两年以上实践经验,年龄在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符合条件的知青和贫下中农子弟都可以报名,大队党支部会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进行初选,然后上报公社审批。”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知青们交换着眼神,本地青年们也交头接耳。林远舟感觉到身边投来的目光,有期待的,有羡慕的,也有酸溜溜的。

“远舟,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宋立诚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是咱们大队文化高的,队里干活从不偷奸耍滑,我看希望很大。”

林远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一个纤弱的身影上——沈晓荷正低头站在女知青的队伍里,似乎在躲避什么人的视线。

四年多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比在林远舟身上更深。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盛满了水乡的雾气。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倔强地挺立着。

林远舟想走过去和她说句话,但人群开始散去,沈晓荷很快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他只好收回目光,跟着宋立诚往队部走。

“远舟,你听我说,”宋立诚边走边掏出一支劣质香烟点上,“这次推荐,你可得好好争取。我听说公社那边陈德明管政审,这个人……”

他顿了顿,弹掉烟灰,声音压得更低:“这个人有点阴,你过去当代课教师那档子事,虽说咱们大队早就不追究了,但到了公社那边,就怕他翻旧账。”

林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立诚盯着林远舟,接着说:“不过,我们大队的态度是明确的,谁好就推荐谁,管不了上面,我们得管住自己。”

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消息传开后,苏颂大队的知青点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十几名知青聚在男生宿舍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刘建国靠在床铺上,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地说:“要我说啊,这个名额肯定是远舟的。论文化,论干活,咱们哪个比得上他?”

赵小军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他最近越来越沉默,眼睛里总有一种恍惚的神色,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王志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毛泽东选集》,翻来翻去,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他是扬州知青,比林远舟大两岁,戴一副近视眼镜,说话做事都很稳重,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

“远舟确实有这个条件,”王志远慢悠悠地说,“不过还得看公社那边怎么批。现在名额少,竞争激烈,光大队推荐还不够。”

李梅从女生宿舍那边过来了,一进门就嚷嚷:“远舟,你报不报名?你要报名的话我帮你要来表格让你填!你那字写得太好了,表格交上去就是加分项!”

林远舟正在看书,抬起头笑了笑:“报名表你能要到?该有就会有的,不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呀!”李梅大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远舟,我觉得你肯定能上。你那个文笔,到了大学里肯定能写出好东西来。”

林远舟没有接话,目光飘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空旷的打谷场,秋阳正好,晒得到处金灿灿的。沈晓荷正在场上翻晒稻谷,弯腰起身的动作很慢,像一帧帧被放慢的电影画面。

李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对了,”李梅转移话题,“张兰说她要报名,你们觉得她有机会吗?”

“张兰?”刘建国嗤了一声,“她那个身体,三天两头病,工都出不了,工农兵学员要身体好的,她那一关就过不了。”

几个人聊了一阵,渐渐散了。王志远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远舟继续看书。那是一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唐诗三百首》,封面早就没了。他反反复复地读,读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时候,胸口会涌起一股热流;读到“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时候,又会觉得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去队部填了报名表。

苏志泉把表格递给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远舟,好好填。大队党支部会综合考虑的。”

林远舟接过表格,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填完。姓名,林远舟。性别,男。出生年月,一九五一年三月。籍贯,江苏兴化。政治面貌,群众。家庭出身,职员。文化程度,初中毕业。何时何地参加劳动,一九六九年四月于兴化县舜生公社苏颂大队……

填到“受过何种奖励处分”一栏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公开检查”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他眼皮底下。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了上去。

诚实,是他为数不多的坚持了。

大队的推荐名单很快就出来了。

经过党支部讨论,上报公社的初选名单共有三个人:林远舟、王志远,以及一名本地贫农子弟周大牛。苏志泉在会上说得很明确:“三个人都是好样的,但最终谁上,要公社定。咱们大队要做到优中选优,把最合适的人推荐上去。”

宋立诚在会上提出了不同意见:“我觉得远舟应该是第一人选。他文化水平高,表现一贯很好,虽然去年有次公开检查,但那事咱大队心里都有数,不是什么大问题。”

苏志泉皱了皱眉,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说:“立诚啊,咱们要讲政治。远舟那个检查,是公社秘书抓的,公社王书记还亲自到会听了,这是不是大问题,可不是咱们大队说了算的。”

宋立诚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推荐名单上报公社后,接下来的程序是政审。

林远舟知道自己的档案里有那个问题,但他没有想到,陈德明会把这个问题放大了,还利用到如此极致。

政审那天,陈德明把林远舟叫到了公社办公室。那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各种标语,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陈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林远舟的档案材料,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审视地盯着他。

“林远舟同志,”陈德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的材料我仔细看了。文化程度不错,劳动表现也可以。但是你去年受过处分,这个情况比较严重啊。”

林远舟坐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笔直:“那不是处分,只是公开检查了一下,而且教唱的歌,我认为……”

“你认为,你认为什么,组织上认为这是封资修黑货。你也公开检查承认了,教师也没再当下去,这还不是处分?”陈德明打断他,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林远舟同志,你的问题不仅仅是教唱一首歌的问题,而是反映了你的政治立场问题。立场不坚定,这是大问题。工农兵大学生是要培养又红又专的革命事业接班人,政治标准是第一位的。”

林远舟想说点什么,但陈德明已经低下头去翻看另一份材料,显然是结束谈话的意思。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远舟沿着湖堤慢慢往回走,秋风吹得芦苇沙沙响,湖面上浮着大片的霞光,金红金红的,像泼了一湖的颜料。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陈德明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一会儿想起沈晓荷的脸,一会儿又想起《让我们荡起双桨》那首歌。

走到半路,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远舟!远舟!”

是宋立诚。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跳下车,一把拉住林远舟的胳膊。

“远舟,我打听清楚了。”宋立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政审这关,陈德明卡你了。他说你立场不坚定,不光提了代课教师的事,还翻了你平时看的一些书,说你‘思想复杂’、‘有小资产阶级情调’。”

林远舟的手慢慢攥紧了。

“现在的情况是,”宋立诚的声音更低,“陈德明推荐了王志远。他说王志远政治表现好,家庭出身没问题,劳动积极,完全符合条件。”

“所以我的名额要被王志远顶替?”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宋立诚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现在还没有最后定。苏支书还在争取,但陈德明在公社那边说话有分量,恐怕……远舟,你心里有个准备。”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宋立诚推着自行车走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湖堤很长,一直延伸到芦荡深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

消息是在三天后正式传来的。

公社党委研究决定,苏颂大队的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名额,由扬州知青王志远同志获得。

林远舟是在打谷场上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他正在码稻捆,一个垛子码到一人多高,他站在上面接过下面的人递上来的稻捆,一层一层地码整齐。水根在下面递稻捆,递着递着忽然说:“远舟,你听说了吗?公社那边定了,是王志远。”

林远舟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接过了稻捆,稳稳地码在上面。

“听说了。”他说。

“你……没事吧?”水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关切。

“没事。”林远舟笑了一下,“码稻捆吧,这天看着要下雨。”

那天晚上,知青点里气氛怪异。

王志远被选中了,按理说他应该高兴,但他那张稳重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坐在床铺上收拾行李,动作很慢,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放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刘建国靠在门口,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他忽然狠狠地骂了一句:“妈的,什么玩意儿!”

王志远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收拾。

赵小军坐在角落里,忽然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破窗户纸,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他笑了几声就不笑了,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梅从女生宿舍跑过来,一进门就红了眼眶:“远舟,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不争一争?”

“争什么?”林远舟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手里拿着那本《唐诗三百首》,声音平静得可怕,“结果已经定了,争也没用。”

“可是你明明比他强!”李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文化比他高,干活比他好,凭什么是他不是你?”

“因为他的出身比我好,因为他没有‘政治错误’,因为他的档案里没有一个处分。”林远舟一口气说完,合上手里的书,“李梅,这不是比谁强的问题。”

李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门口传来压抑的哭声。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林远舟一个人走出知青点,沿着田埂慢慢地走。月亮很大,照得大地一片清冷。稻子已经割完了,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踩上去有点硌脚。远处芦荡里有水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哭泣。

他走到了芦荡边上,在曾经和沈晓荷一起坐过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月光下的芦荡很美。大片的芦苇在夜风中起伏,芦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流动的雾。湖面上有薄薄的水汽升起来,把远处的景物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想起四年前刚到苏颂后的一天。他收工扛着锄头从船上跳下来,一脚踩进泥水里,整个人差点摔倒在码头上。沈晓荷刚好在码头上洗衣服,伸手拉了他一把。她的手很凉,但是很软。

那一刻他抬起头,看见了一张被夕阳映红的脸,一双盛满了水乡雾气的眼睛。

他就这样陷进去了。

四年了,他以为自己可以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可以有一天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可以给你一个未来了。”

但现在,这个梦碎了。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林远舟没有回头,因为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气味。沈晓荷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像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晓荷轻轻开口:“远舟,对不起。”

林远舟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梨花,眼睛里全是他读不懂的东西——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又来了,”林远舟说,“你又说什么对不起?”

沈晓荷没有回答,低下头,眼泪一滴滴地落在手背上。

“晓荷,你听我说,”林远舟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让他心疼,“这次的事情跟你没关系。陈德明要整我,是因为他想找一个理由。就算没有你,他也一样能找到别的理由。教歌只是一个借口,就算没有这教歌事件,他一样会找到别的。”

沈晓荷摇了摇头,抬起泪眼看着他:“远舟,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陈德明……他找过我,他对我说……”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林远舟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对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沈晓荷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

“晓荷,你告诉我。”林远舟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冷硬,“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沉默了很久。

沈晓荷终于说出了那个埋在心里快一年的秘密。她用一种空洞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讲述了陈德明如何以“政审谈话”为名一次次把她叫到公社,如何暗示她只要“听话”,他就可以“照顾”她,如何在她每次拒绝后用林远舟的前途来威胁她,告诉她:“你和那个姓林的走得太近了,对他没好处。”

“他那天来查你教唱歌,前一天晚上找过我。”沈晓荷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对我说:‘沈晓荷,你要为那个姓林的想想。他的档案里要是有个处分,这辈子就完了。’”

林远舟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是冰冷的,像一把刀从心脏位置慢慢拔出来,带着血和彻骨的寒意。他活了二十一年,读过很多书,写过很多诗,以为自己懂得什么是愤怒。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愤怒——那是一种想要冲进那间狭小的办公室,把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人从椅子上揪起来,一拳一拳砸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的冲动。

但他不能。

因为那是公社干部。因为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拿揑的知青。因为他的档案里已经有了一个“处分”。因为只要他敢动一根手指头,等待他的就不是失去一个大学生名额那么简单了。

所以他坐在这里,握着沈晓荷冰凉的手,浑身发抖,却什么都不能做。

“远舟,”沈晓荷的声音在颤抖,“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盯上你,你不会丢掉代课教师的工作,档案里不会有那个处分,这次……”

“别说了。”林远舟打断她,声音涩得厉害,“晓荷,你别说了。”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低下了头。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芦荡里暗了下来。风吹过芦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整个水乡都在哭。

王志远走的那天,不少苏颂大队的人来到码头上送他。

公社派了一条机帆船来接他,船头上绑着大红花,在秋阳下红得刺眼。王志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码头上跟大家告别。苏志泉握着他的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宋立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了学校好好学”,刘建国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沈晓荷没有来。她托张兰带话说身体不舒服,不能来送行。林远舟知道她是不敢来,不敢面对这个用他的名额换来的场景。

林远舟来了。他站在人群里,看着王志远和每一个人握手告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当王志远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

王志远伸出手。

林远舟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握了上去。

“远舟,”王志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兄弟,现实点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远舟的心脏。

现实点吧。

这四个字,他在过去的四年里听过无数遍。苏志泉说过,宋立诚说过,水根嫂说过,甚至沈晓荷都说过。每一次听到,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刺痛,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你也是。”林远舟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机帆船的马达声响起来,船头调转方向,缓缓驶离了码头。王志远站在船尾,朝岸上的人挥手。岸上的人也朝他挥手,嘴里喊着“再见”“保重”之类的话。

林远舟没有挥手。他站在人群的最边上,看着那条船渐渐远去,看着那个大红花渐渐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芦荡深处。

他突然想起一句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但这里不是长江,这里是芦荡。没有孤帆,没有碧空,只有满湖的芦苇和一望无际的水面,还有那个走了的人留下的一句话——

兄弟,现实点吧。

送走了王志远,林远舟一个人去了芦荡深处的老竹匠家。

老竹匠是苏颂大队唯一的篙子匠人,七十多岁,孤身一人住在芦荡深处的一间小屋里。他以做竹篙为生,也会唱古老的芦荡号子,那些号子没有歌词,只有起伏的调子,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又像水在很深的地方流动。林远舟偶尔会来听他唱号子,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老竹匠看见他来,什么也没说,从屋里搬出两条板凳,递给他一条,两个人并排坐在门口。

面前是大片的芦荡,秋天的芦花开得正盛,一眼望过去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场大雪。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特有的清香,凉丝丝的,钻进人的领口和袖口。

老竹匠从腰间摸出一支自己卷的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从他干裂的嘴唇间缓缓吐出来,在风中散成一丝丝的白。

“娃娃,心里不痛快?”老竹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芦苇。

林远舟没有回答。

老竹匠又吸了一口烟,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年轻时也不痛快。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进来,我爹我妈全死了,我一个人跑到这芦荡里,躲了三年。那三年啊,天天看着这片芦苇,心里头憋得慌。后来我学会了做篙子,学会了唱号子,慢慢地,就不那么憋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那堆竹篙前,拿起一根半成品,用一把钝刀慢慢地削。

“你听我唱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那号子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又像水流过很深的沟壑。老竹匠的嗓音沙哑粗糙,但那种沙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倔强地活着。

林远舟闭上眼睛听。

他听见了风,听见了水,听见了芦苇拔节的声音,听见了岁月流过这片土地的声音。那声音里有苦难,有忍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片水乡的魂。

老竹匠唱完了,把竹篙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林远舟:“娃娃,你听懂了没有?”

林远舟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你听懂什么了?”老竹匠追问。

林远舟想了想,说:“我听懂了……活着。”

老竹匠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对喽,活着。人活着,就得像这芦苇,风来了低头,风过了抬头,根扎在泥里,谁也拔不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林远舟。

那是一支竹笛,做得很粗糙,但每个孔都打磨得很光滑。笛身上刻着两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刻上去的——“不争”。

“送你。”老竹匠说,“我年轻时也喜欢吹笛子,现在吹不动了。你拿去,想不开的时候就吹一吹。”

林远舟接过竹笛,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

“谢谢您。”他说。

老竹匠摆了摆手,又拿起那根竹篙削起来。刀锋过处,竹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像秋天的落叶。

从老竹匠家回来,林远舟在知青点门口遇见了沈晓荷。

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青菜。她看见林远舟,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远舟,你……你去了哪里?”她问,声音很轻。

“去了趟老竹匠家。”林远舟晃了晃手里的竹笛。

沈晓荷看着那支竹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知青点里有人进进出出,不时有人朝他们投来一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八卦,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沈晓荷最先打破了沉默:“远舟,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她低下头,看着搪瓷盆里的青菜,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别怪王志远。他也是没办法。他家里……他家里情况不好,父母身体都有病,他弟弟妹妹还小,他急需上大学改变命运。他跟陈德明……他也不是跟陈德明有什么交易,他只是……”

“只是比我现实。”林远舟接上了她的话,语气很平淡。

沈晓荷抬起头,眼眶红了:“远舟,你别这么说。”

“这是事实。”林远舟看着远处的大路,那条路通向码头,通向公社,通向县城,通向一个他暂时还到不了的远方。“他说得对,现实点。这个时代不欢迎理想主义者,不欢迎诗人。诗人饿死在唐朝了,活不到今天。”

“你不是诗人,”沈晓荷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你正直,你善良,你不肯低头,你……”

“所以我才输了。”林远舟苦笑了一下,“晓荷,你不明白吗?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正直和善良不是优点,是缺点。肯低头的人才能往前走,不肯低头的人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别人走。”

沈晓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搪瓷盆里,落在那些翠绿的菜叶上。

“远舟,你不要变成那样的人。”她哽咽着说,“你不要变成像他们一样的人。”

林远舟看着她满脸的泪,心里涌起一阵钝痛。他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但那只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不远处苏志泉的身影,正从大队部那边走过来,目光落在他和沈晓荷身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他放下了手。

“你回去吧,晓荷。”他说,“天快黑了,别让人说闲话。”

沈晓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苏志泉。她的脸色白了一下,低下头,端着搪瓷盆匆匆走了。

林远舟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握着那支竹笛,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笛身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不争。

那天夜里,林远舟失眠了。

他躺在知青点的木板床上,听着其他几个人此起彼伏的鼾声,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上黑漆漆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光,像一滩凝固的水。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唐诗三百首》,随便翻到一页。月光太暗,看不清字,但他不需要看清,那些诗句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四年前在兴化轮船码头和母亲分别的场景,母亲站在轮船前,眼泪流了满脸,嘴里说着“到了写信回来”,手却死死地拉着他的行李带子不肯松开。轮船离岸了,他看见母亲向着他坐着的船窗不停地挥着手,直到码头上的人变远、变小、没了。

然后是到苏颂的某一天,他站在码头上,一脚踩进泥水里,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拉住了他。那只手很凉,但是很软。

再然后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夏天在水田里插秧,腰弯得像一张弓,蚂蟥叮在小腿上吸得鼓鼓的;冬天在寒风中挖沟,手冻得像十根红萝卜,晚上回去要用雪搓很久才能缓过来;春天在芦荡里割芦苇,芦叶划破手指,血和着泥,疼得钻心;秋天在打谷场上扬场,谷糠飞得到处都是,呛得人喘不过气。

再接着是被取消代课资格的那个已逝去的下午,是填写报名表时写下的那四个字,是陈德明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立场不坚定”,是王志远临走时说的那句“兄弟,现实点吧”。

他想起了沈晓荷的眼睛,那双盛满了水乡雾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温柔,有倔强,有深深的自卑,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拼命想要保护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爱她。从四年前在从上海回兴化的客轮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但他也知道,这份爱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时代里,注定是一条走不通的路。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负担。他是那个让她“需要小心”的人,是那个让她被陈德明盯上的人,是那个让她背负了太多愧疚的人。

也许,放手才是爱她最好的方式。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脏。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彻底暗了下来。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竹笛,笛身上那两个“不争”的字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生疼。

不争。

老竹匠说的是不争。不是软弱,不是认输,是一种比争更难的活法——像芦苇一样扎根在泥里,风来了低头,风过了抬头,不管怎样都活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听见。但他知道那句话说了什么。

那是一句承诺,对沈晓荷的,也是对这片芦荡的。

王志远走后第五天,苏志泉把林远舟叫到了大队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字和名字。看见林远舟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远舟,”苏志泉点燃一支烟,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这次没有被推荐上,心里是不是不好受?”

林远舟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还好。”

苏志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硬了。硬的人在这个世上走不远,你信不信?”

“我信。”林远舟说,“但我改不了。”

苏志泉摇了摇头,弹掉烟灰:“不是让你改,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远舟啊,你还年轻,路还长。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工农兵大学生年年都有,只要你好好表现,总有推荐上的那一天。”

林远舟没有接话。

苏志泉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远舟,你跟沈晓荷走得太近了。”

林远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是干涉你们的私事,”苏志泉的语气依然很温和,温和得有些不正常,“但是你要知道,沈晓荷的家庭出身不好,你跟她走得太近,对你没有好处。你应该懂得避嫌。”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苏支书,您想说什么?”

苏志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那种目光让林远舟想起了镇上集市上那些看牲口的贩子——他们在评估一头牲口的价值时,就是这种眼神。

“我想说的是,”苏志泉慢慢地说,“远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林远舟心上。

他站起身,说:“苏支书,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苏志泉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远舟,你记住,以后有什么事,先来找我。别自己扛着,也别让别人替你扛。”

林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芦花的清香和远处的炊烟味。他站在大队部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口袋里,那支竹笛硌着他的大腿。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不争”。

不争。

他忽然很想见沈晓荷,想告诉她别怕,想告诉她有他在,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变。

但他没有去找她。

因为他知道,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不见面,或许就是最好的保护。

他沿着田埂慢慢地走回了知青点,一路上没有回头。

身后,大队部的烟囱里,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天空,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芦荡里的芦苇,在秋天的风中起伏着,灰白色的芦花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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