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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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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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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二章 初到苏颂庄

一

已经是下午了。

林远舟坐在大木船的舱板上,看着两岸的垛田一片连着一片,像浮在水面上的绿色棋盘。油菜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零星的黄在阳光里若隐若现。芦苇从水边抽出新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那声音绵软却执着,像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从兴化县城出发,先是轮船,然后是挂桨机船,最后换成了这条有三个船舱的木板船。每换一次交通工具,离城市的喧嚣就远一分,离这片水乡的深处就近一分。同行的五个知青起初还有说有笑,到后来都沉默了,各自看着两岸陌生的风景,心里想的恐怕都是一样的事——这里,就是他们要扎根的地方吗?

“苏颂庄快到了。”船老大站在船尾,用篙子指了指前方。

林远舟站起身来,扶住船舷。晨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十八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眼睛却很亮,是那种藏在忧郁后面的亮,像深潭里的暗涌。

前方水面上出现了三个相连的大垛子,被木桥串在一起,像一串浮在水上的珠链。房屋密密地挨着,稀少的青砖黛瓦,伶仃在更多的茅草屋群中,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被阳光染成淡金色。河边的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罱泥船、鸭溜子、卖货的小划子,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船与船之间用缆绳系着,随着水波轻轻地碰来碰去。

这就是苏颂庄了——里下河地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庄,十七个生产队散落在垛田和荡滩之间,一队至六队在东垛上,七队至十一队在南垛上,十二队至十七队在北垛上。

船在河心里慢慢靠向码头。林远舟看见码头上已经站了些人,有扛着罱泥耙子的汉子,有蹲在河边淘米洗菜的妇女,还有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站在水边好奇地张望。人群里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正和旁边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那人就是苏志泉,苏颂大队的党支部书记。

林远舟是从县知青办了解到这个名字的:苏志泉,一九六一年入党,参加过合作化、公社化和“四清”运动,是苏颂大队的一把手。此刻远远看去,这人身量不高,肩背却宽厚,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有种风吹不动的沉稳。他不足四十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却比实际年龄更深,那是长年在湖荡里跑的人才会有的风霜。

船靠了岸。船老大抛过缆绳,码头上一个壮实的庄稼汉接住了,利索地套在石桩上。林远舟后来才知道这人叫宋水根,是庄上有名的罱泥好手,因为力气大心眼实,在庄上人缘极好。

“你们就是县里来的知青吧?”苏志泉主动迎上来,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里下河口音,“一路辛苦,快上来,快上来。”

他伸出手,一把将林远舟从船上拽上了岸。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握力却大得惊人,林远舟感觉自己像被一只铁钳夹住了。

五个知青陆续上了岸,在码头上站成一排。另外两个南京女知青还在后面那条船上,船还没靠稳,已经有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在船头挥起了手,高声喊着:“苏颂庄,我们来啦!”

那是陈红,后来林远舟才知道她是这拨知青里最活泼的一个,天生就是个演员的料。

苏志泉笑了笑,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水根,你带他们先去知青点安顿行李。志远、建国、小军、孙红卫,你们几个男同志跟水根走。女同志等后面那条船到了再一起过去。”

他居然已经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林远舟暗暗吃惊,后来才明白,这帮知青的名单早就在公社和大队之间传了好几遍了,每个人的家庭出身、政治表现都写得清清楚楚,苏志泉这样当了十几年干部的人,背几个名字根本不在话下。

林远舟背起自己的帆布行李袋,拎着小木箱,跟着宋水根往庄里走。脚下是碎砖铺的小路,窄得只容两人并排,砖缝里长着青苔,走起来有些滑。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农居,门楣低矮,院子狭小,草顶居多,但从院子里伸出来的石榴花开得正艳,倒给这灰扑扑的村庄添了几分生气。

路过东庄,过了一座木桥,到了北庄,再过一座桥,沿着窄窄的庄中河边,又走了一段路,宋水根在一排新砌的土坯房前停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的知青点。”宋水根搓了搓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大队上专门给你们盖的,一溜九间,东三间给南京的女知青住,中三间给兴化和扬州的男知青住,西三间暂时空着,打算以后做卫生所。”

林远舟抬头看去。这是一排坐北朝南的土坯房,房顶盖的是柴草,新芦柴金黄发亮,在夕阳里泛着暖色。每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房间,两头的房间各连着一个笼梢,搭了灶台,当厨房用。中三间的对面单独砌了一小间,也是厨房,是给住中间三间房的知青们用的。

房子是新盖的,土墙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窗框是新的,还没装上玻璃,只糊了一层白纸。院子里堆着一些碎坯烂柴,还没来得及清理,几株野草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柴缝里钻了出来。

“条件简陋,你们先将就着住。”宋水根把中三间的钥匙递给林远舟,“行李你们都带了吧,本来被褥铺盖大队准备为你们从各家各户凑的,后听公社说你们有铺盖安家费发到各人的,就没烦这个神。”

林远舟接过钥匙,打开了中间堂屋的门。屋里光线昏暗,正对着门的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像两边用红纸写了“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八个字,笔迹不夠规整,但粗犷有力,大概是苏志泉的手笔。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板条桌,四条长凳,靠墙还有一个竹编橱柜,柜上放着一把白瓷茶壶和几只碗,一把筷子。

两边的房间各丁字形摆放了两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两个竹架上搁了两块不到两米长的木板,估摸也就三尺宽一点。床上铺着稻草垫子。林远舟选了东边房间靠窗的那张床,把行李箱放在床上,打开来,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又把从家里带来的那本《普希金诗选》塞在枕头底下。

“还是个读书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远舟回头,是王志远,那个从扬州来的知青。这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随和。他拎着行李站在门口,正打量着林远舟的行李箱。

“随便带着看的。”林远舟有些不好意思。

“普希金。”王志远瞄见了书脊上的字,笑了笑,“我也喜欢。不过我带的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现在都看这个。”

这话说得不高不低,却让林远舟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他感觉王志远的话里有一种微妙的比较,像是在暗示自己带错了书。但再看王志远那张笑眯眯的脸,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另外几个男知青也陆续选了各自的床位。刘建国是个大块头,选了西房间靠门的那张床,把行李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就躺了上去,床板被他压得吱呀作响。赵小军选了西房里面的那张,一言不发地铺着被褥,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孙红卫最后一个进来,他先把整个屋子看了一遍,而后在林远舟里面的那张床上,不紧不慢地放下了行李,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林远舟注意到,孙红卫的行李里有一把口琴,还有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学习笔记”四个字,但看起来很厚,不像是只记学习内容的样子。

王志远惊呼起来:“哎呀,我的床位呢?”林远舟一看,唷,还真是,缺一张。忙叫住还没走开的宋水根。宋水根忙挠头:“对呀!看样子卫生所用不了了,西三间也备下床铺的,要不你去。”说着,将西院钥匙递给王志远。

院子里传来女孩子们的说话声,脆生生的,像一群麻雀落在了屋檐下。林远舟走到窗前往外看,南京的三个女知青已经到了,正站在东三间的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陈红走在最前面,她个子高挑,梳着两条长辫子,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整个人像一团流动的火。李梅跟在她后面,短发圆脸,眼睛很大,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稳。张兰走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笑,看人的眼神很温柔,像春天的水。

但林远舟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过去。

在东三间的廊檐下,站着一个他几天前见过并交往过的姑娘。

她穿着素花布上衣,蓝布裤子,脚上是自己纳的黑布鞋,很朴素的打扮,跟庄上的本地姑娘没什么两样。但她的气质跟本地姑娘截然不同——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微微侧着头,正跟陈红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不张扬,却有种说不出的温婉,像月光洒在水面上,清清浅浅的,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她的脸俊朗,下巴圆圆的,皮肤白皙得不像长在水乡的人,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忧郁,像笼着一层薄雾。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点南边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在舌尖上化开的麦芽糖。

林远舟盯着她看,心跳加快了,喔,这不是沈晓荷吗?她从上海回乡就是到这儿?本来以为由素不相识,怜惜其眼泪而擦肩而过的,怎么倒这么近的靠上了,看来咱俩真的有缘呀!他被自己突发的念想惊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瞥向院子里的石榴树,但心里的涟漪还是悄悄泛开了。

“那个女的是谁?”刘建国也看见了,凑到窗口来问。

“好像是庄上的回乡知青。”孙红卫也走了过来,看了两眼,“听说是从上海来的,比我们先到。”

上海来的。林远舟心里更是一颤。在这片里下河的腹地,在这样偏僻的水乡,居然有一个从上海来的女知青,是她,我先一步就认识的沈晓荷?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站在廊檐下的姑娘,会在他心里留下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印记。

二

沈晓荷是三天前到的。

她是从上海十六铺码头乘黄浦江客轮沿长江逆流而上,经高港、老阁到兴化县城,又从县城乘姨妈接她的小木船到草王庄,隔天又经草王乘打水机船到苏颂庄的。一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话,坐在船舱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芦苇和水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送她上船到苏颂庄时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芦苇荡里雾蒙蒙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浮萍。码头上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看见船靠岸,抬起头来打量她,目光里带着那种乡下人看陌生人的好奇和警惕。

沈晓荷拎着箱子走上码头,她不知道堂舅家在哪里,只好站在路边等。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庄里快步走了出来,穿着蓝布中山装,解放鞋上沾着泥,走路的步子很大很急。

“你就是沈晓荷吧?”那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我是苏志泉,苏颂大队的支书。你草王的姨母跟你讲了吧,你到我们大队来。”

“苏支书好。”沈晓荷点头,微微欠了欠身。

“你回乡只能安插在我们农村,要干农活争工分的,草王庄的姨母家住不了,若长住苏颂的堂舅家恐怕也不行……”苏志泉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是的,姨母家在草王镇上,沈晓荷回乡入不了草王户口,只能就近落到堂舅家的苏颂大队了。就这,还是苏志泉开了方便之门。

“那我去住知青点吧。”沈晓荷说,声音很平静。

苏志泉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来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个上海姑娘可能会哭,会闹,会求他帮忙,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但她什么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说了这么一句,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知青点还没收拾好,你先住大队部的空房。”苏志泉说完,又补了一句,“大队上有旧被褥,我给你拿一床。”

他拎起沈晓荷的箱子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沈晓荷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从码头到大队部要穿过东庄的石板路,一路上遇到不少庄上的人,有人跟苏志泉打招呼,眼睛却瞟向他身后的沈晓荷,目光里的含义很复杂,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晓荷知道那是什么。在这个村里,一个从上海来的年轻姑娘,背着“资本家”的身份,又没有一个可以投靠的亲戚,就像一个无根的浮萍,谁都可以伸手捞一把,也谁都可以一脚踢开。

大队部是一栋青砖小瓦的老房子,原来是地主的宅院,土改后没收了充公,做了大队的办公处。苏志泉把沈晓荷领到西厢房,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你先住这儿,等知青点收拾好了再搬过去。”苏志泉把箱子放在床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

沈晓荷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苏志泉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慢慢地坐到床沿上。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角壁虎爬动的声音。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暮色从芦苇荡那边漫过来,渐渐地把整个屋子填满了。

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三

林远舟见到沈晓荷的那天傍晚,苏志泉在知青点召开了欢迎会。

说是欢迎会,其实很简单。太阳快落山时,大队部的几个干部和知青点的所有人都聚在中三间的堂屋里,木板桌上摆了几碟花生和瓜子,水根嫂从自家端来了一锅新煮的红薯茶。苏志泉坐在木板桌的上首,左手边坐着大队长宋立诚,右手边坐着知青们的代表王志远,其他人都围坐在长凳上,有人靠着墙根站着,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今年四十五岁的宋立诚是个地道的庄稼汉,脸被湖风吹得黑红,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他跟苏志泉不同,苏志泉说话办事都有种干部的派头,他就是个实诚的农民,见了这么一大帮城市来的年轻人,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搓着手,好像那双长满了茧子的手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今天是你们到苏颂大队的第一天。”苏志泉端起搪瓷茶缸,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我先代表苏颂大队党支部、革委会,欢迎七位,喔,是八位,八位知识青年响应毛主席号召,到我们苏颂大队来插队落户!”

他说着带头鼓起掌来。宋立诚也跟着鼓掌,鼓得尤其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知青们也鼓掌,陈红鼓得最响,李梅轻轻拍了几下手就停了,张兰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安静地坐在那里。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苏志泉继续说,“你们到了我们苏颂,就是苏颂的人了。以后干活、吃饭、睡觉,都在我们这旮旯了。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来找宋大队长,我们一定尽力解决。”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诚恳,眼神也很真诚,但林远舟总觉得他说话时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了沈晓荷。

沈晓荷坐在女知青们的最后面,挨着张兰,身子微微侧着,像是想把自己藏在人群里。苏志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正好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立刻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那个动作很小很轻,但林远舟看见了。

苏志泉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他的讲话,声音依然洪亮,表情依然诚恳,但林远舟心里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不爽。

“苏颂大队是个大庄子,有两千多口人,17个生产队,荒草田就是芦苇滩有九千九百多亩。熟田就少了,一个生产队也就几十亩,刚夠自己队里长了分口粮。而且大多田块离庄都很远,因为庄周围除了通草王公社所在地有点熟田外,其余都芦荡。甭说熟田少,当前的主要任务夏收夏种还是挺艰巨的。”苏志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根据公社党委的统一部署,今年夏收夏种要抢时间、抢季节,力争早稻亩产过六百斤。你们知青也要分到各个生产队去,跟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

他开始分配知青的去向。因为东庄一至六队离知青点太远,王志远、李梅被分到九队,刘建国分到十队,林远舟、赵小军分到十一队,孙红卫分到十三队,张兰分到十五队,陈红分到十六队。念到沈晓荷时,他顿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纸,说:“沈晓荷,你暂时先在大队部帮忙,协助文书整理档案,等知青点安顿好了再分到生产队。”

屋里有片刻的安静。

这个安排有些出人意料。所有知青都被分到了生产队,唯独沈晓荷被留在了大队部。大队部是干部的天下,一个年轻女知青在那里“帮忙”,而且还是一个成分不好的女知青,这本身就有些不同寻常。

林远舟感觉到了那片刻的安静里藏着的东西。他看了看宋立诚,大队长低着头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又看了看水根嫂,这个泼辣的大队妇女主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王志远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苏支书考虑得周到,沈晓荷同志是从大城市上海回老家、家乡来的,与我们插来的还是有点区别的,先在队部适应适应也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苏志泉圆了场,又显得自己很懂事。林远舟注意到孙红卫看了王志远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微妙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他低垂的眼帘遮住了。

欢迎会结束后,知青们散了。水根嫂和张兰、李梅、陈红一起收拾桌上的茶缸和碟子,林远舟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远处芦苇荡里传来水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呼唤什么。

沈晓荷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碗碟,低着头往厨房走。经过林远舟身边时,她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林远舟几乎以为是错觉。但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有欣喜,有一点点的惊讶,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沈晓荷已经走过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和一阵淡淡的肥皂香味。

四

晚饭是在各自的堂屋吃的。男女知青分开做,男知青这边没人会做饭,只好由刘建国掌勺,煮了一锅夹生饭,炒了一盘咸得发苦的青菜。大家硬着头皮吃了,谁也没说什么。

饭后,知青们各自回了房间。天还没有全黑,林远舟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点了一盘蚊香,看着河对岸的芦苇荡出神。暮色里芦苇荡变成了一片墨绿色的剪影,风从荡里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很舒服。

王志远也搬了凳子出来,坐到林远舟旁边,递给他一支烟。林远舟摆摆手说不抽,王志远就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

“你觉得苏支书这个人怎么样?”王志远忽然问。

林远舟想了想:“看着挺能干的。”

“何止是能干。”王志远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苏颂庄十七个生产队,几千号人,他一个人说了算。上面来的人,不管是公社的还是县里的,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这样的人,你以后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林远舟看了王志远一眼,觉得这人说话太老成,不像个十八九岁的知青,倒像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干部。

“你观察得很细。”林远舟说,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刺。

王志远像是没听出来,又吸了一口烟:“出门在外,不多留个心眼怎么行?咱们这些人,成分都不算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话倒是不假。八个人的底细林远舟大致知道一些,刘建国和赵小军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孙红卫的父亲是县里的一个小科员,“文革”中挨过整。王志远自己,据说是扬州一个中学老师的儿子,本来可以留城的,不知为什么也下了乡。三个南京女知青的情况林远舟不太清楚,但从她们说话的做派来看,家庭背景应该也不全是根正苗红的那种。

至于沈晓荷——“资本家”的女儿。在这片土地上,这个身份像一块烙红的铁,贴在哪里,哪里就要冒烟。

“那个沈晓荷,”王志远像是看穿了林远舟的心思,“你怎么看?”

林远舟心里跳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没怎么注意。”

“她可注意你了。”王志远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暧昧,“刚才开会的时候,她看了你好几眼,你发现没有?”

林远舟的心跳得更快了,脸上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你太多心了。人家一个上海来的姑娘,看我一个县城来的做什么?”

“县城来的怎么了?”王志远灭了烟头,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兴化县城也不比上海差嘛。再说,你这副皮囊,放在哪儿都是能招人的。”

这话说得轻佻,林远舟皱了皱眉,没有接话。王志远见他不说话,也就知趣地起身回屋了。

林远舟一个人继续坐在门口,蚊香燃尽了。夜色越来越浓,河面上起了薄雾,芦苇荡里的蛙声一阵响过一阵,间或有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黑的孤线。

他想起下午沈晓荷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端着碗碟从他身边走过时身上的肥皂香味,想起她站在廊檐下跟陈红说话时嘴角淡淡的笑。这些念头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样漂来漂去,他想抓住一个仔细看看,它们却又漂走了。

他拿出枕头底下那本《普希金诗选》,翻到其中一页,就着月光念起来: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念了几句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合上了书。这是在乡下,苏颂庄,里下河的水乡,不是他梦想中的巴黎或者彼得堡。这里只有芦苇、垛田、罱泥船和吱呀的橹声,没有诗,没有爱情,只有实实在在的汗水和泥土。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河对岸的芦苇荡深处,一条小鸭溜子正悄无声息地漂着。沈伯安穿着蓑衣坐在船头,看着远处的知青点,看着那一排土坯房里亮着的煤油灯光,默默地吸着旱烟。

三年前,他被带走,没审查出什么,被暗地遣返回乡,回到了苏颂庄,以养鸭放鸭为业,可他就近的小姨子也不知情。苏志泉是清楚的,但没有告诉沈晓荷。

他在担心自己的女儿。从沈晓荷住进大队部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些事情不对。苏志泉看女儿的眼神,他能想像到那种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他活了五十六年,见得太多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一个养鸭子的“资本家”,在苏颂庄连条狗都不如,他能做什么?

他只能坐在这芦苇荡里,远远地守着。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像在轻声说着什么古老而忧伤的故事。

林远舟合上书,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河对岸的芦苇荡。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橹声,吱呀——吱呀——,像一扇古老的门在缓慢地开合。

他在这橹声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什么,一种很古老的东西,像是这片水乡几百年几千年积攒下来的叹息。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摇橹的人在水道上行夜船时随意哼唱的小调,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但在这夜里听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他走进了屋,关上门,合衣躺在了床上。

门外,月光如水,芦荡无言。

而沈晓荷坐在大队部西厢房的煤油灯下,手里握着那支父亲送给她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好巧不巧,我又看见了他,是命运的安排吗?纸划破了,再写,笔下重了,再又划破……最后她把纸揉成一团,吹灭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芦苇荡里水鸟的叫声。

那声音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她听了一夜。

这一天,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一日,农历三月初五,谷雨刚过,立夏未至。

这一天,苏颂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在院子里洗脸时,看见沈晓荷从大队部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块豆腐干和一把青蒜。她走到女知青的厨房门口,跟正在生火的李梅说了句什么,李梅笑着点了点头,让她进去了。

林远舟端着洗脸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在厨房门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水泼在地上。

刘建国从他身后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什么呢?”

林远舟回过神来,说:“没什么。”

“没什么?”刘建国咧嘴笑了,“那你在那儿发什么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林远舟没理他,转身回了屋。他把毛巾搭在床头的绳子上,假装整理被褥,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女知青厨房里传出来的说话声。

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偶尔会有一个更轻柔的声音混进来,像一块绸缎滑过了水面。

他的心也跟着滑了一下。

那个早晨,里下河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太阳在芦苇荡后面起起落落,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开始了。

谁也不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即将翻涌起怎样的波澜。谁也不知道,这个从上海来的姑娘,这个在廊檐下安静站着的影子,会在这片芦苇荡里,留下一段怎样的故事。

林远舟那时更不知道,他这一生最深的遗憾,就是在这个早晨,没有鼓起勇气走到那扇厨房门口,对那个拎着竹篮的姑娘说一声——

“你好,我是林远舟,我们真的再见了!”

很多年以后,当他白发苍苍地坐在书桌前,写下一部又一部的作品,获得一个又一个的奖项,却始终没能走近沈晓荷。他只能坐在城市的书房里,面朝南方,隔着千山万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首普希金的诗: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 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往,有了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有了爱情。”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林远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苏颂庄知青点的院子里,手里端着半盆洗脸水,看着一扇关着的厨房门,心里有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像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却又挥之不去。

而这,就是他在苏颂庄的初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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