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里下河的夜,湿漉漉的。水汽从上官河面升腾起来,混着晚稻收割后田埂上残留的秸秆味儿。林远舟从小酒店出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邮电局的同事们早散了,他独自一人,又灌下半瓶“洋河大曲”——那是刘建国上次来县城办事时留下的。
“远舟,别总闷着。”刘建国粗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沈晓荷那边……唉,算了,喝酒!”
酒是喝了,心却更空了。
林远舟摇摇晃晃走到上官河边。这条河他太熟悉了——从插队的苏颂村乘船回县城都要打这儿走的。河对岸就是绿岛,是县食品公司的地盘。从城里去那儿得乘坐摆渡船。此刻,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带,像谁撕碎了的信纸。
他蹲下身,手指插进河岸湿软的泥土里。里下河的泥土总是这样,黑得发亮,攥一把能挤出油来。当年在芦荡边,沈晓荷教他认芦苇:“你看,这是‘芦柴’,杆子硬,编席子最好;那是‘芦花’,软绵绵的,做枕头……”
“晓荷。”他对着河水喃喃,声音被夜风吹散。
醉意涌上来时,他看见河对岸的芦苇丛动了。不是风,是有人拨开苇秆走出来。月白色的确良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是沈晓荷!
“小林?”声音穿过河面传来,温温柔柔的。
林远舟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踉跄着就要往河里扑。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他抬头,月光下那张脸清秀温婉,眉眼间有他魂牵梦萦的影子。是了,是晓荷。她终于来了。
“我……我给你写了四封信,上个月还写了一封。”他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你为什么不回?哪怕一个字……”
“先过河。”她搀起他,声音里有关切,“你醉了。”
摆渡船的老艄公将船靠到码头边。她扶他上船,双桨划动了——船晃晃悠悠离了岸。林远舟坐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她划桨的动作很熟练,桨柄交叉推开,双桨插入水中,提起,水珠顺着桨板滑落,在月光下像一串碎银。
“你会划船?”他含糊地问。
“在绿岛工作,常要过河。”她没回头。
船靠岸时,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她急忙扶住,他的额头抵在她肩上。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气钻进鼻腔——不是沈晓荷常用的“友谊”牌,是“百雀羚”。但这细微的差别,醉了的林远舟哪里分辨得出。
绿岛的夜很静。食品公司的仓库黑黢黢地立着,空气里有咸肉和风干鱼的味道。堤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响,比苏颂芦荡的芦苇矮些、密些,但一样有着水乡特有的韧性。
她扶着他进了一间小屋。单间宿舍,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搪瓷脸盆架。墙上贴着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桌上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林远舟醉眼朦胧地瞥见其中一张——两个姑娘并肩站着,都是麻花辫、的确良衬衫,笑得像两朵并蒂莲。
“躺下。”她帮他脱了鞋,打来热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动作轻柔,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脸颊,带着薄茧——那是常年劳动留下的。
林远舟抓住她的手:“晓荷,你别走。”
她的手僵了一下,轻轻抽出来:“我去给你倒水。”
温水入喉,他清醒了些许。被子盖上来,是洗得发硬的棉布,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看着她转身出门,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门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很轻。
他闭上眼,梦里全是芦荡。沈晓荷在芦苇丛中穿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她回头对他笑,说:“远舟,你看,水杉树又长高了。”
二
第二天清晨,林远舟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头炸裂般地疼。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屋顶——芦席顶棚,已经泛黄。阳光从木格窗棂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这是哪儿?
他猛地坐起,被子滑落。身上还是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酒气。记忆碎片般涌来:上官河、摆渡船、月光下的脸……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姑娘端着搪瓷缸进来,见他醒了,笑道:“醒啦?头疼不?喝点粥暖暖胃。”
林远舟怔住了。
眼前的人确实像沈晓荷——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杏仁眼,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相似。但细看又不同:沈晓荷的眉梢总带着淡淡的忧郁,这姑娘的眉眼却明朗得多;沈晓荷习惯微微低头,这姑娘却挺直了脊背,眼神直接。
“你是……”他迟疑。
“王爱莲。”她把粥放在桌上,“沈晓荷是我姨姐。”
林远舟脑子里“轰”的一声。昨晚的一切瞬间重组——那不是晓荷,是她的姨妹。他醉眼朦胧认错了人,还说了那些话……
“对不起。”他脸颊发烫,慌忙下床,“我昨晚喝多了,冒犯了。”
“没事。”王爱莲摆摆手,爽利地说,“我姨姐交代过,让我在县城照应你。昨晚也是巧,我下夜班回来,正好看见你在河边晃悠——多危险哪,万一栽河里怎么办?”
她说话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林远舟却只抓住一句:“晓荷……让你照应我?”
王爱莲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姨姐托人捎给我的。你自己看吧。”
信纸是常见的横格纸,沈晓荷的字迹清秀工整:
爱莲:
见字如面。你在县里工作,若有机会见到林远舟,请代我照看一二。他性子执拗,又重情义,我怕他钻牛角尖。我与他缘分已尽,这是命。你若有心……便多与他走动。他是个好人,值得托付。
姐 晓荷
信很短,没有落款日期。林远舟的手指捏着信纸边缘,微微发抖。他太熟悉这字迹了——那些年他们在芦荡里传递的纸条,沈晓荷在林远舟写诗的纸条落下的评语和答词,都是这样的字。可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缘分已尽。”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她连当面说清楚的勇气都没有吗?”
“你别怪她。”王爱莲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低了些,“我姨姐……不容易。她嫁到周家,婆婆厉害,丈夫又是个闷葫芦。就这样,还都死了。她当赤脚医生,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前阵子回上海医院检查,说她可能得了不好的病症……她谁都没告诉,就写信跟我说,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能再拖累别人。”
林远舟猛地抬头:“什么病?”
“她不肯细说。”王爱莲叹气,“但我猜,她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才狠心断了你的念想。”
屋子里沉默下来。窗外的鸟叫声格外清晰,还有远处上官河上机动船的突突声。阳光慢慢移动,照亮了桌上玻璃板下的照片。林远舟这才看清,那张并蒂莲似的合影里,左边是沈晓荷,右边是王爱莲。拍照时两人都不过十七八岁,笑得没心没肺。
“你们长得真像。”他轻声说。
“小时候更像。”王爱莲笑了,“有一回我娘给我俩做了一模一样的衣服,连我爸都分不清。后来我姨姐去上海念书,我在乡下干活,晒黑了,才不那么像了。”
她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林远舟看着她——的确,她的皮肤比沈晓荷黑些,是健康的麦色;手指关节更粗,是常年劳动的结果;说话做事风风火火,没有沈晓荷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
但她们的眼睛很像。看人时,都那么清澈,那么认真。
三
林远舟在绿岛待到近午才走。王爱莲送他到渡口,塞给他两个咸鸭蛋:“食堂打的,你带着。以后少喝点酒,伤身。”
摆渡船来了,老艄公认得王爱莲,笑道:“小王,送朋友啊?”
“嗯,张伯,这是我姨姐的朋友。”王爱莲大大方方地说。
船离岸时,林远舟回头看她。她还站在渡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两条麻花辫在晨风里轻轻摆动。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像镀了层金边。
回到邮电局宿舍,林远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沈晓荷的信在他口袋里,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疼。
“缘分已尽。”
他闭上眼,想起多年前的芦荡。也是这样的秋天,芦苇白了头。他和沈晓荷划着小船进荡子深处,她教他认各种水鸟:“那是鸬鹚,捕鱼的;那是白鹭,腿长,站在浅水里等鱼……”
船行到一片开阔水域,她忽然说:“远舟,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他当时回答得斩钉截铁,“这辈子都不会。”
她笑了,笑容里有水光:“那你要好好活着,活得精彩些。这样……我将来想起你,也会觉得骄傲。”
现在他明白了。那时候她就知道,他们的路太难走。资本家出身的上海姑娘,和根还算正苗还算红却一贫如洗的知青,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上官河,是整整一个时代。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舟照常上班。电信营业厅里,他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开发票、收电报费、帮人填电话单。日子像上官河的水,平缓地流。
他惦记沈晓荷的病,不好的病?她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不好的病,怕是托词吧。要说病,她有了关节炎,那是抢救人而落下的病根。她是医生,人家身上的关节炎,她还用银针针灸给治好呢。轮到自己,倒不敢向自己扎针?就这样左思右想,不得安宁。但王爱莲还是开始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有时是下班时,她等在邮电局门口,手里拎着饭盒:“食堂今天做红烧鱼,我给你留了一份。”
有时是休息日,她来他宿舍找他:“绿岛仓库要盘库,缺人手,你来帮忙吧?管饭。”
林远舟起初是推辞的。但王爱莲有种不容拒绝的直率:“我姨姐让我照应你,我就得照应。你别多想,就当多个朋友。”
于是他去绿岛帮忙。食品公司的仓库很大,一排排水泥池子里腌着咸肉,梁上挂着一串串风干鱼。王爱莲教他辨认:“这是后腿肉,腌三个月最好;这是肋条,肥瘦相间,蒸着吃最香……”
她工作认真,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仓库里其他工人都喜欢她,叫她“小王会计”。休息时,大家坐在仓库门口晒太阳,王爱莲会拿出自己炒的南瓜子分给大家,讲绿岛上的趣事:哪只野猫生了崽,哪片芦苇里来了候鸟……
林远舟渐渐发现,王爱莲和沈晓荷虽然相像,却是完全不同的人。沈晓荷像芦花,柔软,随风飘摇,骨子里却坚韧;王爱莲像芦苇秆,直挺挺的,风吹雨打都不弯。
她也不避讳谈沈晓荷。
“我姨姐最近在学芦苇画。”有一次盘库休息时,王爱莲说,“她把芦花、芦叶、芦秆拼成画,贴在硬纸板上。听说公社里有不少人要买她的画。”
林远舟心里一动:“她……身体还好吗?”
“信里说还好。”王爱莲看他一眼,“但你知道她,报喜不报忧。”
沉默了一会儿,王爱莲又说:“其实我挺佩服我姨姐的。她本来可以回上海——她爹落实政策了,现在在上海有房子,公私合营的股份股金还折算了一笔钱。但她不肯走,说习惯了水乡,死了丈夫,还有女儿芦花,更舍不得那些乡亲。”
林远舟攥紧了手里的账本,纸页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所以你看,”王爱莲轻声说,“她这辈子,太苦了。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就往前看吧。”
四
转眼到了深秋。里下河地区进入枯水期,上官河的水位降下去,露出泥泞的河滩。芦苇彻底黄了,风一吹,芦花漫天飞舞,像下雪。
这天是林远舟的生日。他自己都忘了,下班时却见王爱莲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饭盒和一瓶酒。
“走,去绿岛。”她说,“我给你过生日。”
“你怎么知道……”
“我姨姐信里提过。”王爱莲笑了,“她说你是霜降那天生的,名字里的‘舟’字,是你爷爷希望你这辈子行稳致远。”
林远舟鼻子一酸。这么多年,连他自己都很少过生日。插队时条件艰苦,回城后形单影只,生日不过是日历上普通的一页。
绿岛的夜很静。王爱莲在宿舍门口支了小桌子,摆上饭菜:红烧鲫鱼、咸肉蒸百叶、炒青菜,还有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鱼是我在河里钓的,面是我自己擀的。”她倒了两杯酒,“尝尝。”
酒是本地酿的糯米酒,甜而醇厚。几杯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王爱莲讲起自己的事:早年她父亲在食品站押运生猪落水而亡,食品站领导让初中还没毕业,17岁的她招进了食品站,从临时工干起,凭着一股子认真劲,慢慢转正、调岗。“我没什么文化,但我知道,人得靠自己。”
林远舟也讲起插队时的日子:和宋立诚学种田,和刘建国一起偷老乡的香瓜被追着跑,和沈晓荷在芦荡里看星星……
“那时候真苦,但也真单纯。”他望着河对岸县城的灯火,声音有些飘忽,“以为只要两个人真心,什么都能克服。”
“现在呢?”王爱莲问。
“现在……”他苦笑,“现在知道,有些事,不是真心就够的。”
夜风渐凉。王爱莲进屋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动作自然,像做过无数次。林远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雪花膏不同,是劳动人民最朴素的味道。
“王爱莲,”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开始,是因为我姨姐的托付。后来……后来是觉得,你这人其实挺好的。有文化,心眼实,就是太爱钻牛角尖。”
她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林远舟,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我姨姐放下了,你也该放下了。”
林远舟没说话。他望着上官河,河面上月光粼粼。对岸县城灯火阑珊,那里有他的过去;身后绿岛芦苇沙沙,那里有沈晓荷的影子。
而身边这个姑娘,热气腾腾地活着,像里下河秋日里最后一茬晚稻,沉甸甸的,实实在在。
“我知道。”他终于说,“只是需要时间。”
王爱莲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很干净:“没事,我有的是时间。”
五
几天后,林远舟收到一封信。不是沈晓荷的,是宋立诚写来的。
这位当过大队长的支书识字不多,信是请小学老师代笔的,但内容是他的口吻:
远舟:
见信好。听说你在县城工作顺利,甚慰。晓荷让我转告你,她一切都好,芦苇画卖得不错,公社还推荐她去县里参加工艺美术展。她说,请你保重身体,往前看。
另,邵汉杰镇长还在带领我们改造芦荡,计划在湿地大种水杉和池杉。他说这是“水上森林”,将来能改善生态,还能发展旅游。你若有空,回来看看。
宋立诚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是沈晓荷的芦苇画翻拍的——画的是芦荡秋色:芦苇金黄,芦花似雪,一只小船泊在岸边,船头站着个人影,很小,看不清面目。
林远舟拿着照片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沈晓荷在跟他告别。用她自己的方式,安静地,决绝地。
那天晚上,他去了绿岛。王爱莲刚下夜班,在宿舍门口洗衣服。见他来,有些意外:“这么晚?”
“我想好了。”林远舟说,“我们试试吧。”
王爱莲擦干手,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试试就试试。但我有言在先:我王爱莲要嫁人,就得嫁个全心全意待我的。你要是心里还装着别人,咱们趁早别开始。”
“我会努力。”林远舟认真地说,“给我时间。”
“行。”王爱莲伸出手,“那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对象了。”
她的手心有茧,但很温暖。林远舟握住,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芦荡,仿佛有新的芦苇正悄悄冒出头来。
六
第二年春天,林远舟和王爱莲结婚了。
婚礼在县城办,很简单。邮电局的同事,食品公司的工友,再加上两家的亲戚,凑了四桌。刘建国和李梅从南京赶来了,张兰也代表邵汉杰来贺喜——邵镇长正带着村民在芦荡里种水杉池杉,走不开。
沈晓荷没有来。
但王爱莲收到了她托人捎来的礼物:一幅芦苇画。画的是并蒂莲,两朵莲花开在一根茎上,下面有芦苇环绕。附了张纸条:
爱莲、远舟:
祝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姐 晓荷
林远舟看着那幅画,久久无言。王爱莲把画挂在新房墙上,说:“我姨姐的心意,咱们得收着。”
婚礼那天晚上,沈晓荷一个人去了芦荡深处。
月光很好,照得芦荡一片银白。她划着小船,来到当年埋信的地方。那两棵杉树已经长高许多,树干有小碗口粗,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摆。
她蹲下身,手指抚摸树根处的泥土。这里深埋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林远舟写给她的所有信,有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回信,还有他那由鼠咬虫蚀成一堆碎屑的写情诗爱语的笔记本。
“该放下了。”她轻声说,像对树说,也像对自己说,“该安心了。”
远处传来机动船的声音,是夜捕的渔民。更远处,苏颂去舜生公社的方向,有零星灯火——那是邵汉杰带领村民在湿地造林,要打造“水上森林”。
新的时代正在到来。芦荡还是那片芦荡,但生活已经不同了。
沈晓荷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水杉和池杉。树影婆娑,像在跟她告别。她转身上船,竹篙一点,小船滑进芦荡深处。
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茫茫芦荡上。里下河的夜,静而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载着所有的爱恨、所有的往事,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芦苇会再绿,芦花会再白。生活,总要继续。
七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特别热。
沈晓荷记得那天她去公社卫生院领防疫药品,骑自行车回来的路上,在供销社门口碰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推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一摞书,正跟供销社的老王说话。
她起初没认出是谁,骑过去了才觉得那背影眼熟,回头一看,那人也正好转过身来。
是刘建国。
刘建国黑了,也壮了,脸上没有了当年那股毛头小伙子的躁气,多了几分沉稳。他看见沈晓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晓荷!真是你!”他把自行车支好,大步走过来,伸出手来想握手,又觉得不太合适,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又伸出来。
沈晓荷跟他握了握手,觉得他的手粗糙得很,像树皮。
“建国,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从南京农科院转到兴化县农业技术推广中心了,当主任。”刘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自豪,“我自己要求申请的,学的农林管理,还是搞农技推广最合适。今天搞农技普查,我来舜生农技站了。”
沈晓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感慨的,当年刘建国害病那会儿,大伙儿都以为他怕是要病退回城了,谁知道他硬是撑了下来,还考上了大学。这人看着粗粗拉拉的,骨子里头有一股子韧劲。
“李梅呢?”沈晓荷问。她知道李梅也回来了,从别的知青那里听说过。
“她跟回兴化城了,在牌楼社区当主任。”刘建国说起李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柔和,“我们去年扯了结婚证,正式两口子了。”
沈晓荷笑了笑,真心实意且趣说道:“恭喜你们,一对主任。”
刘建国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展开来指着上面的一块文章给沈晓荷看:“你看,这是林远舟写的,发表在《新华日报》上的,写的就是咱们苏颂的芦荡。这小子现在了不得,成作家了。”
沈晓荷的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看到“林远舟”三个字印在铅字中间,旁边是一篇题为《回访“水上森林”》的文章。她没有看内容,只是把那三个字的名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挺好的。”她说,声音平平的。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们都是过来人了,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你过得还好吧?”刘建国问。
“好。”沈晓荷说。
刘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跟沈晓荷道了别,骑着自行车往农技站的方向去了。沈晓荷推着车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过了好一会儿才骑上车往回走。
一路上她都在想林远舟。不是刻意要想的,是那些字——“林远舟”三个字——像一把小钩子,把她心里头压着的东西都钩了出来。她想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还写诗吗?还吹口琴吗?她想起他们一起在芦荡边上说过的话,他说要写一本书,写他们的故事。那时候她以为他会写的是那种浪漫的、美好的东西,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情人终成眷属。可现实不是电影。现实是一封封信压在芦荡深处,是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什么也改变不了。
回到村里,沈晓荷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在灶台上生了火,煮了一锅粥。芦花从巷头水根嫂家跑回来,手里捏着一只纸折的船,额头上全是汗,脸蛋晒得红通通的。
“妈妈,我今天学会折船了!”芦花举着那只纸船给沈晓荷看,“水根叔教我的,他还会折青蛙、折小鸟,什么都会折!”
沈晓荷接过那只纸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里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只旧木盒子。那盒子是邵阿婆留给她的,里面装着芦苇画的工具和一些半成品。她打开来,在最底下找到了一小片压平的芦苇叶,上面有一个淡淡的压痕,是一只飞鸟的形状,翅膀展开着,像是在飞。
那是她多年前学的,邵阿婆手把手教她的。邵阿婆说:“芦苇画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难。你得懂芦苇的性子,它硬了不行,软了也不行,火候到了才能用。”
她把那片芦苇叶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又放了回去,连同那只纸船一起,收进了木盒子。
芦花好奇地问:“妈妈,那是什么?”
“没什么。”沈晓荷说,“妈妈以前学的东西。”她暗想,这芦苇画的制作,邵阿婆传给了我,我也得物色人传下去的,不能在我这儿断了根。
她把盒子盖好,放回柜子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