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绿萍吃肥了水,水又喂肥了萍。
这话是邵汉杰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船头,两只粗糙的手掌捧起一捧绿莹莹的萍种,像捧着一捧翡翠。那萍种在他掌心里颤巍巍的,每一片都肥厚得像婴儿的耳垂。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今年这绿萍,长得好。这是多么好的肥料呀!尽快分给各个小队,叫他们大部分窖草泥塘,小部分由各小队找边角地放水再培育繁殖,减轻大队压力。”
林远舟站在田里,手里的木耙正轻轻耙拢着萍层。为各小队派来的木船装舱运走。
绿萍已经堆满了整个船舱,厚厚实实的,像一床床叠得高高的绿缎被子。他耙起一耙,萍根带起细细的水丝,在阳光下闪了一闪,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这声音让他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的辛苦操劳。邵汉杰说“你看,萍是有根的东西,根扎在水里,叶铺在水上,你给足水,施点肥,它就漫田铺开来,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对你报恩。”
现在他真的看到了“报恩”。两个月前从公社领回的那两筐萍种,繁殖到如今,每个小队都分到了两大木船。这在整个大队是振奋人心的,连公社来参观的科技员们都啧啧称奇。
“远舟,你这个萍管得好。”邵汉杰欣赏着,掏出烟袋锅子,磕了磕,塞进烟叶,划了根火柴点了,“大大超出我的预想,你小子功不可没。”
林远舟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这绿萍能长成这样,不光是管得好不好的问题。自从一个月前从县里开完“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回来,他在公社知青点算是有了些名气。两个月前大队让他参加科技组,担任萍管员,专门负责绿萍繁殖技术的推广。他白天泡在水塘边,晚上翻着那本翻烂了的《稻田育萍技术手册》,找了支削尖了的铅笔头,在手册空白处密密麻麻记着水温、光照、施肥的记录。为了保证田里汪满水,他与刘建国们连续夜以继日地踏车续水。就这,沈晓荷还帮着车了大半天的水……
这些,日记本里也记着。那是他在扬州开会时,大会发的笔记本,红色塑料封皮,扉页上印着毛主席语录。他已经记了大半本,有技术数据,有学习心得,还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一些诗一样的句子。比如昨晚他就写了这样一句:“萍在水上,我在人间,我们都漂着。”
他把本子合上,没再往下想。
二
“林远舟!”
岸上传来喊声。林远舟抬头,看见大队通讯员小刘站在堤上,手里举着一张纸,跑得气喘吁吁:“县里来通知了!让你后天去报到,参加地区积极分子巡回报告团!”
邵汉杰听了,一拍大腿:“好事啊!远舟,你又要出去了!”
林远舟接过通知看了看,心里却平静得很。不是不高兴,而是这种高兴已经不能让他像从前那样热血沸腾了。一个月前那次大会,千余人坐在扬州地区会堂里,他代表兴化舜生公社的知青作讲用发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一瞬间他是激动的,甚至有些眩晕。但散会后回到招待所,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他在日记本上写:“掌声会停,大会会散,会开完了,我还是我。我还是那个在芦荡边踏车提水育萍的林远舟。”
他把通知折好揣进口袋,对邵汉杰说:“邵大哥,这两天我得把萍管的事交接一下。我走了,队里的萍不能没人管。”
“你放心去。”邵汉杰说,“我盯着。”
当天下午,林远舟就开始着手交接。他把各个小队的萍管员召集起来,在萍田边开了个现场会。他说话不紧不慢,叙述育萍的技巧,讲解水量水温和施肥的要领。各小队的育萍员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有个年轻的肓萍员说:“林远舟,你这套技术要是能写成材料,咱们以后就好办了。”
林远舟想了想,说行。回去就写。
三
他没想到,这“回去”两个字,让他撞见了一场羞辱。
事情是这样的——
沈晓荷今年二十了。一个来自大城市的姑娘,干起农活来,竟一点不比地道农村姑娘差。她锄头抡得圆,秧插得匀,挑担子能挑一百二十斤。队里的人都说,这丫头要不是那个出身,简直是十全十美。
她自己也这样想。也许正是因为那个出身,她才格外拼命。她比别人早到地头半个时辰,比别人晚收工半个时辰。她很少说话,低着头干活,干完就回家。她的衣服永远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哪怕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齐整。
但出身这个东西,像烙铁烫在身上的印记,你洗不掉,遮不住。有时候她在地里弯腰插秧,直起腰来喘口气,会不自觉地看向东南方向——那是上海的方向。她想起小时候弄堂里的梧桐树,想起母亲身上的旗袍在风里轻轻摆动,想起父亲下班回来,公文包还没放下就先喊一声“晓荷”。那些记忆已经很淡了,淡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她知道它们还在,藏在某个地方,像一根刺,平时不觉得痛,偶尔碰到,就疼得钻心。
今年春天,大队组建基干民兵排。大队有了基干民兵排是好事,发了枪,算是真正的武装力量。沈晓荷报了名,她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但她是红卫兵出身——不对,她想了想,她连红卫兵都没资格参加,她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出身不好但本人表现好”的那一类。她抱着侥幸心理报了名,又抱着侥幸心理等了一个多月。
名单下来了。全大队三十六个人,没有她。
她去问民兵营长,营长支支吾吾,说“要政审”。她又去问大队支书苏志泉。苏志泉叹了口气,说:“晓荷啊,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基干民兵,是要配枪的。你的家庭出身……组织上不放心。”
她没再问。她知道“家庭出身”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父亲是资本家,母亲是地主家庭出身,这两个标签像两顶黑帽子,扣在她头上,这辈子都摘不掉。她回到知青点,坐在床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但这件事传出去了。传到公社秘书陈德明的耳朵里。
陈德明这个人,三十六岁瘦长脸,颧骨高,眼睛小,戴一副黑框眼镜。他念过中专,在公社机关里算是文化人,但文化人的斯文底下,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说话慢条斯理,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无所谓,却又什么都计较。他对上恭敬,对下倨傲,对“出身好”的人热络,对“出身不好”的人冷漠。在他眼里,人分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出身好的就是有用的,出身不好的就是没用的,就这么简单。
这天下午,陈德明来苏颂大队检查工作。他照例先在队部喝了一碗茶,听了大队干部的汇报,然后在苏支书的陪同下到各生产队转了一圈。转到沈晓荷所在的生产队时,正赶上社员们收工。
沈晓荷扛着锄头从田里上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巴。她走到渠边准备洗脚,一抬头,看见陈德明站在田埂上,正盯着她看。
“你就是沈晓荷?”陈德明问。他显然是听说了基干民兵的事,特意来找她的。
沈晓荷站直了身子,点了点头。
“听说你想当基干民兵?”
沈晓荷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你知道基干民兵是什么性质的组织吗?”陈德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贫下中农的武装。你的家庭出身,你自己心里有数,怎么能进贫下中农的武装队伍?”
这话说得直接,说得刻薄。连旁边的苏支书脸色都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晓荷的脸白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泥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陈德明提高了声音,“你哑巴了?”
沈晓荷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稳住了:“我知道我出身不好,但我一直好好劳动,好好改造,我没有……”
“没有?”陈德明打断了她,“你好好改造?你好好改造就能改变你的阶级本质了?我跟你说,家庭出身是一个人抹不掉的烙印,就像那个——”他四下看了看,指着渠边一块烫了字的木桩,“就像那个烙印,烫上去就消不掉了。你表现再好,你血管里流的还是你父母的血液。这是阶级烙印,懂不懂?”
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
沈晓荷不说话了。她的身子微微发抖,锄头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社员们三三两两站住了,有人低头走开了,有人站着看,脸上的表情复杂的很——有人不忍,有人冷漠,有人幸灾乐祸。但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陈德明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环顾四周,笑了:“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吗?阶级路线是党的生命线,在这个问题上来不得半点含糊。她这个出身,别说基干民兵,就是普通的民兵她也不符合条件。我告诉你——”他转向沈晓荷,“你要认清楚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不要痴心妄想。”
沈晓荷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四
正在这时,林远舟从塘边回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木耙,身上溅着水渍,裤脚湿了半截。他是回来拿笔记本的,走到打谷场边,远远看见田埂上围了一圈人,还有人在指指点点。他本来没在意,但走了几步,听见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阶级烙印,烫上去就消不掉了。”他的心猛地一紧。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了沈晓荷。
她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锄头杵在地上,手紧紧攥着锄柄,指节泛白。她没有哭,但比哭更让人心疼——那种拼尽全力忍住不哭的样子,那种要把所有委屈都吞进肚子里的倔强,让林远舟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而陈德明站在她面前,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继续说着:“所以你要认命。别想着出头,别想着表现,你就老老实实种你的地,改造你的思想,这就是你的命。”
“陈秘书。”林远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田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德明也转过了头,认出了他:“哦,是林远舟啊。你不是去县里开会了吗?回来了?”
“回来了。”林远舟走近了几步,把木耙靠在渠边,“陈秘书,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你说。”
“阶级烙印这个提法,毛主席说过吗?”
陈德明一愣。他没料到林远舟会这么问,更没料到林远舟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甚至可以说不卑不亢的神情。他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远舟一字一句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这是中央的政策。可陈秘书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烫上去就消不掉’,什么‘认命’,这跟毛主席的教导好像不太一样。”
田埂上更安静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德明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那丝笑意消失了,眼睛眯起来,盯着林远舟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的笑有些冷:“林远舟,你倒是会背语录。但你要搞清楚,重在表现,不是抹掉成分。成分是客观存在的,这是阶级分析的基本方法。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你觉得她这个出身,应该配枪?应该进基干民兵?”
“我没说应该让她进基干民兵。”林远舟不慌不忙,“我只是说,那种叫人认命的话,不是一个党员干部应该说的。我们的政策是改造,是教育,是给出路,不是叫人认命。如果连出路都不给,那还改造什么?”
这几句话说得很重,但说得有理有据。陈德明一时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林远舟在县里挂了号,是积极分子代表,开过大会,做过典型发言,在这片地面上算是有影响的人物。真要争辩起来,传到县里,对他陈德明未必有利。
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被一个小知青顶回去。
“林远舟,你这是在教训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林远舟说,“我只是觉得,沈晓荷同志劳动表现一直很好,队里的人都有目共睹。就算不能进基干民兵,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羞辱她。这是我们党的政策吗?是毛主席提倡的工作作风吗?”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像绷紧的弦。
苏志泉赶紧上来打圆场:“哎呀,都少说两句,陈秘书是来检查工作的,远舟你也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他走到陈德明和林远舟中间,先是笑着给陈德明递了根烟:“陈秘书,消消气,消消气。远舟年轻,说话冲,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德明接过烟,脸色稍霁,但还是哼了一声:“苏支书,你们大队的知青,觉悟倒是挺高啊。”
“觉悟高是好事嘛。”苏志泉打着哈哈,“年轻人嘛,有热情,有正义感,这说明我们大队的毛泽东思想教育搞得好嘛。不过远舟啊——”他转过头,看了林远舟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劝诫,“你也别太冲动了。陈秘书是代表公社来检查工作的,他的话有他的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然后他走向沈晓荷。
沈晓荷还站在原地,锄头杵着地,一动不动。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抿得紧紧的,那种倔强的样子,让苏志泉心里一酸。
“晓荷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陈秘书说的话是不好听,但你也要理解组织上的难处。你的出身摆在这里,有些事情,你确实要谨慎一点,低调一点。我说句实话,你要是想改变大家对你的看法,光靠埋头干活还不够,还要在思想上、表现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总之,你要表现好一点。让人家看到,你是在真心实意地改造自己,是在努力向组织靠拢。这样一来,将来有什么好事,队里也好替你说话,对吧?”
沈晓荷抬起头,看着苏志泉。她的眼睛很大,里面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苏志泉,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苏志泉松了口气,转身对陈德明说:“陈秘书,您看,晓荷这丫头也表态了,她以后会好好表现的。今天这事就算了吧,您检查工作也累了,我陪您回大队部喝茶,晚上我让食堂杀只鸡,好好招待您。”
陈德明哼了一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终于给了这个台阶:“行吧,今天看在苏支书的面子上,不追究了。但沈晓荷,你自己要记住今天的话,好好表现,别让我下次来还看见你这样子。”
他转身走了。苏志泉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意味深长。
人群渐渐散了。
五
田埂上只剩下林远舟和沈晓荷。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芦荡染成一片橙红色。远处的芦苇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几只水鸟从水面掠过,翅膀扇起细碎的水花。
沈晓荷终于松开了锄柄。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松懈下来,摇摇欲坠。她弯腰把锄头扛上肩膀,准备走。
“晓荷。”林远舟叫住她。
沈晓荷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远舟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安慰她,想说那些“阶级烙印”的说法是错的,想说她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想说她不是一个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穿着打补丁的蓝色卡其布衣服,锄头扛在肩上,细瘦的胳膊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脆弱。他想起自己那年从上海回兴化在大客轮上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她低着头哭,哭得很伤心。引起他的注意,引起他同情和垂怜。那时候她刚十八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遭到委屈的小鹿。
两年过去了。她现在二十岁,像一个大人了。但那种怯生生的眼神,从来没有消失过。
“晓荷,”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她回过头来了。
夕阳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让林远舟心头一震——那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湖面,虽然还有涟漪,但已经不再翻涌。二十岁的姑娘,眼睛里有了八十岁才有的那种平静。
“远舟哥。”她轻声说,“谢谢你帮我说话。但你别管了,这是我的命。”
“这不是你的命。”林远舟脱口而出。
沈晓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妈说过,人这辈子,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我认了。”
她转过身,扛着锄头走了。
六
林远舟站在田埂上,看着她走进芦荡的小路。晚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在夕阳里飘着,她抬手拢了拢,继续走。芦花在她身边摇曳,白的,像雪,像霜,像她苍白的手。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没有回头。
林远舟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在被打成右派之前,是一个中学语文教师。他教过林远舟很多诗,其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父亲在批斗会上被挂牌子,被剃阴阳头,被逼着在全校师生面前检讨,但回到家里,他从来不哭不闹不抱怨,只是翻出那本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默默读到深夜。林远舟那时候不懂,问他:“爸,你不难过吗?”
父亲说:“难过。但你不能被难过打倒了。”
后来父亲平反了,摘了帽子,回到学校重新教书。林远舟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但父亲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不再教他读诗,不再给他讲李白杜甫,只是每天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像一个机器一样运转着。那种沉默比哭更让人害怕。
他隐隐觉得,沈晓荷也在变成那样。
他回到知青点,天已经黑了。点上煤油灯,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翻开,提起笔。他想写点什么,关于今天的事,关于陈德明的冷酷,关于苏志泉的“调解”,关于沈晓荷的背影。但笔尖戳在纸上,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阶级烙印——这哪里是烙印?这是刀子。”
写完这句话,他把日记本合上,躺下来,瞪着黑乎乎的房梁发呆。窗外有蛙声,有虫鸣,有夜鸟的啼叫。芦荡的夜晚从不安静,但今夜他觉得格外空旷,格外寂寥。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口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之一,跟了他六年了。他把口琴贴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个音,又停住了。夜深了,不能扰民。
他放下口琴,闭上眼睛。
沈晓荷的脸浮现在黑暗中。苍白,倔强,含着泪但没有哭。二十岁的脸,八十岁的平静。
他忽然很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这个念头让他一夜没睡好。
七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带着《青春之歌》去见沈晓荷。
沈晓荷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水,搓衣板上搁着一件打着层层补丁的蓝布褂子。她搓得很用力,瘦削的肩背随着动作起伏。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干手。
“林远舟,你怎么来了?”林远舟递过书,说,“给你看看,里面林道静也曾委屈哩。”
沈晓荷接过,腼腆一笑。她给他倒了碗水,是那种粗瓷碗,碗口缺了个小口子。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林远舟喝了一口,把碗放在
“晓荷,昨天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终于开了口。
沈晓荷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远舟,你不用劝我。我早就想通了。我小时候在上海,家里有保姆,有洋房,出门有车。我爸爸是资本家,我妈妈是地主家的小姐。这些东西,不是我选的,但我生下来就带着了。就像那个陈秘书说的,烙印,烫上去就消不掉。既然消不掉,我就不消了。我就带着它活着,它嫌累赘我不嫌,它嫌难看我不嫌。它长在我身上,就是我的一部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安慰自己,倒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林远舟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他想说“不应该是这样的”,想说什么“时代会变的”,想说什么“总有一天这些都不重要了”。但这些话太虚了,太远了,远到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他只能沉默。
“不过远舟哥,”沈晓荷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亮光,像是水底深处透出来的光,“我还是谢谢你。昨天你站出来帮我说话,我没想到。你是第一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帮我说好话的人。”
“我说的不是好话,是实话。”林远舟说。
沈晓荷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林远舟想起春天芦荡里刚冒出来的芦芽,嫩嫩的,怯怯的,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却拼命往上长。
“不管是什么,我记着了。”她说。
八
林远舟从沈晓荷住处出来,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碰见了苏志泉。
苏志泉靠在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林远舟过来,弹了弹烟灰,开口就笑:“远舟啊,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林远舟没接话。
苏志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远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说实话,昨天那场面,我也看不过去。陈德明那个人,嘴巴毒,心也狠,但他是公社秘书,我们得罪不起。”
“我没得罪他。”林远舟说,“我只是说了几句公道话。”
“公道话?”苏志泉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苦涩,也有无奈,“远舟,你还年轻。在这个地方,公道不公道,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晓荷那个出身摆在那里,你就是说破大天,她也拿不到那杆枪。你帮她说话,不但帮不了她,反而会让她更难堪。你信不信?”
林远舟沉默了。他知道苏志泉说的可能是对的。
“我不是说你不该帮她。”苏志泉又说,“我是说,帮人要讲方法。你这样冲上去硬顶,顶得了一时,顶不了一世。陈德明记仇,他会记住你们俩。到时候他在公社给你们穿小鞋,你怎么办?晓荷怎么办?”
林远舟抬起头,看着苏志泉。这个四十岁的庄稼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是支书,是苏颂大队的主宰。但此刻他的语气里,没有官腔,没有说教,只有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担忧和劝诫。这让林远舟觉得,苏志泉这个人,也许不是他原先想的那样简单。
“那志泉叔,”林远舟问,“你说该怎么办?”
苏志泉深深吸了口烟,把烟头弹出去,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嗤的一声灭了。他看着那个渐渐消散的烟圈,慢慢地说:“晓荷要想过得好一点,就得忍。忍到大家忘了她那个出身,忍到她用表现证明自己是个好人。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可能三年五年,可能十年八年。但她没有别的路。”
“这不公平。”林远舟说。
“公平?”苏志泉苦笑了一声,“远舟,你跟我说公平?我爷爷给地主扛活,活活累死在田里,公平吗?我爹逃荒要饭,饿死在路上,公平吗?我从小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直到土改分了田,才算是活出个人样。你说公平?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公平。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它变得公平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晓荷的事,我会帮她想办法。你以后别这样冲动了,听我的,好不好?”′
林远舟看着苏志泉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沉。他忽然觉得,苏志泉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像这片芦荡,有时候风和日丽,有时候风雨交加,但你永远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样的。
“好。”林远舟说。
苏志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让林远舟记了很多年的话:
“远舟,你是读过书的人,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轰轰烈烈地跟人干仗,而是低头弯腰地活着。”
九
苏志泉走后,林远舟一个人坐在大槐树下,坐了很久。夏天的风吹过芦荡,带来水草的气息,带来远处鸭群嘎嘎的叫声,带来打谷场上石磙碾过麦穗的碌碌声。一切都是夏天的样子,热闹,蓬勃,生机勃勃。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凉。
他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几句话:
“今天又去见了晓荷。她比昨天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她说烙印消不掉,就不消了,带着它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支书说,最难的不是跟人干仗,而是低头弯腰地活着。也许他说得对。但低头弯腰地活着,还是活着吗?”
写完这段话,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往绿萍育养池走去。
绿萍还在等他。
那天晚上,林远舟在煤油灯下拉了一段京胡。是《夜深沉》,京剧中常用的曲牌,曲调苍凉,如泣如诉。他不知道沈晓荷能不能听到,但他希望她能听到。他想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某个角落里,为她的委屈而难过,为她的这一天而牵挂着什么。
胡琴声在芦荡上空飘荡,被风吹散,散落在水面,散落在苇丛,散落在夜空中。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着一望无际的芦苇,照着静静的池塘,照着村庄里低矮的草房。
沈晓荷确实听到了。她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林远舟带来的那本书,听着远远传来的琴声。她没有哭,只是把书翻开了,找着一段,看下去。
琴声停了。夜更深了。
芦荡在月光下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