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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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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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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三十章 最后的知青

一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来了。

里下河的水荡子里,芦苇已经白了头,在风中摇晃出一片苍茫茫的雪浪。天是高而远的,蓝得有些发白,像是被秋水洗过多少遍,把颜色都洗淡了。太阳还挂着,却没什么热气,斜斜地照在苏颂庄的屋顶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瓦片、灰褐色的芦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庄子东头,三间砖坯房孤零零地立着,墙根处的青苔已经枯了,发黑,像老人手上的老年斑。房前的小院子里晒着几张芦席,席子上摊着半干的芦花,散发着水乡特有的、微带腥气的清香。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蹲在席子旁边,拿一根芦管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

“芦花,莫把芦花弄散了。”屋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不高,软软的,带着上海口音,却已经不那么纯粹了,像是在这水乡里泡了十多年,那股子吴侬软语被苇根水浸透了,变得又淡又糯。

女孩抬起头,朝屋里应了一声:“晓得了,妈。”

屋里,沈晓荷坐在床边,正费力地卷起裤腿。她的膝盖肿得像个馒头,皮肤紧绷着发亮,泛着不正常的红。风湿性关节炎又犯了。每到换季的时候,这毛病就准时来报到,比黄历还准。她咬着嘴唇,一点一点把裤腿往上捋,每动一下,膝盖里就像有碎玻璃在扎。

床头的小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双喜已经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下面黑乎乎的铁。桌角上搁着半碗隔夜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苍蝇在上面爬。旁边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赤脚医生手册》,书页卷曲着,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苇叶。

她终于把裤腿卷上去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旧布巾,蘸了放在床头的热水,敷在膝盖上。热汽蒸上来,她闭了闭眼,眉头微微松开一些。

“妈,张姨来了。”芦花在院子里喊。

沈晓荷睁开眼,慌忙把裤腿放下来,扯了扯衣襟。门帘一掀,张兰走了进来。

张兰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看上去干练了许多。她的脸被乡下的风吹得粗糙了些,但眼睛里那股子温和的光没变。她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晓荷。”张兰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兰子来了,快坐。”沈晓荷笑着招呼,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膝盖一酸,又坐了下去。她掩饰性地拢了拢头发,“你看我这腿,又不争气了。”

张兰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沈晓荷的膝盖,摸到那滚烫的肿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又犯了?吃药了没有?”

“吃了,没事,老毛病了。”沈晓荷笑得淡淡的,“你从镇上来的?吃过饭了没?”

张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包药,一袋麦乳精,还有两双新袜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的小桌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晓荷,”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我的手续办下来了。”

沈晓荷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继续把袜子理好,语气平平的:“批了?”

“批了。户口迁回南京,下周一就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院子里,芦花还在用芦管画圈圈,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那是水乡的摇橹号子,被她稚嫩的嗓音唱得不成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沈晓荷低着头,看着自己肿得变了形的膝盖,看着膝盖上那块打了补丁的裤子,看着裤脚上沾着的泥点和芦花碎屑。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笑了。

“好事啊,兰子,这是天大的好事。”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平平的,“你盼了多少年了,总算盼到了。回了南京,好好过日子,你爸妈该高兴坏了。”

张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沈晓荷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汁和药渍。这哪里还像一双上海姑娘的手?这分明是水乡农妇的手。

“晓荷,你跟我一起走吧。”张兰哽咽着说,“我去找公社,我去找县里,你也是知青,你也该回城的——”

沈晓荷摇摇头,把手抽回来,轻轻地拍了拍张兰的手背。“兰子,莫说傻话了。我有芦花,我有家驹留下的这三间屋,我还有卫生室那几个病人。我走不了的。”

“可是——”

“没有可是。”沈晓荷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兰子,我是嫁了人的,我男人埋在这块地上,我闺女生在这块地上,我这辈子就扎在这儿了,走不掉的。你和我不一样,你回去,好好过日子。”

张兰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六九年她们一起在乡下的时候,十八岁的沈晓荷梳着两条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安安静静地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埂和水荡,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那时候张兰还不懂那种眼神。现在她懂了。

二

下午,刘建国、李梅也来了。

刘建国比两年前壮实了许多,在农学院读了两年书,晒得黑黝黝的。昨天他是特地请假从扬州赶回来送李梅返南京的。他说话还是那样大嗓门,一进院子就喊:“芦花!芦花!看刘叔给你带什么了!”

芦花从席子旁边跑过去,刘建国一把把她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小女孩咯咯地笑,手里攥着的芦管掉在地上。

李梅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头发烫了,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城里人的派头已经出来了。她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三间砖坯房,打量着院子里晒着的芦席和芦花,打量着靠在墙根的那只旧药箱——那药箱是沈晓荷出诊用的,木头做的,红漆已经斑驳了,上面用毛笔写着“苏颂大队合作医疗室”几个字,字迹模糊得快要认不出了。

李梅的眼圈红了。她快步走进屋去,看见沈晓荷坐在床边,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正在给张兰擦眼泪。李梅的眼泪一下子也涌了出来,她扑过去,三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刘建国抱着芦花站在门口,这个大嗓门的汉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别过脸去,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

哭了半晌,还是沈晓荷先收了泪。她拿袖子擦了擦脸,笑着说:“好了好了,哭什么,又不是上刑场。李梅,你也办好了?”

李梅点点头,哽咽着说:“办好了。建国明年毕业,不回来了,直接去南京。我的户口也迁回去了。”

“好,好。”沈晓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维持着,眼眶却还是红的,“你们都回去了,都回去了就好。”

“晓荷,你不该是这样的啊。”李梅终于忍不住,把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她抓着沈晓荷的肩膀,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比我们谁都能干,你比我们谁都吃得了苦,你这双腿还是为救人而致成的病,怎么就——”

“这就是我的命。”沈晓荷平静地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屋子里,砸得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院子里,刘建国把芦花放下来,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剥了一颗塞到芦花嘴里。小女孩甜甜地吮着,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大人们在哭什么。

“芦花,”刘建国低声问她,“你喜欢这儿吗?”

芦花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喜欢。这里有芦花,有鸭子,还有妈。”

刘建国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他站起来,仰头看着天。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浮在水面上的棉絮。远处,芦荡在秋风里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里头穿行。

他想起六九年下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他们从兴化县城坐船来舜生,船在河道里走了大半天,两岸全是望不到头的芦苇。他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觉得这水乡太小了,小得装不下他的野心。现在十年过去了,他考上大学,又要回城了,这水乡却突然变得很大,大得他这辈子恐怕都走不出去了。

屋子里,李梅还在劝:“晓荷,要不你再想想?政策还没完全关死,你虽然是结了婚的,但家驹已经——你带着孩子,还是可以争取的——”

“李梅。”沈晓荷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却很坚决,“家驹才走了两年多。他的坟还在庄子后头呢,我要是走了,谁给他烧纸上坟?芦花才六岁,她要问起她爸的坟在哪里,我怎么说?说你爸的坟在苏颂庄,可那个庄子跟你没关系了?”

李梅说不出话了。

沈晓荷继续说:“我在这儿住了快十年了。这庄上的人,哪一家我没去给他们看过病?哪一家的孩子我没打过预防针?水根嫂帮我带过芦花,宋大队长帮我家修过屋顶,邵阿婆教我做芦苇画——这庄上的人,都是我的家人了。我走了,他们会怎么?”

张兰擦着眼泪说:“可你一个人在这儿,孤苦伶仃的——”

“我不孤苦。”沈晓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芦苇在水里扎了根,再怎么风吹浪打,也拔不起来了,“我有芦花,我有卫生室,我还有这门手艺。”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芦苇画。

那是一幅不大的画,框子是用芦秆做的,里面贴着用芦花、芦叶、芦秆拼贴而成的一只白鹭,正站在水边,低头啄水。白鹭的羽毛用了不同颜色的芦花,层层叠叠地贴出来,栩栩如生。水波是用细细的芦秆切的丝,一根一根地贴上去的,风一吹,那些芦丝微微颤动,竟像真的水波一样。

这是沈晓荷跟邵阿婆学的。邵阿婆主动提出,要教她制作芦苇画。那时候沈晓荷还以为是老太太不过意她经常登门为她针灸,想以此酬谢她,同时也想找个伴,后来才明白,邵阿婆是怕这门手艺断了根。

“邵阿婆去年走了。”沈晓荷望着那幅画,眼神飘得很远,“走之前,把她所有的工具都给了我。她说,晓荷啊,这门手艺是水乡给的,你就留在水乡,别让它断了。”

李梅和张兰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她们知道,沈晓荷是铁了心了。

三

傍晚的时候,张兰和刘建国夫妇走了。沈晓荷送他们到庄口,撑着一条木棍,一步一步地挪。膝盖疼得厉害,她咬着牙,脸上却还挂着笑。

庄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她,都站了起来。

“晓荷,送人呢?”

“嗯,送送兰子和李梅,她们要回南京了。”

老人们都沉默了。一个老大爷叹了口气:“都走了,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了。”

沈晓荷笑笑,没接话。

张兰上了船,趴在船舷上哭。李梅也哭。刘建国站在船头,朝沈晓荷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沈晓荷站在岸上,一手拄着木棍,一手牵着芦花,看着船慢慢地驶出河道,驶进芦荡深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芦花仰头看着妈妈,小声说:“妈,张姨哭了。”

“嗯。”

“李姨也哭了。”

“嗯。”

“妈,你怎么不哭?”

沈晓荷低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笑了:“妈不哭。妈要看着她们回去。”

她牵着芦花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一根细细的芦苇秆。她的腿一瘸一拐的,走得极慢,芦花跟着她的步子,也走得慢。

路过周家驹的坟时,她停了一下。坟头上压着几张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站了一会儿,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连芦花都没听清。

回到家,她把芦花哄睡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芦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皱巴巴的了,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遍。那是林远舟七五年招工回城后写来的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晓荷,我到邮局报到了,当上了电信营业员。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远舟。”

她把这封信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她从来不回信,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嫁人了”?说“女儿长高了”?说“我很好”?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只是把信收好,压在枕头底下,有时直接放在怀兜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看完再揣回去。

今天她又看了。月光下,那几个字模糊了,纸张泛着黄,像一片枯了的芦叶。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抬头望着月亮。

月亮真大啊。大到整个水乡都装得下,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

她想起一九六九年的春天,她第一次来到苏颂庄。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上海姑娘,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站在船头上,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心里想的是: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现在,她怎么也离不开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片土地就长进了她的骨头里。也许是第一次给庄上的产妇接生,把一个大胖小子平平安安地带到人世间的时候;也许是半夜被叫起来去给发烧的孩子看病,摸黑走了一里多路,摔了两跤,到了病人家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打针的时候;也许是跟邵阿婆学做芦苇画,坐在灯下一根一根地贴芦花,贴到半夜,抬头看见阿婆含笑眼睛的时候;也许是周家驹还活着时,冬天的夜里,他把她的脚捂在怀里,说“晓荷你的脚怎么总是这么凉”的时候——

这片土地用十年的时光,一点一点地,把她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命这个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就像芦苇,生在水里,就一辈子长在水里,挪不了窝。不是没有根,是根太深了,深到拔出来就死了。

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去。

灶台上还放着半锅粥,已经凉透了。她舀了一碗,就着几根咸菜吃了。粥是凉的,咸菜是咸的,吃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她也不在乎,吃了饭,洗了碗,又把芦花蹬掉的被子盖好,然后坐到桌前,点起煤油灯,拿出邵阿婆留下的工具,开始制作芦苇画。

灯芯跳了跳,屋子里光影摇晃。她的影子映在墙上,瘦瘦的,像一株水边的芦苇。

她今晚做的还是一只白鹭。白鹭的翅膀已经贴了大半,用的是最细最白的芦花,一根一根地挑出来,用自制的胶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她的手很稳,虽然关节已经有些变形了,但做起这细活来,还是不慌不忙,精准得很。

芦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妈”。

沈晓荷停下手,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那笑里有苦,有甜,有十年的光阴,有一辈子的承诺。

四

第二天一早,宋立诚来了。

宋立诚已经五十多岁了,腰板还硬朗得很,只是头发白了大半。他蹲在沈晓荷家的院子里,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那几间砖坯房,看了半晌,闷闷地说了一句:“晓荷,你真的不走了?”

沈晓荷坐在门槛上择菜,头也没抬:“宋支书,我不走。”

宋立诚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开。“你爹妈那边——”

“我爹回上海了,落实了政策,补发了工资。我娘和他在一起。”沈晓荷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们叫我回去,我说不回了。”

宋立诚沉默了很久。旱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像他心里的念头,闪了几下,最后还是灭了。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有些哑,“比我见过的所有知青都好。不是说你比他们能干,是说你这颗心,长在这儿了。”

沈晓荷抬起头,看着他一一过去的大队长,而今的支部书记。宋立诚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庄稼汉不兴这个。

“宋叔,大队卫生室没说关吧?”她又喊他叔了,“听有村民传出话来,说当赤脚医生的知青马上就返城了,这卫生室就关了。”

“开着开着,离了你可不行。”宋立诚站起来,把烟灰磕在地上,“庄上的老老小小,都指着你呢。你肯留下来,是咱们苏颂庄的福气。”

沈晓荷笑笑,没说话。

宋立诚走了以后,水根嫂来了。水根嫂是个壮实的女人,黑红的脸膛,说话像机关枪一样快。她一进门就嚷:“晓荷!我听说兰子和李梅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了?”

“嗯。”

“哎呀我的天!”水根嫂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着大腿,“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你一个人带着芦花,腿又不好,这日子怎么过?”

“过一天算一天。”

“过一天算一天?”水根嫂的声音拔高了,“那怎么行!我跟你说,以后家里有什么重活,你喊水根,让他来干。别不好意思,听见没有?”

沈晓荷眼眶热了一下,低下头择菜,嗯了一声。

水根嫂又絮叨了半天,从怎么腌咸菜说到怎么给芦花做棉袄,又从怎么做棉袄说到谁家的媳妇又怀了二胎,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眼圈也红了。

“晓荷,”她突然握住沈晓荷的手,那手粗糙有力,全是老茧,“你是我见过的最苦的姑娘,可你也是我最敬重的姑娘。你比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还像水乡的人。”

沈晓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哭了很久,把这些年积攒的眼泪都哭了出来。水根嫂搂着她,像搂着自己的闺女,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搂着。院子里,芦花抱着那只花猫,怯生生地看着妈妈哭,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五

三天后,张兰从舜生镇去南京的那天,邵汉杰亲自到码头去送她。

邵汉杰已经当上了舜生镇镇长,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干事业的黄金时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精精神神的。但这一天,他的眉头是拧着的。

船靠在码头上,行李已经搬上去了。张兰站在船边,红着眼眶看着邵汉杰。

“汉杰,你真的不怪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邵汉杰摇摇头,走过来,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他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瓷器。

“怪你什么?你盼回南京盼了多少年,我能不知道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水乡男人特有的那种浑厚,“回去吧,兰子。回去好好过日子。我这边你放心,水上森林的项目已经上了轨道,公社呃镇上很支持,不会半途而废的。”

张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嫁给邵汉杰两年多,从没见他哭过,可这一刻,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什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汉杰,你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况且,夫妻分居两地的多着呢,不少我们这一对。‘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邵汉杰打断她,调皮地笑了一下,“我有心灵感应的。你过得好,我就知道你过得好。你在南京,我在舜生,隔得再远,我也能感觉到。”

张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邵汉杰搂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码头上的人不多,都远远地看着,没人过来打扰。

船开了。张兰站在船尾,朝邵汉杰挥手,一直挥一直挥,直到船拐进芦荡深处,岸上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苇墙后面。

她蹲下来,趴在船舷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见惯了码头上的离别,一声不吭地摇着橹。橹声咿咿呀呀的,像在唱一支古老的歌。

张兰哭了半天,慢慢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看着两岸后退的芦苇。秋天的芦苇已经枯了大半,黄灿灿的,像铺了一河的金子。几只野鸭子从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涟漪。

她突然想起六九年下乡的时候,也是坐船来的。那时候芦苇是绿的,水是清的,天是蓝的,她还不到二十岁,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十年过去了,芦苇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她的青春就耗在了这片水荡子里。

说后悔吗?不后悔。她在这里认识了邵汉杰,在这里结了婚,在这里学会了种田、养猪、开拖拉机,在这里从一个娇滴滴的南京姑娘变成了一个能扛能挑的农村妇女。这片土地给了她太多,多到她觉得欠了它什么。

但她还是走了。

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不敢留下来。她知道邵汉杰的心思全在水上森林上,那几千亩湿地造林的项目,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不可能离开。而她,在城市和农村之间挣扎了十年,最后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是个城里人。

这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她选择回去,沈晓荷选择留下。

都是命。

六

送走了张兰和李梅,苏颂庄彻底安静了。

知青点空了。那排土坯房还立在那里,门窗却已经卸了,黑洞洞的,像一双瞎了的眼睛。墙上还留着当年的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几个大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模糊的笔画,认不出原来的样子。院子里长满了草,蒿草齐腰深,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没人听得见的话。

沈晓荷有时会路过知青点,站在院门口看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她不敢进去。她怕看见那间她住了三年的小屋,怕看见墙上她贴的那张年画,怕看见床板上她用铅笔写的那个“林”字。

那个“林”字,是她刚到苏颂庄的某一个晚上,用铅笔刀刻在床板上的。那时候林远舟就睡在她隔壁,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声响,听见他轻轻的叹息。那些夜晚安静得不像话,月亮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睁着眼,听着隔壁的声音,心里又酸又甜,像含着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她甚至扒开贴墙的报纸,找一条宽点的土坯墙缝,眯着一只眼往缝里瞧,想能看到隔层墙的林远舟,他现在在干什么,睡觉吗?什么睡像?可是,看不见,一点看不见,那边缝隙没裂开。

一次,她又来到了知青点,鬼使神差似地让她走进了中院,走进了林远舟当年睡觉的房间。木板床早不见了,土坯墙上贴的报纸破败不堪。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鼠洞,里面有一卷层层叠叠的破纸屑。她好奇地勾了出来。哎呀,原来曾是一个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子,现在都成一堆碎纸屑了。她凝神细看,这碎片纸屑上还写着字呢,什么爱呀情的,什么我呀你的,什么思呀念的,什么睡不着,很想你;什么晨阳升起,什么月光皎洁;还有蒹葭、芦苇、芦花、水……她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晓,荷,沈,这三字还散落着。再看笔迹,这分明是林远舟写的字!这是林远舟留下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藏在墙洞里,忘记带走了?还是故意留下的?他的笔记本上尽写着爱呀情的,还写了对我的念想?是诗吗?是抒情散文吗?可是被鼠咬虫蚀已连不成句子了,连我的名字都断开残破了。啊,爱情,写在纸上的爱情,还是被老鼠毁了!

那时候她也做过这样的事,把自己的小念想写下来,藏起来。记得那次林远舟对蒹葭和芦苇的认定,并延伸到说爱我。我就写过:“芦花纷飞时,我在水中央”的句子,藏在床上方一个由报纸挡着的壁缝里。之后还写过只言片语吧,也塞在里面的?

其实沈晓荷不知道,这笔记本是林远舟回城前特意留下的。他留下的是一段情感,一段难忘的记忆。而且那夜他也看到了她塞在墙缝里的纸条。他与她隔着墙壁的床铺上方的一条墙缝贯通了,可以传递情意了,可惜睡在墙两边床上的人都离开了。这展示爱情的信物也鼠咬虫蚀了。古有凿壁偷光,今有挖壁传情,可叹壁边双方不知,也没传成。

此时,沈晓荷看着这堆碎纸屑,很是不舍,到底怎样写我的?她将纸屑都搂了,揣进口袋带回家了。

后来林远舟一九七五年招工回城,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芦荡里,看着他,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船头,久久地朝着芦荡望着,凝望着,好像寻找着什么?是找她吗?但是,我能送他吗?我能和他说什么呢?我都结婚了,我都有孩子芦花了,我们擦肩而过了……

她站在那里,遥望着,也久久凝视着,凝视着船儿从不远处走来,从身边不远处走过,林远舟的身影,变大,变长,变小,渐渐消失在芦荡晨雾里……沈晓荷眼泪流了一脸,却一声都没出。

再后来,他写过信来。第一封很长,她看了,没回。第二封短一些,她看了,没回。第三封就是那封只有两行字的,她看了,还是没回。只是常揣在怀里了。

周家驹走了两年多了。脑溢血,送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她跪在抢救室的床前,握着周家驹的手,那手还温热,脉搏却已经没了。她喊他的名字,喊了很多遍,喊到嗓子哑了,喊到旁边的人把她架开。

她以为自己会哭,却没哭出来。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截木头,跪了很久很久。后来水根嫂把她扶起来,她的腿已经跪麻了,站都站不稳。

周家驹的坟埋在庄子后面的高地上,正对着那片芦荡。下葬那天,风很大,把纸钱吹得满天飞。沈晓荷牵着芦花站在坟前,芦花还小,不懂什么是死,指着坟问:“妈,爸爸在里面睡觉吗?”

沈晓荷说:“嗯,爸爸在里面睡觉。”

芦花又问:“他什么时候醒?”

沈晓荷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女儿的小肩膀上,看着那座新坟,看着坟前烧纸钱的烟雾被风吹散,看着这片生她养她又困住她的水乡,什么话都没说。

七

深秋的时候,邵阿婆留给她的那些芦苇画工具,她已经用得很顺手了。

每天天黑以后,她安顿芦花睡下,就坐到桌前,点上煤油灯,开始做画。她做的芦苇画越来越好,白鹭、野鸭、芦花、渔船、水车,样样都做得栩栩如生。庄上的人来看过,都啧啧称赞,说比邵阿婆做的还精致。

她记得邵阿婆说过的话:“芦苇画是水乡的画,离开了水乡,就做不出那个味道了。芦苇的筋脉、芦花的柔韧、芦叶的纹理,都是水给的。你心里有水,手里才有画。”

她现在懂了。

她心里全是水。十年的泪水、雨水、河水、荡水,把她的心泡得透透的,比这片芦荡还深。

快过年的时候,她收到了张兰从南京寄来的信。信上说,她已经安排好了工作,在一所国营大厂办的小学教书;邵汉杰腊月二十五来南京,两个人一起过年。信的最后,张兰写:“晓荷,我和汉杰都惦记着你。你一个人带着芦花,千万保重。有什么需要,一定写信来。”

沈晓荷看完信,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林远舟的信放在一起。

她又收到了李梅的信。李梅说她和刘建国在南京租了房子,刘建国过了年就去农科院报到,她已在父母住处的街道办上班。信的最后,李梅写:“晓荷,有时候我会梦到苏颂庄,梦到那片芦苇荡,梦到你。醒来以后,枕头是湿的。我们都想你。”

沈晓荷把信也折好,压到枕头底下。

那晚,芦花睡着以后,她坐在桌前做了一幅新的芦苇画。画的是一只大雁和一只小雁,大雁低着脖子,用翅膀护着小雁,小雁缩在大雁的翅膀底下,安安稳稳的。她用了一天一夜,把这幅画做完了,用木框裱好,挂在床头。

她看着这幅画,想起自己十八岁下乡那年,母亲站在上海十六铺码头的站台上,隔着船窗看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来。长江客轮开动的时候,母亲跟着轮船跑,跑了好几步,嘴里喊着什么,她没听见,但她知道母亲喊的是什么。

母亲喊的是:“晓荷!晓荷!你要回来啊!”

她回来了吗?

没有。

她留在了这片芦苇荡里。

夜深了,风从芦荡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香。芦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声“妈”。

沈晓荷应了一声,伸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然后继续做她的芦苇画。

煤油灯跳了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瘦瘦的,稳稳的,像一株水边的芦苇。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照着庄后头那座新坟,照着空荡荡的知青点,照着三间砖坯房里这个瘦弱的女人和她年幼的女儿。

一九七九年,最后一批知青回城了。

苏颂庄只剩下一个“知青”。

她比当地农民还农民。

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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