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朱道平的头像

朱道平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9/02
分享
《芦荡风云》连载

第二十九章 人事更替时

一

刘建国拿到苏北农学院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了。那天,刘建国正蹲在苏颂大队农技推广站的试验田边,审视着满眼苍翠,迎着春风茁壮成长的麦苗儿,心里正畅想着三个月后的丰收景象。

邮递员老吴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一路按着铃铛从田埂上过来,老远就喊:“建国!建国!你的信!扬州来的!”

刘建国愣了一愣。扬州?录取通知书!他直起腰,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这两年在田里蹲多了,膝盖都有些吃不消。他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看见落款处“江苏农学院”五个红字,手就开始抖了。

他撕开信封的手在抖,抽出那张纸的时候手还在抖。等他看清上面“录取通知”四个字,这个一米八几的粗犷汉子,竟蹲在田埂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哭得并不大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孩子。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田块近处的麦苗上,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哭的不只是这张通知书。

他哭的是那些年——插队九年,九年啊。刚来的时候二十岁不到,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造整个世界。后来是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劳作,春耕秋收,日复一日。他病过,差点病死在公社卫生院的床上。他想过病退回城,可县级医院不开证明,没办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在这片水荡子里了。

可是他没有烂。他在苏颂大队搞农技推广,搞稻麦良种示范,搞病虫害防治,参与开荒造林。他把自己从一个拿不动锄头的城里学生,变成了一个能在田里走一整天不歇气的农把式。他把苏颂大队的水稻亩产从三百斤提高到了六百斤。他写的一份关于推广杂交水稻的报告,被公社转到了县里,县里又转到了地区。

然后,高考恢复了。

这次命运没有亏待他。他考上了。江苏农学院,农林管理系。

他站起来,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胸放着。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一路上遇见的人都在问他:“建国,什么事这么高兴?”他咧着嘴笑,说:“考上了,考上大学了。”

水乡的小路弯弯曲曲,两边是一排排苗儿返青的麦田,抬眼望,绿毯铺向天边。他走得很快,车轮在土路上颠簸,辐条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告诉李梅。

李梅在苏颂小学代课。寒假还没结束,学校里没什么人,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学期的教材。刘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写字,辫子垂在胸前,额前的碎发被窗外刮来的风吹飘起来。

刘建国把通知书递给她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李梅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站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我就知道你能考上。我们的努力没白费。”

她挽着刘建国走出学校回知青点。嘴里念叨着:“你什么时候走?得给你准备行李。被子要带,衣服要带,还得带点钱……”

刘建国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李梅,等我。”

李梅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她看着路远处那片水荡子,有白鹭从荡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她轻轻地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二

二月初,水乡的寒气还没有完全褪去。刘建国走的那天,李梅起得很早,在灶上给他煮了一锅粥,又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好了塞进他的行李袋里。她把这些事情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拖延什么。

从苏颂大队到公社轮船码头,要走六里路。李梅非要送他,刘建国说不用,她不听。她背着他的行李袋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刘建国在后面推着自行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们沿着里下河特有的那种窄窄的土路走,路两边是迤逶的芦苇荡,去年的芦材已经刈尽,新冒出的芦芽,在春风的吹拂下,已密密匝匝、蓬蓬勃勃地长出来。空气里有芦苇的青涩气味,混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这是刘建国闻了八年多的味道,从今天起,他要有好一阵子闻不到了。

走到轮船码头的时候,班船还没到。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有挑着担子去做买卖的,有背着包袱走亲戚的,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个不停,她就一边晃一边拍,嘴里哼着水乡的小调。

李梅放下行李袋,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刘建国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梅开口了:“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

“嗯。”

“写信。每个星期都要写。我不回信你也要写。”

“嗯。”

“你要是敢在扬州找别的女的,我就带人去把你打一顿。”

刘建国忍不住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李梅这回没有躲,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拍开他的手,而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班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呜呜地响,在水荡子里回荡了很久。

李梅直起身子,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的,但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她把行李袋递给刘建国,说:“走吧。”

刘建国上了船,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岸上的李梅越来越远。码头上的人渐渐变小了,李梅的身影也越来越小,可她一直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服,吹着她的辫子,她像一棵长在码头上的树。

船拐了一个弯,芦苇挡住了视线,刘建国再也看不到她了。

他转过身,面朝扬州的方向,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高兴,有期盼,但更多的是不舍。他想起李梅说的那句话——“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他信。

三

刘建国离开苏颂大队不到一个月,公社里就出了大事。

事情来得突然,但也不是全无征兆。整风运动开始了,上面要求清查“文革”中的遗留问题。公社秘书陈德明首当其冲,被人揭发在“文革”期间有说不清的问题。到底什么问题,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参与了武斗,有人说他整过人的黑材料,也有人说他只是站错了队。还有人说他迫害知识青年,与女知青不清不楚……但不管怎样,上头的红头文件一下来,他就被撤了职。

消息传到苏颂大队的时候,邵汉杰正在芦荡里带着人种树。他听了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对陈德明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好感,当年林远舟和沈晓荷的事情,陈德明在里面使了多少绊子,他心里有数;还有陈红,更不能提。

苏志泉也没能幸免。他在苏颂大队当支书这些年,做事虽然不算出格,但经济上的问题经不起查。有笔账对不上——大队的副业收入,有些钱没有入账,直接拿去搞了建设。说起来也不是进了他个人的腰包,但程序不对,手续不全,独断专行,这在平时没人追究,到了整风的时候就变成了把柄。

他被免职的那天,从大队部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搪瓷缸子,一个笔记本,两支钢笔,一包凤凰牌香烟。他抱着这些东西走出大队部的时候,正好遇见周桂兰来接他。周桂兰还是那副强势的样子,一把夺过他怀里的东西,骂了一句:“早就叫你别跟那些人掺和,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苏志泉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他跟周桂兰走了,背影佝偻着,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四

邵汉杰接替了苏志泉的位置,当了苏颂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了一个全大队的干部会。会上他说得很简单:“从今天起,苏颂大队要变个样子。”

他说的“变样子”,不是喊口号,而是动真格的。

他搞承包责任制。土地分到户,生产队解散了,那种吹哨上工、记工分分粮的日子,一下子就翻过去了。刚开始的时候,有些老农民不习惯,到了早上还是习惯性地往打谷场上走,走到半路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去那儿了,要去自家的田里干活了。

邵汉杰没有一刀切。他把芦荡那片开荒育林的地留了下来,没有分下去。他跟社员们解释说:“芦苇荡改造湿地造林,这个工程太大,一家一户搞不了,还得大队统一管。地是大家的,林也是大家的,收益按人头分,谁也不会吃亏。”

社员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就同意了。邵汉杰在社员大会上说得很实在:“你们想,一万亩芦苇荡,靠你一家一户去开荒,你得干到哪辈子?大队有推土机,有抽水机,有人统一规划,干农活按绩效合理发钱,这才能干成事。”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苏颂大队的农民最朴素的道理就是:划算的就干,不划算的就不干。邵汉杰把账给他们算清楚了,谁也没有意见。

于是,芦荡改造的工程继续推进,而且比苏志泉在的时候更快了。邵汉杰从公社跑来了贷款,又请来了县里的林业技术员做指导。他们在芦苇荡里挖沟排水,筑堤围堰,种上了一排排的池杉和水杉。那些小树苗刚种下去的时候,只有筷子那么高,风一吹就东倒西歪,但邵汉杰说:“过二十年,这里就是一片水上大森林。”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他的话真的变成了现实。多年以后,这片“水上森林”成了里下河地区最著名的4A级景点,游客从全国各地赶来,划着小船在林间穿行,看白鹭在树梢上筑巢。

可那都是后话了。

五

张兰在苏颂大队当辅助会计已经两年了。

她是南京女知青,长得不算出众,但眉眼间有一种温温柔柔的东西,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却麻利得很,账本记得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苏颂大队的人都说:“邵支书找了个好媳妇。”

可现在,问题来了。邵汉杰当了支书,张兰还在当辅助会计。一个管全盘,一个管钱,这在原则上就是说不通的事情。上头的文件也下来了,明确规定同为大队党政干部的夫妻或父子(女)不能在同一个班子里的关键岗位上。

张兰没有等别人来说,自己先提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和邵汉杰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竹床上乘凉。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张兰拿了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把邵汉杰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汉杰,”她说,“会计我不当了。”

邵汉杰转过头看她。他没有吃惊,也没有反对,只是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张兰说,“我当会计,你在前面做事就不方便。我不想让你为难。”

邵汉杰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个人,平时说话做事都很有魄力,但在张兰面前,他总是软的。他们从认识到现在,张兰从来没有给他添过任何麻烦,反倒是他,因为当了支书,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活全是张兰一个人操持。

“那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张兰想了想,说:“刘建国走了,农技推广员那个位子空着。我想去干那个。”

邵汉杰愣了一下。农技推广员?那是要在田里跑的,风吹日晒,比当会计苦多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张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张兰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

“你懂农技吗?”他换了个问法。

“我可以学。”张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笃定,“我上学的时候数理化还不错,农技的东西,我跟建国哥学过一些,基本的还是懂的。不懂的我再问,公社有农技站的,我可以去请教。”

邵汉杰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张兰决定了的事情,他也拦不住。

第二天,张兰就去了邵汉杰的办公室——不,是“邵支书”的办公室。她把会计的账本、凭证、公章全部整理好,列了一个清单,一样一样地交接给新来的会计。交接完了,她拿起那个装着农技推广员资料的帆布包,就去了田里。

苏颂大队的农技推广员,就这么换了人。

张兰刚下田的时候,农民们都觉得新鲜。苏颂大队的田里,什么时候见过女人来搞农技推广的?而且还是个知青,城里人,白白净净的。有人就开玩笑说:“张会计,你这是从办公室下来体验生活啊?”

张兰也不恼,笑着说:“我不是会计了,叫我张兰就行。今天咱们看看这块麦田的纹枯病,我怀疑是前期氮肥施多了。”

她蹲下去,拔起一株病麦,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掰开麦秆,看里面的枯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认真得像个老把式,那些开玩笑的农民看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张兰在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她学会了看墒情,学会了诊断病虫害,学会了算施肥量。她晚上回到家,脚上全是泥,脸晒得通红,邵汉杰心疼得不行,烧了热水给她泡脚。她坐在凳子上,两只脚泡在木盆里,舒服得直叹气,嘴里却还在说:“东头那块麦田的纹枯病得赶紧治,我都看到茎基的褐色病斑了,再不治一星期里就会烂茎,过后长白穗了。”

邵汉杰蹲在旁边,一边给她加热水,一边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张兰比当会计的时候更好看了。

六

几个月后,苏志泉被调到公社当水利管理员。

说好听点是“调”,说难听点是“安置”。水利管理员算是个闲差,管管河道的清淤,管管圩堤的维修,事情不多,清闲得很。苏志泉知道这是组织上给他留了面子,没有一撸到底,他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离开苏颂大队的那天,他没有叫任何人送。他自己收拾了一个行李卷,把那些用不着的东西都留在了大队部的宿舍里——包括墙上那面“农业学大寨”的锦旗,还有桌上那个大号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

他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小路,往公社的方向走。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芦苇还是那些芦苇,只是芦花已经开了,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就漫天飞舞,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他走着走着,在路口停下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晓荷。

沈晓荷正蹲在自家门口的水码头上洗衣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褂子,头发随便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也顾不上撩。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根芦花,正追着一只花蝴蝶跑来跑去。

苏志泉站在那里,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想起沈晓荷刚来苏颂大队的时候,穿着上海带来的布拉吉,在打谷场上和女知青们一起晒谷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好看得像个画里的人。想起林远舟为她写的那些诗,什么“水乡的月亮照见你的脸”,大队里的人看不懂,但苏志泉觉得那诗写得真好。想起他那时候的念头——他知道自己不该有那个念头,他是有家室的人,周桂兰那个脾气,他要是敢在外面乱来,她能拿擀面杖把他的腿打断——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了。

他想起他为了得到沈晓荷,做了多少荒唐事。

他阻挠林远舟和沈晓荷在一起,用各种名义把林远舟调去搞宣传,让他没时间跟沈晓荷见面。他暗示沈晓荷,说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帮她解决很多问题,比如给她安排一个轻松的工作,比如帮她早点回城。沈晓荷没有接他的话茬,这个女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却硬得很,他软硬兼施都没有用。

他觉得再这样打沈晓荷的主意,肯定行不通,正巧周挂兰察觉到,给他下通谍。提议把沈晓荷许配给周家驹。他想要让自己支书当得长,不失体面,该断妄想了。他话里话外地给沈晓荷施加压力——嫁一个本地农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等着林远舟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城的知青强多了。他还暗示,如果沈晓荷愿意嫁给周家驹,大队会在各方面给她照顾。

同时,也不再为难林远舟,还会给林远舟一个好的未来。

沈晓荷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嫁给了周家驹,一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

现在周家驹死了。脑溢血,死得太突然,留下沈晓荷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在这个水荡子里孤零零地过日子。

苏志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好像什么正经事都没干成。他当支书,搞了些建设,并没捞到好处,最后被免了职。他想要沈晓荷,费尽了心机,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反而毁了她,一个从上海来的女人将要在这穷水僻荡孤苦一辈子。

他叹息着,心下歉疚不已。

“晓荷。”他喊了一声。

沈晓荷抬起头。她看见苏志泉站在路口,头发花白了,背也有点驼了,手里提着一个行李卷,像是个要出门远行的样子。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晓荷,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这辈子都少有的诚恳。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不敢看沈晓荷的脸。

沈晓荷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搓盆里的衣服。她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搓着,搓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布纹里搓出来似的。

她没有应答。

她身边的小女孩在追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地哭。沈晓荷站起来,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哄了两句,又把她放下来,牵着她往屋里走。

苏志泉站在路口,看着沈晓荷的背影消失在矮矮的院门后面。芦花还在飘,落在她走过的台阶上,落在水码头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褂子曾经蹲过的地方。

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呜咽了一声。

苏志泉提了提行李卷,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再也没有回头。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