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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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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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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六章 秋收连秋种

里下河水乡的秋天来得快,走得也快。

八月里还是满眼青绿,一到九月,稻田就成了铺天盖地的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在秋风里摇摇晃晃,像是急着要回到大地怀里。这时候的苏颂大队,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可那笑里头,又藏着说不出的焦急。

“抢收抢种,虎口夺粮啊!”宋立诚在动员大会上拍着桌子,“老天爷不等人,霜一来,稻子倒伏,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这是林远舟下乡后经历的又一个秋收。他站在知青队伍里,听着宋立诚的话,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兴奋。那些在诗里读过的“金秋”“丰收”,如今就要变成眼前真实的景象了。

可他很快发现,丰收不只是诗,更是血和汗。

天还没亮,出工的哨子就响了。林远舟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前些天的劳动已经让他腰酸背痛,可宋立诚说,秋收才是真正的考验。

“考验”二字,很快变成了现实。

割稻子是所有农活里最累人的。人弯下腰去,左手抓住一把稻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拉,“唰”的一声,割下来了。一茬一茬,一行一行,从田这头割到那头,再从那头割到这头。腰一直弯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时间长了,就觉着那腰不是自己的了。

林远舟割了不到半天,手上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镰刀把子上沾了血,握上去钻心地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远舟,你歇会儿。”李梅在他旁边割稻,看见他手上的血,心疼得直皱眉。

“不用。”林远舟头也不抬。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李梅急了。

林远舟没回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比别人慢。他本来就是个要强的人,下乡这些天,他已经受够了别人看他的那种眼神,“城里娃”“白面书生”,这些话当面不说,背后可没少传。他要用行动证明,他林远舟不是吃不了苦的人。

可身体是诚实的。

到了第三天,林远舟的手已经惨不忍睹。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手掌肿得老高。他晚上回到知青点,用热水泡手,疼得龇牙咧嘴。赵小军默默地递给他一管蛤蜊油,那是他家里寄来的。”

“抹上点,会好些。”赵小军难得说一句话。

林远舟点点头,抹了蛤蜊油,又用布条把手缠上。第二天一早,照样下田。

沈晓荷注意到了他。

她也在割稻。虽然是女知青,又是从上海回来的,可她的速度一点不比本地妇女慢。她的手也起了泡,可她从不吭声,只是晚上回去用盐水洗洗,第二天照常出工。

可她会在割稻的间隙,偷偷看一眼林远舟。

她看见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别人割三行,他只能割两行。别人已经割到田头了,他还在中间。可他从来不抬头,从来不休息,就那么一刀一刀地割着。

她看见他缠着布条的手渗出了血,布条变成了暗红色。她的心揪了一下。

那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沈晓荷提着水壶走到田边。她本来是想给自己倒水的,可看见林远舟坐在田埂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喘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林远舟,喝点水吧。”

林远舟抬起头,看见沈晓荷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脸上有汗,有泥,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清澈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温柔。

“谢谢。”林远舟接过碗,一饮而尽。

水是温的,还带着一丝甜味。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碗里,水底下沉着几粒糖精。

沈晓荷小声说:“加了一点糖精,补充体力。”

林远舟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是点了点头。

沈晓荷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可林远舟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里藏着很多东西,沉重,又美好。

他不知道的是,苏志泉站在远处的田埂上,看见了他和沈晓荷之间的这一幕。

苏志泉的眼神,变得深了。

抢收到了第五天,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公社下达了死命令,十天之内必须完成秋收,紧接着就要秋种,小麦要赶在霜降前播下去,否则来年就是歉收。于是白天割稻,晚上脱粒,昼夜连轴转。

场头上架起了两台脱粒机,那是大队仅有的机械。脱粒机轰隆隆地响着,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巨兽。社员们把稻捆送进去,机器就吐出金灿灿的谷粒,稻草则从另一头飞出来。

脱粒是个危险的活。脱粒机的滚筒转速极快,稍有不慎,手就会被卷进去。每年秋收,都有地方传出断手断指的惨事。所以宋立诚亲自在场头上盯着,谁要是打瞌睡,他就一嗓子吼过去。

可人不是机器。

到了第六天夜里,林远舟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白天割了一整天稻,晚上又来场头脱粒。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脑子像灌了铅,可手还在机械地动着——把稻捆送到脱粒机里,抽出来,再送下一捆。

凌晨两点,脱粒机突然卡住了。

“停下!停下!”宋立诚大喊。

机器停了,大家都围过来看。原来是稻捆里夹了一根粗树枝,卡在了滚筒里。宋立诚用铁棍撬了半天,才把树枝弄出来。

“休息十分钟!”宋立诚喊道。

所有人都瘫倒在场头的稻草堆上。林远舟也想坐下来,可他的腿像不是自己的了,不听使唤。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眼前突然一黑。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场头的草棚里。一盏马灯挂在棚顶,昏黄的光照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醒了醒了!”是李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远舟想坐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抬手的劲都没了。

“别动。”宋立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是累虚脱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我没事……”林远舟的声音像蚊子叫。

“还说没事!你倒下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李梅抹着眼泪,“你这个犟驴!”

林远舟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草棚外面脱粒机又响了起来,轰隆轰隆,震得地面都在抖。

过了一会儿,草棚的帘子被掀开了,有人走进来。林远舟睁开眼睛,看见沈晓荷蹲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喝点吧。”沈晓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林远舟想伸手去接,可手抖得厉害,根本端不住碗。沈晓荷犹豫了一下,把碗送到他嘴边,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慢慢喂他喝。

姜汤是辣的,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那辣里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你不该来的。”林远舟哑着嗓子说。

“我该来。”沈晓荷说得很简单,可那三个字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喂完了姜汤,沈晓荷站起来要走。林远舟突然带着深情地叫:“晓荷。

沈晓荷的身子微微一颤,站住了。

“谢谢你。”林远舟说。

沈晓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草棚外面,秋风吹过场头,带着稻谷的香气和脱粒机的轰鸣。沈晓荷站在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抢收在第十天终于完成了。

当最后一捆稻子被送进场头,最后一袋谷子被扛进仓库的时候,所有人都瘫倒了。宋立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堆得满满的粮食,眼眶湿润了。

“粮食进仓,心里不慌啊!”他对身边的苏志泉说。

苏志泉点点头,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粮食上。他看的是远处田埂上,沈晓荷和林远舟走在一起的背影。

这些天,苏志泉一直在观察。

他看上了沈晓荷。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喜欢,而是一种掺杂了权力强势的占有欲。他觉得自己是大权在握的支书,沈晓荷一个背了“资本家”成份的女知青,能被他看上,那是她的福气。可他也有自知之明,他已经结了婚,老婆是家里给说的,一个本分但强憨的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更谈不上漂亮。

苏志泉不敢明着来,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紧了沈晓荷。

他看见林远舟和沈晓荷在一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那个白面书生,凭什么?就凭他会写几首诗?就凭他长得好看?

苏志泉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

可他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抢收刚结束,秋种就开始了。

小麦要赶在霜降前播下去,时间紧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刚割完稻的田里,水还没排干,就要翻耕、耙地、播种。宋立诚把全大队的劳力分成两组,一组翻地,一组播种,日夜不停地干。

林远舟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可他死活不肯休息。宋立诚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干轻一点的活——撒种。

撒种看起来轻省,其实是个技术活。手一扬,种子就要均匀地撒出去,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老把式撒出来的种子,行是行,列是列,跟画出来的一样。林远舟刚学,撒得东一块西一块,宋立诚就在旁边教他。

“手腕要活,劲儿要匀,就像你写字一样,轻重缓急都要有。”

林远舟听了,试着找感觉。慢慢地,他撒出去的种子开始像模像样了。

沈晓荷在另一头翻地。她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踩在泥水里。十月的兴化,水已经开始凉了,可她顾不上那些,只是一下一下地挥着锄头。

她偶尔抬头,就能看见远处的林远舟。他站在田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沈晓荷低下头,继续翻地。

可她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在悄悄生长,像田里的麦种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是在那儿,一天天地扎根,一天天地发芽。

秋种到了第三天,天气突然变了。

早上还是大太阳,到了中午,天边就涌起了乌云。那云来得很快,像墨汁倒进了水里,转眼就染黑了半边天。

宋立诚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一变:“不好,要下大雨了!”

场头上还晾着不少稻谷,那是脱粒后还没来得及晒干进仓的。如果被雨淋了,谷粒就会发霉,一年的辛苦就全完了。

“抢场!所有人到场头抢场!”宋立诚扯着嗓子喊。

哨子声、喊叫声、奔跑声,整个苏颂大队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所有正在田里干活的人扔下农具就往场头跑,连老人和孩子都出动了。

林远舟也在跑。他的腿还在发软,可他跑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谷子淋雨。

场头上,晾晒的稻谷铺满了整块平整的谷场地。金灿灿的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金毯。可现在,这块金毯要被雨毁了。

“拿塑料布!拿簸箕!拿扫帚!快!”宋立诚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稻谷往一堆扫,然后用簸箕装进麻袋,扛进仓库。可谷子太多了,来不及。有人把塑料布铺在地上,把谷子往塑料布上堆,准备用塑料布盖上。

风越来越大,乌云越来越低。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场头的泥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快!快!快!”宋立诚嘶吼着。

沈晓荷在装谷子。她蹲在地上,双手不停地往簸箕里扒谷子,再倒进麻袋。雨点打在她身上,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突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簸箕飞了出去,谷子撒了一地。

她想爬起来,可脚踝一阵剧痛,又跌坐了下去。

“晓荷!”林远舟就在不远处,他看见沈晓荷摔倒,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雨已经下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泼水一样,打在脸上生疼。林远舟跑到沈晓荷身边,蹲下来扶她。

“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

“脚脚崴了。。”沈晓荷疼得脸色发白。

林远舟二话不说,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沈晓荷单脚站着,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林远舟身上。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我扶你到棚子里去。”林远舟说。

“不,谷子还没抢完……”沈晓荷摇头。

“你别管谷子了!”林远舟急了,声音都有些发抖,“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沈晓荷看着林远舟,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像是被这场暴雨冲开了。

她不再说话了,任由林远舟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草棚走去。

雨太大了,地上全是水,林远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生怕再让沈晓荷摔倒。他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扯着个簸箕尽量替她挡着雨。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快到草棚的时候,沈晓荷的脚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林远舟身上倒去。林远舟赶紧扔了簸箕用双手抱住她,两个人一起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泥水里。

站稳了,林远舟才发现,他的手和沈晓荷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两只手都是冰凉的,湿漉漉的,沾满了泥水和谷子。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从掌心传到掌心,从指尖传到指尖。

沈晓荷抬起头,看着林远舟。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忧郁的、倔强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心疼,看见了怜惜,还看见了一种让她害怕又渴望的东西。

林远舟也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水,头发散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狼狈极了。可他觉得,这一刻的沈晓荷,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风在吹,雨在下,整个场头一片混乱。可在那个小小的草棚门口,时间像是停住了。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对方,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然后,沈晓荷慢慢地、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林远舟的肩上。

林远舟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

苏志泉也在场头上。

他扛着麻袋快步走向仓库的时候,正好看见林远舟扶着沈晓荷往草棚走的那一幕。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麻袋从肩上滑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站在雨里,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草棚的帘子后面。

雨太大了,打在脸上像石子一样,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

他想起沈晓荷来苏颂大队的第一天,她站在知青队伍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梳着两条辫子,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水边的野花。他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不该是知青,更不该是知青的,该是他苏志泉的。

可他一直没有机会。或者说,他一直不敢。

现在,机会没了。

苏志泉蹲下来,把那袋谷子重新扛上肩,一步一步地往仓库走去。他的背影在雨里显得很沉重,像一个被什么压着的人,喘不过气来。

陈德明也在场头上。

他今天是来苏颂大队检查秋收进度的。暴雨来时,他躲在了仓库里,没有出去抢场。

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闲着。

他看见林远舟扶着沈晓荷进了草棚,看见苏志泉在雨里发愣,看见宋立诚在场头声嘶力竭地指挥。他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陈德明是个精明的人,他知道什么对他有利,什么对他不利。他一直觉得苏颂大队的知青工作做得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放心。那些知青,特别是上海、南京来的知青,成份复杂,思想活跃,容易出事。而苏志泉这个支书,管得太松了。

现在,他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雨停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湿漉漉的大地,照着一片狼藉的场头。

谷子保住了。虽然淋了一些,但大部分都抢进了仓库。宋立诚清点了一遍,长出一口气:“万幸,万幸啊!”

可林远舟和沈晓荷的事,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大队。

“看见了吗?林远舟抱着沈晓荷。”

“在草棚里待了好久呢。”

“啧啧,这两个人……”

闲话像水一样,流进了每一个角落。

李梅听见了。她正在场头收拾农具,听见几个妇女在小声议论,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在地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农具。她的手在发抖,可她咬了咬牙,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她早就知道,林远舟心里没有她。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疼。

张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梅子,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李梅抬起头,笑了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张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天晚上,林远舟躺在知青点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沈晓荷手上的温度,那个触感像是刻进了皮肤里,怎么也忘不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雨里的那一幕——她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她的呼吸轻轻的,暖暖的。

他的心里又甜又苦,甜的是一颗心终于找到了归处,苦的是他知道,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坎坷。

他是插队知青,她是回乡知青。他有招工回城的可能,她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他的家庭是教育干部,她的家庭是资本家。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让他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他爬起来,点起煤油灯,拿出纸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雨里,你靠在我的肩上,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

同一时刻,沈晓荷也没有睡。

她的脚踝肿得像馒头一样,水根嫂给她敷了草药,用布条缠着。她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房顶。

她想起林远舟的眼睛,那双忧郁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她想起他的手,有力的、温暖的手。她想起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时的感觉,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一个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可她也知道,那只是“好像”。

她背着的成份包袱,不是一个人能帮她扛起来的。她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枕头上。

她想,如果她没有这个成份,该多好。

如果她不是资本家的女儿,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上海姑娘,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那个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和他在一起。

可她不能。

她没有那个资格。

第二天,秋种继续。

沈晓荷的脚崴了,宋立诚让她在家休息,可她不肯,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到了田里。

林远舟看见她来了,想过去扶她,可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走到另一头去干活了。

林远舟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写的那个句子,“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现在,那个安静的世界,好像又喧闹起来了。

喧闹的是闲话,是目光,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志泉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叫来了陈德明。

“陈秘书,我们大队的知青工作,有些情况要向你汇报。”苏志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德明眼睛一亮:“什么情况?”

“关于知青的思想动向,特别是男女关系方面的问题。”苏志泉说,“有些知青,不安心劳动,搞那些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东西,影响很不好。”

陈德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苏支书,你做得对。这些问题,要早发现,早处理。”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正在干活的知青们。秋风又吹起来了,吹得稻田里还没有收割完的稻子哗哗地响。

那声音,像是在叹气。

芦苇荡里,老竹匠在做篙子。他的手很巧,一根毛竹在他手里,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根光滑笔直的篙子。

他一边做,一边唱起了古老的芦荡号子:

芦花白,芦花飞,

哥哥撑船妹妹追。

追到天边不算远,

就怕妹妹心不归……

歌声苍凉,在秋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林远舟听见了那歌声,停下了手里的活。他站在田里,听着那歌,忽然觉得,自己就是歌里那个撑船的人,而沈晓荷,就是那个追不上、留不住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已经悄悄地举起了笔,要在他们的人生里,写下最残酷的那一章。

秋种结束了。

田野里,新播下的小麦正在泥土里悄悄地生根发芽。等到来年春天,它们会长出来,绿油油的一片,像希望一样铺满大地。

可有些东西,播下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比如爱情。

比如命运。

比如那些在芦荡水乡里,被风吹散、被雨打湿、被岁月遗忘的,年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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