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多年后,里下河芦苇荡中的苏颂庄迎来了又一个春天。
随着春的脚步,林远舟回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久到他几乎忘记,那条从兴化县城通往这里的土路,如今已铺成了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铺天盖地的金黄色像是要把天边也染上颜色,远远望去,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光。空气里有油菜花特有的、青涩而热烈的香气,混杂着泥土被春阳晒暖后散发出的潮湿腥甜。车窗外的里下河平原一望无际,河网如织,水光在花田之间明灭闪烁,像一面面被谁随手丢下的碎镜子。
林远舟坐在车里,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的手已经老了,指节粗大,皮肤松弛,手背上浮着几块老年斑,像秋天凋落在水面上的枯叶。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是出门前妻子王爱莲为他挑选的,说你穿这件精神些。他由着她摆布,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了由着她摆布。爱莲是个好女人,好得让他常常感到惭愧。她从不问起沈晓荷,从不对他年轻时那些飘忽不定的诗句和眼神刨根问底,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妻子,给他做饭,给他洗衣,在他坐在书桌前发愣的时候轻轻带上门。
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齐整的农田和成片的鱼塘。水面上有几只白鹭缓缓飞过,翅膀扇动的节奏慢得像是被春天的空气粘住了。林远舟摇下车窗,风涌进来,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二
苏颂庄到了。
不,如今它已经不叫苏颂庄了。村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景观石,上面刻着"苏颂村——中国美丽休闲乡村"几个大字,字体遒劲,朱红的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石头旁边是一座仿古的牌坊,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两只大红灯笼。林远舟下了车,站在牌坊前,恍惚了好一阵。他记忆里的苏颂庄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村口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阔大如伞撑开,树干粗壮一人张开双臂抱不了。沿着树向庄上走是一条不算宽的碎砖道,道两旁是高低不齐的土坯草顶房。农人们收工乘着船回来,远远就能看到这棵高出屋顶许多的浓荫树冠。林远舟那时就是这样,在遥遥的芦荡里行船,看到这蓝天上涂着的一团绿,内心就会欣喜地呼喊一一快到庄了。
现在那棵老槐树不见了。一条干净的青石板路从牌坊下延伸进去,路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墙上绘着水墨风格的芦苇和水鸟,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有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举着手机拍照,孩子们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地弹跳在巷子之间。林远舟慢慢往里走,脚步有些迟疑。他像是一个迟到太久的客人,面对一场早已落幕的宴席,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座。
他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水上森林"旅游节开幕十周年的纪念活动。县里现在已称市里邀请了许多当年在这里插队的知青故地重游,邵汉杰亲自打的电话。邵汉杰如今已经退了,从兴化市委常委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他就在"水上森林"景区管委会挂了个顾问的名头,精神头却比在位时更足。电话里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洪钟似的,隔着几百里地都震得林远舟耳朵发嗡。
"老林,你一定要回来!"邵汉杰说,"你那个《芦荡风云》写得好,这次活动我们还要朗诵里面的段落和那首写水杉的诗呢!"
林远舟在电话这头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长篇小说《芦荡风云》出版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写的是他们这一代知青在水乡的青春岁月。书卖得不算很好,但口碑不错,市里省里都给了奖,还评选他为省里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本书里写来写去,其实浓笔重彩写的只有一个人——沈晓荷。
三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水面出现在面前,水边是密密匝匝的芦苇,新生的苇叶青翠欲滴,在春风里轻轻地、柔柔地摇晃着。苇丛深处传来水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像是在叫谁的名字。水面上泊着几艘小木船,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头微微翘起,是典型的里下河地区乌篷船的样子。船上坐着游客,船娘撑着篙,歌声从水面上滑过来,软软糯糯的,是当地的水乡小调。
林远舟在水边站住了。他看见那些芦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芦苇还是芦苇,一年一年地青,一年一年地黄,管你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它们只管在风里弯腰在水里扎根,不管不顾地活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沈晓荷并肩坐在芦荡边的那个黄昏。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说她要把赤脚医生当好,边干边学,治好这里乡民们的病。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的芦苇,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风也是这样的风,芦苇也是这样的芦苇。只是那时候他们没有白发,没有皱纹,没有这几十年的恩怨纠葛和欲说还休。
"林老师?"
身后有人叫他。林远舟转过身,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几步开外,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髻。她的眉眼让林远舟愣住了,那眉眼他太熟悉了,弯弯的,柔柔的,笑起来眼角会微微向下弯成月牙的形状。
"您是……"他张了张嘴。
"我是周芦花。"女人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沈晓荷的女儿。林老师,您不认识我了?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周芦花今年已经48岁了,是上海华山医院心内科的主任医师。她复旦大学医学院毕业后考硕读博后,来到华山医院也有20年了。现在,她每年都安排一周时间带着团队到兴化市人民医院驻院义诊,还利用一天时间下到乡镇医院开展诊疗服务。她说,一天时间做不了什么高难的手术,但能宣传提升村镇居民的保健意识。父亲过早死于心脑血管疾病,其实死于无知和防范意识的匮乏。这样的悲剧不能再在这水乡大地上重演了。这天她来到了“芦荡康复医院”开展诊疗服务,正巧林远舟来了。她代替妈妈来迎接他。
林远舟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赶忙低下头,假装在看她的手。
"像,真像你妈妈。"他说。
周芦花笑了,眼角弯下来,果然是月牙的形状。"我妈常说,我长得像她年轻时候。就是比她矮些,她总嫌我矮。"她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您来得正好,我妈在芦荡那边坐着呢,我带您过去?"
林远舟的手抖了一下。
"她……好么?"
周芦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那眼神太像沈晓荷了,沉静、温和,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说破。她说:"还是老样子。每天都要去芦荡边上坐一会儿,风雨无阻。这两年腿脚不太利索了,我给她买了把轮椅,她不肯坐,说坐轮椅上看芦苇的角度不对;又说我才多大,倒坐上轮椅了。我就扶着她在那边慢慢走,走累了就坐下来。"她顿了顿,"林老师,这么多年了,您去看看她吧。"
四
芦荡在村子的东面,如今已经划归"洋汊荡湿地公园"的范围。通往芦荡的路修得很好,木板铺就的栈道曲曲折折地伸向苇丛深处,两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走在中间像是穿行在绿色的甬道里。风从苇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交谈,又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林远舟走在栈道上,周芦花搀着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刀尖上。他想问很多事,比如你妈妈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里的,比如她每天都想些什么,比如……她有没有提起过我。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也吐不出来。周芦花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扶着他走。她的步伐沉稳而均匀,带着一个医生特有的从容。
栈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木板铺成圆形,四周种着几丛开白花的野蔷薇。这平台的前身是沈晓荷搭建的小木屋。创建美丽乡村时,这辽阔的芦荡自然打造成一处观赏景点。小木屋位居芦荡深处,且是芦滩中心位置,也是观赏芦荡的最佳位置。由此沈晓荷主动拆除了小木屋,让此处建成了一座观景平台,好让前来参观的人们登台眺望。
此时,平台上放着一把旧藤椅,藤椅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温润的褐色光泽。
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满头银丝的妇人,背微微佝偻着,穿一件月白色的对襟棉布褂子,下面是藏青色的裤子。她坐在那里,面朝着芦荡,侧影安静得像一尊石像。风把她的几缕白发吹起来,拂在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拢,就那么由着风吹。
林远舟站在平台边缘,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那是沈晓荷。
她老了很多。背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肩膀也塌了些,脖颈上浮着细细的皱纹,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变形,是风湿留下的痕迹。可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微微侧着头,目光悠远地望着芦荡深处,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那是他记忆里每一个午夜梦回都看见的样子,是他写了一首又一首诗、写了一部又一部小说,却始终写不尽写不完的样子。
"妈,"周芦花轻声说,"林老师来了。"
沈晓荷慢慢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远舟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那个黄昏。她也是这样回过头来看他,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她说:"远舟,你以后会走很远,会写很多诗,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你会忘了这里的。"他说他不会。她笑了笑,说:"会忘的。人都是会忘的。"
可他们没有忘。
沈晓荷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大喜大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而温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一天、这一时刻出现在这里,像是她已经等了他很久,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等。然后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秋天的菊花慢慢开放。
"远舟,"她说,"你老了。"
林远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木椅上坐下,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道,那是几十年和草药打交道的医生留下的气息。她的头发白得那样彻底,白得像芦花,白得像冬天的初雪。
"晓荷,"他说,声音喑哑,"你……还是这么好看。"
沈晓荷笑出了声。那笑声还是年轻时那样,轻轻柔柔的,像是风铃在春天里响。"你的嘴还是这么甜。"她说,"爱莲把你照顾得不错,你胖了。"
"她……"林远舟张了张嘴。
"她给我写信,"沈晓荷说,"每年春节都写。她说你写书累了就坐在窗边发呆,说你不肯按时吃饭,说要我看着点你的书,别让你写得太苦。"她顿了顿,"爱莲是个好女人。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林远舟低下头,眼泪滴在膝盖上,在深蓝色的裤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想起四十年前,晓荷收到他的信,他在信里说,家驹走了,我们得向前走,走到一起吧。他等了很久的回信,等来的是她托爱莲带回的口信,说她身体不好,查出来可能是不好的病,让他别等了。后来他才知道,是医院误诊,她根本没有得癌症。可她再也没有给他写过回信。
"晓荷,"他说,声音几乎被风声盖住,"如果当年……"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风忽然大了起来,芦荡现出一片银绿交加的波浪。万千芦苇齐刷刷地弯腰,又齐刷刷地起身,像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的生命在用同一种姿势向岁月致敬。远处的水面上掠过一只白鹭,翅膀划开天幕,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他们并肩坐着,像两棵不再摇摆的老芦苇。
五
那天下午,周芦花带着他们慢慢走过了大半个芦荡。她指着远处一片高高低低的树林告诉林远舟,那就是"水上森林",如今已经是国家4A级景区了。那些水杉是邵汉杰叔叔当年带着大家一棵一棵种下的,那时候她刚出生,后来听母亲说起,说那时候邵汉杰天天泡在烂泥塘里,裤腿上永远沾着青灰色的淤泥,脸被芦苇叶子划得一道一道的。
"你邵叔叔是个干实事的人。"林远舟说。
"还有孙红卫叔叔,"周芦花说,"他现在是竹泓造船厂的技术厂长,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呢。景区里那些游船都是他们厂造的。有一年我妈过生日,他还专门造了一艘小木船送来,说沈晓荷,这船是给你一个人坐的,想去哪儿划到哪儿。"
林远舟笑了。他想起了孙红卫,那个沉默机敏的兴化知青。当年在村里,谁也没想到他能把造木船的手艺学得那么精。那时候他们一起在芦荡边跟着水根哥造小木船,孙红卫话不多,就闷着头学,手里一刻不停地刨木板、凿榫眼。有次林远舟问他,你学这个干什么?难道一辈子造木船?孙红卫擦了一把汗,说,船能载人过河,也能载人回家。林远舟当时没听明白,后来才懂了。孙红卫是在水里长大的孩子,木船对他而言,不只是一件器物,是根。
"你妈妈……"林远舟看着沈晓荷的背影。她走在前面,周芦花搀着她,走得慢却稳。她的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边,闪闪发亮。"你妈妈这一辈子,都在这里了。"
周芦花点点头。"她不肯走。我外公过世的那年,她卖掉了外公在上海给我们留下的房子,带着不少资金回到这儿来,办起了康复医院。她说芦荡离不开她,她当了多年的赤脚医生乡村医生,对患病的乡民有感情,她说走了那些病人怎么办。跟她学针灸的医生护士都领上医卫局和文旅局发的上岗证了,宋水根的小女儿翠萍还成了兴化夏氏针灸非遗传承人;前几年医院也交给年轻人管了,她还是不肯走。说我爸的坟在这里,赵小军叔叔的坟也在这里,她走了谁给他们上坟?"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赵小军,那个沉默寡言、个小体弱、神经脆弱的兴化知青,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冬天跳进冰水里救起芦花而后死在这里。
林远舟想起赵小军活着时的样子。他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干活比别人去力,吃饭比别人缓慢。别人说他吃不了苦,说他娇气,说他不像个男子汉。可他跳进冰窟窿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秒迟延。他的坟在村东头的小土坡上,沈晓荷周芦花每年清明时节都去扫墓献花,这一献就是四十多年。
"林老师,"周芦花忽然叫他,"我带您去看个地方。"
六
他们沿着芦荡边的小路往深处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芦苇越来越密,苇杆交错着,织成一片绿色的网。风在苇丛间穿行,声音像是一首无字的歌。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出现一小块空地。空地中间的高埂上,并肩立着两棵杉树。一棵是水杉,一棵是池杉。
那两棵杉树高极了,笔直地刺向天空,树冠在十几米高的地方蓬开来,枝叶交错着,分不清哪一枝属于哪一棵。粗壮的树干紧挨在一起,树根在地底下盘根错节,早已分不出彼此。春天的阳光透过树冠漏下来,碎成一地颤动的光斑。树脚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褐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
沈晓荷站在两棵树之间,伸手摸着其中一棵的树干。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这是……"林远舟走到近前,仰头看着那高高的树冠。
"四十年前我种的。"沈晓荷说,声音轻轻的,"那一年,你的信又到了。"她顿住了,手指在树皮上慢慢摩挲。"我没有回信。我把你的信……和那些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回信,都埋在了这里。喔,还有从知青点墙夹缝里掏出被鼠咬虫蚀已看不清字句的碎纸屑,也一并埋在下面了。同时就种了两棵杉树在上面。"
林远舟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两棵枝桠相拥的树,忽然明白了一切。那些他真诚而显冒昧说出口的话语,那些炽热浪漫而深情的诗句,那些她左右两难未能寄出的信,那些在漫长岁月里被吞咽下去的、被埋葬下去的爱与痛,都在这两棵树的根下,安静地、沉默地腐烂了,又化作了生长的力量。
风吹过了树梢,杉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千言万语在翻动。
"晓荷,"林远舟的声音很轻,"这些年,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沈晓荷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我有芦花,有爱莲,有村里的人。有这两棵树。每一天我都觉得,你和你的信,你的言语,都在这里。"她拍了拍树干,"树不会说话,可它们一直都在。"
林远舟伸出手,手掌贴在另一棵树的树皮上。粗粝的树皮扎着他的掌心,温热的,带着阳光的温度。他闭上眼睛,仿佛能感觉到树根下那些信纸在腐烂,那些字迹在融化,那些爱意在发酵。它们变成养分,沿着树根向上输送,长成了这两棵参天的杉树。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字,每一个枝桠都是一句话。风一吹,满树的话语哗哗作响。
沈晓荷在树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面。林远舟也坐下来,肩并着肩。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的白发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芦荡在风里起伏,芦苇们低俯着,又仰起,再低俯,再仰起,重复着一个亘古不变的姿势。
"远舟,"沈晓荷忽然开口,"你书里写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大部分是真的。"林远舟说,"有些不忍心写得那么真,就改了改。"
"比如说?"
林远舟想了想:"比如说,写到你嫁人的那一段。我写你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为了活路才嫁的。其实我知道不是。你是自己想嫁的。家驹是个好人,你嫁给他,是觉得他能给你安稳。"
沈晓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你倒是比我清楚我自己。"她想说,“我是被逼的,苏志泉的威胁,因爱而生出的担心,担心苏志泉以权报复,怕你回不了城,招不了工,不能推荐上大学。”可她却说,"那时候你想走了,要回城了。我知道你会走的,也不可能回来。城里是你的世界,你的诗,你的书,你的事业,你的光明未来。家驹……家驹是这片芦苇。他不会走,不会飞,就在这里扎根,年年生年年长。我跟他在一起,心里踏实。"
"可你后来还是没跟我走。"林远舟说。
"走?往哪里走?"沈晓荷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碎碎的阳光,"远舟,你看这片芦荡。它年年青,年年黄,年年被风吹弯了腰,可它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块土地。水在流,鸟在飞,鱼在游,只有芦苇不动。它走不了,也不想走。它在这里生了根,根就在水里泥里。我就是这样的芦苇。"她顿了顿,"嫁给你?那我还是我吗?"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经历了岁月依然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这一生的选择。她不是不能走,她是不愿走。她留在这里,做了赤脚医生,学了芦苇画,办了康复医院,守着这片芦荡和杉树林。她把根扎进了这片泥土,让生命长成了另一种模样。那模样可能没有他的诗那么风花雪月,可它沉实的、温存的、坚韧的,像一株真正的芦苇,任凭风雨来去,只管在春天泛青。
他忽然有些惭愧。他写了那么多书那么多诗,可真正在生活里扎下根来的,是她。他不过是把过去写成文字,而她把过去活成了现在。
"晓荷,"他说,"我这一生,写过最好的诗,是你。"
沈晓荷没有接话。她只是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苇叶拂过水面。
七
那天傍晚,林远舟观看了"水上森林"旅游节的纪念演出。舞台搭在芦荡边上,背后是漫天的晚霞和成片的芦苇。观众们坐在木板搭的看台上,大部分是当年的知青和他们的后代。邵汉杰坐在第一排,身边是他的妻子张兰。张兰也老了,可还是那样优雅端庄,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当年是南京来的女知青,跟着邵汉杰留在了这里,教了大半辈子书。
陈红上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她还是那样光彩照人,穿着水红色的演出服,头发染成了栗色,身段保持着舞蹈演员的挺拔。她唱了一首《芦荡涅槃》,歌词是林远舟专门为这次活动创作的,曲调是剧团作曲家谱写的。歌声清亮亮的,像是从水面上飘过来的,唱着当年的青春,唱着芦苇的枯荣,唱着一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的悲欢。
"芦花白,芦花黄,芦花深处是故乡。风里来,雨里去,岁月悠悠水路长……"
林远舟坐在台下,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偷偷用手背去擦,旁边的王爱莲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接过纸巾,握住了她的手。爱莲的手暖暖的,肉肉的,指节圆润可爱。她反手握住了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哭了?"她轻声问。
“嗯。"他点头。
"想她了?"
他不说话了。爱莲也不追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的理解和包容让他又一次感到惭愧,却也感到一种踏实。这个女人,这个沈晓荷塞给他的女人,用一辈子的沉默和温柔守着他,守着他心里那个永远也放不下的影子。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了什么也不说。
演出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景区里亮起了灯,芦苇丛被灯光映成了梦幻的琥珀色。游客们散去了,知青们还在聚着聊天,互相指着对方说你怎么胖了你怎么秃了。孙红卫和陈红站在一起,聊着当年在村里演戏的事。王志远从扬州赶来了,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说是"水上森林"4A景区认证的原始材料,要捐给村里的展览馆。刘建国也来了,一开口还是当年那副大嗓门,嚷嚷着要替李梅打个招呼,说旅游节,城中牌楼这块事儿多,她在社区退休了,还是志愿者的头儿,忙得抽不开身,多有抱歉,来日请大家喝酒。
林远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些老面孔在灯光下说笑。他们的脸上都有了皱纹,鬓边都染了白霜,可眼睛里的光还在。那光里有年轻时的风霜,有半辈子的奔波,有得意也有失意,有爱过的人也有恨过的事。如今这些都过去了,沉淀下来,酿成了眼角的笑纹和酒后的话头。
他抬起头,透过芦苇丛的缝隙,望见远处那两棵杉树的轮廓。夜色里它们黑黢黢地矗立着,尖梢插入云天,像是两个沉默的人并肩站在那里,望着这边的热闹,一言不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杉树叶子的气息,清冽冽的,凉丝丝的。
他知道,沈晓荷一定又坐在那两棵树下了。她不会来看演出,她不喜欢热闹。她只会坐在那两棵树下,摸着粗糙的树皮,听着风从远处带来的歌声。那些歌声里有他们的青春,有她的选择,有他寄过来的信和她没回的信。那些信在地下烂了,变成了树的养分,长出了这满树的叶子。叶子一年一年地落,又一年一年地长,像是一个永远也写不完的句子。
林远舟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两棵树又看了一遍。树根相邻相握,树枝相拥相搀,树冠高耸入云。它们站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就那么站着,就站成了一首诗。一首他这一生写过的最好、最长的诗。
风过了,芦荡深处传来水鸟的叫声。咕咕,咕咕。是那只白鹭吗?还是另一只?无所谓了。这片芦荡里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声音,太多的故事。它们在水面下、在泥土里、在芦苇根须之间流动着,循环着,生生不息。
只有风知道,只有云清楚。在这片芦荡里,在这两棵高大成才的树下,埋着一个时代的眼泪和欢欣。
林远舟最后望了一眼杉树的方向,转身走进了人群。王爱莲在灯光下向他招手,邵汉杰端着酒杯朝他走来,周芦花推着她母亲沈晓荷的轮椅从另一边过来了。沈晓荷坐在轮椅上,白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脸上的笑容安详而满足。
她终于肯坐轮椅了。林远舟想。
他迎上前去,夜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他不在乎了。他朝着灯光,朝着故人,朝着那个坐在轮椅上微笑的白发女人走去。他的脚步坚定起来,像是年轻时候在芦荡里穿行,脚下是软软的泥土,头顶是辽阔的蓝天。
明天,后天,或者更久以后,他还会回到这里。回到这片芦荡,回到那两棵杉树下,坐下来,什么也不说。
只要风还在吹,芦苇还在长,他们就还在。
永远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