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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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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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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一十二章 赤脚勤行医

一九七三年春天。

清明过后,芦荡里的冰总算化尽了,但西北风还是一阵一阵地刮,吹在人脸上像刀子似的。苏颂庄的人都说,这是倒春寒,庄稼人不怕冷,怕的是秧苗扛不住。

沈晓荷却不觉得冷。

她背着一只褪了色的红十字药箱,走在苏颂的田埂上。药箱是公社卫生院发的,帆布面子已经磨得发白,背带断过两次,是她自己用麻绳接上的。箱子里装着十几种常用药——感冒片、土霉素、红汞、碘酒、还有几支退烧针。东西不多,但都是救命的东西。

“沈医生!沈医生!”

有人在后面喊她。沈晓荷回过头,看见福根嫂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条花布手巾,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福根嫂,怎么了?”

“我家二小子发热,烧得烫手,他爹出工去了,我一个人按不住他,你赶紧去看看吧。”

沈晓荷没有犹豫,转身跟着福根嫂往村里走。她走路很快,抢在福根嫂前面,福根嫂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村里人都说沈医生走路像阵风,可谁也不知道,她在上海读中学的时候是女子长跑队的,每天从虹口跑到外滩,来回十公里,她父亲说她是个疯丫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福根嫂家的二小子才三岁,小名狗剩,烧到四十度,小脸蛋红得像煮熟的虾。沈晓荷把药箱放在床沿上,从里面摸出体温计,甩了甩,塞到孩子胳肢窝里。孩子的奶奶站在一旁,手里举着一碗姜汤,嘴里念念有词,说是冲撞了哪路神仙。

“婶子,先把姜汤放下,等我看了再说。”沈晓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奶奶看了她一眼,把碗搁在灶台上,退到一边去了。

五分钟后,沈晓荷抽出体温计,对着窗户看了看水银柱。三十九度八。她皱了皱眉,从药箱里取出酒精棉球和一支安乃近注射液,用砂轮片划开玻璃安瓿的脖子,把药水吸进针筒。她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一千遍。

狗剩看见针筒,哇地一声哭起来,两条小腿乱蹬。福根嫂按住孩子,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沈晓荷不说话,在孩子屁股上消了毒,一针扎下去,推药,拔针,用棉球按住,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好了。”她把针筒收进铝盒里,“下午要是还不退烧,就让人到大队卫生所打电话给我,我在东垛那边出诊。”

福根嫂抹着眼泪说:“沈医生,多少钱?”

“两角钱,打针不收钱,只是药费。”

福根嫂从裤兜里摸出几个硬币,攒成两角钱递给她。沈晓荷接过来,放进药箱侧面的小口袋里。那个口袋里每天都多出几个硬币,每天晚上她都会倒出来数一数,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从福根嫂家出来,沈晓荷沿着河堤往东走。堤上的柳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像谁用画笔点上去的。河水涨了不少,春天的雪水从上游下来,把河床冲得宽宽的,远远看去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进芦荡深处。

她要去的地方是东垛丁家舍,属苏颂六队,二十来户人家,窝在芦荡最深处,进出全靠小船。舍上有个老太太,七十三了,冬天摔了一跤,瘫在床上起不来。老太太的儿子托人带信来,说老太太这几天吃不下东西,怕是快不行了,想请沈医生去看看。

沈晓荷知道,这种“怕是快不行了”的请托,十回有八回是虚惊一场,但她每次都去。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庄稼人信这个,到了这两个岁数就提心吊胆的。她能做的其实不多,但坐在老人床头,握着老人的手,说几句宽心的话,老人的精神就好了一半。

路过大队部的时候,沈晓荷看见苏志泉站在门口,正在跟几个社员说话。苏志泉今天穿了一件蓝卡其布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支红墨水一支蓝墨水,这是公社干部的标准打扮。他是大队支书,在苏颂说一不二,连公社书记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晓荷!”苏志泉看见她,老远就喊,“出诊去啊?”

沈晓荷站住了,点了点头:“去丁家舍。”

“丁家舍?那可不近,你怎么去?”

“走水路,借宋水根家的小船。”

苏志泉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穿着一条打了补丁的蓝布裤子,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绿色的旧军装——那是林远舟去年送她的,林远舟说他有两件,穿不完,她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头磨出了两个洞,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袜子。

“你就穿这个去?”苏志泉皱了皱眉,“芦荡里风大,水面上更冷,你这衣裳薄了,小心着凉。”

“没事,习惯了。”

苏志泉想了想,说:“我让会计支给你几块钱,你去供销社买件厚实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沈晓荷的脸,看得很仔细。

沈晓荷摇了摇头:“不用了,苏支书,我有衣裳。”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苏志泉站在原地,看着她背着药箱的背影沿着河堤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灰绿色的小点。他身边的会计孙德茂凑过来说:“苏支书,这个沈晓荷,脾气犟得很。”

苏志泉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沈晓荷走到宋水根家的时候,水根正在院子里编竹篓子。

“水根哥,你家小船今天闲不闲?”沈晓荷站在院门口问。

水根抬起头,咧开嘴笑了:“沈医生来了,快进来坐。船闲着呢,你要用就用,跟我媳妇说一声就行。”

水根嫂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水递给沈晓荷:“沈医生,你先喝口水,我去帮你把船收拾收拾,舱里有些水,我帮你舀干净。”

沈晓荷接过碗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清甜。水根嫂转身去收拾船了。水根放下手里的竹篾子,站起来说:“沈医生,我送你去吧,丁家舍那边的水路不好走,岔道多,容易迷路。”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认识路。”

“那我把篙子给你换一根,家里有根新篙子,是老篙匠做的,轻巧又结实。”水根说着就往后院走,不一会扛了一根青竹篙子出来。篙子果然好,笔直笔直的,竹节匀称,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又不压手,梢子上绑了一个铁箍,是老篙匠用旧铁皮敲出来的。

沈晓荷接过篙子,掂了掂,说:“替我谢谢老篙匠。”

“谢什么呀,老篙匠上次发了三天的高烧,要不是你从公社卫生院背了药回来,他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水根笑着说,“你帮了那么多人的忙,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沈晓荷没说什么,背着药箱扛着篙子往河边走。小船拴在柳树根上,是一条一丈多长的木头划子,船底有些渗水,但木料结实,还算稳当。她把药箱放在船舱里,用一块油布盖上,然后解开缆绳,把船推离岸边,纵身跳了上去。

篙子往河底一撑,船就悠悠地出去了。

沈晓荷站在船尾,身体随着船身轻轻摇晃。她撑船的姿势很好看,一条腿微微弯曲,另一条腿蹬直,腰身挺得笔直,篙子在她的手里一起一落,像是在跳一支悠悠的舞。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随手拢到耳后,继续撑船。

芦荡在两岸展开,无边无际。

四月的芦芽已经冒出来了,紫红色的,尖尖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无数支竖起来的箭。再过一个月,这些芦芽就会长成一人多高的芦苇,把整个荡子变成一片绿色的海。沈晓荷有时候会想,芦苇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们从水里长出来,站在淤泥里,却比谁都挺拔,风来了就弯弯腰,风过了又站起来,一年一年,从不改变。

她喜欢芦荡,说不出理由的喜欢。也许是因为芦荡像她这个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安静地站在一个地方,但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小船拐进一条窄水道,两岸的芦苇更密了,几乎要把水道封住。沈晓荷的篙子用得越来越小心,生怕把两岸的芦芽戳断了。水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面,当地人叫它“老龙潭”,说是早年间有条龙在这里打了个滚,把河底搅得深不见底。

沈晓荷刚把船撑到老龙潭中间,天就变了。

她其实早就注意到西边的云了,那些云堆得像山一样,黑沉沉的,从地平线上压过来。她以为那些云会往北去,水乡的人都知道,春天的云往北走就是晴天,往南走就要下雨。但今天这云偏偏往南走了,走得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第一滴雨砸在她脸上,大得像铜钱。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不是下下来的,是倒下来的。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从那个窟窿里倾泻而下,把整个世界都浇透了。风也起来了,不是刚才那种轻飘飘的风,而是打着旋的、带着哨音的狂风,把雨线吹成了斜的、横的、甚至往上飘的。

沈晓荷下意识地护住药箱,把油布盖得更严实。她的衣服瞬间就湿透了,碎花衬衫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力撑篙,想尽快靠岸,但雨太大了,打得她睁不开眼睛,篙子好几次都撑空了。

水面开始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把两米多长的小船抛起来又摔下去。沈晓荷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滑倒,她赶紧蹲下来,一只手抓住船舷,一只手死死按住油布下面的药箱。

浪越来越大。

老龙潭本来就不平静,现在更像个烧开了的锅,水花四溅,翻江倒海。小船像一片树叶在锅里打转,一会儿被抛到浪尖上,一会儿又沉到波谷里。沈晓荷蹲在船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嘴唇冻得发紫,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紧盯着岸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翻,药箱不能进水。

但船还是翻了。

一个大浪从侧面打过来,小船猛地一歪,沈晓荷的身体失去平衡,连人带箱翻进了水里。冰冷的湖水瞬间灌进她的口鼻,她呛了一大口水,感觉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疼又闷。

她在水里拼命挣扎,双脚乱蹬,手想抓住什么东西,但身边只有水和翻滚的浪。药箱从她手里滑脱了,她看见那个褪了色的红十字箱子沉下去,冒了几个气泡就不见了。她想喊,但嘴一张开,水就灌进来,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沉到底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晓荷——!”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雨幕,穿过风声,穿过浪涛的轰鸣,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她认得那个声音,她太认得了。

林远舟今天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早上他在知青点写了一篇通讯稿,是给公社广播站的,内容是苏颂学大寨造台田的经验总结。他写这些东西已经驾轻就熟了,八股文一样的格式,先把大好形势说一通,再把具体做法列几条,最后表表决心展望未来,一篇稿子一千多字,他闭着眼睛都能写。

赵小军在旁边劈柴,劈了半天也没劈出几根像样的,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动作机械得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他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喊他半天也没反应。林远舟有时候想跟他聊聊,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是一团乱麻,拿什么去开解别人?

刘建国睡到快中午才起来,揉了揉眼睛说:“远舟,下午去不去芦荡钓鱼?听说七队莲塘那边白丝鱼多得很。”

林远舟头也没抬:“不去,我下午去公社送稿子。”

“又去公社?你三天两头往公社跑,是不是看上哪个女干部了?”刘建国嬉皮笑脸地说。

林远舟没接话。他确实经常去公社,但不是为了什么女干部。公社文化站的站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右派,平反后分配到公社管文化工作,写得一手好字,肚子里装满了古书。林远舟每次去公社都要找周站长坐坐,听他讲古文,讲唐诗宋词,讲那些在书里才能看到的世界。

周站长曾经偷偷给他看过一本《宋词选》,是中华书局一九五七年出的,封面已经没了,书页发黄发脆,但里面的词句是完好的。林远舟有本唐诗,现在又看到宋词。林远舟如获至宝,把那些词句当宝贝一样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字都烂熟于心。

午饭后天还晴着,林远舟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沿着土路往公社方向走。骑到半路,他看见西边的天变了,黑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风也大了起来,路边的柳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但想到周站长说今天要给他讲杜甫的《秋兴八首》,还是继续往前骑了。还没骑出二里地,雨就下来了,来得又急又猛,他连躲都没地方躲,瞬间被浇成了落汤鸡。

他推着自行车跑进路边一座废弃的砖窑里,把车靠在墙上,趴在窑门口往外看。雨大得吓人,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远处的村庄、树木、河汊全都看不见了,连方向都分不清。

就在他缩在砖窑里等雨停的时候,他隐约听见了什么东西——雨声太大,听不真切,但他总觉得风雨里有个人在喊,那个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心底泛起来的。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雨水从窑顶的裂缝里滴下来,打在他的头上、肩膀上,滴滴答答的,像是一首没有节奏的乱曲。忽然,一阵风把雨幕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声音变得清晰了。

“救命——救命啊——”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喊。

林远舟的心猛地一紧,他冲到窑门口,把身体探出去,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雨和灰蒙蒙的天。

“救命——!”

又一声,比刚才更近了,也更弱了。

林远舟来不及多想,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窑里的砖堆上,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就冲进了雨里。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跑过一片泥泞的田地,跑过一条被水淹没了路面的土路,跑进了一片芦荡。

芦荡里的水已经漫到了他的小腿肚,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芦叶打在他的脸上,又疼又痒。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跑着,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摔倒,但每次都能用手撑住地面重新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雨实在太大了,他几乎是在凭着感觉往前冲。就在他快要跑不动的时候,他看见了老龙潭的水面。

准确地说,他先看见的是那个翻了的船。

船底朝天,在水面上慢慢地打着转,像一头翻过身的甲鱼,露出灰白色的肚皮。船旁边有一个人影,在水里拼命地扑腾,脑袋一会儿露出水面,一会儿又沉下去,露出水面的时间越来越短,沉下去的时间越来越长。

林远舟认出了那个人。即使隔着雨幕,即使只看得见一个在水里挣扎的脑袋和一双手,他也认出了那个人。

沈晓荷!

他疯了一样地冲进水里。

老龙潭的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一脚踩下去,水就没过了他的腰。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来不及想,朝着沈晓荷的方向拼命地游过去。他很会游泳,在城里上中学时,学校曾组织学过,到大河里练过,自由泳蛙泳都会。不过,这点游技在这种风急浪高的水面上根本不顶用,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游过去,拉住她,一定不能让她沉下去。

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他呛了好几口水,嗓子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的手臂越来越沉,腿也越来越软,每划一下水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离沈晓荷越来越近了,十米、五米、三米,他伸出右手,拼命向前够。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沈晓荷的头发的时候,一个大浪打了过来,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好几米,沈晓荷又不见了。

“晓荷——!”他大喊,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雨声吞掉了他的喊声,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睁开眼睛。雨水和湖水混在一起,浑浊不堪,什么也看不见。他浮出水面,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见水面上有一只手,就在他右边不到两米的地方,手指张开着,像是在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他猛地把自己的身体甩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他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陷进了对方的皮肤里。他另一只手拼命地划水,两条腿胡乱地蹬着,用尽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分力气,把沈晓荷往岸边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上岸的。也许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也许是人在拼命的时候会爆发出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也许只是运气好,一个浪头把他们推到了岸边。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了泥泞的岸上,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沈晓荷的手腕。

沈晓荷趴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林远舟翻过身来,爬到沈晓荷身边,把她的身体翻过来,让她仰面朝天。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什么也没有。

“晓荷!沈晓荷!”他拍着她的脸,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在发抖,“你醒醒,你醒醒啊!”

没有反应。

林远舟想起少小时候在书上看到过的溺水急救方法,他把沈晓荷的身体侧过来,用手掌在她背上拍了几下,让她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没有水出来。他让她平躺,双手交叉放在她的胸口,用力地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按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低下头,捏住她的鼻子,嘴对嘴地往里吹气、吸气;再吹气,再吸气……

他从来没有碰过沈晓荷的嘴唇。他想象过,在很多个失眠的夜里想象过,但他从来没有真的碰过。他没有想到第一次碰她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的嘴唇冰冷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的芦花。

他又做了两组按压和吹吸气,然后再次捏住她的鼻子,低下头。

这次,沈晓荷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大口水从她嘴里涌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神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过了好几秒钟才渐渐聚焦。她看见了林远舟的脸,那张被雨水和泥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

“远舟……”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林远舟跪在她身边,浑身湿透,泥浆糊了半张脸,那只没有抓过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想说“没事了”,想说“别怕”,想说“我在这里”,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粘在沈晓荷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再也动不了了。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林远舟不知道他们在那片泥泞的岸边待了多久。雨从大渐渐变小,从小渐渐变成毛毛雨,最后连毛毛雨也停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把一块厚厚的幕布掀开了一个角。

沈晓荷慢慢坐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棵被雨打坏了的芦苇。林远舟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披在她肩上。外套是灰绿色的军装,本来就不新了,现在被水泡过更是皱巴巴的,但好歹能挡一点风。

“药箱……”沈晓荷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老龙潭的方向,“药箱还在水里。”

“别想了,找不回来了。”林远舟说。

沈晓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说得对,那样的风浪,那样的水深,一只帆布药箱掉进去,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箱子里有十几瓶药,两支注射器,一把镊子,一把剪刀,还有她攒了大半年的出诊收的药费,一百四十多块钱,放在药箱夹层里,准备下次去县城的时候买一批新药。

那些药是给谁买的呢?给福根嫂家的狗剩,给丁家舍那个摔瘫了的老太太,给赵小军(他最近失眠得厉害),给那些生了病却没钱去公社卫生院看病的庄稼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起福根嫂递给她两角钱时候的样子,两角钱,有钱人不屑一顾,可是福根嫂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那是她攒了三个鸡蛋去供销社换来的。

沈晓荷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岸边四下看了看。这里离苏颂本庄已经很远了,东边是老龙潭,西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芦苇,南边是刘沟的方向,北边——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北边大概一里路的地方,有一个矮矮的棚子,像是看鱼人搭的窝棚。

“那边有个棚子,我们去那里躲一躲。”林远舟走回来,伸出手。

沈晓荷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接,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腿有些发软,但她咬着嘴唇站稳了,没有让自己倒下去。她裹紧了披在身上的军装外套,低着头,跟在林远舟身后,一步一步地朝那个棚子走去。

棚子是一个看鱼棚,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桩撑起来的一个架子,顶上铺了一层芦苇帘子,帘子上又盖了一层油毛毡。四面透风,西边和北边的墙用芦苇编的箔子挡了一下,东边和南边干脆什么也没有,就那么敞着。棚子里有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床,床上铺了一层干稻草,角落里有一个泥糊的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口破了边的铁锅,灶台旁边堆着几根干柴。

林远舟先进去看了看,确认里面没有人住——看鱼棚只有在捕鱼的季节才有人,平时都是空的。他把床上的稻草拢了拢,把几个潮了的草把子扔到外面,又从灶台旁边的柴堆里找了几根还比较干的柴,用灶台里残留的火绒和火镰试了半天,总算点着了一小堆火。

火光照亮了小小的棚子,也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沈晓荷坐在火边,双手伸向火堆,手指被火光映得半透明。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刚才在水边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林远舟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堆噼啪作响的火,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稻草和芦苇被火烤出来的味道,还有两个人身上湿衣服蒸出来的水汽。棚子外面,天渐渐暗下来了,芦荡里起了雾,白茫茫的,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远处的芦苇看不见了,近处的水面也看不见了,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棚子和棚子里的两个人。

林远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了,纸页粘在一起,墨水洇得一塌糊涂。他翻开看了看,前几页完全看不清了,后面几页还有一些模糊的字迹,那是他抄的杜甫的诗。

“秋兴八首……第一首……玉露凋伤枫树林……”他念了几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晓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林远舟注意到了,她瘦了很多。去年秋天她刚当上赤脚医生的时候,脸上还有一点圆润,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尖的,脖子细得像随时会折断。

“你瘦了。”林远舟说。

沈晓荷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烤火。

“我知道你每天要走很多路,出诊的时候有时候一天要走几十里。上次李梅跟我说,你上个月去刘家墩出诊,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你一个人走回来的。刘家墩到苏颂垛十五里路,中间还要过一座没有栏杆的石板桥。”林远舟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晓荷,没有移开过。

沈晓荷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停止了在火上翻动的动作。

“还有上上个月,孙家舍的那个老慢支病人,你每三天去一次,来回二十里路,有时候还带东西给他,米、面、鸡蛋,都是你自己省下来的。你以为没人知道,但水乡就这么大,什么事情传不出去?”

沈晓荷终于开口了:“远舟,别说这些了。”

“为什么不能说?”林远舟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你就这么一个人扛着?你扛得住吗?你今天差点淹死,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沈晓荷的声音很轻,但很平静,“我知道我差点淹死。我也知道药箱丢了,里面的药和钱都没了。我还知道明天天一亮,整个苏颂垛都会知道我沈晓荷翻船落水了。但那又怎么样呢?日子还是要过,病人还是要看,我不能因为淹了一次就不撑船了。”

林远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他忽然意识到,她说得对。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你瘦了”、什么“你一个人扛着”、什么“你扛得住吗”,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她,但仔细想想,其实是因为他自己扛不住了。他心疼她,心疼到他自己受不了,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为她说的是为他自己说的。

他想说“我来帮你扛”,但他说不出口。他怎么帮?他自己都是一个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知青,招工的名额年年都有但年年轮不到他,回城的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他连自己明天的路在哪里都看不清,拿什么去帮她?

火堆里的一根干柴烧断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出来,差点落到沈晓荷的裤腿上。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同时伸出手去拨那根柴,两个人的手在火堆上方碰了一下,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

棚子外面,雾越来越浓了。

沈晓荷忽然开口:“远舟,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林远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她在他的印象里从来不是一个会问这种问题的人,她总是在做事,在走路,在看病,在背着那个破药箱跑来跑去,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走着,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要走。

“我不知道。”林远舟老实地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活着是为了离开这里,回到城里去,回上海,去南京——不对,我家在兴化,回兴化。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就算回去了又能怎样呢?城里也没有人在等我。我爸现在不教书了,在五七干校,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妹妹,住的房子不到二十平米,我回去了连张床都没有。”

沈晓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活着是为了还债。”

“还债?还什么债?”

“我爸爸的债。”沈晓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跟她自己有关的事情,“他是个资本家,开过工厂,雇过工人,剥削过劳动人民。这是罪,要还的。我替他在这里劳动,替他在这里赎罪,替他把欠人民的债一笔一笔还清。等我还清了,我就自由了。”

林远舟看着她,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但她的眼睛是暗的,不是没有光,是光藏得太深了,深到她自己都看不见。

“你相信这个?”林远舟问。

沈晓荷没有回答。

火渐渐地小了,林远舟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在黑暗中摸索着捡了一些被雨水打湿的树枝回来。湿树枝不容易着,他把它们架在余烬上,趴下来吹了好半天,吹得满脸都是灰,总算重新把火吹着了。

“你睡一会儿吧。”林远舟说,指了指床板上的稻草,“我守着火,不让它灭。”

沈晓荷摇了摇头:“我不困。”

“你不困也要睡。你今天喝了那么多水,身体虚得很,不休息不行。”

沈晓荷看了看那张木板床,又看了看林远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躺了下来。稻草有些潮,有一股霉味,但比外面的泥地强多了。她蜷着身体,把林远舟的军装外套裹紧,闭上眼睛。

林远舟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棚子的一根木桩,把膝盖抱在胸前。他不敢睡觉,怕火灭了,怕沈晓荷半夜发高烧——溺水的人很容易发烧,他听人说过。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沈晓荷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晓荷忽然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她说的是上海话,他听不太懂,只隐约听出了几个字:“姆妈……我不想嫁人……”

林远舟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天亮的时候,雾还没有散。

但不像夜里那么浓了,白茫茫的雾气里透出一些灰蒙蒙的光,把芦苇、水面、天空的界限都模糊了,整个芦荡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所有的颜色都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沈晓荷醒来的时候,看见林远舟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保持着跟她睡着前一样的姿势,膝盖抱着,后背靠着木桩,头微微歪着,睡着了。他的脸上全是灰和泥,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但棚子里还有一点余温。

她坐起来,把军装外套叠好,轻轻地放在他身边,然后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

天亮了,她看见了昨天没有看见的东西——那片她差点淹死的老龙潭,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岸边弯弯曲曲的芦苇。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浪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天地间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一丝。

她想起昨天在水里的那个瞬间。当水灌进她的口鼻,当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害怕。这是真的,她没有骗自己。她甚至觉得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的轻松。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钟,也许更短,但清清楚楚地存在过。

然后她就听见了林远舟的声音。

那个声音把她从黑暗里拉了出来,拉回了这个泥泞的、寒冷的、充满了痛苦但也充满了牵挂的世界。

她回过头,看着棚子里那个蜷在木桩旁边睡着的人。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角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的手上有很多伤——昨天在水里抓她的时候,被芦苇根划的,被贝壳割的,一道道血口子,结了黑色的血痂。

沈晓荷走回棚子里,从灶台旁边找到一只破碗,拿到河边洗干净了,舀了半碗水,放在灶台上。她在棚子的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生了锈的搪瓷缸子,缸子底上破了几个洞,不能用了,但她发现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虽然破了边,但锅底是好的,可以用来烧水。

她捡了几根柴,用林远舟昨天晚上留下的余烬重新生着了火,把锅架在灶台上,舀了几碗水倒进去。水烧开的时候,她听见背后有动静,回过头,看见林远舟醒了,正靠着木桩看着她。

“你醒了?”沈晓荷说,“我烧了水,你喝点热的。”

林远舟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看见沈晓荷蹲在灶台前,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灶膛里的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破了边的锅盖缝里钻出来,白蒙蒙的,把她笼罩在里面。他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到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一根针扎进去,又疼又暖。

“你的手怎么了?”林远舟走过来,看见沈晓荷的手上有几道新的血口子,是刚才在河边洗碗的时候被碎贝壳划的。

“没事,破了点皮。”沈晓荷把手缩到背后。

林远舟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自己衬衫的衣角上撕下一根布条,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从背后拉出来,低着头,仔细地帮她缠上。他缠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布条不够长,缠不到头,他又从另一边的衣角上撕了一根接上。

沈晓荷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稻草,还有一小片干了的泥巴。她想帮他摘掉,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好了。”林远舟打了个结,松开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灶台旁边,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雾气弥漫在他们之间,把他们的面孔都变得模糊了。谁也没有说话,但好像也说不出什么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这个雨夜里说完了。

过了一会儿,沈晓荷说:“该回去了。”

林远舟点了点头。

他们从棚子里出来,沿着河堤往回走。雾还没有散尽,太阳在雾气后面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白点,光线很弱,但还是亮的。河堤上的草被昨夜的雨洗得碧绿,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沈晓荷走在前面,林远舟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牵手。

走了大约半小时,快到苏颂垛的时候,前面出现了几个人影。

是宋水根和苏志泉,还有两个社员。

水根看见沈晓荷,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如释重负,快步迎上来:“沈医生!你可算回来了!昨天天黑了你还没回来,我去丁家舍问了,说你根本没到,我又去老龙潭找,只看见翻了的船,吓得我一夜没睡。”他看见林远舟跟在后面,愣了一下,“远舟?你怎么也在?”

林远舟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志泉就走过来了。他的脸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眼光在林远舟和沈晓荷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沈晓荷身上:“沈晓荷同志,你昨天晚上在哪里过夜的?”

“在老龙潭北边的看鱼棚里。”沈晓荷的声音很平静。

“和他一起?”苏志泉的目光移到了林远舟身上。

“对。”沈晓荷没有多解释。

苏志泉沉默了几秒钟,转向水根:“水根,你去把船打捞上来,看看还能不能用。你们两个,去丁家舍,跟那边的人说沈医生没事了。”他指了两个社员,然后对沈晓荷说,“你先回去休息,药箱的事情我让会计想办法,给你批点钱,重新买。”

沈晓荷微微点头,绕过他们,朝村里走去。林远舟跟在后面,刚走了两步,苏志泉叫住了他:“远舟,你等一下。”

林远舟站住了。

苏志泉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他。林远舟说不会抽,苏志泉把烟塞回口袋,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了。

“远舟啊,”苏志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下乡知青,她是回乡知青,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处得好,我理解。但是你想过,你们俩最后能走到一起吗?能成夫妻吗?不能,不可能,太多原因了。你清楚的,你会清楚的。因此,你不能和她走得近,更不能彻夜在一起,那不是耍流氓,能是什么?”

林远舟站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苏志泉把烟灰弹掉,“我是在帮你。你想想,苏颂垛这么多人,你跟她不清不楚地在野地里过了一夜,你让别人怎么看她?怎么看你?流言蜚语能杀人,你信不信?”

林远舟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没有用。在苏颂垛,在舜生乡,在任何一个这样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做”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过了一夜”。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足够成为流言的燃料,足够烧毁一个人的名声。

苏志泉掐灭了烟头,把烟屁股弹到路边的水沟里:“行了,你回去吧。”

林远舟转过身,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走了很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抖。

流言传得比他想的要快。

林远舟当天下午就知道了什么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去供销店买盐的时候,供销店的营业员刘大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又像是在看一个被抓住的小偷。他买完盐走出来,在门口碰见孙家舍的一个妇女,那个妇女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跟他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就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一种憋着气的、意味深长的笑。

第三天,事情就传到了公社。

陈德明是在公社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一个人吃着一碗阳春面,耳朵却支着,听着旁边桌上两个女干部的小声议论。

“听说了没有?苏颂大队那个姓沈的女知青,就是当赤脚医生的那个,前几天跟一个男知青在芦荡里过了一夜。”

“真的假的?她结婚了吗?”

“不知道,不过结不结婚重要吗?不结婚她就能与野男人在外乱搞?”

“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陈德明放下筷子,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用手帕擦了擦嘴,站起来走了。他走路的姿势还和以前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时刻准备着抓住什么东西。

他知道他抓住了。

林远舟是在三天后才知道流言已经传到什么地步的。那天下午他在大队部门口碰到了苏志泉,苏志泉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关上了门。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袖口上别着“路线教育工作队”的红袖章。

“远舟,这位是县里来的周同志,是搞路线教育的。”苏志泉介绍道。

周同志上下打量了林远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林远舟同志,有个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四月十七日那天晚上,也就是你与沈晓荷同志在芦荡看鱼棚过夜的那天晚上,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林远舟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没有。”他说。

“你说没有,但孤男寡女,荒郊野外,共处一夜,你让组织怎么相信你的话?”

“你可以不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周同志跟苏志泉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志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相对缓和的语气说:“远舟,你是个好青年,文化高,写得一手好文章,公社周站长也很看重你。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关键看你的态度。如果你能写一份检讨,把事情说清楚,把责任承担起来,组织上可以从轻处理。”

“承担什么责任?”林远舟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我救了一个落水的人,这就是我的责任。她差点淹死,我把她救上来,我们在一个棚子里躲了一夜的雨,这就是全部的事实。你们要我承担什么?”

周同志的脸沉了下来:“林远舟同志,你这个态度很不端正。组织上是在挽救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林远舟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苏志泉,等着他说什么。苏志泉低下头,把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抬起头来,叹了口气说:“远舟,你先回去吧。检讨的事情你想一想,不着急,想好了再写。”

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林远舟看见沈晓荷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里抱着一个药箱——不是她原来那个,是一个新的,大概是苏志泉让会计批了钱新买的。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朝着大队部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等他还是在等别人。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也许两秒钟,然后沈晓荷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把药箱的背带往肩上挪了挪,好像那药箱太重了,压得她肩膀疼。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河堤往东走了,朝着沙沟的方向,朝着那个她没有去成的老太太的家。

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风吹过来,芦荡里的芦苇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话,又像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忽然想起周站长给他讲过的一句诗,杜甫写的,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他不记得全诗了,甚至不记得前几句和后几句是什么,但这一句他记住了,因为每次想到这一句,他就会想起水乡,想起芦荡,想起那些在风里摇来摇去的芦苇,想起那个背着药箱的背影,一个人走在长长的河堤上,天地之间,飘飘何所似。

那一刻他还不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流言像水一样,泼出去了就收不回来,它会渗进土里,会蒸发到空中,会变成雨重新落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谁也躲不掉。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这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真正改变一切的暴风雨,还远远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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