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七年深秋,水乡的芦苇已经白了头。
消息是李梅从公社带回来的。那天下午她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舜生公社所在地一路颠回苏颂大队,车后座夹着一叠皱巴巴的报纸,进村时就扯着嗓子喊:“高考恢复了!真的恢复了!广播里都播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子划破了水乡深秋的寂静。几个正在场头上翻晒稻谷的妇女直起腰来看她,起初还不信。这些年传来传去的消息太多了,真真假假,最后都像河面上的水汽一样散了。
但这一次是真的。
李梅把自行车往知青点门口一扔,报纸往桌上一拍,油墨味还新鲜着。那是一张半个月前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恢复高考的消息。刘建国刚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上,两腿糊着黑泥,接过报纸时手都在抖。他蹲在门槛上,一字一句地把那篇重要消息读了整整三遍,然后猛地站起来,一蹦高,头顶撞上了门楣,疼得龇牙咧嘴,却放声大笑。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他举起拳头朝空中挥了挥,泥点子甩到屋顶上,“刘建国,你他娘的要上大学了!”
李梅被他吓了一跳,随即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她是南京城里长大的姑娘,下乡八年了,原本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水乡的田埂上了。可现在,一扇门突然打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刺眼,但温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水乡传开。两天后的晚上,整个苏颂大队的知青们都聚到了刘建国住的知青点。
人来得太多了,屋子里坐不下,就挤在门口和窗下。有男有女,都是这些年从各个城市下放到这里的知识青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和期待。有人手里攥着从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旧课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有人甚至连课本都没有,只有一本红塑料皮包裹的《毛主席语录》和几本皱巴巴的练习本。
“到底考什么内容?”有人问。
“数学、语文、政治,英语,还有史地、理化。”李梅从公社抄来了考试科目,念给大家听。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数学,语文,史地。这些字眼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熟悉又陌生。有人八年前才读完初中,有人高中念了一半就下来了,还有人虽然勉强读到毕业,但这些年种地、挑粪、挖河、割麦,脑子里除了农时节气和庄稼病虫害,哪里还装得下函数和方程式?
李梅也犯了愁。她在小学当代课教师,语文政治还凑合,可数学早就忘得差不多了,那些代数公式和几何证明题,像天书一样看着眼晕。刘建国拍拍她肩膀,粗声粗气地说:“怕什么?我教你!咱们夫妻双双把城还,一起上大学!”
在场的人都笑了。李梅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她和刘建国的事,水乡谁不知道?两个人在劳动中认识,在磨砺中靠近,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起吃苦、一起扛活、一起在寒夜里就着一盏油灯读书写字的默契。她心里清楚,刘建国虽然看起来粗犷豪爽,像个没心没肺的莽汉,但骨子里有一股韧劲,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头。高考这条路,他是一定要走的。
二
李梅有自己的想法。当天夜里,人群散去之后,她帮刘建国把复习资料摊在桌上,看着那一摞好不容易借来的课本和笔记,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今年二十七岁了,眼角的细纹比前两年多了些,但眉目间那股泼辣爽利的气韵一点没减。
“建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想好了,就保你一个人考。”
刘建国正埋头在一本代数习题集里,闻言抬起头,浓眉拧成一个疙瘩:“你胡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李梅的语气平静而坚定,“离考试不到一个月了,两个人一起复习,互相耽误。你底子比我好,脑子比我快,你考上的把握大。我先把家里的事扛起来,等你考上了,安顿下来,我再找机会。”
“不行!”刘建国把笔往桌上一拍,“要考一起考,要上一起上。我刘建国不是那种让老婆在前面挡枪子儿的人。”
李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刘建国心头一颤的东西。她说:“我还没和你领证,谁是你老婆?”
刘建国一时语塞,耳根子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知道李梅的脾气,她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他也明白,她说的是实情。两个人都扑在复习上,谁来做饭?谁来应付队里的活计?谁来帮邵汉杰那边照看那一片正在成形的水上森林?
“先不说这个,”刘建国瓮声瓮气地说,“复习再说。”
但李梅已经开始了她的计划。第二天一早,她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烧好一壶开水灌进竹壳热水瓶里,又把刘建国的棉袄补好了搭在灶边烘着。然后她去大队部找邵汉杰,主动揽下了刘建国手头的大部分农技推广工作,包括那一片在芦荡里试验种植的水杉林的日常看管。
邵汉杰正蹲在林业育苗圃边上察看树苗预备越冬情况,听完李梅的话,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
“李梅,你的意思我明白,”邵汉杰望着远处的芦荡,那里有他们四年来一株一株栽下的水杉和池杉,如今已有三米多高,在深秋的薄雾中亭亭玉立,“但是建国这小子复习归复习,活不能全撂给你一个人。植树那边的看管,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他想了想,转头朝育苗圃的另一头喊道:“张兰!你过来一下!”
张兰正在给树苗培土,听到喊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看管林子,”邵汉杰对她说,“建国的活儿你分一半去,让他安安心心复习。”
张兰看了李梅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她就是这样的人,不争不抢,不多言不多语,但答应下来的事一定办得妥妥帖帖。邵汉杰看中的就是她这一点。两个人在水上森林的建设中朝夕相处,从工作搭档到生活伴侣,水到渠成,没有轰轰烈烈,但有根有基。
李梅感激地朝张兰笑了笑,转身要走,又被邵汉杰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邵汉杰的语气认真起来,“你们知青复习归复习,缺什么资料,队里能帮忙的尽量帮忙。我明天去公社开会,看看能不能从中学那边弄点复习提纲回来。”
“邵书记,太谢谢你了。”李梅的眼眶有些发热。
“谢什么?”邵汉杰摆摆手,“你们考上了大学,是咱们苏颂大队的骄傲,也是水乡的骄傲。将来学成了,愿意回来的,水乡欢迎你们;不愿意回来的,在外面好好干,也不枉在这片芦苇荡里吃了这么多年苦。”
李梅走出育苗圃的时候,深秋的太阳刚刚越过芦苇梢头,金光洒在水面上,把整片芦荡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刚下乡那天的情景,也是这样金灿灿的太阳,只是那时候心里全是茫然和绝望,而现在,心头那团迷雾好像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点光亮。
只一点光亮,但足够让人看到前方的路。
三
与此同时,在隔了几个圩子的另一片芦荡边,沈晓荷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四岁的女儿芦花,腿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赤脚医生手册》。阳光很好,晒得后背暖洋洋的,芦花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线口水。
沈晓荷是昨天傍晚从大队卫生室听说到高考恢复的消息的。水根嫂来看腰疼时顺嘴提了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听说城里的知青又可以考大学了,广播里都播了。”她当时正在配药,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药片包进纸包里,叠好,写上服法用量,递给水根嫂。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那天夜里,等女儿睡着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到堂屋里,对着桌上那盏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整整坐了大半夜。
高考。大学。这些字眼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触不可及。她今年二十六岁,高中只读了一年就赶上了那个动荡的年代,然后就是下乡、插队、劳动,再然后就是嫁给周家驹,生了芦花。人生像是一条早就被规划好的河道,她在这条河道里走着,没有岔路,没有选择,只有顺从和接受。
但如果……如果当年也有这样一扇门开着呢?
她不敢想。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去想。因为想这些没有用。她已经不是未婚知青了,她是苏颂大队的赤脚医生,是篾匠周家驹的妻子,是芦花的母亲。她的户口已经落在了农村周家,她的根已经扎进了这片芦苇荡,想拔也拔不出来了。
但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还是落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开始悄悄发芽。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芦花。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蛋红扑扑的,五官已经有了几分她小时候的模样——那眉眼,那嘴形,活脱脱就是她沈晓荷的翻版。她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孩子,以后一定要让她考大学。
一定要。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笃定,像一根钉子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她自己没能走通的路,女儿一定要走。不是因为她不甘心,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一个人的命运不应该被一张户口本、一个成分标签、一段荒唐的岁月永远钉死在泥地里。
芦花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攥住了沈晓荷的衣襟,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沈晓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越过门前的篱笆墙,望向外面的芦荡。深秋的芦苇已经抽出了雪白的芦花,风一吹,整片芦荡像一面巨大的旗帜,猎猎作响。芦花漫天飞舞,落在水面上,落在田埂上,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
她忽然想起一首诗。是林远舟写的。那时候他们还都在知青点,夏天的夜晚,大家坐在打谷场上乘凉,林远舟望着满天的星星,随口念了几句什么。她记不全了,只记得里面有一句好像是关于芦花的,说芦花像极了水乡女子的命运,风一吹就散了,不知道会飘到哪里,落地了才算有了归宿。
那时候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
四
而在几十里外的兴化县城,林远舟正坐在电信营业厅的柜台后面,手指机械地拨弄着一部与话房相连的对讲机按键,嘴里呼叫着……
他穿着邮电局的绿色制服,帽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帽子下面是一张年轻清瘦的面孔,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而倔强的气质。
他已经从邮电局张贴的通知里知道了高考的消息。每天来营业厅发电报、打电话、寄信的人,十有八九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人兴奋,有人焦虑,有人懊悔当初没有把课本留下来,有人连晚挂电话给外地亲友寻求复习资料。整个营业厅像一口烧开了的水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但这一切跟林远舟没有关系。
不是他想没有关系,是现实不让他有关系。
电信营业厅太忙了。自从邮电合营恢复电信单独营业以来,每天的活都排得满满当当。他一个人要顶三个人的岗——接转长途电话,处理电报业务,还要兼着卖邮票。县城电信窗口的邮电业务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要是请一天假,整个营业厅就得关大半天门。上个月他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多,咬着牙还在柜台后面忙着,要不是同事老张看他脸色不对硬把他撤到后台喝了杯温水,恐怕他得晕倒在岗位上。
他去跟徐局长请过假了。考试安排在十二月十日到十二日,一共三天。他提前半个月就递了假条,写得客客气气,措辞恳切,还在末尾加了一句“恳请领导批准”。他想,我复习不占假期,我去考试,你得批假吧。徐局长把假条看了两遍,摘下老花镜,用一种既同情又无奈的口气说:“远舟啊,不是我不批。你自己看看,营业厅就你一个年轻人,老张明年就退休了,老王腿脚又不方便,你走了谁来顶?”
“就三天。”林远舟说。
“三天?”徐局长叹了口气,“三天就是七十二个小时,这七十二个小时里,早晚班,中班,再早晚班,有二十七小时是你的班,你走了,全县的长途电话、农村电话,国内国际电报,你让我找谁去受理?”
林远舟沉默了。他知道徐局长说的也是实情。这个小县城的邮电局就是这么个状况,人手少,任务重,每个人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他不是不能理解领导的难处,但理解归理解,他心里那股不甘心,像一把火在烧。
他没有再争辩。因为他清楚,争辩也没有用。他的“成分”虽然不像沈晓荷那样是“资本家”,但也够不上根正苗红。在邮电局这份招工指标,是他在乡下苦熬苦干了多年,县知青办干预才得来的,要是因为请假的事跟领导闹翻了,丢掉工作也不是不可能。他赌不起。
他把手伸进制服口袋里,摸到了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诗,有散文的片段,有对水乡景物和人事的记录和感悟。这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财富。白天忙里偷闲的时候,他会掏出笔在本子上写几行;夜里回到自家后院那间只有七八平米的小宿舍,他会就着灯泡的光写到深夜。
写作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大学可以不上,但笔不能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五
十二月初,水乡进入了最寒冷的时节。西北风从大运河方向刮过来,掠过芦苇荡,带着一股干燥而凛冽的寒气。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早起的鸭子踩上去,冰面嘎吱作响,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高考的前一天,刘建国收拾好东西,准备乘轮船去兴化的考点。李梅帮他把文具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两支钢笔灌饱了墨水,铅笔削好了,橡皮、直尺、准考证,一样不缺。她用一块蓝布手帕把东西包好,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结,递给他。
“认真考。”她说。
她只说这三个字。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什么“不要紧张”啊,什么“发挥正常水平就行”啊,都是废话,她懒得说。刘建国要是连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那他就不是刘建国了。
刘建国接过布包,往怀里一揣,伸手把李梅的衣领拢了拢——她今天穿得单薄,脖子上露着一截白皮肤,冻得发红。“等我回来。”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去镇上赶个集。
李梅点了点头,目送他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去码头的远处。风从背后推着他,他骑得很快,蓝布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开始收拾家务。扫地,抹桌子,喂鸡,劈柴,和面准备做午饭。她做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等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上了眼眶。
她没有哭。她把那点酸涩忍了回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出门去找张兰。今天水上森林那边要给树苗培土,她说了去帮忙的,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这是她的规矩。
六
那天晚上,沈晓荷也一宿没有睡好。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想起林远舟。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跳猛地加速了。林远舟。那个在知青点时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的沉默少年;那个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的文艺青年;那个曾经在月光下对她说“你的眼睛像芦荡里的星星”的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吗?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来不及有,就被那条叫“成分”的鸿沟隔开了。
他招工去了县城邮电局,这次他会参加高考吗?应该会吧,他有才气,听说他还是全省排名靠前的兴化中学的高材生。只要能考,肯定会考上的。还听人说他在写东西,写诗,写散文,还写小说。她希望他好,真心希望。
但这个念头只在黑夜里停留了几秒钟,就被她掐灭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逼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去大队卫生室给几个孩子打预防针,不能没精神。这就是她的日子,真实的日子,容不下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
七
高考的三天,是整个水乡最安静的三天。
刘建国在兴化中学的考场里奋笔疾书的时候,苏颂大队的知青们都像被施了什么法术一样,走路轻手轻脚,说话压低声音。连平时最爱吵爱闹的几个本地青年都自觉地收敛了,好像知道这几天的安静对他们那些考大学的知青朋友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梅照常去小学代课,上完课就去育苗圃帮忙。张兰已经在邵汉杰的指点下基本掌握了水上森林的日常看管技术,每天要巡一遍林子,检查树苗有没有受冻、有没有病虫害、有没有被野兔啃咬。李梅帮她打下手,两个女人在凛冽的寒风里并肩走过那一片片整齐的水杉林,谁都没有多说话。
八
第三天下午,考试全部结束了。
刘建国出了考场,沿着兴化中学的街道向东走,走没多远,就到了邮电局的电信营业厅。他闯进营业厅的时候,带着一身冷风和泥土的气息,帽檐上还沾着干掉的泥点子。林远舟正在帮一个老大爷填电报单,看见刘建国进来,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填单子。
等老大爷走了,刘建国大步走到柜台前,隔着那扇木质的柜台,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整个人往前一倾,咧嘴笑道:“远舟!我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林远舟问。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太正常。
“太容易了!”刘建国哈哈一笑,声音大得像打雷,把站在柜台前等电话拍电报的顾客都惊到了,都扭头望向他。他浑然不觉,继续说,“我说远舟,那些题目对我来说,就像大伏天喝凉粥,呼呼呼——”他做了一个喝粥的动作,“一下子就喝完了,通身凉爽!”
刘建国一边说一边比划,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畅快的笑声在宽敞的营业厅里回荡,撞上四壁,又弹回来。
林远舟听着,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不时点一下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上轻轻叩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报的什么学校?”林远舟问。
“苏北农学院,农学专业。”刘建国说。
林远舟微微一怔:“你考得这么顺畅,不报更好的学校?比如清华,北大。”
“更好的学校?清华?北大?”刘建国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那些不适合我。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坐不住冷板凳,也写不来锦绣文章。我就适合在田里跑,跟庄稼打交道。我打算报苏北农学院。毕业回来,正好对口干农技,不浪费。”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刘建国又跟他聊了几句公社的事、知青点的事,兴高采烈地说着,忽然意识到林远舟一直没有接话。他停下来,认真地看了林远舟一眼。柜台后面的那个人穿着邮局的绿色制服,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好像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
“远舟,你报考了没有?今天怎还在这上班?”刘建国好奇探问。
林远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走不开。”
“走不开?”刘建国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明白了,“请假不批?”
“单位太忙了。”林远舟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营业厅就这么几个人撑场面,走三天的话,整个县局城区电信业务得停摆。”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不知道林远舟的处境,也不是不了解县城邮电局的状况,但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个昔日同窗、昔日农友,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兴高采烈的讲述有些过分了。在一个不能参加考试的人面前大谈特谈考题如何如何简单、发挥如何如何出色,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远舟,你别灰心,”刘建国拍了拍柜台,“今年考不成,还有明年。政策既然放开了,以后年年都能考。”
“嗯。”林远舟应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刘建国看着心里发堵,因为他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沉。
刘建国走后,林远舟一个人在营业厅里站了很久。
九
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六点钟,天色就完全暗下来了。老张踩着点来接班。林远舟把今天没有处理完的电报单子归拢好,压在镇纸下面,提醒老张注意。然后洗了手,脱下制服,换上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笔记本。
他翻开最新写的那一页,上面是一首还没有写完的诗。字迹潦草,涂改很多,但有几个句子他反复读了几遍,觉得还有点意思:
芦花飞尽的时候
水乡收起了所有的镜子
我在一面倒扣的天空下
数自己的脚印
他的笔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想往下写,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写不出来。刘建国刚才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太容易了”,“大伏天喝凉粥”,“通身凉爽”。这些话语像一群聒噪的麻雀,在他脑子里扑棱着翅膀,吵得他心烦意乱。
我不比刘建国差。突然,这句话从他脑际冒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更戳心。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屋后窗边。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手掌按上去,化开一小块透明的区域,把眼睛凑上去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街道,街道尽头是护城河,护城河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冬天的芦荡是灰白色的,无边无际,像一片凝固的雾,又像一场永远落不完的雪。。
他把视线从窗外的芦荡收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的扉页。扉页上用工工整整的楷书写着两行字: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片芦苇荡写成一部书。”
“林远舟,于苏颂大队知青点,一九七三年秋。”
四年了。这个愿望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四年。现在,这颗种子在他心里拱着土,撑着壳,要破土而出。
他拿起笔,在那首未完成的诗下面,用力写下一行字——
我不比他差。我也要上大学的!
字迹很大,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穿。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室内光线越来越暗,他没有去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护城河里的橹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在这个高考刚刚结束的冬夜里,水乡很安静。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支笔同时在纸上书写。有人在这场考试中找到了通往未来的路,有人在命运的岔路口错过了这一班车,还有人,甚至连错过都谈不上——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站台上。
但河水不会倒流,日子还在继续。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照在这片苍茫的芦苇荡上,照在那些正在等待、正在挣扎、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和命运较劲的人身上。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