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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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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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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三十四章 回访水森林

一

一九八九年秋天,林远舟回到苏颂。

他这次回来,名义上是采风,实际上他心里清楚,他是想回来看看。看看那片芦荡,看看那片森林,看看那些人和事。他已经三十八岁了,双鬓有了岁月染就的几缕白霜,眼角印上历经沧桑而有的皱纹,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削忧郁的青年了。他发表了三部中篇小说,出版了两本散文集,得过几个奖,在省里算是有了一点名气。可名气这东西,他觉得没什么意思,真正有意思的东西,他还没写出来。

他从兴化县城坐公交车到舜生镇,又从舜生镇搭了一辆拖拉机到苏颂村。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颠得他屁股生疼,可他坐在车斗里,看着两边的田野、河流、村庄,觉得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熟悉的是这些东西——稻子、棉花、水渠、柳树、芦苇、草荡……陌生的是那些变化。路上的房子多了,好些人家盖了砖瓦房,甚至有两三栋小楼。路上骑自行车的人也多了,不像从前,全大队也没有几辆自行车。不过,那时候骑自行车也不怎么方便,比如从苏颂垛到公社所在地草王庄,虽说只有五六里路,但途中要过两条河,人要扛着车子上摆渡,过了河上岸才能再骑,这得耽误多少工夫。

二

到了苏颂村口,林远舟跳下拖拉机,付了司机两块钱,站在那块写着“苏颂村”的水泥牌子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牌子是新的,以前没有的。他顺着村路往里走,先是看到了大队部,原来砖墙瓦顶的地主平房变成了玻璃幕墙的两层小楼。门前停着一辆半新的面包车。他正要往里走,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了。

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林远舟觉得面熟,可一时没认出来。

那人倒是先认出了他。

“远舟?林远舟?”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是我啊,邵汉杰。”

林远舟这才认出来。邵汉杰老了些,胖了些,原来那股子英气还在,可是眼角眉梢多了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当年那个又红又专、干劲十足的大队团总支书记,如今是兴化市委常委,舜生镇党委书记了。

“汉杰!”林远舟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你变样了,戴上眼镜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倒没怎么变,就是老成了些。”邵汉杰笑着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建国说你回来采风,特意赶过来的。建国他们也到了,在村后头看水上森林呢,走,我带你过去。”

两个人顺着村路往后走,边走边说话。邵汉杰指指点点,告诉他村里的变化:这条路硬化了,那座桥翻修了,那边新建了小学,这边是村卫生室。林远舟听着,心里头感慨万千。

“水上森林怎么样了?”他问。

“好得很!”邵汉杰说起这个就来劲,眼睛都亮了,“当年我们种的那些池杉、水杉、落羽杉,现在都长成大树了,最高的有十几米,树径比碗口还粗。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一片林子,站在高处看,绿油油的,望不到头。鸟儿也多,白鹭、苍鹭、夜鹭,成群结队的,冬天还有候鸟来过冬。县里说要搞旅游开发,我看行。”

林远舟想起当年邵汉杰提出要在芦荡里种树的时候,多少人摇头,说那地方年年淹水,种了也白种。可邵汉杰不信这个邪,带着大伙儿挖沟、筑堤、选树种、试种,种上死去不少,再补种,折腾了好几年,到底把林子搞起来了。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个人走到村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树林铺展开去,密密匝匝的,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芦荡深处。那些树生长在水中,树干笔直,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子。水面上浮着些绿萍和菱叶,几只白鹭从林子里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远舟站在岸边,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邵汉杰问。

“比我想象的还好。”林远舟说。

“这片林子是大家的心血。”邵汉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自豪,“张兰当年给我想的主意,除了种水杉,再种上些池杉,说这树种耐水。建国帮忙找的种苗,从省农科所弄来的。还有李梅,在社区里帮我们协调了不少事。你别说,咱们这帮人,虽然天南地北的,可心还在这儿。”

林远舟点了点头。他看到林子边上站着几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刘建国、李梅、张兰,还有一个他经常想到的人——沈晓荷。

沈晓荷站在一棵池杉树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她比从前瘦了,脸上的轮廓更分明了,颧骨微微凸起,眼角添了些细纹,鬓边有了几丝白发。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像芦荡里的水,静静的,深深的,看不到底。

林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再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头不会再有那么大的波澜了。可是当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那些压了十多年的东西一下子全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晓荷也看到了他。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没有。她肩上背着一只药箱,药箱上围绕红十字的上方写着“芦荡康复医院”,药箱里除了常用和应急药外,还有一套针灸用银针。这已成为她的习惯,若出门在外,她会背着它,随时可以为乡民就诊,针灸。

“远舟来了!”刘建国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林远舟肩膀上,拍得他趔趄了一下,“你小子,可算舍得回来了!走,先看看咱们的水上森林,我带你转转。”

刘建国比从前更壮实了,皮肤晒得黝黑,嗓门还是那么大,笑声还是那么爽朗。李梅跟在他身后,烫了头发,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衫,显得很精神。她看见林远舟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就隐去了,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

“林大作家,久仰久仰。”她笑着说。

“李梅,你别打趣我。”林远舟笑了笑。

张兰走过来,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远舟,好久不见了。汉杰跟我说你要来,我也就特意跟过来了。”

“张兰,你一点没变。”林远舟说。

“老了老了,都是快当外婆的人了。”张兰笑着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几个人站在林子边上聊了一会儿,刘建国自告奋勇要带林远舟进林子深处看看。邵汉杰说:“你们去吧,我跟张兰去村里安排一下午饭。”李梅也说要去帮忙,跟着邵汉杰两口子走了。

林远舟、刘建国和沈晓荷三个人沿着林间的小路往里走。说是小路,其实就是在水中垫了些砖头和木板,弯弯曲曲地通向林子深处。水很清,能看到底下沉着的落叶和枯枝,偶尔有一两条小鱼游过,尾巴一甩就钻进了树根底下。

刘建国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给林远舟介绍:“这片林子最早是七四年开始小规模试种的,八二年大规模铺开,到现在十四五年了,长得是真快。你看这池杉,一年能蹿一两米。这底下原来都是芦苇荡,我们把芦根刨了,挖沟排水,筑了田埂,一行一行地栽树。头两年淹死了不少,后来我们总结经验,发现树苗栽下去的头一年最关键,水不能太深,得等根扎稳了再慢慢蓄水……”

他说得很兴奋,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来,上面记着各种数据,什么成活率、生长量、水位控制,密密麻麻的,像个农艺师做的工作笔记。林远舟听着,心里头又佩服又感慨。刘建国这个人,看着粗犷,其实做事很细,当知青的时候搞农技推广就这样,如今当了市农技推广中心主任,还是这个性子。

沈晓荷走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林远舟好几次想回头看她,又忍住了。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他说话。十年前的往事像一堵墙,隔在他们中间,不高不矮,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走了一阵,刘建国接了个电话,是公社农技站打来的,说是有急事找他。他挂了电话,为难地看了看林远舟,又看了看沈晓荷。“我得赶紧去公社一趟,站里来了个紧急通知,明天要开全市植保工作会议,我得准备材料。”

“你去吧,我认路。”林远舟说。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晓荷,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们好好聊聊”,就匆匆走了。

三

林子一下子安静下来。风从树梢上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轻声叹息。水面上偶尔有鱼跃出,啪的一声,又落回去,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远舟终于转过身,面对沈晓荷。

“晓荷。”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可是那两米就像隔了十年那么远。林远舟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当年沈晓荷不会给他回信一样,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还好吗?”他问。

“好。”沈晓荷说。

还是那个字,和六年前刘建国问她的时候一样。林远舟觉得有点心酸。一个女人,死了丈夫,一个人拉扯孩子,在乡下过这么些年,能有多“好”?不过,她是要强的女人,创办了康复医院,听说还成了康复病人眼里的“沈一针”。他知道沈晓荷的性子,她不会诉苦,不会抱怨,她只会说“好”,把所有的不容易都咽到肚子里去。

“芦花呢?”他问,“听说她在兴化中学读书?”

沈晓荷点了点头,脸色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让她真正感到欣慰的事:“今年上高一了,成绩还可以。她想考大学,说要考到上海去,了却她外公的遗愿。”

“外公的遗愿?”

“他希望我能回上海,我没去成。我女儿会代我了却他的心愿的。”沈晓荷说到父亲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歉疚。

林远舟忽然想起沈父当年在芦荡里养鸭子的情景。那个穿着破旧中山装的老人,佝偻着背,在鸭群后面慢慢颠颠跛着,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上绑着一块红布。他是个读过书的人,见过世面的人,曾掌控着一家上规模企业的人,却被赶到这水乡的角落里来放养鸭子。风把他吹老了,水把他泡皱了,可他的眼睛一直很亮,亮得像芦荡里的星星。

“你有没有想过再回上海?”林远舟问。

沈晓荷摇了摇头:“不回了。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再说芦花还要上学,我走了她怎么办?”

林远舟沉默了。他想说,你当年要是跟我回了城,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可这话说不出口。说了又怎样?没有用的。这个世界上没有“要是”,只有“就是这样”。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林子,来到一片开阔的芦荡边上。这里的芦苇长得又高又密,芦花还没有开,只有一片青绿的苇秆,在风中摇曳着,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芦苇荡没有从前那么大了,大部分水面和滩地都被水上森林占去了,剩下的这一片,显得有些孤单,像一个被遗忘了的角落。

林远舟站在芦荡边上,看着那些芦苇,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怅惘。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刚到苏颂插队的那年,是个春天,就在这片芦荡边上,他再一次见到了沈晓荷。那时候她才十八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底碎花的衬衫,站在芦花丛中,像一幅画。他想起了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那些在芦荡里割苇子、在打谷场上脱粒、在萍田埂边踏车车水,在灶台边上煮粥的日日夜夜。那些日子苦得很,累得很,可因为有她在,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芦荡还在,可已经不是从前的芦荡了。爱情还在,可已经不是从前的爱情了。它们像这片芦荡一样,被时间一点一点地蚕食、改变、替代,只剩下一片零散的、孤单的影子。

林远舟长长地叹了口气。

“晓荷,”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写了一个故事,关于芦荡,关于我们。”

沈晓荷站在他身边,肩上还背着那只药箱,风吹动她鬓边的白发,露出耳朵下面一小块褐色的晒斑。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写了吧。写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林远舟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以为她至少会问一句“写了什么”,或者“写得怎么样”。可她没有。她只是说“别写了吧”,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为什么?”他问。

沈晓荷没有回答。她看着那片芦荡,看了很久,久到林远舟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远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芦花,“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头就好了。写出来,就成了别人的了。我不想让它成为别人的。”

林远舟心里头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太阳渐渐西斜了,把芦荡染成一片金黄。几只白鹭从水上森林那边飞过来,掠过芦荡上空,翅膀在夕阳里闪着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声,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村子里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在傍晚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林远舟和沈晓荷在芦荡边上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芦荡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看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一切都裹进了那种蓝灰色的、朦胧的、令人心软的光线里。

后来邵汉杰打来电话,叫他们回去吃饭。林远舟接了电话,说“好,就回”。他挂了电话,转身要走,沈晓荷忽然叫住了他。

“远舟。”

他回过头。

沈晓荷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小片叠好的芦苇叶,折得方方正正的,用一根红棉线扎着。她什么也没说,把芦苇叶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不快,可是很稳,一步一步的,踩在那些砖头和木板铺成的小路上,渐渐走远了,走进了暮色里,走进了芦荡的深处。她的背影瘦瘦的,有些佝偻,可腰杆还是直直的,像一棵池杉,虽然瘦,却不弯。

林远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片芦苇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根红棉线,把芦苇叶展开来。

芦苇叶上什么字也没有。

只有一个压痕,浅浅的,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躺了很久,留下了一个烙印。他凑近了看,看出那是一只飞鸟的轮廓——翅膀展开着,头微微偏向一边,像是在飞翔,又像是在回首。

他忽然想起邵阿婆。想起邵阿婆当年教沈晓荷做芦苇画的时候说过的话:“芦苇这东西,看着软,其实骨子里头硬。你压它、泡它、煮它,它都不烂不碎。可你要是把它压出一个形来,这个形就一辈子在那里了,你去不掉的。”

他站在芦荡边上,把那片芦苇叶贴在胸口,站了很久。风从芦荡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特有的清香,凉凉的,像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他送沈晓荷回屋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呢?有芦花,有月光,有说不出口的话,还有他一辈子也还不完的情。

林远舟把那片芦苇叶重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衬衣口袋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芦荡,转身朝村子里走去。

身后,芦荡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可是没有人在说。

只有风声,只有水声,只有那片水上森林在暮色里静静地站着,一年又一年,越长越高,越长越密,把所有的往事都收进了自己的年轮里。

四

村里的饭桌上,刘建国已经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林远舟非要跟他干杯。李梅在旁边拦着,说“你别喝了,一会儿又闹”,刘建国不听,端起酒杯来,跟林远舟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

“远舟啊,”刘建国舌头有点大了,拍着林远舟的肩膀,“我跟你说,咱们这帮人,这辈子,值了!你写,你好好写,把咱们的故事写出来,让后人都知道,知道咱们这代人不光是会闹、会哭、会折腾,咱们也会种树、会修路、会造一片水上森林出来!”

邵汉杰笑着说:“建国,你说得对。不过你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呢。”

“上班就上班,我又不耽误!”刘建国瞪着眼睛说。

张兰和李梅在一边偷笑。沈晓荷坐在桌子另一头,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旁边的芦花夹一筷子菜。芦花今年十七岁了,个子已经长到超过沈晓荷肩膀了,眉眼像她,可是下巴的线条像周家驹,硬邦邦的,带着几分倔强。她话不多,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可眼睛一直在观察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林远舟。

林远舟注意到了芦花的目光,冲她笑了笑。芦花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了。那神情,那份沉静,那份不轻易示人的矜持,活脱脱就是沈晓荷年轻时的样子。

林远舟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想对这个孩子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是她的父亲,他甚至没有资格在她的人生里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一个从她母亲生命里路过的、被岁月和命运冲散了的人。

五

饭吃完了,林远舟在邵汉杰家住了下来。那晚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芦苇叶,在灯下看了很久。那只飞鸟的轮廓还是那么清晰,翅膀张着,头微微偏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回首。

他在想,沈晓荷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压痕?是很多年前邵阿婆教她的时候,还是后来她自己一个人慢慢琢磨出来的?她做这个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那些飞过芦荡的鸟,还是在想那些飞走的人?

他把芦苇叶贴在心口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水上森林,照着芦荡,照着苏颂村那些安安静静的房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远去了。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他还醒着,醒在这片他曾经生活过、爱过、痛过的土地上,醒在一片芦苇叶上的一只飞鸟里。

那只飞鸟会飞到哪里去呢?

他不知道。

也许它会一直飞,飞过芦荡,飞过水上森林,飞过所有的岁月和往事,一直飞到他想去却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那个人,那些年,那片芦花。

都收在这片小小的芦苇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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