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五年,农历十一月十七,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盐碱地和枯芦苇的气息,钻进苏颂大队的每一间茅屋。天还没亮透,林远舟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林知青!林知青!老篙匠不行了,让你去!”
来的是水根嫂,嗓音沙哑,眼眶红肿。她站在门外,围裙上还沾着昨晚的灶灰,显然是一宿没睡。
林远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痛欲裂。他昨夜又失眠了,脑子里反复转着赵小军的事——赵小军前天烧到了四十度,沈晓荷在公社医院守了他整整一夜。老篙匠!就是我称之为竹匠爷爷的老头?他不行了?他顾不了这些,匆匆披上棉袄,趿着鞋就往外跑。
“水根嫂,他老人家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林远舟边跑边问。
水根嫂跟在后面,喘着粗气:“昨儿夜里就不对了,咳血,一咳一大摊。周家驹去请沈晓荷了,沈晓荷从公社医院赶回来,说是肺上的老毛病,怕是……”她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老篙匠住在村西头,三间矮茅屋,墙根爬满了枯藤。门前堆着半成品的竹篙,罱泥用的、撑船用的,粗细长短不一,在晨雾里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林远舟赶到时,屋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大队长宋立诚蹲在灶台边烧水,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团总支书记邵汉杰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沈晓荷坐在床沿上,一手搭着老篙匠的脉搏,一手托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老篙匠躺在一张老式的木床上,被子是灰蓝色的土布,补丁摞补丁。他的脸已经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的时刻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光。
“远舟来了?”老篙匠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梢。
林远舟跪在床前,握住老人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竹篾青。就是这双手,教他编过蝈蝈笼子,教他认过篾片的“正反面”,教他唱过那些古老的芦荡号子。
“爷爷,我在这儿。”林远舟的声音发颤。
老篙匠慢慢转过脸,看向沈晓荷:“闺女,你扶我坐起来。”
沈晓荷含泪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扶起来,又在他身后垫了两床被子。老篙匠喘了好一会儿,胸口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等这阵喘息过去了,他抬起手,指了指墙角:“把那把篾刀拿来。”
周家驹走过去,从墙上取下那把跟随老人大半辈子的篾刀。刀柄磨得光滑如玉,刀刃却依然锋利,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寒光。周家驹把刀递过去,老篙匠摇了摇头,看着林远舟:“你来拿。”
林远舟接过篾刀,沉甸甸的。
“这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老篙匠说,“六十三年了。我十六岁拿这把刀,今年七十九。六十三年经我手的竹篾,能绕芦荡多少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一根篾片都有它的脾气,毛竹有毛竹的韧性,淡竹有淡竹的刚直,水竹有水竹的柔顺……远舟,你记着,这刀以后归你了。”
林远舟愣住了:“爷爷,我……我不会编竹器。”
“没让你编竹器。”老篙匠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沈晓荷赶紧用手帕去擦,老篙匠摆摆手,示意不用。“我是让你记住,手艺人靠什么活着?不是手艺,是心。心正,刀就正。心歪,再好的竹子也编不出好东西。”
屋里静极了,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老篙匠缓了一口气,突然说:“把门打开。”
“爷爷,外面冷。”周家驹说。
“打开。”
邵汉杰把门推开了。清晨的芦荡风涌进来,带着水汽、苇草气,还有远方的苍茫。老篙匠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外。从这里看出去,能望见芦荡的一角,灰白色的芦花在风中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波浪。
“我活了七十九年,在这芦荡边上,一天没离开过。”老篙匠的声音忽然清亮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日本人来的时候我没走,国民党抓壮丁我没走,五四年发大水我住在船上也没走。芦荡是我的命,我是芦荡的鬼。死也得死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宋立诚端着碗热水走过来,想喂老人喝两口。老篙匠推开碗,说:“立诚,你去叫林远舟拿纸笔来,我要教他最后一首号子。”
宋立诚看向林远舟。林远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封皮的本子——那是他插队时带来的,已经写了大半本,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页角卷起来了,有些被雨水洇湿过。老篙匠曾经笑话他,说你这个后生,走到哪儿都带着本子,像个账房先生。可每次林远舟记下他唱的号子时,老人眼里都亮亮的。
“爷爷,您慢点唱,我记。”林远舟拧开钢笔,手还在抖。
老篙匠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他缓缓开口了。那声音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又像从芦荡深处飘上来的,苍凉、悠远,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汽和霜寒:
“芦花白嘞——秋水凉——
十个人来——九断肠——
哥哥撑船走太湖嘞——
妹妹在岸边——哭断肠——”
老篙匠的声音忽高忽低,像芦荡里的风,一会儿贴着水面走,一会儿窜到天上去。他唱的不是歌,是命。是那些淹死在太湖里的船工,是那些守寡到死的女人,是那些被大水冲走的房屋和庄稼,是芦荡边上一代又一代人活不成又死不了的挣扎。
“芦苇高嘞——芦苇长——
芦苇荡里——是故乡——
生也在这片水嘞——
死也在这片荡——
化成灰——也要落在——芦花根底——滩上——”
唱到这里,老篙匠的声音突然断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弯成一张弓,沈晓荷赶紧拍他的背,手帕上一片殷红。林远舟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水滴在本子上,洇开一团黑。
“爷爷,别唱了。”沈晓荷哭出声来。
老篙匠摇摇头,喘息了好一会儿,又挺直了腰。他脸上浮起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他看着林远舟,说:“后生,你别恨这里。”
林远舟浑身一震。
“我知道你恨,”老篙匠说,“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后生,哪个不恨?苦啊,累啊,没吃的没穿的,前途看不到头。可是后生,芦荡有灵,它会记着你们这些人的。记着你们在这儿流过的汗,淌过的泪,受过的罪。一百年,两百年,芦荡不会忘。”
林远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篙匠又转头看向沈晓荷,看了很久。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沈晓荷握住他的手,老人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像是想放开什么。
“家驹,”老篙匠手指向屋角,“你过来。”
周家驹一直站在角落里,这个老实巴交的篾匠,曾向老篙匠拜师学艺,还认了干爸。此时,他整张脸都哭花了。他走过去蹲下,老篙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摸一个小孩子:“你是个好人,好好待晓荷,好好待芦花。”
周家驹拼命点头,说不出话来。
老篙匠最后看了一眼门外,那片他看了一辈子的芦荡。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方升起来,把芦花染成金色。风停了,芦苇安静地立着,像在等待什么。
“好了。”老篙匠轻轻说了一声。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晓荷先察觉到不对,她摸了摸老人的颈动脉,手猛地缩回来,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周家驹扑过去喊了一声“爸”,声音撕心裂肺。宋立诚的碗掉在地上,碎了。水根嫂哭出了声。邵汉杰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林远舟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篾刀越来越重。他盯着老篙匠的脸,那张瘦削的、布满了皱纹的脸,此刻安详得像一个孩子。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老篙匠的情景——那是他到苏颂大队的第三天,一个人跑到芦荡边发呆,看见一个瘦小的老人蹲在岸上编竹篙,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他走过去听,老人没有停,一曲唱完才抬起头,说了一句:“城里娃吧?坐。”
那之后,他成了老篙匠茅屋里的常客。老人给他讲芦荡的故事,讲太平天国时这里打过仗,讲民国二十年发大水淹了七天七夜,讲新四军在这儿打过游击,讲五八年大炼钢铁把芦苇砍光了又种回来。老人不识字,但心里装着一部芦荡史,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篾片上的纹路。
而现在,这部史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林远舟拿起笔,在老篙匠没唱完的号子后面,补上了最后两句。他不知道老篙匠原本想怎么唱,但他觉得应该是这样——
“芦花飞嘞——芦叶黄——
芦荡深处——是吾乡——”
二
老篙匠的丧事办得很简单,这是他自己生前交代的。他无儿无女,老伴早他二十年走了,只有周家驹这个干儿徒弟算是最亲近的人。但全大队能来的人都来了。
出殡那天,又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从芦荡那边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得灵幡哗哗作响。棺材是宋立诚带着几个木匠连夜赶出来的,松木板子,没有上漆,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老篙匠躺在里面,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头放了一把竹篾——周家驹说,老爷子一辈子手不离篾,让他带些走。
灵柩从村西头出发,绕过知青点,穿过打谷场,沿着芦荡岸边的小路,往墓地走去。走在最前面的是邵汉杰,他捧着一张用芦苇秆扎成的灵幡,那是邵阿婆连夜做的,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后面是宋立诚、周家驹、林远舟和几个男知青抬棺。八个杠子压在肩上,沉得像一座山。
队伍越走越长,不断有人从田埂上、从河汊里、从茅屋中走出来,汇入送葬的人流。水根嫂哭得最凶,一边走一边数落:“老天爷不长眼嘞,好人不长命嘞……”苏志泉走在前面,脸色凝重,不时回头看看队伍。他的老婆周桂兰跟在后面,穿着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对这个孤老头子没什么感情,但碍于大队支书夫人的面子,不得不来。
林远舟抬着棺右前杠,肩膀已经磨破了皮,但他咬着牙不松手。赵小军本来也要来的,但他烧还没退,躺在公社医院里。李梅走在林远舟后面不远,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她想上前跟他说句话,又觉得不是时候。张兰走在她旁边,轻轻挽住她的胳膊,两人默默跟着队伍走。
到了墓地,棺材落了地。墓穴已经挖好了,在老篙匠生前选定的地方——一处高坡,正对着芦荡。老人说过,他要睡在一个能看见芦荡的地方,听得到风响,闻得到水汽。
邵汉杰主持了下葬仪式。他没有念悼词——老篙匠不识字,念了也听不懂。他只是站在墓穴边上,大声说了一句:“老爷子,您的号子,我们记下了。芦荡,也记下了。”
然后就有人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上去,盖住了棺材,盖住了老篙匠最后的安息之所。林远舟站在旁边,看着泥土慢慢堆起来,心里空落落的。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老篙匠生前说过,他十八岁那年,芦荡里来过一个唱戏的,是个女的,嗓子好得很,唱的是扬剧《百岁挂帅》。老篙匠说,他这辈子就听过那么一次戏,听了就忘不掉了。后来那个女戏子走了,再也没回来,老篙匠也再没听别人唱过戏。
“爷爷,您到那边,就能天天听戏了。”林远舟在心里默默说。
填完了土,邵阿婆颤巍巍地走上前,在刚竖立的“高行正之墓”木板墓碑前放了一幅芦苇画。那是她花了三天时间做的,画的是一个老人坐在芦荡边编竹篙,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子。画得很粗糙,但神韵极好,一眼就能看出是老篙匠。邵阿婆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
人群渐渐散了。林远舟还站在坟前,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也不动。宋立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别冻着。”
“宋大叔,我再待一会儿。”林远舟说。
宋立诚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递给林远舟:“喝两口,暖暖身子。”林远舟接过来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烧起一条火线。他把酒壶还回去,宋立诚摆摆手:“你拿着吧,我还有。”
宋立诚走了。墓地上只剩下林远舟一个人。他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土拍实了些,又凝视着墓碑,嘴里唸叨着,“高行正……高行正……篙匠行得正,行得正!”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封皮的本子,翻到记着老篙匠号子的那几页,念了起来:
“芦花白嘞——秋水凉——
十个人来——九断肠——”
念着念着,他的声音变了调,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哭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老篙匠活了七十九岁,在这苦水苦土里熬了一辈子,说不上有什么福气,死了也许是一种解脱。可他就是难过,难过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想起了远在兴化县城的家,想起了父亲案头那一摞摞的书,想起了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想回家,他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没完没了的苦日子。可老篙匠说,你别恨这里。芦荡有灵,它会记着你们。
他站起身,朝芦荡望去。芦花还在风中摇曳,灰白色的,像一大片无声的叹息。他突然觉得,也许老篙匠说得对——无论他将来走到哪里,无论他变成什么样的人,这片芦荡都会在这里等着他。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记住。
天快黑了,远处村庄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林远舟把本子揣回怀里,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老槐树下,裹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是李梅。
“你在这儿等谁?”林远舟问。
“等你。”李梅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我看你半天没回来,怕你出事。”
林远舟苦笑了一下:“我能出什么事?”
李梅没接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包着的饼子,递给他:“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了。”
林远舟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是冷的,硬邦邦的,但他还是嚼着咽了下去。李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两个人默默走回知青点,一前一后,谁也没打破沉默。
三
老篙匠下葬后的第三天,天气更冷了。小河沟里结了冰,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赵小军从公社医院回来了,烧是退了点,但还是持续低烧,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青黑,走路都有点晃。沈晓荷陪了他两天两夜,实在撑不住了,被周家驹接回去休息。临走时她交代赵小军好好躺着,按时吃药,赵小军嗯嗯啊啊地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天下午,赵小军一个人从知青点走出来。李梅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走走。李梅说天冷别乱跑,他没吭声,径直走了。
他走到芦荡边上。
这几天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对。自从入冬以来,他的情绪就越来越低落,不爱说话,不爱吃饭,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坐起来发呆,把同屋的刘建国吓得不轻。知青们私下议论,说赵小军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林远舟说可能是精神上的问题——他在城里时就听说过,有些知青到了农村受不了苦,精神会出毛病。但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没想到就发生在身边。
赵小军站在芦荡边上,脑子昏昏沉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觉得屋子里闷,想出来透透气。可出来以后,风一吹,头更疼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蹲下来,想歇一会儿,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细,很尖,像是小孩子在叫。
他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不远处的荡面上,一团花棉袄在水面上飘着。花棉袄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在挣扎。一只小手从水里伸出来,又沉下去,再伸出来,再沉下去。
赵小军猛地站起来。那一瞬间,他的脑子突然清醒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有人落水了。
他撒腿就往那边跑,跑到水边连棉袄都来不及脱,一咬牙跳进了冰水里。水冷得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他浑身一激灵,牙齿咯咯地打战。但他顾不了这些,拼命朝那团花棉袄游过去。游到跟前,一把抓住,是个小女孩,脸已经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半闭着,嘴里咕噜咕噜往外冒水。
赵小军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划水往回游。岸边的冰层被他撞碎了,锋利的冰碴子划破了手,他浑然不觉。好不容易到了岸边,他把孩子举起来往上送,可岸边的泥太滑了,他使不上劲,试了两三次都没成功。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孩子推上了岸。
这时有人来了。是宋水根,扛着扁担路过,看见这一幕,扔了扁担就跑过来。他把孩子抱起来,又伸手把赵小军从水里拽出来。赵小军浑身湿透了,冻得直哆嗦,嘴唇都是青的。他看了一眼那个孩子——是个小姑娘,周把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还是紫的,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在宋水根怀里哇哇大哭。
赵小军咧嘴笑了:“没事了,没事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公社医院的病床上了。沈晓荷坐在床边,眼圈通红。周家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被救的小姑娘——那是他的女儿,沈晓荷的女儿,芦花。
“芦花没事吧?”赵小军的第一句话。
沈晓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没事,没事,她就是呛了几口水,受了点凉。小军,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赵小军摇摇头,声音很虚弱:“应该的。”
周家驹抱着芦花走过来,蹲在床边,对芦花说:“叫叔叔,谢谢叔叔。”
芦花怯生生地看着赵小军,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谢谢叔叔。”
赵小军笑了,笑得很吃力。他想伸手摸摸芦花的头,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他实在太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
沈晓荷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九。她皱起眉头,把体温计拿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没错。赵小军之前就有病根,高烧刚退了一点,现在又在冰水里一激,病情一下子加重了。不是简单的重感冒,而是转成了急性肺炎。
沈晓荷赶紧叫来了公社卫生院的王院长。王院长看了看,脸色很难看,说这个情况他们这里处理不了,得赶紧转到县医院。可公社到县城有四十几里路,又是冬天,路上耽搁不起。最后商量下来,先在公社卫生院全力救治,同时派人去县医院请医生过来。
那一夜,沈晓荷没有合眼。她守在赵小军床前,一会儿量体温,一会儿擦身子,一会儿喂药。赵小军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回家”,一会儿又说什么“我不想死”。沈晓荷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知道赵小军家里是什么情况——他父亲是个小职员,母亲身体不好,他是独生子,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下乡之前,他母亲哭得几乎昏过去,拉着他的手说“小军,你一定要好好的,妈等你回来”。
可他现在不好了。很不好。
四
消息传到苏颂大队是第二天早上。刘建国跑回来报的信,说赵小军怕是不行了,公社卫生院的医生说县医院的专家来看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让准备后事。
知青点炸了锅。孙红卫一拳砸在墙上,骂了一句粗话。李梅红了眼眶,张兰已经哭出声来了。林远舟坐在床沿上,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他也忘了捡。
“我去看他。”林远舟站起来。
“我也去。”李梅说。
“人多了没用,我去就行。”林远舟说着就往外走。李梅追到门口,喊了一声“远舟”,林远舟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从苏颂大队到公社卫生院,有六里路。林远舟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枯黄了,田埂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棉裤膝盖上摔破了一个口子,露出发黄的棉花,他也顾不上。
跑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他看见沈晓荷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林远舟,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在哪儿?”林远舟问。
沈晓荷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病房。
林远舟推门进去。病房里有一股浓烈的药水味,混合着病人身上特有的气息,闷得人喘不上气。赵小军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得像一根干柴,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脖子和脸都是蜡黄的。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风箱。
林远舟在床边坐下来,轻轻喊了一声:“小军。”
赵小军没有反应。
又喊了一声,赵小军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珠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认出了林远舟。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远舟……”
“我在,我在。”林远舟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滚烫,骨节分明,像一把干柴。
“我怕是不行了。”赵小军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林远舟心里发毛。
“别瞎说,你会好的。”
赵小军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丝苦笑:“我自己知道。远舟,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帮我给我妈带个话……就说……就说儿子不孝,不能给她养老送终了……”赵小军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告诉她……我不后悔……救了那个孩子……不后悔……”
林远舟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
赵小军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睁开,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想回家……我想吃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林远舟再也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蹲下去,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哭了起来。沈晓荷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拍着,像拍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林远舟没有回知青点,他守在赵小军的病房里,和沈晓荷轮流照顾。后半夜的时候,赵小军忽然清醒了一阵子,烧也退了一些,居然能坐起来喝了几口粥。沈晓荷高兴得不行,以为转机来了。林远舟也觉得有希望。
但王院长悄悄把沈晓荷叫出去,低声说:“这是回光返照,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赵小军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林远舟守在床边,看着他呼吸一点一点变浅,变慢,最后停了。他伸手摸了摸赵小军的脉搏,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什么都没有了。他看了看窗外,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芦荡还在沉睡。
沈晓荷站在门口,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
五
赵小军的遗体被运回了苏颂大队,安葬在芦荡边的高坡上,离老篙匠的坟不远。宋立诚说,他是为救芦荡的人才死的,让他睡在芦荡边上,也算有个伴。
下葬那天,也是阴天,但没有风。芦荡出奇地安静,芦苇一动不动,像整片芦荡都在默哀。知青们全来了,连两天前去了兴化的孙红卫也从城里赶了过来。刘建国哭得最凶,他和赵小军同屋住了六年多,感情最深。赵小军的父母从兴化赶来,他们只是哭,哭个不停。
邵汉杰主持了葬礼。他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赵小军同志,是救人牺牲的。他救的是我们芦荡的孩子,是我们苏颂大队的孩子。他是英雄,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他。”
苏志泉也讲了话,是一些“向赵小军同志学习”之类的话,但讲着讲着,他自己也哽咽了。不管他对沈晓荷有什么想法,对一个年轻人的死,他毕竟还是难过的。
林远舟一直站在坟头,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下去。他想起赵小军刚到知青点时的样子——瘦高个儿,不爱说话,行李里带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说“保尔·柯察金太苦了,我不想当那样的人”。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插队的日子,然后回城,找个工作,娶个媳妇,过普通人的日子。可他连这个最简单的愿望都没能实现。
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叔叔睡在土里冷吗?”
所有人都回过头。
沈晓荷抱着芦花站在最后面。芦花穿着那件被救上来时穿的花棉袄,棉袄已经洗干净了,但还能看出皱巴巴的痕迹。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那个新坟。
沈晓荷没回答女儿的问题,她抱着芦花走到坟前,蹲下来,让芦花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坟前。是一束芦苇花,灰色的,绒绒的,是芦花自己在芦荡边上采的。她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但她妈妈告诉她,那个救她的叔叔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她不懂,但她觉得应该送叔叔一束花。
沈晓荷站起来,看见林远舟站在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晓荷的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几缕头发从围巾里散出来,被风吹得乱飘。她什么也没说,林远舟什么也没说。
然后芦花看见了林远舟。
她歪着小脑袋看了他一眼,突然甜甜地笑了,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林叔叔。”
林远舟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他看着芦花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想起老篙匠临终前的话,想起赵小军在病床上说的“不后悔”,想起沈晓荷在公社医院走廊里无声的眼泪,想起这片芦荡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冷的,让人活下去的,让人想死的——
他蹲下来,伸手想摸摸芦花的头,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然后猛地缩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梅想过去扶他,宋立诚拦住了她:“别去,让他哭。”
林远舟就那么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哭赵小军,哭老篙匠,哭沈晓荷,哭他自己,哭所有在这片芦荡里挣扎过的、死去的人。他哭了很久,久到葬礼上的人走了大半,久到天又暗了下来。
最后是沈晓荷走过来,把芦花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把林远舟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有力。林远舟站起来后,她松开了手,抱起芦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芦花趴在妈妈的肩膀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舟,又甜甜地笑了一下。
“林叔叔再见。”
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芦荡小路的尽头。风吹过来,芦花漫天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大雪。
他摸了摸怀里的本子,老篙匠的号子还在,赵小军的事情他也记下了。他要把这些都写下来,写进他的书里,写进他的命里。老篙匠说芦荡有灵,会记住这些人。可林远舟知道,芦荡不会写字,芦荡只会用风来诉说,用浪来传唱。而那些诉说和传唱,终究会散在时间里,像这漫天的芦花,飞着飞着就不见了。
所以他要写。他要替芦荡记住这些人,记住这些事。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他答应过老篙匠——“后生,你别恨这里。”
他不恨了。
他只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远处,芦荡在暮色中起伏,灰白色的芦花连成一片,像无边无际的叹息,又像无声无息的告别。老篙匠走了,赵小军走了,下一个是谁,没有人知道。但芦荡还在,风还在,那些号子还在人的记忆里,像水底的暗流,永远不会干涸。
林远舟最后看了一眼赵小军的坟,转身往回走。
他的身后,芦花还在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