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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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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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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一十四章 抗洪排涝中

春天的脚步向着夏天迈进,刚走进六月,里下河地区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起初是梅雨,连绵不绝,黏黏糊糊,把苏颂村浸得发霉。接着是台风雨,从天边卷来黑压压的云团,像有人在天上捅漏了银河,雨水倾盆而下,昼夜不停。河里的水涨起来,漫过码头石阶,漫过村口的石板路,漫进了低洼处人家的堂屋。

林远舟站在知青点的屋檐下,望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水已经没过脚踝,几只癞蛤蟆不知从哪里蹦进来,在浑浊的水里扑腾。远处的芦荡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平日里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如今只露出一小截梢头,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远舟!发什么呆呢!”刘建国扛着铁锹从屋里冲出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雨水顺着他黝黑的脸庞往下淌,“快走!大队通知全体社员上堤,西边的圩堤快撑不住了!”

林远舟回过神来,赶紧回屋套上蓑衣,戴上斗笠,又从床底下翻出那双已经磨得没有后跟的解放鞋换上。赵小军蜷缩在屋角的床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大雨。他最近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有时候整夜不睡,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

“小军,你能去吗?”林远舟问。

赵小军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刘建国叹了口气:“算了,让他歇着吧。咱们走!”

两人冲进雨幕里。雨点打在斗笠上噼啪作响,像是有人拿石子往头顶上砸。村子里的路已经看不清了,到处是水,到处是泥。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赶,沿途不断有人从各家各户出来,男人们扛着工具,女人们背着草包和麻袋,连半大的孩子都跟在大人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西边的圩堤是保护苏颂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最后一道防线。里下河地区地势低洼,素有“锅底”之称,水往低处流,四面八方的高水都往这里汇聚。平日里靠纵横交错的河网和一道道圩堤挡水,可今年的雨实在太大了,上游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奔腾而下,下游的河道已经不堪重负,水位一天比一天高。

林远舟和刘建国赶到时,堤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苏志泉站在堤顶最高处,雨水顺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流,他的声音压过了风雨声:“都听好了!公社防汛指挥部刚才下了死命令,西堤无论如何不能溃!西堤一倒,不光咱们苏颂,下游三个公社、上万亩良田全部要淹!今天不分男女老少,全都给我上!扛土、打桩、码麻袋,一个都不许偷懒!”

宋立诚带着几个壮劳力已经在堤脚开始打桩了。粗大的松木桩被抡起的大锤一下一下砸进泥土里,溅起一片泥浆。水根嫂带着一帮妇女在堤后的土台上装麻袋,铁锹翻飞,泥土飞溅,一袋袋土被飞快地装满、扎口。

沈晓荷也在其中。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动作不比任何一个农村妇女慢,装土、扎口、搬到一边码好,一气呵成。

苏志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他扯着嗓子喊:“男的全部到堤脚去!扛麻袋上堤!动作快!”

林远舟把蓑衣一脱,甩到路边,撸起袖子就冲进了雨里。一麻袋土少说也有百儿八十斤,从堤后的土台扛到堤顶,要爬一段二十多米长的斜坡。斜坡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踩得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第一趟,林远舟咬着牙扛了上去,到了堤顶已经气喘如牛。第二趟,脚步开始发软。第三趟,肩膀被麻袋磨得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停,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堤上的人都在拼命,没有人停,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声、脚步声、沉闷的喘息声,和大锤砸在木桩上的咚咚声。

李梅扛着麻袋从后面追上来,她一个女孩子,力气不比男人,一袋土压得她腰都快直不起来。她看了林远舟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到中午的时候,雨更大了。天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雨水不再是雨滴,而是一道道水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堤外的水位已经涨到了令人心惊的高度,浑浊的洪水挟裹着树枝、杂草、甚至不知从哪里冲来的家具,翻滚着撞击着圩堤,发出沉闷的轰响。

苏志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在堤顶,手里的铁皮喇叭已经被雨水灌满了,干脆扔到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喊:“再加快速度!打桩的再往前打一排!麻袋码两层!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把最薄的那段加固好!”

林远舟已经不记得自己扛了多少趟了。肩膀先是火辣辣地疼,后来变得麻木,再后来连麻木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机械的运动——弯腰、扛包、爬坡、放下,然后转身再跑下去。雨灌进他的领口,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脚下几次打滑,膝盖磕在泥地里,爬起来继续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天快黑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狂风裹着雨点抽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堤外的水位还在涨,洪水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仿佛一头巨大的野兽就蹲在堤外,随时准备扑进来。

宋立诚趟着齐腰深的水从堤脚过来,对苏志泉说:“支书,情况不太好。南边那段老堤,就是五八年修的那段,下面已经开始渗水了。得赶紧再加一层麻袋,不然撑不到半夜。”

苏志泉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堤上的人群。所有人都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了,有人瘫坐在泥水里,有人靠在麻袋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连站都站不稳了。但时间不等人,他咬了咬牙:“所有人!再坚持一下!南段出险情了,全部过去,再加一层麻袋!”

没有人抱怨。大家默默地站起来,扛起麻袋,向南边移动。这些一辈子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的农民比谁都清楚,圩堤就是命,堤在人在,堤垮人亡。

林远舟也跟着人群走过去。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视线也有点模糊,看什么东西都像隔了一层水雾。他以为是雨水糊住了眼睛,用手抹了一把,但视线并没有变得清晰。他甩了甩头,扛起一袋土,跟着前面的人向南段走去。

这段斜坡比之前那段更陡更滑,白天已经踩得稀烂的泥坡,经过一天的雨水冲刷,几乎涂成了泥膏。林远舟扛着麻袋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塘里,脚底打滑,身体东倒西歪。爬到一半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连人带麻袋滑了下去。

“远舟!”刘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放下自己的麻袋,跑过来拉他。

林远舟爬起来,泥水糊了一脸一身。他咳嗽了几声,觉得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往上涌,硬生生咽了回去。“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又扛起那袋土,重新往上爬。

刘建国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来,转身去扛自己的麻袋。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林远舟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扛,每走一步都像在和自己的身体做最后的博弈。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他一遍又一遍地咽下去,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扛第几趟了。天已经完全黑了,堤上点起了几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扛着一袋土,一步一步地往堤顶走,脚步已经不是在走,而是在挪。每挪一步,喉咙里就要涌上来一股腥甜。

堤顶就在前面了,只有七八步远。他把那袋土扛上去,码好,就能下来喘口气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楚,只觉得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

脚下一滑,他跪倒在泥坡上。

这一次,他没能再站起来。

那口一直被他咽下去的腥甜终于再也压不住了,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泥水里,殷红的血在浑浊的泥水中洇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他的身体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堤坝一样轰然垮塌,手里还紧紧攥着麻袋的绳结。

“远舟!林远舟!”刘建国冲上来,一把扶住他,看到了他嘴边和泥水里殷红的血迹,脸色瞬间变了,“来人!快来人!林远舟吐血了!”

几个人跑过来,七手八脚把他从泥坡上抬下来。李梅也从人群中冲过来,看到林远舟面无血色地躺在泥水里,嘴角还挂着血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上去想抱住他,被水根嫂一把拉住:“别动他!让他平躺着!”

沈晓荷不知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她拨开人群,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林远舟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沉了下来:“他在发高烧,烧得不轻。得马上送到工棚里去,不能再淋雨了。”

苏志泉也过来了,看了林远舟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周围几个年轻人摆了摆手:“抬到工棚去。”

刘建国和宋水根用一块门板抬着林远舟往工棚走,沈晓荷跟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头,怕他再磕着。李梅也想跟上去,被水根嫂拉住了:“你留下,堤上不能缺人。”李梅咬了咬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没有反抗,转身又扛起了麻袋。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工棚是临时搭在堤后高处的一座窝棚,几根毛竹撑起一块油布,四面透风,好在能勉强挡一挡雨。棚里铺了一层稻草,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霉味。一盏马灯挂在中间的横梁上,火苗被风从四面吹得东倒西歪,光线昏暗得像是在水底。

林远舟被放在稻草上,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眼睛紧紧闭着,眉头微蹙,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沈晓荷跪在他身边,从水桶里舀了一碗水,又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她随身带了好几年的手帕,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她把手帕浸湿了,轻轻敷在林远舟的额头上。

额头烫得惊人。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时,微微颤了一下。她把手帕翻过来又浸了一次水,重新敷上去,然后解开他湿透的衣领,用湿手帕擦拭他的脖子和胸口。他瘦了太多,锁骨高高地凸出来,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数。

她想起在四年前离开上海奔赴兴化的客轮上遇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多么白净的城里少年啊。他给我以安慰,帮我提行李;在苏颂,他还救了我,由此蒙冤遭屈,影响了前程。尽管他不以为然,还是这么积极,这么努力……嗨,又能怎样?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地方会怎样一点点吃掉一个人的力气、希望,和所有的天真。

但她没想到,他会把自己拼到吐血。

“水……”林远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沈晓荷连忙端过碗来,用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勺,把碗沿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沈晓荷把他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那一阵咳过去。

棚外风雨大作,棚里寂静无声。

苏志泉掀开油布帘子走了进来。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的小腿上糊满了泥巴,一只脚上的解放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他看了一眼沈晓荷抱着林远舟的姿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

“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低。

沈晓荷没有抬头:“还在烧。得送医院。”她从赤脚医生的角度建议。

苏志泉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出不去。外面的路全淹了,到公社卫生院有十几里水路,天这么黑,雨这么大,怎么走?”

沈晓荷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马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明亮得有些不真实。她没有说话,但苏志泉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你就是抬,也得把他抬过去。

苏志泉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看着躺在她怀里的林远舟。这个城里来的知青,瘦弱得像一根芦苇,偏偏倔得像一块石头。三天了,和那些庄稼汉一样扛麻袋,一样爬泥坡,一声不吭,一步不退。他见过太多下放的知青,有的偷奸耍滑,有的自暴自弃,有的整天哭哭啼啼要回城。但林远舟不是。林远舟从来不喊苦不喊累,不抱怨不诉苦,他只是沉默地干,沉默地承受,沉默地把自己一点一点熬干。

这种沉默让苏志泉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先观察一夜,”苏志泉说,“明天一早,要是烧还不退,我想办法送他出去。”

沈晓荷点了点头。

苏志泉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棚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晓荷把林远舟放平在稻草上,重新换了湿手帕敷在他额头上。她从角落里翻出一床不知谁留下的旧棉被,虽然又潮又脏,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她把棉被展开,盖在他身上,又把他脱下来的湿衣服搭在毛竹架子上,希望能晾一晾干。

忙完这些,她在稻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毛竹柱子,守着那盏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马灯。

林远舟在昏迷中说胡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什么“我不要回去”,一会儿又含混不清地念着几句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沈晓荷附耳过去听,勉强听清了几个字:“……雨……打……梨花……深闭门……”

是一首词。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完整的句子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一种本能地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东西,和他平日里说话的声音截然不同。

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远舟心里有一片她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那里有诗,有书,有他关于远方的一切想象。而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片芦荡,这条河,这方水土。她可以喜欢他,他也可以喜欢她,但这片芦荡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落在稻草上。

林远舟被抬下堤坝之后,堤上的人少了一个,但没有人停下。水还在涨,堤还在颤,谁都不敢停。

苏志泉在堤上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检查每一处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他的脚底板被泥里的碎石子硌破了,走在泥水里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下来。这些年他习惯了,习惯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肩上,大队支书这个位置,看起来威风,实际上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差事。

后半夜的时候,雨终于小了。风也渐渐平息下来,洪水不再像白天那样张牙舞爪地咆哮,但水位依然高得吓人,堤外一片汪洋,偶尔能听到远处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苏志泉让大部分人去休息,留了一班人轮守。他自己没有休息的习惯,点了一根烟,站在堤顶上,面朝堤外滩的方向。烟头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他想到了沈晓荷。

这个念头来得不是时候,但他控制不住。他快四十了,老婆是家里包办的,大字不识几个,两人之间谈不上什么感情,只是搭伙过日子。他知道自己不该对沈晓荷有什么想法,她是知青,他是支书,这个身份不对等,年龄不对等,什么都对不上。但感情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它说来就来,像这场洪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他第一次注意到沈晓荷,是她刚来苏颂村的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扎着两根辫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带一丝不让人察觉的微笑。微笑着的面容姣好而平静,眼神平静得更像一潭水。那种平静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她的底细——资本家出身,父亲在管制劳动,母亲在文革中也被揪出来批斗,虽说城市的一家人,日子过得比农村里最穷的农民还惨。这样的背景,在当时的政治环境里,就是一张无法挣脱的网,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来。

苏志泉没有因为她的出身看不起她。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从那一刻起就有责任保护她。但保护着保护着,就变了味。他想把她留在苏颂村,不是为了她好,是为了自己。得不到她,但也能观赏到她。他想得不到,就让她嫁给本地人,最好是嫁在他眼皮底下,这样他就能一直看着她,欣赏她。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但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越扎越深。

他把烟头掐灭在掌心里,烫了一下,眉头都没皱。

然后他转身下了堤,朝工棚走去。

棚里的马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油布帘子的缝隙漏出来,在雨后的泥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苏志泉掀开帘子走进去,看到沈晓荷还守在林远舟身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林远舟的呼吸平稳了一些,额头上的手帕已经半干了。

沈晓荷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苏志泉,连忙站了起来:“苏支书。”

苏志泉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自己也在稻草堆上坐了下来,和林远舟隔了一段距离,和沈晓荷也隔了一段距离。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谈谈。”苏志泉终于开口了。

沈晓荷看着他,眼睛里有疲惫,有警觉,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苏志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躺在一旁的林远舟。昏迷中的林远舟面目安详,褪去了平日的忧郁和紧绷,看起来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甚至还有几分孩子气。

“你要是跟了他,”苏志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这辈子就毁了。”

沈晓荷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志泉继续说:“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他是什么人?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能写会画,这样的人迟早要回城的。你呢?你的成分摆在那里,你能往哪儿去?你要是跟他好上了,他将来拍拍屁股走了,你怎么办?留在这里,被人戳脊梁骨?还是跟着他回城,让他家里有个‘资本家媳妇’的包袱背一辈子?”

沈晓荷没有说话,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我不是威胁你,”苏志泉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我是说实际的。你看这芦荡,看这大水,看这日子——这就是咱们的命。他的命不在这里,你的命在这里。你硬要往一块儿凑,最后受苦的是你自己。”

沈晓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支书,我没有要跟谁。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只是什么?只是不忍心看他在泥水里吐血?只是想在漫长的黑夜里守一盏灯?只是贪恋这片刻的、什么都不是的陪伴?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翻涌着,每一个都对,每一个都不对。

苏志泉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浑身冰冷的话:“公社的陈秘书前几天跟我提了一件事。他说,县里要整顿知青点的纪律,尤其是男女关系这一块。林远舟要是再跟哪个女知青不清不楚的,被报到公社去,别说招工回城了,连在队里待着都待不安稳。”

沈晓荷猛地抬起头。

她听懂了。苏志泉不是在跟她商量,他是在告诉她——如果她和林远舟之间有什么,他有能力让林远舟付出代价。

“他舍得下力,为抢险干得吐血,我们得给他记功,”苏志泉平静地说,“这是事实。但倒下了,今后会怎样,明天还得看表现。”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晓荷从稻草堆上滑下来,双膝跪在泥地上。

苏志泉愣住了。

“支书,”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林远舟救过我,我不能冷了他,不能忘恩。我跟林远舟什么都没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只管安心养病,别的什么都不想。我求你……”

她说不下去了。求他什么?求他不要伤害林远舟?求他放过她?她说不好。她只知道,她必须保护那个躺在稻草上的年轻人,哪怕要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

苏志泉看着她跪在面前,泥水浸湿了她的裤腿,湿透的衣服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她的头低着,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苏志泉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得意,有愧疚,有心疼,有羞耻。他想伸手扶她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晓荷没有动。

“我说你起来!”苏志泉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下来,“别让人看见。”

沈晓荷缓缓站了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巴,裤腿湿了一大片。她没有拍掉那些泥巴,就那样直直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苏志泉。

苏志泉被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虚。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雨后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芦苇的潮湿气息。工棚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马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

沈晓荷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当那盏马灯快要燃尽的时候,林远舟的烧终于退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他没有醒,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把被子重新掖好。

天快亮了。

第二天清晨,雨彻底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慢慢洇开,变成了浅浅的橘红色。洪水依然在堤外翻涌,但势头明显减弱了。几艘从公社方向驶来的机帆船出现在水面上,船上载着县里调拨来的防汛物资。一切都在向好。

宋立诚带着人巡查了一遍堤坝,回来对苏志泉说:“险情基本控制住了。南段那几处渗水的地方,经过一夜的加固,现在问题不大了。只要今天不再下大雨,这堤就保住了。”

苏志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

他朝工棚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还紧紧闭着,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刘建国提着一桶稀饭从堤上过来,想给林远舟送点吃的。走到工棚门口,犹豫了一下,咳嗽了一声,问:“晓荷,远舟醒了没有?”

里面传来沈晓荷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刚醒。”

刘建国掀开帘子走进去。林远舟半靠在稻草堆上,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已经睁开了,正在慢慢喝沈晓荷递过来的水。看到刘建国,他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辛苦了。”

“辛苦个屁!”刘建国把稀饭桶放下,眼眶有些发红,“你他妈的差点把命搭进去,还跟我说辛苦?”

林远舟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晓荷从刘建国手里接过稀饭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林远舟嘴边。林远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然后张开嘴,慢慢地喝了进去。

李梅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工棚外面,掀开帘子的一角往里看。她看到沈晓荷喂林远舟喝稀饭的那一幕,咬了咬嘴唇,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苏志泉远远地站在堤上,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对任何人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他不知道的是,公社秘书陈德明也来了。陈德明坐着县里的防汛船过来,上岸后没有直接来找苏志泉,而是在堤上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工棚附近停了下来。

他是从刘建国那里听到林远舟吐血的消息的。刘建国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心疼和敬佩,但陈德明听出了别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是在笑。

“林远舟,扛麻袋扛到吐血,”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意思。”

他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把本子合上,若无其事地朝苏志泉走去。

“老苏啊,”他笑呵呵地说,“你们苏颂的知青觉悟很高嘛,听说有个小伙子累倒在堤上了?这个事迹值得宣传啊。”

苏志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德明也不在意,继续说:“不过我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你们村的知青点最近有些不正常的男女关系。老苏,这方面你可得把好关,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苏志泉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的事。”

“没有最好,没有最好。”陈德明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志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哆嗦。

洪水在三天后退去了。

圩堤保住了,苏颂村保住了,下游三个公社上万亩良田也保住了。县里来人开了表彰大会,给参与抗洪的社员们记了功,还专门点名表扬了林远舟“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

林远舟在床上躺了五天才勉强能下地走路。沈晓荷每天都来看他,给他送饭,帮他洗衣服,陪他说话。她来的时候总是挑别人不在的时候,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黄昏,每次待的时间不长,放下东西,说几句话,就走了。

谁都不知道她来过。

李梅看出来了。她不止一次在林远舟房门口看到沈晓荷的背影,也不止一次在林远舟的枕头底下发现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衣服。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但她没有说破,也没有再去打扰。

有一天傍晚,沈晓荷又来了。林远舟已经能坐起来了,正看着那本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看到她进来,他把书放下,笑了笑。

“晓荷,坐。”

沈晓荷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远舟,你以后……还是离我远一点吧。”

林远舟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晓荷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积水已经退了,露出坑坑洼洼的泥地,几只鸡在泥地里刨食。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大人们扛着农具下地的说笑声,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你以后要回城的,”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要读书,要写东西,要做很多很多事。我不能拖累你。”

林远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会拖累我。”

沈晓荷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没有回头,走出了知青点。

林远舟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的《唐诗三百首》滑落在床铺上,翻到某一页,正好是李商隐的那首《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他没有看到那首诗。他看到的只是暮色中一个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像一棵芦苇在风中渐渐模糊,最终融进了芦荡深处无尽的黑暗里。

她没有再去找林远舟。

林远舟也没有来找她。

两个人像两条在洪水中被冲散的小船,各自漂向了不同的方向。水退了,大地重新露出水面,但有些东西永远沉到了水底,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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