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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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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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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十章 芦荡大会战

冬天来了。

霜降刚过,西北风就裹着哨音从洪泽湖那边一路刮过来,把整片芦苇荡吹成一片苍黄。无边无际的苇草在风中俯仰,发出潮水般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林远舟跟着农人们住进荒草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们住的荒草田,是芦苇荡深处一片稍高的垛田,上面搭了几间窝棚,专门供刈草人临时居住。窝棚用芦柴捆扎成墙,顶上覆着苇席,再用稻草苫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像一只只伏在芦苇中的巨兽,浑身上下散发着草秸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是在头天傍晚进来的。一条条小木船从村后的河汊出发,船头堆着镰刀、磨石、锅碗和被褥,船身吃水不深,缓缓地穿过越来越窄的水道。两岸的芦苇渐渐高过头顶,天空被切割成狭长的、不规则的一条,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从苇丛中惊起,扑棱棱飞远了。

林远舟蹲在船尾,看着船桨划破水面,带起一串串浑浊的泡沫。水是浑的,搅动着河底的淤泥,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属于水乡深处的腥味。这味道不好闻,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仿佛这浑浊的水底埋藏着他一直寻找的什么东西,而这一次,他真的靠近了。

“远舟,发什么呆?”刘建国坐在船中间,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到了,靠岸了。”

林远舟回过神来,发现船已经停在一道土码头边。码头上搁着几块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踩上去有些打滑。窝棚里的农人们已经出来接应了,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接过船上的东西,不多话,只是一件一件往岸上搬。

林远舟跳上岸,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下意识地往四下看了看。窝棚前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中间垒着灶台,灶膛里的余烬还在闪着暗红的光。空地四周,是一捆捆已经刈倒的芦苇,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面矮墙,把窝棚围在中间。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的苇海了。风从苇梢上掠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忽远忽近,像是这个季节特有的心跳。

“就住这里。”领他们进来的老农姓宋,叫宋德茂,是村里有名的刈草好手,六十多岁了,腰板还硬朗得像棵老榆树。他把林远舟领到最靠边的一间窝棚前,掀开草帘子,“你们几个知青住这间。草窝都垒好了,晚上钻进去睡,暖和。”

林远舟弯腰钻进去,一股浓烈的草秸气味扑面而来。窝棚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干芦苇,靠墙的地方用芦柴捆垒成了几个长条形的“窝”,上面铺着稻草,人睡进去刚好能把自己整个包住。这大概就是老宋说的“草窝”了——就像一个茧,把人裹在芦苇的中间。

他把自己的铺盖卷打开,塞进草窝里,又伸手按了按,软硬倒还合适。头顶上的苇席透进来几丝光,在暗沉的草窝里画出细细的亮线。他躺下去试了试,透过草帘的缝隙,能看见外面的天光在芦苇杆之间摇曳,忽明忽暗,像水波一样浮动。

刘建国在他旁边的草窝里也安顿好了,粗声粗气地说:“这地方倒不错,比队屋那边安静。晚上睡觉没有鸡鸣狗叫,只有风声,像个世外桃源。”

林远舟没接话。他在想,所谓的世外桃源,也许只是因为没有更多人在。没有多人,就没有那些缠绕不清的事情,没有那些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目光。可他随即又觉得这个念头可笑——他不是来避世的,他是来刈草的,是为了挣那每天十个工分,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头一顿饭是集体做的。几个农人先过来了,在灶台上架起大铁锅,倒进去半锅水,下了几斤米,又切了一盆咸菜。火生起来的时候,炊烟从芦荡深处升起,被风吹得四散,远远看去像一层薄雾。林远舟蹲在灶边添柴,看着火舌舔着锅底,觉得这烟火气比什么都亲切。

宋德茂端着饭碗蹲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说:“后生,你会刈草吗?”

“会。”林远舟说,“我在家割过麦子。”

老宋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割麦子跟割芦柴不一样。麦秆脆,一刀下去就断。芦柴韧,割不好割不动,割倒了还容易戳手。你明天跟我学,我教你使镰。”

林远舟点了点头。他从老宋的笑容里读出了一种善意,也读出了一丝不信任——这很正常,一个从城里来的知青,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谁会相信他能刈芦苇呢?

晚饭后,天彻底黑了下来。芦苇荡里的黑与别处不同,它更浓,更厚,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光全都吸走了。窝棚里点起了马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大部分空间都沉没在黑暗里。农人们早早就钻进了草窝,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和翻身的声音,很快就被风的呜咽盖过了。

林远舟睡不着。他从草窝里爬出来,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到窝棚门口。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铺在芦苇荡上,苇梢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着什么无声的曲子。远处有水流的声音,很轻,很缓,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

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就着月光写字。这是他到苏颂以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记下当天的所见所感,像是在泥沙俱下的生活中打捞一些值得留存的东西。他知道这些东西也许永远没有人会看,但他还是写了。他怕不写,日子就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什么也留不住。

“十二月七日,晴。今夜住进荒草田,睡草窝,头上是苇席,身下是干草,仿佛回到了人类最初的居所。芦苇在风中唱着古老的歌谣,那是属于这片土地的声音,沉郁、苍茫、不知疲倦。我想起海子的诗,‘梭罗这人有脑子,像鱼有水、鸟有翅、云彩有天空’。我此刻有芦苇,有大风,有这一片苍黄的天地,也许这就够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亮得刺眼,像是谁把一把碎冰撒在了黑色的绸缎上。他突然想起了沈晓荷。

这些天,沈晓荷的影子总是不请自来,在他心里晃来晃去,赶都赶不走。他想起了她那天在河边的样子——洗衣服,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她看见他,笑了笑,说:“林远舟,你们什么时候去刈草?”他说后天。她沉默了一下,说:“那边冷,多带件衣服。”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沈晓荷是上海来的,是“资本家”的女儿,是背着沉重成份包袱的人。他自己呢?一个普通县城来的知青,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百货公司会计,在城里也就是“一般群众”,到了乡下也算不上什么“根红苗壮”。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而是一整个时代。而且,沈晓荷上次还说了,叫他忘了她。看来她是清醒的。

但他就是忍不住。他想起她的眼睛,黑而亮,像深秋的河水,看上去温柔,可你知道底下有暗流。他想起了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月光落在芦苇上。他甚至想起了她身上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雪花膏,是皂角和太阳混合的气味,干净的,温暖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仰头望着星空。风大了些,把窝棚上的草帘吹得啪啪作响。他觉得脸上有凉意,伸手一摸,不是眼泪,是霜。芦苇荡里的夜霜来得毫无征兆,等他发现的时候,棉袄的袖口已经白了一层。

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钻回了草窝。草窝里还有些余温,他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在风的呼啸声和芦苇的沙沙声中,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沈晓荷的影子,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芦苇,在风中起伏,像海,像命,像他永远走不出去的一场梦。

第二天天没亮,老宋就扯着嗓子喊起来了:“起来起来,趁着露水还没干,草秆软好割。等太阳出来一晒,芦柴硬了,割起来费劲!”

林远舟从草窝里爬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先被冷风呛了一口。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芦苇荡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雾气凉得像冰水,钻进领口袖口,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老宋递给他一把镰刀。镰刀的刃很薄,磨得锃亮,木柄上缠着粗布条,防滑的。老宋示范了一下握刀的手法,又把另一只手伸出来给他看——掌心全是厚茧,指缝间是洗不掉的草汁颜色,乌黑的,像墨一样。

“你看,像我这样握,虎口张开,刀口朝下,斜着割。不要直着拉,直拉容易卷刃。手要贴着地皮,离草根一寸左右,太高了割不断,太低了会卷泥。”老宋说着,弯下腰,右手一挥,一把芦苇齐刷刷断了,切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林远舟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握住一把芦苇,镰刀递上去,一拉——苇秆弯了,没断。再用力一拉,断了,但切口是斜的,有一根苇秆还劈了丝,戳进他的虎口,疼得他呲了呲牙。

老宋在旁边看着,也不着急,说:“不要紧,慢慢来。手要稳,不能抖。刀口要顺着苇秆的纹路走,不能硬拉。你把它想成一个人,顺着毛摸,它就听话了。”

林远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先用手把芦苇捋顺了,然后刀口轻轻贴上去,手腕一翻,用力——这次好多了,虽然切口还是有些毛糙,但至少没劈丝。他把割下的芦苇放到一边,继续割第二把。

就这么一株一株地割,一刀一刀地拉,太阳渐渐从雾气后面升起来了。芦苇荡里的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散开,露出一片金黄色的世界。芦苇的茎秆泛着黄白色的光,秆尖的芦花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在风里招展。远处有几株残留的青苇,碧绿地点缀在这片金黄里,显得格外触目。

林远舟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回头看自己割过的地方,芦苇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刚理过的短发。他已经学会了用巧劲,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蛮干。老宋在旁边割得飞快,镰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一把把芦苇倒下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整。刘建国在另一边,割得也是虎虎生风,嘴里还哼着什么小调,听不太清楚,像是“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之类的,带着一股子豪迈劲儿。

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吃饭。饭是早上带出来的,用草纸包着的饭团,里面夹着咸菜。林远舟靠着芦苇垛坐下,一边吃饭团一边看着这片芦苇荡。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会战”——就像战场上的一场战役。村里的劳力几乎全部出动了,男人们刈草、捆扎、装船,女人们做饭、磨刀、整理草垛。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忙碌着,仿佛这场刈草是整个冬天最重要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也许,对农人们来说,这的确是最重要的事。芦苇是水乡人最常用的材料,盖房子要用它,编席子要用它,扎扫帚要用它,烧火更要靠它。这一片芦苇荡,就是他们过冬的指望,是明年春天的柴禾,是全年生活的一部分。而对于知青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场劳动,又一个考验,又一段需要用汗水和酸痛来填满的日子。

下午继续割。太阳偏西的时候,林远舟的虎口已经磨出了水泡,破了,血珠渗出来,和手上的草汁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看着有些吓人。老宋走过来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帮他缠上。“没事,磨几次就好了。”老宋说,“你手嫩,是嫩了点,但肯学。”

林远舟笑了笑,没说话。他喜欢这种纯粹的体力劳动——累是累,但累完之后有一种充实的、透明的感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大脑空了,心也空了,只有身体在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割、放、割、放,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第三天的时候,林远舟已经割得相当熟练了。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感觉——镰刀划过芦苇时那一声“嚓”的脆响,苇秆倒下去时那种顺滑的触感,以及一把把芦苇在身旁捆成梱堆成垛时那种小小的成就感。他开始理解了老宋说的“顺着毛摸”是什么意思——芦苇有芦苇的脾气,你不能跟它犟,你得顺着它的劲,让它自己倒下去。

刘建国在他旁边割了一天,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突然蹲了下去,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林远舟赶紧过去扶他。

“没事,头有点晕。”刘建国摆了摆手,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了下去。

老宋也过来了,伸手摸了摸刘建国的额头,皱起了眉头:“发烧了。是不是昨天出了汗没及时换衣服,着凉了?”

刘建国摇了摇头,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就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腰捂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林远舟扶着他回到窝棚里,让他躺在草窝里,给他倒了碗热水。刘建国喝了两口,脸色稍微好了些,但嘴唇还是白的,没有血色。

“你好好歇着,明天别去了。”林远舟说。

“不行,”刘建国躺在草窝里,眼睛盯着头顶的苇席,“明天轮到我们知青组刈柴禾,我要是不去,就少一个人。”

林远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知青组刈柴禾是有任务的,每个人承包多大一片芦苇,割完了才能走。刘建国要是病倒了,他的任务就得别人分担。王志远和赵小军都在别的窝棚里,不可能过来帮忙,那就只能是他和老宋多割一些了。

“没事,我帮你去割。”林远舟说。

刘建国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上浮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林远舟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第二天一早,刘建国的烧没退,反而更高了。老宋说不能再耽搁了,得送他回村里看赤脚医生。林远舟自告奋勇要送,老宋拦住了他:“你留下割草,我找个人送。”

林远舟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刘建国被人扶上船,船缓缓地划远了。刘建国裹着被子躺在船底,脸色灰白,看起来像一截枯木。林远舟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难受——不是为刘建国的病,而是为所有人的病。在这片土地上,人是那么脆弱,一场风,一场寒,一点小病,就能把一个人打垮。

他转过身,拿起了镰刀,又弯下腰去刈草。芦苇在他面前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倒下去,像是他亲手在埋葬什么。

第五天的时候,林远舟正在割草,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直起腰,手遮在眉骨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河边的小码头上停着一只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棉袄,围着头巾,看不清脸。那人在朝他挥手,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林远舟放下镰刀,朝河边走过去。脚上的靴桶鞋,还真笨重难行。这靴桶是专为荒田里刈草穿的,其实就是上小下大隋圆形的小木桶。人把脚连着小腿塞进里面,再用稻草揣紧,使人脚提起时能跟脚,不会掉下来。林远舟刚开始穿这个不习惯,路都不知怎么走了,笨重,脚下做不了主,迈不开步。但是刈草不能不穿它。如果只穿胶鞋或雨靴,芦材多硬,特别是刚割去芦苇的柴茬,像尖刀样朝天戳着,踩上去能不穿透。所以,必须穿这有硬木底板的靴桶,才能确保迈步平安不戳脚。林远舟刈了这么多天,终于适应了,在荒草田里穿靴桶,虽不能健步如飞,但也算行走自如了。可现在脚下的土路虽松软,但泥滑,他只能急步慢行。他越走越近,越近心跳越快——他认出了那个身影,那个他这几天梦里梦外都在想着的身影。

沈晓荷。

她穿着蓝布棉袄,头上裹着碎花头巾,站在船头。风吹动她的头巾角,拂在她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露出那张让林远舟魂牵梦萦的脸。她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像是晒了些太阳,但眼睛还是那样亮,那样黑,像深秋的河水。

“林远舟!”她朝他喊,“刘建国好些了吗?”

林远舟走到船边,说:“他回村了,烧还没退。你怎么来了?”

沈晓荷从船上跳下来,落脚的时候微微趔趄了一下,林远舟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很凉,像是被风吹了一路。

“我现在是赤脚医生了,”沈晓荷站稳了,从他手里抽回手,笑了笑,“公社让我参加赤脚医生培训,上个月刚结业。大队让我负责这边刈草人的医疗,今天过来看看。”

林远舟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沈晓荷说过去文化站的事,后来不了了之,原来是去当了赤脚医生。这倒是个好安排——她是上海知青,见识不差,学东西快,当赤脚医生也比去文化站更实在,更被这里的人需要。

“那边有窝棚,”林远舟指了指他们住的地方,“你要不要先过去看看?”

沈晓荷点了点头,把船上的药箱拎起来背在身上。林远舟想帮她拎,她没让,说:“不重,我自己来。”

他们并排走在土路上,两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沈晓荷的靴捅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林远舟走在她左边,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风吹过来时她身上的气息——不是皂角了,是药膏和碘酒的气味,有些刺鼻,却让他觉得安心。

“你怎么知道刘建国病了?”林远舟问。

“是宋水根运草回村时说的,”沈晓荷说,“说你们这边有人病得厉害,让我赶紧过来看看。”

“他烧了两天了,”林远舟说,“吃了退烧药不管用。”

沈晓荷加快了脚步。进了窝棚区,她先去了刘建国住的那间,掀开草帘子钻进去。她问了几个窝棚里的农人,最后确认刘建国已经被人送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送回去了就好,”沈晓荷把药箱放下,在空地边的木墩上坐下来,“队里那边的药全一些,能打针。”

林远舟也坐下来,隔着两步远的距离。阳光从芦苇梢头斜射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泥土上。沈晓荷解开围巾,露出整张脸。她的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大概是走得急了,鼻尖也微微泛红。

“你当赤脚医生了,”林远舟说,“恭喜你。”

沈晓荷苦笑了一下:“有什么好恭喜的。我这个出身,能当个赤脚医生就不错了。文化站那边,陈德明说有政治审查,我的‘家庭背景’过不了关。”

林远舟沉默了。继而说,“做赤脚医生也好,离群众近,大家都会记得你的好。”

沈晓荷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很快把目光移开了,望着远处的芦苇荡,说:“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林远舟说,“除了手被芦柴戳了几次,别的没什么。”

沈晓荷伸手:“手给我看看。”

林远舟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过去。沈晓荷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手掌,看了看虎口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还肿着,有些发红。她皱着眉头,从药箱里拿出紫汞、碘酒和棉球,给他消毒。碘酒碰到伤口时,林远舟缩了一下手,又忍住了。

“有点感染了,”沈晓荷一边擦药一边说,“你要注意,芦柴戳的伤口容易化脓。我给你留瓶紫汞水,每天涂两次。”

她的手很轻,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事情。林远舟低头看着她的手指——那些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尖有些凉,在涂药的时候微微发抖。他不知道她是紧张还是冷,或者两者都有。

“好了。”沈晓荷松开他的手,把药箱合上。

那只手空了。林远舟把手收回来,握了握,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你”,太客套了。他想说“你当赤脚医生真好”,太假了。他想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你”,太危险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着,听风从芦苇梢头掠过。

沈晓荷也没说话。她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望着远方的天空。天空很高很蓝,一丝云也没有,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偶尔有一只鸟飞过,划破这片蓝,很快又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过了很久,沈晓荷轻轻地说了一句:“这里的芦苇真好看。”

林远舟说:“嗯。”

“我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没见过芦苇,”沈晓荷说,“只在书里看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时候不懂,觉得这就是一句话,背下来就行了。现在看到了,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景致。”

林远舟转头看她,她正望着芦苇荡,眼睛里映着苇花的影子,一闪一闪的。他突然想起来,这句诗后面还有两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想说,又不敢说。这话太重了,他怕说出来就会压垮什么,把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弱的、还没有成形的东西压碎了。

“你会背很多诗吧?”沈晓荷忽然问。

“背过一些。”林远舟说。

“背一首给我听听。”

林远舟想了想,背了一首普希金的短诗,不是中文的,是他自己翻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他用的是俄语的韵律,中文读出来有些拗口,但沈晓荷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说:“挺适合现在的。”

“是的,”林远舟说,“适合这里的所有人。”

沈晓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温柔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像一颗含在嘴里的青橄榄,初尝是涩的,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快到晌午的时候,沈晓荷去看望了其他几个窝棚的农人。有个老农腰疼得直不起来,她给贴了膏药;有个妇女手上割了口子,她给缝了两针;还有个小伙子说嗓子疼,她看了看,说是扁桃体发炎,给了几片药。林远舟一直跟在后面,帮她拎药箱,给她打下手。

他看着沈晓荷给那些人看病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再是那个他初识时羞怯的、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女知青了。她穿着白大褂,背着药箱,在农人们中间走来走去,说话利落,动作干脆,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东西。她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像一棵树终于找到了适合的土壤,扎下了根。

可他呢?他的根在哪里?他在这里割芦苇,能写诗,能背普希金,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找到了那个“位置”。他还是觉得隔着一层,像隔着苇席看天空,永远能看到,但永远摸不着。

下午,沈晓荷要回去了。她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别的人要看。林远舟送她到河边,帮她把药箱拎上船。沈晓荷站在船头,回过头来看他,说:“你陪我好长时间了,该回去干活啦。”给了他一个俏皮的笑脸。

“好。”林远舟说。

船离了岸,缓缓地向河中划去。沈晓荷站在船尾,用手撑了一下竹篙,船头调正了方向,朝芦苇荡外面驶去。风吹动了她的头发,吹起了她的衣角。她背对着林远舟站着,没有再回头。

林远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只船越走越远,越行越小,最后消失在水道转弯的地方。芦苇合拢过来,遮住了河道,遮住了那只船,也遮住了沈晓荷的身影。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脚底下传来一阵寒意——他穿着靴桶鞋,可鞋底破了,泥水渗了进来,冰冰凉凉地浸透了袜子。

他转过身,朝芦苇荡深处走去。芦苇在他身边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挽留他。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芦苇纵深处。他拿起了镰刀,弯下腰,继续刈草。

芦苇在他面前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他想,有些东西也会倒下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想,有些话永远说不出口了,但说不出口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还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回到城里,成为一个作家,写下这些年的故事。他会写下这片芦苇荡,写下这场“会战”,写下那个站在船头的穿蓝棉袄的女子。他会用最好的文字写她,用最温柔的字句描摹她的眉眼,用最深沉的情感铭刻她的存在。

可她将永远不知道。

风大了,芦苇荡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大地的叹息。林远舟直起腰,望了望天空。太阳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整个芦苇荡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远处,有人唱起了歌,是水乡人古老的号子,调子苍凉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回音。林远舟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那种浓烈的情感,像芦苇一样,一茬一茬地生长,又一茬一茬地被收割,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他在想,也许这就是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芦苇要割,一片水有一片水的故事要讲。而他,不过是这片芦荡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来了,又走了,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水淹没。

但至少,他来过。

至少,他在这里刈过草,流过汗,被芦苇戳伤过手,也曾和一个人并肩坐在芦苇荡里,听风吹过苇梢,看天边的云慢慢散去。

他把镰刀握紧了些,弯下腰,继续割。芦茬在脚下齐整地排列着,像一行行没有写完的诗。

太阳落山了。

芦苇荡里暗了下来,很快就会有霜,会有露水,会有一整个漫长的冬夜。

但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芦苇还会在风中歌唱,而沈晓荷还会背着药箱,在这片土地的某一个角落,为某一个人治病。

这就够了。

林远舟这样想着,弯下腰,继续割。镰刀划过芦苇的声音,在这个冬日的傍晚,听上去像是谁在低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那名字在风中散开了,落到芦苇的每一片叶子上,落在水面的每一道波纹里,落在这个世界最深的、最隐秘的地方。

那里,永远有一片芦苇荡,永远有一场没有尽头的会战,永远有一双在码头上久久凝望的眼睛。

而那眼睛看见的,是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在芦苇转弯的地方,被风收了去,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有芦苇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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