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里下河的春天,是在水声中醒来的。
天还没亮透,林远舟就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惊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粗壮的人影。
“城里娃儿,起来起来,今天跟我下河!”
是宋水根的声音。
林远舟一骨碌爬起来,推开门,晨雾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宋水根站在门口,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双像树根一样虬结的小腿。他手里拿着两根长长的竹篙,篙头装着铁夹子,看上去沉甸甸的。
“这是啥?”林远舟揉着眼睛问。
“罱泥的家什。”宋水根把竹篙递给他一根,“你拿拿看。”
林远舟伸手接过,手臂猛地一沉。那竹篙少说有五六米长,竹身被河水浸得乌黑发亮,握在手里又沉又滑。
“今天教你罱河泥。”宋水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里下河最苦的活计,你要是能把这个学会,别的都不在话下。”
林远舟心里一热。来苏颂村快半个月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废物——挑担子肩膀疼,插秧弯腰酸,割麦子把手割得血淋淋的。队里几个老农背地里叫他“白面书生”,语气里满是轻蔑。只有宋水根不嫌弃他,今天主动来教他罱泥,他感激得几乎要掉眼泪。
“水根哥,我跟你去!”
两人穿过村巷,往河边走。村里的狗被脚步声惊动,断断续续地吠起来。雾气很大,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只有露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碎砖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到了河边,沈晓荷已经在了。
她蹲在河岸上,面前支着一架小小的织网机,手里梭子上下翻飞,正在补一张旧渔网。晨光从雾气后面透出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旧头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远舟多看了两眼,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晓荷,你这么早就来了?”他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晓荷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队里让我今天把这张网补好,下午要用。”
“你还会补网?”
“学呗。”沈晓荷扬了扬手里的梭子,“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在苏颂村,啥都得学。”
宋水根已经解开拴在岸边柳树上的小船,跳了上去。那是一条小木船,船身窄长,两头尖尖的,船底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淤泥,散发出河泥特有的腥气。
“上来!”宋水根招呼林远舟。
林远舟小心翼翼地踩上船帮,船身猛地一晃,他赶紧蹲下,双手死死抓住船舷。宋水根哈哈大笑:“你怕啥?翻不了!”
林远舟战战兢兢地挪到船尾坐下,两条腿僵直得像木头。沈晓荷在岸上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用梭子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别笑!”林远舟涨红了脸,“我这是第一次上泥船。”
“我知道,我知道。”沈晓荷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睛里还闪着光亮,“你别紧张,水根哥在船上稳着呢。”
宋水根撑着篙子,小船轻巧地离开了岸边,驶入河汊深处。雾气在河面上翻滚,两边的芦苇荡影影绰绰,像一堵墨绿色的墙。水鸟被船桨惊动,扑棱棱地从芦苇丛中飞起来,在雾中划出几道灰色的影子。
林远舟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打量四周。里下河的地势很低,河网密布,放眼望去,水面比田地还宽。河水是浑黄的,泛着淡淡的铁锈色,据说是因为水里的铁质含量高。芦苇荡一望无际,风吹过来,苇叶沙沙作响,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空中挥舞。
“看好了!”宋水根站到船头,两腿分开,稳稳地扎住马步。他把两根竹篙伸入水中,篙头的铁夹子在水底一张一合,像两只巨大的螯钳。他的腰背绷得像一张弓,双臂发力,把竹篙猛地往上一抬,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捞了上来,噗通一声甩进船舱。是河泥,乌黑发亮,里面夹杂着碎草和螺蛳壳,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这是啥?”林远舟捂着鼻子问。
“肥。”宋水根简洁地回答,“河泥沤过的田,庄稼长得比啥都好。你们城里人吃的米,就是用这个种出来的。”
他又重复了几次,每一次的动作都干净利落,腰背发力,手臂送篙,整个身体协调得像一架精密的机器。黑亮的河泥被一兜一兜地捞上来,船舱里的泥堆得越来越高。
“你来试试。”宋水根把竹篙递给林远舟。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接过竹篙。竹篙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他双手握住,勉强举起来,伸入水中。篙头的铁夹子在水里乱晃,怎么也合不拢。他使劲往下压,想把河泥夹住,可竹篙太长,力矩太大,他根本控制不住。
“腰用力,不是胳膊!”宋水根在旁边喊,“你胳膊那点力气,连根葱都拔不起来!”
林远舟咬着牙,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猛地往上一抬——竹篙纹丝不动。
他再用力,船身猛地一歪,他脚下打滑,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噗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冰凉的河水没过头顶,林远舟猝不及防地喝了一大口泥水,又腥又涩的味道直冲脑门。他拼命扑腾,双手在水面上乱抓,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水堵住了,只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别慌!站得住!”
宋水根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林远舟挣扎着站稳,发现河水只到他胸口。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汤鸡,狼狈不堪。
岸上传来了沈晓荷的笑声。
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梭子都掉在地上了。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河里的林远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林远舟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冷水浸透了全身,他冷得直打哆嗦,但看到沈晓荷笑得那么开心,他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跤摔得也值了。
宋水根伸手把他拉上船,笑骂道:“你这个城里娃儿,连水都不识!河里才多深?你站起来不就完了?扑腾啥?”
林远舟浑身湿透地坐在船尾,冷风一吹,牙齿咯咯作响。但他也笑了,笑得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
宋水根把他送回了岸边。沈晓荷已经止住了笑,眼睛里却还带着笑意。她把一件旧棉袄递给林远舟:“你先换上,别冻着了。这是水根嫂让我带来的,说你们城里娃儿怕冷。”
林远舟接过棉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棉袄是旧棉布做的,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谢谢你,晓荷。”他说。
沈晓荷摆摆手,又低头去补网了。梭子在她手里上下飞舞,麻线在网眼间穿梭,她的手指灵巧得像两只蝴蝶。林远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苏颂村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二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舟每天都跟着宋水根下河罱泥。
第一天他落了三次水。
第二天他落了两次,但捞上来了半兜泥。
第三天他没有落水,但捞上来的泥只有宋水根的四分之一。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的手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了,新的血泡长出来。他的腰像被折断了一样疼,每天早上起床都要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他的肩膀被竹篙磨出了一道道红印子,晚上睡觉翻身都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在进步。
第七天,他能捞起满满一兜泥了。
第十天,他的动作开始连贯,腰背会发力了,手臂不再僵硬。
半个月后,宋水根站在船头看着他的动作,点了点头:“行,算入门了。你比我想的学得快。”
林远舟擦了把汗,笑了。他的脸被河风吹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肩膀上的肌肉鼓了起来,和半个月前那个文弱书生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他没有骄傲,因为跟真正的农民比起来,他还差得远。宋水根一天能罱十船泥,他最多只能罱五船。而且每次上岸,他都累得像条死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慢慢来。”宋水根总是这么说,“罱泥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是十年二十年的功夫。你们知青反正要回城的,能学会个皮毛就够用了。”
林远舟没有吭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城,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城。他只知道,既然眼下在苏颂村,就要把苏颂村的活儿干好。
沈晓荷几乎每天都在河边补网。她补网的功夫进步得也很快,从最开始补得歪歪扭扭,到后来补得严丝合缝,连村里的老渔民都夸她手巧。
“你跟水根哥学罱泥,我跟水根嫂学补网,”沈晓荷有一天对林远舟说,“咱们也算比一比?”
“比啥?”林远舟问。
“比谁先被村里人夸。”
林远舟笑起来:“好,比就比。”
结果这场比试不了了之。因为过了没几天,他们俩同时被夸了——宋水根在饭桌上对水根嫂说,那个姓林的小子还行,肯下力气,不偷奸耍滑;水根嫂则在队里开会时说,沈晓荷那丫头手巧,补的网比老娘们补的都好使。
林远舟和沈晓荷听到这些评价,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两根琴弦,虽然还没奏出旋律,却已经开始在同一频率上振动了。
三
春去夏来,苏颂村进入了“四夏大忙”。
夏收、夏种、夏管、夏粮入库,四个“夏”字压在一起,能把人压成一张纸。天还没亮,大队长宋立诚的哨子就在村口吹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把所有人从床上拽起来。
“今天割麦子!手脚麻利点!太阳出来之前要割完东边那块田!”宋立诚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他中等个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上沟壑纵横,是常年被河风吹出来的。他说话从来不打官腔,骂人也骂得实在,队里的农民都服他。
林远舟和众多知青扛着镰刀赶到田头时,天刚蒙蒙亮。
知青们分到各个生产队后就跟着农民下田了,但他们不会干农活,力气又小。农民们不待见,大寨式评工分时,大劳力农民们提出,知青出工工效低,只能每天给个三分四分工。队长们出于上级领导指示照顾,大都评知青们每天五分工。林远舟、刘建国、王志远干得卖力,出的成绩也好点,评到了六分工,赵小军个小力薄,成果差,只给了四分半工分。当时苏颂各小队工分值极低,大劳力十分工一天也只拿到两角到三角多钱。知青们算算,哎呀,每天干得狗哼、腰酸背疼的,只拿毛吧两毛钱,还干啥,不如歇歇。于是大都干了两三天、三四天后就不出工了。只有林远舟不计较这评的工分低,仍每天坚持下田。知青们不出工了,消息反映到大队部。宋立诚着急:这哪行,想到知青们与农民还生疏,都挂单在各小队劳动也孤单落寞。于是,他为照顾知青,激发知青的出勤积极性,提议以知青点的知青为单位,组成知青组,成组制一起下田。工分也让提高点,要求女知青工分不低于七分,男知青工分不低于八分。至于集聚人员所产生的工分差额由大队核算协调。知青们听了这安排,欢呼雀跃,又兴致满满地出工了。
这一做法解决了知青出工少的难题,得到了公社的肯定和赞扬。公社还号召其他大队也来学学苏颂大队。
沈晓荷在大队部帮忙,其实事儿不多,还整天在苏志泉的眼皮底下,他那看她的那目光,热辣烁亮,像狼看到猎物小羊样让她受不了,弄得心里忐忐忑忑的。于是她果决提出下到生产队,不再在大队部里呆着了。苏志泉见她难以侵犯,也就勉强同意,将她分到北垛第十二生产队了。
今天,宋立诚带着他们就近在十一队麦田割麦。麦田像一片金色的海,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露水很重,麦秆湿漉漉的,踩进田里不到一分钟,裤腿就湿到了膝盖。
“干活!”宋立诚是大队长,本可以退居二线指挥,然而“四夏”大忙,他就亲临一线,带头干活了。只见他大手一挥,所有人弯腰开镰。
林远舟学着别人的样子,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割——麦秆纹丝不动。他又割了一下,只割断了三五根,其余的都歪歪斜斜地倒伏在地上。
“你这样割,割到明天也割不完!”旁边一个老农不屑地哼了一声,弯腰示范。只见他左手一拢,右手的镰刀唰地一下,一大把麦秆齐刷刷地倒下,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跳舞。
林远舟学着做,但镰刀总是不听使唤,不是割高了留下一截麦茬,就是割低了镰刀戳进泥里。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躁,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模糊了眼睛。
“别急,找感觉。”王志远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弯腰干活。他比林远舟大两岁,但干活已经像模像样了。他割麦的姿势很有范,速度虽然比不上老农,但在知青里是最好的。
王志远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但干起活来一点也不含糊。林远舟和他聊过几次,觉得这人说话做事都挺圆滑,是个神气马儿。
“你割麦有啥诀窍?”林远舟问。
“没啥诀窍,就是多学多练。”王志远推了推眼镜,“我刚来的时候还不如你呢,割一把麦子把手割了三道口子。”
林远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已经磨出了一个水泡。他咬着牙继续割,镰刀挥舞得越来越快,割断的麦秆也越来越多。但速度一快,准头就差,有两次镰刀差点割到自己的小腿,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你慢点!别把自己给剁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刘建国。他身材高大,骨架粗壮,干起活来像一头蛮牛,手里的镰刀挥舞得呼呼生风,麦子在他面前成片成片地倒下。
刘建国比林远舟大两岁,脾气火爆,说话直来直去。他刚到苏颂村第一天就和人打了一架,因为有个本地青年嘲笑他“城里少爷”。打架的结果是两人都鼻青脸肿,但从此没人敢小看他。
“建国哥,你割麦真快。”林远舟佩服地说。
“快有啥用?手糙呗。”刘建国把手掌翻过来给林远舟看,那双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硬得像铁皮,“这玩意儿是练出来的,你割上两年也这样。”
太阳渐渐升起来,热气蒸腾,麦田里像蒸笼一样闷热。所有人都在弯腰割麦,脊背上的汗水把衣服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唰唰地响着,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游动。
沈晓荷在不远处割麦,她的动作看上去很轻松,但速度一点也不慢。她割一会儿就直起腰来歇几秒钟,然后继续弯腰。她从来不逞强,也不偷懒,节奏把握得很好。
赵小军在更远的地方割麦。他一言不发,低着头,镰刀机械地挥舞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是兴化知青中年龄最小的,比林远舟还小一岁,他也是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平时几乎不说话,别人和他聊天,他最多嗯一声。但干活极其认真,从不偷懒,也从不抱怨。
孙红卫也在田里。他干活不快,但很有条理,割完一把就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堆,不像别人那样随手乱扔。他是那种做任何事都有板有眼的人,看上去不显山露水,但心里很有数。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宋立诚吹哨子让休息。所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水。水壶里的凉水被太阳晒得温热,但喝下去依然让人浑身舒畅。
“林远舟,你割了多少?”宋立诚走过来,看了一眼林远舟割过的地方,皱了皱眉,“茬留高了,麦根没割干净,下一茬种稻子麻烦。”
林远舟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过,”宋立诚话锋一转,“你一个城里娃儿,刚来就能弯腰干这么久,没叫苦,没偷懒,这个态度是对的。”
林远舟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宋立诚。这个勤劳而朴实的大队长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种直接的评判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宋大队长,我会好好学的。”
“不急,慢慢来。”宋立诚拍了拍他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很有力,“庄稼抢收年年种,活是干不完的,但人是会累垮的。你悠着点。”
正说着,孙红卫从村口方向快步走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在宋立诚耳边低语了几句,宋立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来了?”
“嗯,”孙红卫压低声音,“陈秘书来了,说要检查夏收进度。”
宋立诚哼了一声:“他来检查个屁,他看了查了麦子就跑到仓里了。”
但大队长毕竟是大队长,他还是放下镰刀,朝村里走去。林远舟好奇地问孙红卫:“陈秘书是谁?”
“公社秘书陈德明。”孙红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公社里的一个人物,鬼精鬼精的,专门挑毛病打小报告。上回大队里一个干部得罪了他,他回去就在公社书记面前告了一状,说人家搞形式主义,差点把人家给撸了。”
林远舟心里一沉。他隐约感觉到,这个陈秘书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四
下午的太阳毒辣得像一团火,田里的麦茬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疼。夏种开始了,要在割完麦子,耥平面灌满水的田里插秧。
插秧比割麦更累人。人要弯腰,屁股朝天,脸朝水田,左手分秧,右手插苗,一行行,一列列,要求横平竖直,间距均匀。腰一直弯着,时间长了就像要断了一样。
林远舟第一次插秧,手忙脚乱。他分秧分不匀,有时候三五根捏在一起插下去,有时候一根都没插稳。插下去的秧苗东倒西歪,有的浮在水面上,有的插得太深只露出个尖尖。
旁边一个老农看不下去了:“你这插的是啥?秧苗都浮起来了!”
另一个老农更刻薄:“城里娃儿就是城里娃儿,手指头跟脚趾头一样笨。”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像针一样扎在林远舟心上。
沈晓荷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手里的秧苗插得更快了。
宋水根的大嗓门从水田那头传来:“你们几个笑啥?你们刚学的时候比人家强多少?我记着有人头三年插的秧都是歪的,还好意思笑人家!”
笑声戛然而止。
水根嫂也在不远处帮腔:“就是,知青们才来几天?你们插了半辈子秧,跟人家比,要脸不要脸?”
林远舟感激地看了宋水根和水根嫂一眼。这对农民夫妻是他在苏颂村最温暖的依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弯腰插秧。腰疼得厉害,他就咬紧牙关。手被秧苗磨得生疼,他就攥紧拳头。汗水滴进水田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沈晓荷插秧的位置离他越来越近。她插秧的技术明显比林远舟好得多,秧苗插下去又快又直,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你看我插。”沈晓荷轻声说,放慢了动作,让林远舟看清每一个步骤,“左手这样分秧,拇指和食指捏住根部,右手接过秧苗,中指顺着秧苗往下送,送到泥里这个深度就行。”
林远舟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学着做。第一次还是没插好,第二次好了些,第三次已经能站稳了。
“对,就是这样。”沈晓荷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远处,李梅也在插秧。她插秧的动作很生硬,秧苗歪歪扭扭的,但她的速度很快,完全不顾质量。她是南京来的女知青,性格泼辣,说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干脆利落。
“远舟!”李梅直起腰,朝林远舟喊了一声,“晚上大队放电影,你去不去?”
林远舟愣了一下:“啥电影?”
“《地雷战》!据说可好看了!”
“去,当然去。”
李梅咧嘴笑了,黝黑的脸上满是喜悦。她喜欢林远舟,全大队的人都知道。她从来不掩饰,也不扭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兰在李梅旁边插秧,听到她们的对话,低着头没有说话。她也是南京来的女知青,性格和李梅截然相反,温柔安静,说话轻声细语。她对林远舟也有好感,但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关注着他的一切。
陈红也在田里。她是知青里的文艺骨干,唱歌跳舞样样在行。她插秧的姿势很好看,腰弯得很优美,像在跳舞一样。她一边插秧一边哼着歌,声音不大,但很好听,给闷热的田野带来了一丝清凉。
太阳渐渐西斜,热气退了一些。田里的秧苗已经插了大半,一片嫩绿,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生机勃勃。林远舟直起腰,看着自己插的秧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都站稳了,不会浮起来了。
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成就感,也不是自豪感,而是一种很朴实的、脚踏实地的感觉。他在这片水田里流了汗、弯了腰、磨破了手,然后看着秧苗从自己手里一棵一棵地站立起来,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也许这就是农民说的“入行”吧。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沈晓荷,她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相遇,都笑了一下,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插秧。
五
夏收夏种刚告一段落,秋汛就要来了。
里下河地势低洼,每到秋天,上游的水下来,河水暴涨,很容易决堤。宋立诚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组织河工,加固堤坝,疏浚河道。
河工是重体力活,比罱泥还累。每天天不亮上工,太阳落山下工,搬垡头、挖泥、挑担子,每一个人的脊背都被晒脱了一层皮。
林远舟主动报了名。宋立诚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这个文弱的城里娃儿,搬垡头能搬得动吗?
“你跟我来。”宋立诚把他带到工地上,指着一堆巨大的荒垡(从河底挖出来的大块泥垡)说,“你搬得动这个吗?”
林远舟走过去,试着搬起一块。荒垡比石头还重,湿漉漉的,表面滑溜溜的,他使了吃奶的力气,脸憋得通红,也只挪动了一点。
“行了行了,”宋立诚把他拉到一边,“你别搬了,搬这个不适合你。”
林远舟急了:“宋队长,我能行!给我几天时间我就能行!”
“我不是说你不行,”宋立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说你有更适合干的活。”
他把林远舟带到工地旁边的一个小草棚里。草棚里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些颜料。墙角堆着几块木板,有一块已经写好了字,黑底白字,是“水利是农业的命脉”。
“你做工地宣传。”宋立诚说,“出黑板报,写广播稿,给大家鼓鼓劲。你是文化人,干这个在行。”
林远舟愣住了。他没想到宋立诚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工地宣传看似轻松,但实际上很重要——河工太苦了,干久了人就会懈怠,需要有人不断地鼓舞士气。
“宋队长,我一定把这事干好!”
宋立诚点点头:“我相信你。”
从那天起,林远舟就成了河工工地上的“宣传干事”。他每天早早地来到工地,在黑板报上写新的内容——好人好事、劳动竞赛、安全提醒、毛主席语录。他还负责写广播稿,送到大队的广播室去播。
他还学会了用粉笔画简笔画。他在黑板报上画了一个正在挑土的农民,肌肉贲张,汗水飞溅,旁边写着“大干快上,决战秋汛”。画得很粗糙,但很有力量感,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哟,画得不错!”刘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还有这一手?”
“学呗。”林远舟笑着说,模仿了沈晓荷的语气。
沈晓荷也在工地上。妇女们负责挖土、装筐,男人们负责挑担、筑堤。沈晓荷的力气不大,但干活很认真,挖土挖得又快又好,装筐装得满满当当却不溢出来。
水根嫂是妇女头儿,带着一帮妇女干活。她泼辣能干,说话声音大得像喇叭:“姑娘们都加把劲!男人们等着你们的土呢!别让他们等急了!”
女人们笑起来,手里的活却没有停。
李梅也在挖土。她挖土的动作很猛,一锹下去就是一个深坑,但准头不够,经常把土甩到旁边人的身上。旁边的人抱怨了几句,她也不在意,哈哈笑着道个歉继续干。
张兰负责装筐。她做事细心,每一筐土都装得平平整整,不冒尖也不塌陷。挑土的人最喜欢她装的筐,因为重心稳,挑起来省力。
陈红被安排做工地广播。她声音甜美,普通话标准,念起广播稿来抑扬顿挫,很能打动人。林远舟写好稿子交给她,她总是能念出超出预期的效果。
“社员同志们,水利工地上又传来了好消息——”陈红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飘荡在工地上空,“第十生产队的刘建国同志,今天上午一个人挑了八十担土,打破了昨天他自己创造的纪录!让我们向刘建国同志学习!”
工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刘建国在堤坝上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咧嘴笑了,挑着担子的步子走得更快了。
赵小军也在挑土。他每次都叫装筐多装点,乃至挑在肩头,泥筐压得扁担弯成了弓。他不说话,不喊累,就那么沉默地一趟一趟地走着,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林远舟每次看到他,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沉默寡言的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
孙红卫被分配去搬土垡。他搬得不快,但每一块垡头都放得很稳当。他做事总是不急不躁,看上去不出彩,但也不出错。
六
工地上有善心,也有恶意。
大多数农民对知青是友善的。宋水根夫妇就不用说了,还有几个年轻农民经常主动帮知青干活,教他们技巧,饭点时把自家的咸菜和窝头分给他们吃。
但也有看不起知青的。
一个外号叫“老倔头”的老农,每次看到知青干活都要冷嘲热讽几句。“这帮城里娃儿能干成啥?五谷不分的货色,还来农村受教育,我看是来糟蹋庄稼的!”
他的话很难听,刺得人心里难受。刘建国有一次差点和他打起来,被王志远拉住了。
“别跟他一般见识。”王志远说,“你跟他打一架,最后受处分的肯定是你。”
刘建国咬着牙,把怒火咽了下去,但脸色铁青了好几天。
还有一个叫“二狗子”的年轻农民,对林远舟当“宣传干事”很不服气。“凭啥他一个城里娃儿不用搬垡头,挑泥筐?就因为他会写几个字?老子要是识字,老子也能干!”
林远舟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干的活确实比搬垡挑泥轻省,但这不是他选择的,是宋立诚安排的。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个“轻省活”干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于是他更卖力了。黑板报两天换一期,广播稿一天写三篇。他跑到工地上去采访那些干活最卖力的人,把他们的故事写成稿子,送到广播室去播。他还画了很多宣传画,画挑土的农民,画筑堤的汉子,画里下河的水乡风光。
渐渐地,工地上的人开始认可他了。不是因为他的活轻省,而是因为他的活干得漂亮。黑板报成了工地上的一道风景,每天都有不少人围着看。广播里播出的好人好事,也实实在在地鼓舞了大家的干劲。
二狗子有一次在饭桌上说:“那小子还行,不光是会写字,画也画得好,我那张画像,跟他妈照片似的。”
林远舟听到这话,笑了笑,没有说话。
七
河工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公社秘书陈德明来了。
他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
“宋大队长,辛苦了辛苦了。”陈德明一下车就热情地和宋立诚握手,“公社对你们大队的河工进度很满意,让我来慰问大家。”
宋立诚客气地笑了笑:“陈秘书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陈德明的目光扫过工地,看到了林远舟办的黑板报,“咦,这是谁办的?不错嘛。”
“是我们大队的知青,林远舟。”宋立诚说。
陈德明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黑板报,又看了看林远舟:“你是知青?哪里来的?”
“兴化来的。”林远舟回答。
“兴化……城里的?半个老乡啊。”陈德明笑了,笑得很亲切,“在乡下还习惯吗?”
“习惯。”
“年轻人嘛,就是要到农村来锻炼。”陈德明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好好干,有前途。”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喜欢这个人,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喜欢。只是一种直觉,像小动物感知到天敌一样,本能地警惕起来。
陈德明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问问,不时在本子上记些什么。他和宋立诚聊了一会儿,然后骑车走了。走之前,他又看了林远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计算,还有一些林远舟看不懂的东西。
“这个人不简单。”孙红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远舟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林远舟点头:“我也觉得。”
陈德明来过后没几天,公社就发了一个通知,要求各大队加强“阶级斗争教育”,严防“阶级异己分子”混入宣传队伍。
通知没有指名道姓,但林远舟隐约感觉到,这个通知和他有关。
他的预感没有错。几天后,宋立诚找到他,神色有些凝重:“远舟,公社那边有人反映,说你出的黑板报里有‘封资修’的东西。”
“什么?”林远舟愣住了,“我写的都是毛主席语录和好人好事,哪来的封资修?”
“我知道。”宋立诚叹了口气,“但是有人告状,我就得查。你回去把你最近几期黑板报的内容整理一下,写个报告给我,我帮你扛过去。”
林远舟心里一热:“宋大队长,谢谢你。”
“谢啥?”宋立诚摆了摆手,“你是我叫来干这个活的,出了事当然我担着。再说了,你的活干得确实好,大队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林远舟回去整理材料,沈晓荷也来帮忙。两个人坐在油灯下,一份一份地翻看林远舟保存的黑板报底稿,把每一期的内容都誊写出来,注明出处。
油灯的光线昏黄,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沈晓荷低头写字的时候,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林远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
“你看什么?”沈晓荷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没……没什么。”林远舟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
沈晓荷低下头继续写字,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报告写好后,宋立诚拿到大队部去,当着几个干部的面拍着桌子说:“你们给我看看,这上面哪个字是封资修?要是挑不出来,以后谁再乱告状,我找谁算账!”
没有人吭声。告状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林远舟知道,事情没有结束。陈德明记住了他的名字,而在这个年代,被一个阴险的人记住名字,不是一件好事。
八
河工结束那天傍晚,林远舟一个人去了村东的芦苇荡。
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把整片芦苇荡染成了金红色。芦花在晚风中摇曳,像无数面细小的旗帜在空中飘扬。河水被晚霞映得通红,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一个老人坐在芦苇荡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竹刀,正在削一根青竹。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极其灵巧,竹刀在竹竿上飞舞,竹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那是村里的老竹匠,这儿称他老篙匠,一个孤寡老人,以做竹篙为生。他做的竹篙轻重合适,柔韧度恰到好处,是里下河一带最好的。
林远舟走过去,在老竹匠旁边坐下。
“老人家,您在做啥?”
“做篙子。”老竹匠头也没抬,“河里用的那种。”
林远舟看着老竹匠削竹子的动作,忽然想起宋水根说过,老竹匠会唱古老的芦荡号子。
“老人家,听说您会唱芦荡号子?”
老竹匠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远舟一眼。他的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像两颗被河水洗过的石子。
“你想听?”
“想听。”
老竹匠沉默了一会儿,把竹刀放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苍凉而悠长的呼喊:
“嗨——哟——拉起来哟——”
那声音像从远古传来,穿透了芦苇荡,穿透了河面,穿透了漫天的晚霞。它不像唱歌,更像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呐喊,带着泥土的腥气、河水的咸味和芦苇的清香。
林远舟浑身一震。
那号子里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情感。他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的先民们在这片水荡里开荒、筑堤、罱泥、打渔,一代又一代,在这片贫瘠而富饶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老竹匠唱了几句就停了,咳嗽了几声,说:“老了,唱不动了。”
林远舟恳求道:“老人家,再唱两句吧。”
老竹匠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们这些知青啊,”老竹匠缓缓地说,“来了又要走,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号子,你们听了也没用。”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竹匠说得对,大多数知青迟早要回城的,包括他自己。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即使将来离开了,这片芦苇荡、这条河、这些人和这些号子,也会永远留在他的生命里。
“老人家,您教我唱吧。”
老竹匠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好,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将来你离开了苏颂村,要记得这里有条河,有片芦苇荡,有一群种田的人。”
林远舟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霞渐渐褪去,夜幕从东方升起来。芦苇荡在暮色中变成一片墨绿色的剪影,河面上泛着最后的微光。老竹匠苍老的声音和林远舟年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芦荡上空回荡:
“嗨——哟——拉起来哟——”
那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一直传到苏颂村的每一个角落。正在河边洗菜的沈晓荷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望向芦苇荡的方向,眼睛里闪着光。正在家里吃饭的宋水根放下筷子,侧耳听了一会儿,咧嘴笑了。正在批阅文件的宋立诚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久久地凝视着远方。
那古老的号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一个年轻的兴化知青和这片水荡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