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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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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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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一十五章 被迫的选择

农历二月都过了大半,里下河的风还是硬邦邦的,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在割。垛田上的油菜迟迟不肯抽薹,麦苗也黄瘦瘦的,在料峭春寒里瑟缩。芦苇荡里残雪未消,去年的枯苇被雨雪压折了,横七竖八地躺倒在水面上,新发的芦芽还没有影子。

日子照旧一天一天过,像磨盘一样沉重而缓慢。

李梅年前就被安排到大队小学当了代课教师。学校五间房,两间做教室,一个公办的方老师带着一到三年级的复式班。方老师开春要生娃娃,便让她顶了上去。她教语文,也教算术,还兼着唱歌课。孩子们叫她“李老师”的时候,她心里是欢喜的。

张兰倒也幸运。春节过后,大队重新调整生产队班子,她被选为第七生产队的会计。这在水乡是破天荒的事——女会计本就少见,更别说是知青。张兰算盘打得噼啪响,字也写得工整,更重要的是她出身好,父亲是南京一家国营厂的车间主任,根正苗红。苏志泉在会上说:“张兰同志政治上可靠,业务上过硬,这个同志我们信得过。”张兰听了这话,脸上红了一下。她心里清楚,这“信得过”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陈红整个春天都在公社文艺宣传队排节目。为庆祝“农业学大寨”运动开展十周年,县里要搞汇演,公社从各大队抽调了三十多个文艺骨干,集中到公社大院里排练。陈红能歌善舞,又被借去当了领舞。走的那天她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一只帆布挎包,兴冲冲地跳上机帆船,回头对送她的知青们喊:“回来给你们带花生糖!”

刘建国没有去送。他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浑身没劲,腰酸背痛,一到阴天就更加严重。起初他以为是干的活儿太累,歇两天就好。可歇了也不见起色,反倒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水根嫂看他脸色不好,私下对宋水根说:“建国这孩子脸色蜡黄,是不是水土不服?”宋水根便劝他到公社卫生院看看。刘建国去了,医生说可能是风湿性关节炎,开了几副膏药回来贴。贴了也不管用,腰还是疼,腿还是酸。春耕开始后他坚持出了两天工,第三天就起不来了。林远舟帮他请了假,让他安心养病。他便整天躺在知青点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看屋顶草帘里漏下来的光柱缓缓移动,听屋外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百无聊赖的时候就用口哨吹《游击队之歌》。

林远舟依然每天出工。他话更少了,人也更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就显得格外大,黑幽幽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歇工的时候他不像别的男劳力那样聚在一起打牌,而是独自坐到田埂上,膝盖上摊一本书,有时候看,有时候发呆。那本《普希金诗选》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封面用牛皮纸仔细包了,里面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很小,蚂蚁似的。

没有人知道他批注里写的是什么。如果翻开看,会发现那些字句大多与诗无关。他在空白处写的是芦苇,是水,是鹭鸶,是夕照,是晚风里一茎摇曳的草。偶尔也有名字,写得很轻,铅笔的痕迹,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忘记了。

那些名字里,有一个反复出现:沈晓荷。

沈晓荷当赤脚医生已经两年多了。她背着一只褪了色的红十字药箱,走过田埂,走过垛田,走过一座又一座小桥,到各生产队巡诊。她给头疼脑热的社员发APC,给割麦割伤手的农民包扎,给产妇接生,给老人量血压。她的白大褂总是洗得干干净净,齐耳短发也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乡亲们都说:“上海来的沈医生,人长得齐整,心也善。”

但没有人知道沈医生的心里装着什么。

她给社员看病的时候总是微笑着,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的杏花。可每当巡诊回来路过芦苇荡,她总要停下来站一会儿,看水鸟从芦丛里扑棱棱飞起,看夕阳把芦花染成金色。那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雾,又像是泪。

她背着药箱走进知青点的时候,林远舟正好收工回来,在水缸边舀水洗手。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很快又分开了。沈晓荷低头打开药箱,问:“建国今天怎么样?”

“还那样。腰疼,起不来。”林远舟用毛巾擦手,声音平淡。

沈晓荷蹲下来给刘建国摸脉。脉象还好,不浮不沉,只是有些濡软。她让刘建国把舌头伸出来,舌苔薄白,边有齿痕。她在心里默记:腰酸腿软,遇寒加重,舌淡苔白,脉沉细无力——这是肾阳虚衰,风寒湿痹。

“要不要换个方子?”她问。

“换什么方子?都是那些草药,喝了跟喝泥水似的。”刘建国苦笑。

沈晓荷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递给林远舟:“独活寄生汤,再加附子和桂枝,每日一剂,先服三帖看看。”

林远舟接了药包,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都缩了一下。那触感短得像一声叹息,却让林远舟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沈晓荷走后,刘建国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对林远舟说:“远舟,你这个人哪,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你有话就跟她说嘛。”

“说什么?”林远舟背对着他,把草药倒进药罐里。

“你说说什么?你当我瞎的?你瞅沈晓荷那眼神,跟卢新华写的那种……”刘建国搜肠刮肚,“那种‘眼睛里有火’的感觉,差不离。”

林远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药罐搁到煤油炉上。火苗舔着罐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响,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他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这罐药,咕嘟咕嘟地翻腾着,却什么也倒不出来。

这个春天最让水乡人意外的事,发生在三月中旬。

那天苏志泉的老婆周桂兰破天荒地去了大队部,给苏志泉送午饭。她是从来不到大队部的。这个女人今年四十岁,脸盘方正,颧骨高,嘴唇薄,一双三角眼里永远带着审视的神情。她在生产队干活是一把好手,锄地割麦样样不输男人,在家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苏志泉在外面是大支书,回到家里却是怕老婆的。水乡人私下调侃:“苏支书在外头是老虎,回家就成了猫。”

周桂兰提着竹篮走进大队部院子的时候,苏志泉的办公室门关着。她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闩了。她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

“谁在里面?”她拍了拍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苏志泉站在门口,脸上有些僵硬,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屋里还有一个人——沈晓荷,背着她那只红十字药箱,站在办公桌旁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桂兰来了?”苏志泉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沈医生来给我量血压,刚才——刚才量着呢。”

周桂兰的目光在苏志泉和沈晓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像一把剪刀。她不慌不忙地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盖篮子的蓝布,露出里面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血压量好了没有?”她问,声音平平板板的。

“量——量好了。”苏志泉说,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胳膊,袖口还没来得及扣上。

沈晓荷低着头收拾药箱,手指在发抖,血压计的橡皮管缠了好几次才缠好。她把听诊器塞进药箱,背起来,说了声“我先走了”,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门。

周桂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院门口,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男人。苏志泉避开她的目光,端起搪瓷缸子喝粥,喝得很响。

“志泉,”周桂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今年三十九了,有儿有女。你要是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我周桂兰不活了,你也别想活了。”

苏志泉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小米粥洒了出来,烫了手。他龇着牙把缸子放下,压低声音说:“你说什么疯话!我就是量个血压!”

“量血压要闩门?”周桂兰盯着他,“量血压要弄得衣服皱巴巴的?”

苏志泉不说话了。

周桂兰也没有再追问。她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苏志泉这个人,说坏吧,不坏,当了十几年大队支书,给乡亲们办了不少实事,修桥铺路,挖河筑圩,冬天还自掏腰包给五保户送棉衣。可是男人这种心思,跟当不当支书没关系,跟良心也没关系,是骨子里的东西。她早就觉察到了——苏志泉看沈晓荷的眼神不一样。以前他还只是看看,这大半年沈晓荷当了赤脚医生,三天两头到大队部来,两个人的接触多了,机会也多了。

周桂兰没有吵,没有闹。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这种事吵出来丢的是自家的脸。她只是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大队部,风雨无阻。有时候送饭,有时候送茶,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就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把大队部上上下下照得通亮。

苏志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也渐渐生出些恼意——不是对老婆的恼,是对自己的恼,对沈晓荷的恼。那个温温柔柔的小女人,那双含水的眼睛,那走路时轻轻摆动的腰肢,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魂。他知道这不对,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终于有一天,周桂兰发了话。

那是三月末的一个傍晚,苏志泉收工回来,周桂兰已经在灶屋里忙活开了。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志泉,你晓不晓我娘家那个侄子,周家驹,今年多大吗?”

苏志泉一愣:“家驹?二十六了吧,怎么了?”

“还没说上媳妇哩!”

“他那个人,老实巴交的,只会编篾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谁家姑娘肯跟他?”

周桂兰抬起眼睛,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那眼神深得像井。

“你给沈晓荷说说。也让俺娘家人夸你这姑父姑爷的好!”

苏志泉刚捧上饭碗,听了这话,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老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沈晓荷说给家驹。”周桂兰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板板的,像在说今年收了多少麦子,“家驹那孩子人品好,不抽烟不喝酒,编篾的手艺在方圆百里也是一把好手。沈晓荷虽然是上海知青,但出身不好,能嫁个本分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是她的福气。”

苏志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明白老婆的意思了——这不是在给她侄子说亲,这是在斩断他自己的念想。把沈晓荷嫁出去,嫁到自己的娘家去,从此就断了这条线。高明,实在是高明。

他心里五味杂陈,想反对,可是找不到理由。周家驹确实是个好后生,老实勤快,篾匠手艺远近闻名。沈晓荷嫁给他,不算亏待她。

“你——你跟沈晓荷说了没有?”他问。

“我来说像什么话?”周桂兰瞥了他一眼,“你是支书,你去说。就说你‘好心’给她介绍对象。她要是答应了,你也是办了件好事,乡亲们还要夸你。”

苏志泉沉默了。他听出了老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这件事他必须去做,而且是心甘情愿地去做。做成了,他还能保住一张脸面;做不成,周桂兰手里捏着的把柄,够他喝一壶的。

“行吧。”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去说。”

那天晚上,苏志泉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桂兰倒是睡得踏实,鼾声均匀,像一只安稳的猫头鹰。苏志泉躺在黑暗中,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沈晓荷的影子——她笑的时候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低头看书时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她从他身边走过时身上淡淡的药香。可是,他知道,他是得不到她的,她爱的是林远舟,只是怕连累了他而不敢挑明。同样,我喜欢她,又惧怕她,我让她当了赤脚医生,我处处照顾她,但是我又不敢硬着碰她,撕破了脸,我这支书还能当下去吗?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蒙在头上。

一切都该结束了。

苏志泉找到沈晓荷的时候,是在知青点西边大队卫生所的院子里。王志远回扬州上了大学,西院就空出来了,还是实现了初衷,做卫生所。

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布蒙在天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沈晓荷刚从第三生产队巡诊回来,药箱上沾了些泥巴,正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打水擦洗。

“沈医生。”苏志泉从门诊室走出来,背着手,脸上挂着那种当干部的惯常的笑容,和蔼的、慈祥的,甚至有些亲切的笑容。

沈晓荷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闪了闪,很快就暗淡下去了。自从那次在大队办公室里的事之后,她对苏志泉就有了一种本能的戒备。每次去大队部,她都尽量挑人多的时候,尽量不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苏支书。”她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湿抹布。

“你坐,你坐,不用客气。”苏志泉搬了一把竹椅,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两口,烟雾在阴沉的空气里缓缓上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苏志泉似乎在想怎么开口,一支烟抽了大半,才慢悠悠地说:

“沈医生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二。”沈晓荷说。

“二十二,不小了。”苏志泉弹了弹烟灰,“我们水乡这边,二十二岁的姑娘,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一个人在乡下,父母也不在身边,终身大事也该考虑了。”

沈晓荷的手指在抹布上收紧。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

“我娘家有个侄子,”苏志泉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叫周家驹,今年二十六,人老实,手脚勤快,是个篾匠。他编的竹篮、竹匾、竹席,拿到镇上就有人抢着买,手艺那是一等一的好。人嘛,老实了点,不爱说话,但心眼实在,对人也和气。”

沈晓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用力攥着抹布,指关节泛出白色。

“你要是愿意,我让家驹来见见面。”苏志泉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抬头看着她,“沈医生,我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背井离乡的,早点成个家,也有个依靠。家驹这孩子,我担保不会亏待你。”

沈晓荷抬起头,嘴唇微微颤抖。她想说“不”,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苏志泉的脸,那张风吹日晒后变得粗糙黝黑的脸,那双眼角已经爬上了鱼尾纹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恶意,也不是真诚,而是一种微妙的、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里面有示好,有补偿,也有一点点威胁。

“苏支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冬天的枯草,“这事太突然了,我——我想想。”

“好,你想想。”苏志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着急,你慢慢想。不过沈医生,有些事我想你心里也该有数。”

他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林远舟,不合适。他那个人心高气傲,他自己都扎根不了,怎么给你安稳日子?再说了,你是城市知青,他也是城市知青,你们两个要是在乡下成了家,将来谁回城?怎么回城?总不能都窝在这里吧?”

沈晓荷的脸刷地白了。

“我跟林远舟什么都没有。”她急急地辩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苏志泉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表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人生在世,要为自己打算打算。你是聪明人,不用我把话说得太透。”

说完,他转身走了,缓缓地走出院门。

沈晓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抹布里的水顺着她的手指滴下来,滴在脚边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阴沉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世界罩在灰蒙蒙的压抑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队卫生所的院子的。

她沿着河边的土路走着,药箱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腰。夕阳已经沉到芦苇后面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河面上有渔人收网的船,木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消散在暮色里。

她没有回知青点。

她顺着河堤一直走,走到那片最大的芦苇荡边上,坐了下来。芦苇还没有返青,枯黄的茎秆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无数低语。水面倒映着暗红色的天光,风吹皱了倒影,整个世界都在水波里扭曲变形。

她看着那片芦苇荡,想起了父亲。

沈父住在芦苇荡边看鸭子,已经有两年了。他被遣返回老家后,生产队照顾他年迈体弱,就让他在芦荡边搭了个鸭棚,养了百来只鸭子。鸭棚是用芦苇和稻草搭的,低矮简陋,雨天到处漏水,冬天冷得像冰窖。沈父就在那鸭棚里住了下来,日日夜夜守着那群鸭子,像守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念想。

沈晓荷是在回乡两年后才知道父亲与她近在咫尺的。那还是宋立诚一次关切地问她,你最近去看望你父亲了吗?沈晓荷答,没有呀,我还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呢。宋立诚惊讶,啊呀,苏志泉没告诉你,你父亲就在这芦荡边放鸭哩。

沿着芦荡边上那条被草覆盖的小路走过去,远远地就看见了鸭棚。一盏煤油灯在棚子里亮着,昏黄的光从芦苇墙的缝隙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几只鸭子卧在棚前的干地上,把头埋在翅膀里,已经睡了。空气里弥漫着鸭粪的腥臊味和芦苇潮湿的腐味。

她站在鸭棚外面,喊了一声:“爸。”

棚子里的灯晃了一下,沈父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沙哑的咳嗽:“是晓荷?”

沈晓荷推开门走了进去。鸭棚很小,大约七八个平方,一边堆着喂鸭的糠麸,一边铺着稻草,那就是床了。沈父正坐在草铺上,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黢黑的手指在烟杆上微微发抖。

“怎么这时候来了?”沈父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地方来坐,“吃饭了没有?”

“吃了。”沈晓荷坐下来,其实没有吃,她吃不下。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沈父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今年还不到六十,可是看起来像七十多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两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眼珠子发黄,眼角糊着眼屎。他的左腿在文革初期被人打断过,虽然接上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每次他赶着鸭子准备乘小划子去荡里放的时候,那条腿就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沈晓荷看着父亲,鼻子一酸,眼睛里就有了泪意。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从小就知道,在父亲面前不能哭。她越哭,父亲就越难受。

沈父抽了两口旱烟,烟雾呛得他咳了几声。他拿烟杆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咳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声音幽幽的:

“今天出什么事了?”

沈晓荷低着头,绞着手指。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又觉得必须得找一个人说,一个真正为她着想的人。

“苏支书要给我介绍对象。”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跑了这句话。

沈父的烟杆停在半空中。

“介绍谁?”

“他娘家侄子,周家驹,是个篾匠。二十六了,还没说上媳妇。”沈晓荷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爸,我不想嫁。”

沈父沉默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摇晃晃,像一株快要倒下去的枯树。

过了很久,沈父把烟杆在草铺沿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又慢慢装上一锅新的。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闺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爹这辈子,就毁在这个成分上。”

沈晓荷的心揪了一下。

“爹当年在上海学做生意的时候,你爷爷就是个小业主。后来爹自己办了个纱厂,也不算大,就两万绽纱,300多工人。解放后说我是民族资产阶级,算人民的,爹就高高兴兴把厂子交给了国家。原想着好歹也是为国家做贡献了,没想到后来……”沈父停顿了一下,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脊背一耸一耸的。

沈晓荷赶紧给他拍背,拍到他凸出的肩胛骨,硌得手疼。

沈父咳完了,直起身子,眼眶里有了泪光。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没想到后来就变成狗了,变成牛鬼蛇神了,变成人民的敌人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妈跟你受了多少罪?人家孩子能上好学校,你不能上;人家孩子能入团,你不能入。现在人家知青能招工能上大学,你呢?你连个推荐都不敢想。”

沈晓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所以闺女,”沈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芦苇在风里摇动的声音,“你要为自己活。”

沈晓荷抬起泪眼,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在煤油灯下亮了一下,像两颗蒙了尘的星星。

“那个篾匠,爹不知道他人品怎么样,但爹知道一件事——他是贫下中农出身。你嫁给他,你的成分就变了。你的孩子,成分就变了。你就不用再背着这个包袱过一辈子了。”

“可是——”沈晓荷想说“我不爱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那个年代,在那种处境里,爱是一个多么奢侈的字眼。她想起沈父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要为自己活”,这句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有着她从未听过的分量。

父亲从来没有教过她自私。父亲教她的是做人要善良,要诚实,要忍让,要替别人着想。可是此刻,在芦苇荡边的鸭棚里,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教她的却是——为自己活。

她忽然明白,父亲说的“为自己活”,不是自私,是在这特殊的时代里,一个人的骨头被打断了还要挣扎着站起来的最后一点尊严。

可是她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人。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脸——清瘦的,忧郁的,眼睛里有诗的那张脸。林远舟。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每念一遍,心就像被钝刀割了一下。

“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一个人……林远舟,你见过的,就是那个会写诗的知青……”

沈父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当然见过林远舟。那个瘦瘦高高的男知青,有时候会到芦荡边来,坐在远处看他放鸭,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来了也不看他,就坐在那里看书,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的侧脸。沈父不是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他只是不说。

“那个小伙子,爹看得出来,是个好娃。”沈父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可是闺女,你们不合适。你成分不好,听说他现在也是磕磕碰碰、坎坎坷坷的,若两人绑在一起,在乡下扎不了根,回城又回不去,耗着耗着就耗到三十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他怎么办?”

沈晓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沈父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老泪沿着脸上的沟壑纵横地流下来,“你妈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在城里被人指着鼻子骂,到乡下被人戳脊梁骨。她的头发是一夜之间白了的,你记不记得?那年人家来抄家,把咱家翻了个底朝天,你妈抱着那尊祖传的观音像不撒手,被人家一脚踹倒在地上……她那头发,就是那一夜之间白的。”

沈晓荷记得。她记得母亲那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记得母亲跪在地上捡那些被打碎的瓷片时割破的手指,记得母亲在黑暗的房间里低声的哭泣。那年她十五岁。

“所以闺女,”沈父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上撕下来的,“篾匠就篾匠吧。他老实,本分,不会打你骂你。你跟了他,日子苦是苦点,但不会像你妈那样……那样受人欺负。”

父女俩在鸭棚里坐了很久。煤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跳了两跳,灭了。黑暗涌进来,裹住了他们。芦苇荡里有水鸟在叫,孤零零的几声,像是在寻找失散的伴侣。远处传来狗吠,隐隐约约的,很快就消散了。

沈晓荷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来,弯腰抱了抱父亲瘦削的肩膀。那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让她想起父亲赶鸭子时一瘸一拐的背影。

“爸,我走了。”

“路上小心。”沈父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嘶哑而苍老。

沈晓荷推开鸭棚的门走了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黑沉沉地压着大地。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芦荡边的小路上,芦苇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苏志泉又找了她。

还是在那个院子里,还是那把竹椅,还是大前门的烟雾。不同的是,这一次苏志泉的话说得更直接了。

“沈医生,周家驹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沈晓荷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细长白皙,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是弹过钢琴的手。她想起小时候在上海学钢琴,老师夸她“这双手天生就是弹琴的”。后来不让弹了,琴被没收了,手还留着。这双手在乡下插了几年秧,割了几年麦,还没有完全变糙。

“苏支书,”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能再想想吗?”

苏志泉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同来的知青林远舟,今年公社不是要推荐一个工农兵大学生吗?县里给了我们公社一个名额,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的。”

沈晓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本来呢,”苏志泉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名额,远舟条件还是不错的。他文章写得好,公社简报上发过好几篇通讯稿,陈秘书也夸过他。”

陈秘书。陈德明。公社那个阴险的秘书。沈晓荷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是一阵寒意。

“不过你也知道,”苏志泉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政审这一关不好过。远舟的父亲是右派,虽然摘了帽子,可档案里还记着呢。这要是在以往,推荐上大学是根本没有指望的。可是今年情况有些特殊,县里说也要适当考虑一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政策吧,它可左可右,关键看谁来办。”

沈晓荷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我是大队支书,推荐这块,我有发言权。”苏志泉又点了一支烟,“说实话,我是想把林远舟推上去的。这小伙子有才气,将来是个作家料。他在我们水乡也待了四年多,吃苦耐劳,表现不错。可是……”

他停顿了。

沈晓荷知道那个“可是”后面是什么。她等着,心跳得像擂鼓。

“有些事情吧,它不能两全。”苏志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答应家驹的事,林远舟那边,我使使劲,能让他今年走。你要是不答应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你不答应,林远舟今年上大学“还是没戏”。

沈晓荷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看着苏志泉的脸,那张在烟雾里模糊不清的脸,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一道墙,一道她用尽全身力气也翻不过去的墙。她想起父亲的话——“你要为自己活”。可是苏志泉的意思分明在说:你不能单为自己活。你要为他活。

为林远舟活。

让林远舟走,她留下来,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篾匠。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她在这片水乡的泥土里扎下根来,他回城去,上大学,写小说,成为他应该成为的人。

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让林远舟飞出去,飞出这片芦苇荡,飞到更远更高的地方去。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也能飞。她的翅膀早就在“资本家”三个字的重压下折断了。

可是,真的要嫁给那个从未见过的篾匠吗?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的轮廓——模糊的,粗糙的,没有面孔的影子。她会和他过一辈子,在这水乡的泥土里生儿育女,到老了,就像那些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婆婆一样,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牙齿掉了,眼睛花了,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而林远舟,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看书,写诗,拉京胡,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生子。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忍住了。她不能在苏志泉面前哭。她的眼泪不配在他面前流。

“苏支书,”她睁开眼睛,眼眶红红的,但声音是平静的,“你让周家驹来见见面吧。”

苏志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得逞的快意,也有不易察觉的惋惜。他点了点头,声音却变得干涩起来:

“好,好。我让家驹明天就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沈晓荷。沈晓荷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田里的秧苗,青翠而倔强。苏志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大队部。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呆坐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但又觉得自己没有别的办法。他想起老婆周桂兰的脸色,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要是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我周桂兰不活了,你也别想活了”。他打了个寒噤。

这事,他没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晓荷嫁给自己的内侄,是好事。周家驹有了媳妇,沈晓荷有了依靠,林远舟有望上大学,这是三全其美的事。至于沈晓荷心里怎么想,林远舟心里怎么想,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办成了,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他抽完第三支烟,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就这么定了。”他对自己说。

那天夜里,林远舟没有回知青点。

他是在晚饭后得知那个消息的。消息是李梅带回来的——李梅从学校回来,在路上碰见了沈晓荷,沈晓荷红着眼眶对她说了一句“我要嫁人了”。

李梅跑回知青点,气喘吁吁地对林远舟说了。林远舟正在洗脚,听完这句话,脚盆翻在地上,水淌了一地。他没有擦脚,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冰凉的地面刺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感觉。

“嫁给谁?”他问。

“苏志泉的娘家侄子,周家驹,一个篾匠。”李梅的眼眶也红了,“说是苏志泉做的媒,今天来相的亲。那人长得倒是高高大大的,就是不怎么说话,提了一篮子鸡蛋来的,坐在那里搓手,搓了一下午。”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一张纸。

然后他站了起来,穿上鞋,往外走。

“远舟!天黑了!你去哪里?”刘建国在身后喊,腰疼得他喊不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走出了知青点的院子,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低低地压着,像一块黑色的铁板。风很大,吹得芦苇哗哗地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跑。林远舟沿着河堤一直走,走到那片最大的芦苇荡边上,坐了下来。

他记得这里。沈晓荷刚当赤脚医生的时候,有一次到这里来给一个放鸭的老人看病,他“恰好”也在这里看书。他们坐在同一块石头上,隔了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芦苇在风里摇晃,有鹭鸶从芦丛里飞起来,白色的翅膀划过夕阳,像一道光。她忽然说了一句:“这里真安静,安静得像一首诗。”

他记得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向上弯着,像一弯新月。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石头上坐了整整一夜。风越吹越冷,芦荡里的水鸟被惊动了,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摸到一件东西——那是他几天前写的诗,还没来得及给她。诗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字迹潦草,涂改了很多遍,到最后还是不满意。

诗的最后几句是:

“你是水乡最温柔的那片芦花,

风来时低眉,风去时沉默。

我想把你写进我的诗里,

却怕我的诗,

配不上你的名字。”

他掏出那张纸,看了很久。风把纸吹得哗啦啦地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他把纸慢慢叠起来,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常不离身的京胡。

他调了调弦,拉起了一支曲子。是《二泉映月》,阿炳的名曲。那如泣如诉的旋律从琴筒里流淌出来,在空旷的芦荡上飘散开去。风把琴声吹得断断续续的,时远时近,像是芦荡本身在哭泣。

他拉了一遍,又拉了一遍。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跳动,颤抖的弓在琴筒上发出凄厉的颤音。他拉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全部的悲伤、全部的愤怒、全部的不甘都倾注到那把琴上。

忽然,“嘣”的一声。

琴弦断了。

断了的琴弦弹回来,抽在他的手指上,一道血痕立刻渗了出来。他没有感觉到疼。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断了弦的京胡,看着手指上慢慢渗出的血珠子。

夜风吹过来,芦苇在他周围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远处,芦荡深处,有一只水鸟在孤零零地叫。

叫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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