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四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大队就传达了上面的指示:今年春节,知识青年要过“革命化春节”,原则上不回城,扎根农村,与贫下中农同过革命年。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林远舟正在知青点的灶房里煮粥。他的手冻得通红,抓着个柴草把在灶堂里慢慢搅动,火燃旺旺的,锅里的粥已经很稠了,还从锅沿漫溢出来,但他似乎没有察觉,眼睛盯着灶堂里的熊熊火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远舟,粥潽了你听不到啊?”
李梅掀开灶房的帘子进来,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她几步抢上去把锅盖揭了,回头瞪了林远舟一眼:“失魂落魄的,想什么呢?”
林远舟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锅边漫的粥汤,苦笑了一下:“走神了。”
“又在想回城的事?”李梅把锅盖搁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放软了些,“我听说了,上面有这个精神,今年春节都不让回去,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你别老放在心上。”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舀了一碗粥,坐到灶房的门槛上慢慢喝。腊月的风从芦荡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河面上的薄冰碎裂的脆响。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张清瘦的脸上,眉宇间锁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郁。
李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揪了一下。她在南京长大,性子直来直去,最看不得林远舟这副模样。有好几次她想走过去跟他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林远舟的心思,从来不是她能够得着的。
二
春节前这几天,知青点反而比平时更热闹了些。
既然不能回城,大队便组织大家搞文艺活动,排几个节目,除夕晚上在大队部演出,算是“革命化春节”的具体落实。南京女知青陈红是文艺骨干,天生一副好嗓子,在学校时就是宣传队的台柱子,到了农村也没撂下。她自告奋勇当了导演,在知青里挑演员,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兴化知青赵小军跟她搭档,演一出话剧《母子会》。
《母子会》是现代戏里的一个折子,讲的是革命母亲送儿子上战场的片段。陈红演母亲,赵小军演儿子。
排练在大队部的一间空房子里进行。陈红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灰布褂子,又用黑布条在头上缠了个发髻,腰里系一条蓝布围裙,往那儿一站,还真有几分农村老太太的模样。她走路时微微弓着腰,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时不时还用袖口擦擦眼角,把个思儿心切的老母亲演得惟妙惟肖。
来看排练的知青和社员们都说像,像得很。
赵小军却出了问题。
赵小军这个人,平时在知青点里话就不多,低着头走路,低着头干活,别人说笑他也不大参与,好像总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底。他个子不高,身子骨单薄,干起农活来有些吃力,却从不叫苦,咬着牙也要跟上大家的进度。林远舟跟他住一个屋子,有时夜里醒来,听见赵小军翻来覆去睡不着,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他压抑的抽泣声。
林远舟从未问过他为什么哭。在那种境遇里,谁心里没有几道说不出口的伤口呢?
排《母子会》的时候,赵小军演儿子。前面几段台词都还好,到了“母亲”送别“儿子”那一段,陈红把一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披到他身上,按照剧情说了一句:“儿啊,出门在外,冷暖要自己当心。”
就这么一句台词,赵小军忽然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眼泪来得太急太猛,他根本来不及控制,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剧本上,砸在那件破棉袄上。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剧本上的字洇成了一团模糊,他还在哭,哭得像个被人扔在路边的孩子。
整个排练场都安静了。
陈红吓了一跳,连忙从“母亲”的角色里跳出来,拍着他的肩膀问:“小军,怎么了?你怎么了?”
赵小军说不出话。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在场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赵小军想家了。
这年头,谁不想家呢?只是有的人把想家的心思埋得深一些,有的人埋得浅一些,赵小军恰好被那件旧棉袄和那句台词,戳中了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念他的母亲,想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想念城里的街道、楼房、灯光,想念一切不属于这片芦苇荡的东西。
陈红站在那儿,眼圈也有些发红。她蹲下来,轻轻拍着赵小军的后背,没有再说话。
排练就这么散了。
“革命化春节”终究是过了。
除夕那天晚上,大队部的场院上点了几盏汽灯,白晃晃地照着,知青和社员们围坐在一起,看陈红他们表演节目。赵小军最终还是上台了,他眼睛还有些肿,但台词一句没忘,该哭的时候哭了,该笑的时候笑了,演得很投入,也很完整。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苏志泉坐在前排,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看完节目站起来讲了几句话,大意是要扎根农村,立志务农,向贫下中农学习,在广阔天地里锻炼成长。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知青们的脸,在林远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林远舟坐在人群后面,灯光照不到他的脸。他没有鼓掌,也没有抹眼泪,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汽灯,看那些飞蛾在灯光里扑腾。
三
春节刚过,从去年到今年暗传工农兵再次推荐上大学的消息没有坐实,而另一个消息在知青中间悄悄传开了。
兴化知青刘建国,要办病退回城。
病退,这几乎是当时所有知青都想走的一条路。只要医院能开出证明,证明你身体有病,不适应农村的劳动强度,就有可能办病退回城,恢复城镇户口,重新回到那个离开了多少年的家。
这条路说起来简单,走起来却比登天还难。
刘建国跑了好几个医院,都开不出证明来。他身体底子其实不差,虽然前些日子闹过一场病,但早就好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哪个医生敢给他开虚假证明?那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
刘建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知青点里转来转去,把牙咬得咯咯响。
“开不出来!”他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我都跑到县城去了,找了两个医院,医生都不肯开!说什么‘查无实据’,‘不符合病退标准’,我他妈在这儿干得都快散架了,他们还说我身体好!”
陈红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头也不抬地说:“病退要是那么好办,这知青点里早就没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刘建国瞪着眼睛问她。
“找关系。”陈红把书合上,站起身,掂了掂脚,摆了个娇好的舞姿,“这种事,靠你自己跑断腿也没用,得有人给你说话。大队、公社、县级医院,哪个环节没人都办不成。”
刘建国愣住了。
他一个普通知青,上哪儿找关系去?
事情却在这时候出现了转机。苏志泉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刘建国想办病退的事,主动找他去谈了一次话。谈话的内容别人不知道,只知道谈话之后,刘建国不再提病退的事了,人也不那么急躁了,安安心心又下地干活去了。
过了几天,大队递来一个通知:刘建国被选送去公社参加农技培训,回来后将担任大队农技员。
知青们议论纷纷。
“刘建国这不是因祸得福吗?农技员可比在地里刨土轻省多了。”
“谁说不是呢,人家命好,有苏支书帮忙说话。”
“苏支书为啥偏偏帮他?”
“这谁知道呢,也许是看他可怜吧。”
林远舟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但他心里清楚,苏志泉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刘建国的病退问题——你走不了,那我就让你在这个地方过得好一点。这不是坏心,但也算不得好心。这是一种安排,一种让一切保持现状的安排。
四
可是,他林远舟不想被安排。
他也要办病退。
林远舟想办病退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从小体质就偏弱,下乡这几年,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有慢性胃病,吃了粗粮就泛酸。去年春,青黄不接,知青点断粮了,他们吃了快一个星期的山芋。早上煮山芋,中午炕山芋,晚上山芋钉子粥,可这山芋粥里见不到米喔。把个林远舟的胃吃得麻木了,后几天不仅泛酸了,简直就是要吐,咬着山芋咽不下去。常常是半夜胃疼得蜷在床上,冷汗能把枕头打湿。他还有神经衰弱的毛病,夜里睡不安稳,有一点声响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屋顶,一直看到天亮。
这些病,都是真的。
他带着病历和诊断证明,去找陈德明。
陈德明是公社秘书,管着文书、印章之类的事。病退材料要经过公社审核盖章,他是绕不开的一关。
陈德明的秘书办公室在公社大院东边的一间平房里,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红头文件。林远舟进去的时候,陈德明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小林啊,什么事?”
林远舟把材料递上去,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不要显得太急切,但说到自己的病情时,嗓子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紧。
陈德明接过材料,翻了翻,没说话。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像是在认真审阅,又像是在掂量什么。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舟。
“你这个情况嘛……”他拉长了声调,“我看了,但手续上还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林远舟问。
“大队的意见呢?你有没有找大队签字?”
“苏支书那里我去过了,他说这事要听公社的。”
陈德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嘴角往两边扯了扯,露出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表情:“那就对了嘛,公社这边还要研究研究,你回去等消息吧。”
林远舟知道,这不是“研究研究”的事。
他站起来,说了一声“麻烦陈秘书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陈德明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现在想回城的人多着呢,总不能谁想走就走吧?”
林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是早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冷。他站在公社大院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和愤怒。
他知道陈德明要什么。
陈德明的“暗示”,后来是通过陈红转达的。陈红经常参加公社文娱宣传队演出,一时间和陈德明“走得近”。
陈红那天从公社回来,把林远舟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林远舟,陈秘书那边,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林远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陈红有些急:“你别这么看我,我这是为你好。这种事你不表示,人家凭什么帮你?公社那么多人排队等着办病退,你就算有病,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讲个人情世故吧?”
“他要什么?”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
陈红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研究研究就是烟酒烟酒嘛,当然不仅限于烟酒,给其他实惠的也行,比如……”陈红伸出两个指头。
“钱!20块?”
陈红手直摇:“两百块。”
林远舟差点笑出来。他到农村插队这几年,挣的工分折算成余钱,连一百块都没有。两百块,他上哪儿弄去?父母在城里也是紧巴巴地过日子,哪来的闲钱去“表示”?
“我知道了。”林远舟说。
陈红还想说什么,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五
林远舟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想不通,为什么回城的路会这么难。他不是不想在农村扎根,他试过了,拼命地试过了。他跟社员们一起下地,一起挑粪,一起挖河,一起割芦苇,他的手磨出了血泡,又磨成了老茧,他的肩膀压得红肿,疼得夜里翻不了身。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他的身体确实吃不消,这是事实,不是借口。
陈德明不会在乎这些。
在陈德明眼里,他只是一个想逃走的知青,一个可以拿捏的棋子,一个可以榨出油水的对象。两百块,对陈德明来说也许只是两三顿饭钱,对他林远舟来说,却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他不打算给。
不单是给不起,还有不愿意。有些事情,有些底线,他不想突破。如果今天给了这两百块,明天他就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了。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六
春天来了,芦苇又冒出了新芽。
三月的芦荡,到处是嫩绿色的尖芽,密密匝匝地从去年的枯茬间钻出来,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风从芦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大雁排着人字形从南方飞回来,嘎嘎地叫着从头顶掠过,像是带来了什么远方的消息。
林远舟照常出工,照常劳动,照常写他的日记。他没有再去公社找陈德明,也没有跟任何人提病退的事。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有结束,也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那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胃又隐隐作痛。走到知青点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小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他愣了一下,弯腰把篮子提起来,掀开蓝布。
里面是鸡蛋,整整一篮子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上层鸡蛋壳上还带着淡淡的余温,像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又像是一直被什么人的体温焐着。
鸡蛋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清清爽爽写着几个铅笔字,字迹歪扭但不失秀丽:
“补补身子。不要找我。”
没有署名。
但林远舟知道是谁。
那个字迹,他太熟悉了。
沈晓荷。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篮鸡蛋,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一篮子鸡蛋,她得攒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她嫁人了,有了家庭,为什么还要送给我?
那一瞬间,他心跳得厉害。
他把那篮鸡蛋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篮子出神。
蓝布是旧的,洗得发白了,边角处有几个小小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沈晓荷的手艺。鸡蛋有大有小,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他的手指拂过那些温润的蛋壳,像是拂过了一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日记本里。
李梅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桌上的鸡蛋,愣了一下:“哟,哪来的鸡蛋?”
林远舟把蓝布重新盖上,淡淡地说:“一个老乡送的。”
李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把粥放在桌上,说:“你胃不好,别老吃粗粮,我给你熬了点大米粥,你趁热喝了。”
那碗粥里加了几片姜,还有一点点红糖,是李梅从南京带来的。林远舟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胃中,确实舒服了许多。
“谢谢。”他说。
李梅站在那儿,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怨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林远舟没有看到。
他在想沈晓荷。
此后的几天,林远舟几次想去沈晓荷的住处找她,把鸡蛋还回去,或者至少当面说声谢谢。但他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他怕自己去了就走不了,怕看到她的眼睛就迈不开腿,怕他去了引起不必要的唐突,让她丈夫知道了,又该怎样应对?
他没有去。
他把鸡蛋分几次煮了,每天早上吃一个。每一个鸡蛋他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知道,他吃下去的不仅是鸡蛋,还有一些沉甸甸的、他无法回报的情意。
七
过了几天,苏志泉找他谈了一次话。
谈话是在大队部进行的,苏志泉坐在那张老旧的红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支钢笔搁在墨水瓶上。林远舟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大队支书惯有的表情——既像长辈关心晚辈,又像领导考察下属。
“小林,坐。”他今天称林远舟小林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远舟坐下来。
苏志泉没有直接提病退的事,而是先问了他的劳动情况、生活情况,又问了他的胃病好些了没有,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林远舟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聊了一阵,苏志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话锋一转:“小林啊,我听说你想办病退回城?”
林远舟的心紧了一下:“是。”
苏志泉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放下,两手交握在桌面上,看着林远舟的眼睛:“你这个想法我能理解,年轻人嘛,谁不想回到城里去?但是小林,咱们也得从实际出发。你的身体确实有些问题,但也没到非退不可的程度,你说是不是?”
林远舟没有说话。
苏志泉继续说:“公社那边陈秘书跟我提过你的事,说手续上有些问题。我帮你问了问,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需要一些时间,需要一些……怎么说呢,需要一些沟通。这个沟通过程中,可能需要你这边配合一下。”
“怎么配合?”林远舟问。
苏志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烟雾看着林远舟:“陈秘书那人你也知道,办事喜欢讲究个礼数。你给他送两条烟,请他吃顿饭,这事也就差不多了。都是人情世故嘛,你别太较真。”
林远舟沉默了。
送两条烟,请一顿饭。说起来轻巧,可他连这个都做不到。他口袋里没有一分多余的钱,他连回城的船票都买不起,拿什么去请人吃饭?
“苏支书,”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钱。”
苏志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耐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那就不好办了。”
谈话就这么结束了。
八
林远舟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黑暗里,看着远处知青点透出的昏黄灯光,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他想起了那篮鸡蛋。
想起了那双握着铅笔微微发抖的手。
想起了那双温顺又倔强的眼睛。
他想去找沈晓荷,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个黑夜里,不管不顾地去找她,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他想回城,不是因为怕苦,是因为他还有没做完的梦;告诉她他也想留下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告诉她他在乎她,从她嫁人后他仍然丢不下她……
但他没有去。
他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满天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涌到喉咙口的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
他有预感,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他摸了摸胸口的衣袋,里面放着那张纸条——“补补身子。不要找我。”
他回到了知青点,点起煤油灯,翻开日记本,在那张纸条旁边,写下了几行字:
“一九七四年四月十七日,晴。今夜星辰明亮,芦荡里有鸟在叫,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收到一篮鸡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报答。也许永远没有机会了。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人,想着想着就算了。”
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芦荡里的鸟叫,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哭。
他不知道,在芦荡的另一边,在同样昏暗的灯光下,沈晓荷也在写一封信,写给远在上海的母亲。信写得很短,字迹不整,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了,模糊不清。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
“妈,我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她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芦荡里的鸟还在叫。
夜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