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零年的秋天来了。夕阳的余晖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洒在沈晓荷的枕边。那封薄薄的信纸被压在褪色的蓝印花布枕头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整夜无法安眠。窗外,里下河的水声潺潺,晚风送来芦苇荡特有的腥甜气息——这是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土地,每一缕风都浸透着记忆。
芦花已经睡熟了,七岁的小脸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稚嫩。沈晓荷轻轻起身,双腿传来钻心的疼痛——双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有骨癌可能,要进一步检查。”她咬着牙,挪到窗前。
月光下的芦荡一片银白。正是芦花盛开的季节,漫天飞絮如雪,在夜色中静静飘舞。她想起十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季节,林远舟站在芦荡边为她念自己写的诗:“芦花不是雪,却比雪更轻;心事不是云,却比云更深。”那时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
“我不能害他。”沈晓荷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木刺扎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比起心里的痛,肉体的疼痛又算什么呢?
三年前,周家驹脑溢血突然离世。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用他粗糙的手给了她和芦花一个家。葬礼那天,她特意没通知远在兴化城里的林远舟——不是恨,是怕。怕自己一见到他,这些年筑起的心墙就会崩塌。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当那熟悉的笔迹再次出现在眼前,她才明白,有些感情就像芦根,深埋在水底淤泥中,看似枯萎,春风一来又会发芽。
天刚蒙蒙亮,沈晓荷就起来了。她必须去大队卫生室——今天轮到她值班。忍着膝盖的剧痛,她慢慢收拾药箱。白色的木板药箱已经斑驳,红十字标志也褪了色,这只旧药箱是那年老药箱在老龙潭被风浪冲走后,苏志泉为她经公社卫生院采购而置办的,算来已用了八九年了。
“妈妈,你的腿又疼了吗?”芦花揉着眼睛坐起来。
沈晓荷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疼。芦花乖,今天去水根婶家吃饭,妈妈晚上回来。”
“妈妈,你昨晚哭了。”芦花赤脚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是不是想爸爸了?”
沈晓荷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抚摸着女儿的脸:“妈妈眼睛飘进了芦花。”
这是水乡人特有的说法。芦花纷飞的季节,细小的絮毛常会飘进眼睛,惹人流泪。可芦花不知道,有些眼泪,不是因为芦花。
二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扑面而来。里下河的雾是乳白色的,浓得化不开,裹挟着水汽、鱼腥和芦苇的清香。沈晓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在碎砖路上。路两旁是早起的农人,担着水桶,扛着农具。
“沈医生,腿又不得劲了?”水根嫂从自家院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喂鸡的瓢,“要我说,你就该去上海大医院好好看看!”
“看过了。”沈晓荷轻声说,继续往前走。
“那结果呢?”水根嫂追出来,这个泼辣的妇女主任总是热心肠。
沈晓荷摇摇头,没有回答。雾更浓了,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色的帷幕中。
大队卫生室仍在知青点的西院中。沈晓荷打开门锁,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中药的苦涩扑面而来。她放下药箱,第一件事就是去擦那张褪色的毛主席像——这是卫生室里唯一的装饰。
药柜、诊床、血压计……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记忆。她想起那次在这里见到林远舟的情景。那是1971年秋天,他得了疟疾,高烧不退,刘建国搀着他到了卫生室。她给他打针时,他苍白着脸说:“晓荷,今天你的手真凉。”后来他告诉她,其实他想说的是:“你的手像玉。”
“晓荷!”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回忆。宋立诚大步走进来,这个接了邵汉杰任的大队支书总是风风火火:“正要找你!湿地造林的事,需要卫生室配合做防疫宣传。”
沈晓荷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写些预防血吸虫的宣传单。”宋立诚说着,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派人来帮忙?”
“不用。”沈晓荷谢绝。
宋立诚叹了口气:“晓荷,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周家驹走了三年多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沈晓荷的手指微微颤抖。连宋立诚都知道了?是了,这个水乡太小,什么事都瞒不住。
“我挺好的。”她低声说,转身去整理药柜。
宋立诚摇摇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婶子让我带话,她编了新芦席,给你留了一床,说铺着对关节好。”
沈晓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药柜的玻璃板上。宋立诚——这个既像大哥又像叔一样照顾她和林远舟的大队支书,总是用最朴实的方式对他们表达关心。
三
下午没有病人,沈晓荷拄着拐杖慢慢走向芦荡。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
秋日的芦荡美得惊心动魄。一人多高的芦苇在风中起伏,银白色的芦花汇成一片海洋,一直延伸到天边。水鸟在苇丛中起落,发出清脆的鸣叫。远处,几艘小木船正在收割芦苇——那是宋水根带着人在为冬季编席备料。
沈晓荷找到那棵老柳树,靠着树干坐下。就是在这里,1972年的那个夜晚,林远舟对她说:“晓荷,跟我走吧,回城去。”
可她不能跟他走——她走了,林远舟就根本回不了城。
“我们分手吧。”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嫁给周家驹了。”
林远舟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像熄灭的灯。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芦荡深处。那晚的月光也是这么亮,芦花也是这么白。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林远舟在芦荡里走了一夜,天亮时浑身被露水湿透,手里攥着一把芦花——已经揉碎了。
“晓荷。”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沈晓荷抬起头,看见去年返城回南京的张兰喜笑盈盈地向自己走来。
“回来啦!”沈晓荷笑问。
“想老公嘛,不想在南京独守空房喔。”
张兰本想幽上一默,倏忽想起什么,忙转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张兰在她身边坐下,从篮子里抓了一把煮熟的菱角,“刚摘的,甜着呢。”
沈晓荷接过菱角,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张兰,”她忽然问,“你后悔吗?嫁在水乡。”
张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悔什么?汉杰对我好,这里的人对我也好。再说,”她望向无边的芦荡,“你看这地方多美。汉杰说要在这里造‘水上森林’,让子孙后代都能看到这样的美景。我能参与这样的事,值了。”
沈晓荷沉默着。是啊,值了。可她的“值”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四
傍晚回到家中,芦花已经在水根嫂家吃过饭了。小姑娘很懂事,正在烧热水准备给妈妈泡脚——这是沈晓荷每天必须做的,缓解关节疼痛。
“妈妈,有你的信。”芦花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下午邮递员送来的。”
沈晓荷的心猛地一跳。又是他?
但信封上的字迹是她父亲的。她拆开信,父亲在信上说——你母亲病情加重,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信纸从手中滑落。沈晓荷跌坐在凳子上,浑身发冷。母亲,那个至死都渴望女儿回到城市的上海女人,恐怕要走了。而她这个不孝的女儿,连母亲最后一面都可能见不到——她的腿,能支撑她尽快去上海吗?
“妈妈?”芦花害怕地抱住她。
沈晓荷紧紧搂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流淌。这一刻,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来水乡看她,穿着已经过时的上海旗袍,站在芦荡边说:“晓荷,这里很美,但不是你的家。”
那时她倔强地回答:“这里就是我的家。”
可现在呢?丈夫死了,自己可能得了绝症,母亲病危,而那个她深爱着的他,他也深爱她的人,正在远方等着她的回信——一封她永远不能应答的回信。
五
夜深了,芦花睡熟后,沈晓荷再次拿出林远舟的信。煤油灯下,那些字迹仿佛有了温度:
“晓荷,我刚知道周家驹去世已三年多了,你不能永远沉浸在悲痛中啊。我想我们应该向前走去,走到一起。前两年我寄给你好几封信,你都没回。以前没回可以理解,现在你能给我回信吗?我等你。
我忘不了你。‘芦花纷飞时,我在水中央’,芦花好吗?”
短短几句话,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抚过“走到一起”四个字,像抚过烧红的炭火。
“芦花纷飞时,我在水中央”。啊呀,他还看到过我写的留在墙缝里的纸条哩!他是怎么看到的?难道那墙缝通了,还是心灵感应?不管它,那可是我那时的念想和叹息喔。
她浑身燥热,站起身,找出纸笔。笔尖在纸上颤抖着,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远舟:”
只写了两个字,就停住了。写什么呢?写我爱你,过去有障碍,想爱爱不了。现在确实可以张开双臂,敞开心扉了。可是,可是……爱你?不行啦!正因为爱你就不能害你呀!是不是告诉他自己的腿可能得了骨癌?告诉他我母亲病危?告诉他这些年她从未忘记他,每个夜晚都在想他?
不,不能。他已经为她耽误了太多。1975年招工回城后,他本可以有大好前程,却一直未婚。听刘建国说邮局没能让他高考,他要自学成才。他确实有才呀。我与他交往知道的,他会成为大学生,他会成为作家——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应被她这个可能时日无多的人拖累。
沈晓荷冷静下来了,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些未出口的话。
她重新拿出一张纸,这次写了:
“远舟,我两腿疾重,走不动了,您向前走吧。珍重。勿念。晓荷。”
她捧起纸细看,泪流满面。想想,提笔将“两腿疾重,”划了,把“珍重。勿念。”也划了,又将“您”改成“你”。“向前走吧”前面加了“勇敢”两字。这样就改成了:
“远舟,我走不动了,你勇敢向前走吧。晓荷。”
她将纸仍捧在手上,仔细看,仔细看,撇了撇嘴,摇了摇头。最后她把这信纸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封来信放在一起。她不想也不会寄出这封信了,就像她不会也不愿真实回应他的感情。有些爱,注定要深埋心底,像芦根深埋水底,不见天日,却支撑着整片芦荡的景象和生命。
六
第二天清晨,沈晓荷起得特别早。她给芦花做了最爱吃的糖水荷包蛋,仔细梳好女儿的小辫子,系上红色的头绳。
“妈妈今天真好看。”芦花仰着小脸说。
沈晓荷笑了,这是三天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她蹲下身——忍着剧痛——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芦花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像芦花一样坚强。风越大,飞得越高。”
芦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将女儿送到水根嫂家,拜托她再带几天。送走女儿后,沈晓荷开始收拾行李。她决定去上海看母亲,哪怕爬也要爬去。但在那之前,她要去一个地方。
拄着拐杖,她再次走向芦荡。这次她走得很深,一直走到那片很少有人去的野芦荡。这里芦苇更密,芦花更盛,水鸟成群。
沈晓荷找到一处干燥的土坡,慢慢坐下。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林远舟的来信和她未寄出的回信。还掏出了林远舟之前寄来的信和自己写好而没寄出的信。她从知青点墙缝里拿回被鼠咬成一堆的碎纸屑也一并带来了。她用油纸把这众多物件仔细包好,然后提起随身带的铲锹,开始挖坑。
泥土湿润,带着水乡特有的腥味。她挖得很深,直到坑底渗出清亮的地下水。然后把油纸包放进去,一点点填土掩埋。
最后,她在上面间矩适可地种了一株水杉苗和一株池杉苗——这两株苗是她从自家屋后移来的,已经长了三年,和她对林远舟复萌的感情一样久,株个也分别如林远舟和沈晓菏身子一般高了。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满芦荡,千万朵芦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银色的海洋。沈晓荷站起身,望着无边的芦苇,轻声说:
“远舟,对不起。如果有来生……”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一阵剧痛从膝盖传来,她不得不坐卧在旁边的土埂上。汗水浸湿了额发,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哭。
风更大了,芦花漫天飞舞,有些飘到她的脸上,有些飘进她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说“眼睛飘进了芦花”,而是任由泪水流淌。
泪水模糊中,她仿佛看见十八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林远舟,手牵手奔跑在芦荡边。那时芦花正盛,青春正好,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可现实啊,就像这里下河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有些河,注定无法渡过;有些人,注定无法相守。
沈晓荷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藏着她一生最珍贵感情的芦荡,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回走。
身后,芦花似雪,飘满了整个天空。
七
日子照样过。春天种地,夏日薅草,秋天收稻,冬天纳鞋底。沈晓荷的赤脚医生还当着,背着小药箱走村串户,谁家大人小孩头疼脑热的,喊一声她就去。她也会针灸,会拔火罐,会接生,村里的女人生孩子都愿意找她,说她手轻,不让人遭罪。
值得庆幸的是沈晓荷的腿部关节炎逐渐减轻了。沈晓荷不信邪,管它是癌不是癌,我得用针戳了。我能治别人,不能治自己吗?可能的癌变反促使她丢掉初始的顾虑,自己给自己扎上银针了。针灸,循序渐进,持之以恒,还真有用。随着岁月的延伸,一年,两年,她的腿痛渐渐减轻了,关节炎症状渐渐消失了,乃至丢掉复发时的拐杖,恢复成正常人模样了。
芦花一天一天地长大,说话越来越利索,走路越来越稳当,会背唐诗了,会数数了,会在田埂上追蝴蝶了。沈晓荷看着芦花,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个孩子是她和周家驹的,又不全是。芦花的眉眼像她,下巴像周家驹,可是笑起来的样子,不知道怎么的,有时候让她想起林远舟——也许是那一份聪明劲儿,也许是那一点不大合群的安静。
她不敢往那方面想。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就像把信压在芦荡深处一样,不让它们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