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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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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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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荡风云》连载

第三十五章 芦滩悠梦长

一

暮春的风裹着里下河的水腥气,漫过苏颂庄的堤岸。芦荡边上的水上森林已经绿得要浸出油来,水杉笔直插在水里,苍绿的枝叶把天空滤成碎金,风一吹,满林都是沙沙的轻响,像几十年前芦荡里的涛声,又像谁藏在时光里的叹息。

林远舟的新书《芦荡风云》,就是在这个春天摆进了兴化城新华书店的橱窗。米白色的封面上印着一片苍蓝的芦荡,远处水天相接处,两只水鸟振着翅膀往云里飞。责任编辑李欢从南京赶来参加林远舟的长篇小说发布会。他握着林远舟的手说,林老师,你这书写了半辈子,这下总算是功德圆满了。林远舟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头发有些花白了,背稍有点驼,只有眼睛还像年轻时那样明亮,他笑着摇头,指着扉页上刚题好的字说:“哪来什么圆满,就是还给当年那片芦荡,还给这群人一个交代罢了。”

扉页上的字是瘦金体,笔锋刚劲有力:献给那片芦荡,和经过几代人的奋斗而涅槃了的“水上森林”。

书出版了,林远舟第一时间给沈晓荷寄了一本,用的是特快专递,地址写的是“兴化市舜生镇水上森林康复医院 沈晓荷同志收”。他没有附信,也没有说别的,这么多年,他们早已习惯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隔着一片水看对岸的芦荻,知道彼此都在,就够了。

二

快递送到康复医院的时候,沈晓荷正带着几个年轻的医士在针灸室教针。她穿着素白的布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有鬓角飘着几缕白霜,手握着银针,落指的时候稳得像扎根在水里的芦苇。四十多岁的人了,背不驼,眼不花,说话还是温温柔柔的,可那温柔里藏着压了一辈子的韧劲,院里的小护士们都说,沈院长往那儿一站,就像水上森林里那棵最早栽下的水杉树,看着柔软,风刮来一点不摇摆。

听见传达室老李头喊她收包裹,沈晓荷擦了擦手出来,看见包裹上“林远舟寄”那几个字,手指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老李头笑着说,沈院长,是林作家寄来的他那本新书吧?城里书店都卖疯了,都说写的就是咱们这边当年插队的事儿,我还想着哪天让我家丫头给我捎带一本回来看看呢。

沈晓荷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抱着包裹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地板是刚拖过的,映着窗外水杉的影子,一步一步,影子晃在墙上,像把几十年的日子都踩了一遍。她关上门,把包裹放在靠窗的榆木桌上。拆开包装,米白色的封面就露了出来,《芦荡风云》四个字,墨香顺着风飘过来,一下子就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1975年的那个冬天,林远舟要招工回城了。那天她站在芦荡深处的田埂上,风吹得芦叶沙沙响,她拂过身边的芦苇杆,就这样向前凝视着,她手心里沁出汗,心里呼喊,远舟,你走吧,走得远远的,省得你在我面前,我不知怎样面对……林远舟乘着小船向她走来了,走近了,他肯定看到她了。他会不会将船靠着滩边停下,问我为什么不到码头送他,而在这里悄悄地目送他。那我怎么应答,说我已经嫁人了,与你没关系了,再想着你那是徒增烦恼呀!近了,近了,沈晓荷看到了林远舟穿着的蓝色夹克衫,双襟敞开着,芦荡里的风吹得鼓起来,像张开双翼就欲飞起来的大鸟。沈晓荷压着怦怦的心跳,既想他停下,又想他别停,走开吧!省得我尴尬,无以应对,无话可说。林远舟好像与她通着心呢,嗬,心有灵犀一点通嘛。他没让船停下,继续走,继续走,拐过一个小弯,继续走,远了,远了,他与我擦肩而过了……小船儿荡着,荡着,林远舟成了一个蓝白点,这个蓝白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他与我擦肩而过,消失了这么多年。现在他又呈现在我的面前了。

沈晓荷看着林远舟印在骑缝页上的半身照,他正微微地对着她笑。她心颤颤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封面的字,指尖沾了点墨香,她心里头跟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肯定会把她写进去的,是不是?写当年她出诊经老龙潭突遇暴风雨翻船溺水,他救她并在芦荡草棚里躲了一夜雨;写他给她传来写着诗歌的纸条并当面激情飞扬朗诵讲解,写她在稻场上给她缝补破了的褂子,写他在生病发热时,她不离他身旁为他喂药喂饭,额前捂上冷手帕;写他们在芦荡里的最后埂边船上的相互凝望,凝望着静静分手,无言消失……他会把她写成什么样呢?是那个懦弱的,不敢跟他走的女人?还是那个绝了情嫁了人仍藏着事的老太婆?她想翻开看看,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不敢。真的不敢。她怕看见那些被时光埋起来的伤口,一翻开,血就会流出来;她也怕看见他写的结局,那结局是不是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隔着一辈子的时光,只能遥遥相望?谜底就在书里,可她不敢揭开,就像小孩子怕知道圣诞老人其实并不存在,她宁愿把这个谜揣在心里,比打开了,落空了要好。

她站起身,从墙角拖出那个陪了她几十年的樟木箱子,铜锁已经磨得发亮了,她打开锁,把那本《芦荡风云》轻轻放了进去,又从墙上取下那幅她自己做的芦苇画——那是她最满意的一幅,青蓝的水面上,一片苍绿的森林,森林上空,两只白天鹅比翼齐飞,翅膀迎着风,姿态舒展。她把这幅画轻轻压在书上,合上箱子,锁好,推回墙角,拍了拍箱子上的灰,像是把几十年的心事,都重新锁了回去。

三

锁完了,她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窗外的水杉林里,有游客坐着小木船在水道里穿行,船桨划开绿水,笑声顺着风飘进来。沈晓荷看着,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温茶,茶是清明雨前的绿茶,清苦里带着香气,像她这一辈子。

快到下班的时候,女儿芦花打了电话来,说妈,今天天气好,我陪你去芦荡边上放风筝吧,你不是说好久没去老堤那边看看了吗?芦花今年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长得像她,眉眼温婉,性子却像年轻时候的邵汉杰,风风火火的,说毕业了要考医学院,学成回来接妈妈的班,也在这片芦荡和水上森林处治病救人。沈晓荷笑着答应了,说行,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锁了办公室的门,沿着水杉林的栈道往门口走,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路边的二月兰开得正旺,紫蓝色一片,铺在栈道两边。出了医院大门,芦花已经骑着电动车在门口等她了,白色的外套,扎着马尾,活力得像当年的自己。沈晓荷坐上去,芦花发动车子,沿着堤岸往西边的老芦荡走,路两边的水杉往后退,风把沈晓荷的白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心里头安安稳稳的。

老堤那边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开发成景区,大片的芦苇长着,抽了新穗,绿莹莹的,风吹过,芦浪翻着,像绿色的海,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沈晓荷跟着芦花往堤上走,芦花拿出来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糊着新的棉纸,画着黑翅膀红嘴巴,说妈,这是我自己糊的,你试试。

沈晓荷接过风筝线轴,攥在手里,线是新的,滑溜溜的,芦花拿着风筝往堤下跑,喊了一声:“妈,放线!”沈晓荷就慢慢放线,风托着风筝,一下子就飞起来了,越飞越高,燕子的影子在蓝天上越来越小,翅膀迎着风,飞得稳稳的。

芦花靠在她身边,笑着说:“妈,你看飞得多高,比去年我放的那个高多了。”沈晓荷笑着点头,眼睛望着天上的风筝,手里攥着线轴,风越来越大,线突然猛地一紧,“啪”的一声,线断了。那只燕子风筝晃了晃,头一抬,顺着风往西边飘,越飘越远,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芦花啊了一声,跺着脚说:“妈,你看,线断了,风筝飞走了。”

沈晓荷站在堤上,风把她的布衫吹得贴在身上,她望着远方的天际,那里云卷云舒,一片苍茫,那风筝飞走的方向,就是兴化城的方向,是林远舟在的地方。她轻轻笑了,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它会飞到它该去的地方。”

是啊,该去的地方。当年他们这帮年轻人,从各个地方来到这片芦荡,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留下了,走的人有走的归宿,留下的人有留下的安稳。这片芦荡,养了他们,磨了他们,最后把荒滩芦荡变成了水上森林,把一代人的青春,熬成了凤凰涅槃的传奇。

她没打开那本书,可那又怎么样呢?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里的爱,那些一辈子的遗憾和牵挂,早就像芦苇种子一样,落在这片水土里,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杉树,变成了比翼齐飞的天鹅,变成了水上森林里永远吹不完的风。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余晖铺在芦荡上,铺在远处的水上森林上,一片金光闪闪。芦花挽着沈晓荷的胳膊,往堤下走,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绿油油的芦草上。远处的水上森林里,晚钟轻轻响起来,风穿过水杉的枝叶,沙沙地响,像一首唱不完的歌,唱着芦荡的过去,也唱着涅槃的新生,唱着一代人的青春,永远留在了这片水乡的土地上。

四

窗外是里下河地区惯常的梅雨夜。雨点子细密地打在青瓦上,又顺着屋檐淌下来,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洼。沈晓荷侧躺在床上,一床半旧的棉被搭在腰间,被面是水红底子印着淡蓝的缠枝莲,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却还平平整整,是她惯常爱惜的样子。

此时,她心里空落落地,她猛的跳下地,两步跨到樟木箱子前,迅快打开木箱,掀开芦苇画,拿出《芦荡风云》这本书,迅速返回床上。她将白天的不敢看而变成了当下的好奇。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书。扉页上题了字,笔迹还是那样瘦硬,像沙土地里长出来的芦竹。她手指抚过那几个字,指尖便微微地颤。她又不想往下看了,只是这样抚着它,摸着它。

不知过了多久,书从她手里滑到枕边去了。灯还没吹,是那种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火苗在罩子里一跳一跳,把屋子里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沈晓荷闭上了眼,睫毛上却还映着那一点跳动的光,像芦荡深处萤火虫的亮尾。她忽然觉得热。被子仿佛厚了起来,厚得透不过气。可这热又不叫人烦躁,反倒像夏天午后晒得滚烫的芦滩,有一种松软而沉沦的暖意。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是去年新晒的芦花,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这气息混着煤油灯散出来的烟火味,慢慢地在暗夜里洇开,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

芦苇荡里有风。那风是从李中河上来的,裹着水汽和鱼腥,浩浩荡荡地穿过每一根芦秆,苇叶便哗啦啦地响,像谁在远处翻一册极厚的书。她赤着脚走在芦滩上,脚下的泥土是软糯的,踩下去便有一个浅浅的印,随即又被渗出来的水慢慢抹平。芦花正盛,白茫茫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去,风过处,那白便起了浪,一浪推着一浪,推得她的心也晃荡起来。

然后她便看见了他。林远舟站在一株水杉底下,那水杉可真高啊,笔直地戳进云里去,树皮皴裂着,像老人手上的纹路,可树干却挺拔得没有一点弯折。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细长而结实的小臂。他朝她笑,那笑里有她熟悉的忧郁,眼角微微往下垂着,可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芦荡深处某一片不冻的水面。

她跑过去。赤脚踩在粘土上,土是温的。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扑进他怀里去,鼻尖撞上他胸口的纽扣,是一粒粗布包着的圆扣,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

"我爱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含含糊糊的,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坠下去,"我十分十分的爱你。"

他的手抬起来,先是轻轻搭在她肩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握笔握出来的形状。然后慢慢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起初是稳的,后来越来越快,像芦滩上被惊起的野鸭扑棱棱地拍打翅膀。

"怎么能不给你。"他说。声音低低的,就贴在她耳根子边上,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脖颈里,激起一层细细的栗。

他低下头来吻她。那吻先是落在她头发上,她的头发在芦花荡里跑散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他的嘴唇是干的,有点糙,可动作却轻极了,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刚翻过的田垄上。然后他找到她的额头,眉心,鼻尖,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那嘴唇是凉的,他的却是烫的,凉与烫碰在一处,她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化了,化成一滩水,化成芦荡里某一汪不起眼的小潭。

她伸手去解他的纽扣。那粗布扣子可真紧,她的手指哆哆嗦嗦的,解了半天才解开一颗。他便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掌心发麻。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皮肤,麦色的,薄薄一层肌肉覆在肋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煤油灯在床头柜上跳了一下。火苗忽然蹿高,又落下来,把屋里的影子拉扯得更加恍惚。沈晓荷在梦里皱了皱眉,嘴角却弯着,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梦里那件蓝布衫终于脱下来了。她看见他赤裸的脊背,肩胛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脊椎在皮肤底下凸成一道浅浅的沟。她把脸贴上去,那皮肤是热的,带着微微的汗意,有一股少年人身上才有的清冽气息,混着芦滩上碱蓬草的苦香。她的手臂环过去,环住他的腰,那腰窄窄的,她两只手几乎要扣到一处。

他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时候,煤油灯的光忽然暗下去,暗成一片温柔混沌的昏黄。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汛期里的李中河,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巨大的水流。她看懂了那水流,便不再躲了,仰起脸来,把脖颈拉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的吻落在她颈窝里。那处的皮肤最薄,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嘴唇的轮廓,还有齿尖偶尔蹭过的微微的疼。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那头发是硬的,粗粗的,像芦滩上刚冒出来的新芦秆。她轻轻揪着,他便吻得更深了些,从颈窝一路往下,在她锁骨的凹处停了一停,舌尖打着小小的圈。

她觉得自己飘起来了。身下不再是温热的草质土,而是芦花,厚厚的芦花铺成一张巨大的床,软得没有边际。风还在吹,芦苇的叶子沙沙地响,像谁在远处唱一支古老的里下河情歌,调子悠悠的,拖得长长的,每一个尾音都打着颤。

他覆上来的时候,她看见他肩头有一道疤。那疤小小的,月牙形,是那年在水杉林里砍柴时被断枝划的。她记得那天他流了好多血,她撕了自己的白衬衫替他包扎,布条上染了一朵又一朵红梅似的印子。她伸手去摸那疤,指尖才刚触到,他便整个人震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来,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里有芦花的香气。

床在响。那张老式的雕花架子床,床柱上刻着"百子千孙"的图样,漆都剥落了,可榫卯却还严丝合缝。此刻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芦荡里一只摇橹的小船。沈晓荷在梦里听见这声音,觉得遥远极了,又觉得近极了,近得就在她耳朵里头,嗡嗡地响成一片。

他的手探下去。掌心是滚烫的,贴在她小腹上,那处的皮肤凉凉的,被他捂暖了,又凉下去,再捂暖。她的腰扭了一下,不是躲,倒像是迎。他便得了鼓励似的,手掌慢慢往下滑,滑过她平坦的小腹,在腰侧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往下。

她咬住了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有一点点疼,可那疼立刻就被别的感觉淹没了。他的手带着薄茧,是这些年握笔磨出来的,那茧擦过她的皮肤,便擦出一串细细的火花。她松开了嘴唇,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便吻住她。把那些细碎的声音统统吞进自己嘴里。她攀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背肌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他的背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那弓弦忽然松开,整个人沉沉地压下来。

床的吱呀声密了。像一场急雨打在芦叶上,噼噼啪啪的,分不清是风在摇还是人在摇。她的视线模糊了,只能看见他额角沁出的汗珠,一颗一颗,在昏暗的光里亮着,像芦荡深处采下的珍珠。她伸出手去替他擦,手才举到半空,便被他握住了,十指交缠着按在枕头两边。

枕头芯子里的芦花便钻出来几朵,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沾上他的睫毛,又沾上她的鼻尖。他低头去蹭她,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处,那芦花便又飞走了,晃晃悠悠地,不知落到哪里去。

她忽然想哭。没有缘由的,眼眶一热,泪便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他察觉了,停下来,嘴唇贴着她的眼皮,把那些咸的液体一点点吻干。她便又笑了,嘴角弯弯的,露出一排细细的牙齿。

"傻子。"他含混地说了一声。

风大了。芦荡在风里起伏着,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涌到他们身边,又退回去。那些芦苇的根在水底下牢牢地抓着淤泥,抓着粘土,可是它们的穗却在高高的天上晃,晃得日月都模糊了。

沈晓荷翻了个身,棉被从肩头滑落下去,露出半截臂膀。那臂膀是白的,在煤油灯下泛着柔润的光。她嘴角的笑意还在,更深了些,仿佛梦里有谁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要紧的话。

忽然,檐下的雨滴落得急了,啪嗒一声,竟是极脆极响的。窗棂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吱呀一声,漏进一丝凉凉的夜气来。

沈晓荷猛地睁开眼。

煤油灯还在跳。火苗瘦了一些,灯罩上凝了一层淡淡的黑烟。枕边的书还摊着,扉页上那几个字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小鼓。

她慢慢地坐起来。棉被滑到腰间,露出水红底子印淡蓝缠枝莲的褂子。褂子好好地穿着,扣子一颗没少。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又摸了摸枕头,芦花芯子软软的,可枕套上有一小块润润的湿意,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雨还没停。梅雨天的夜,总是这样漫长得没有尽头。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接着是更夫的竹梆子,笃,笃,笃,敲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沈晓荷把书拿起来,贴在自己胸口。那牛皮纸封面硌着心跳,一突一突的,书页里仿佛还夹着一点寄件人的温度。她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芦苇画,那是她指导她去年收的女徒爱华做的,用芦花和苇叶贴出一片水杉林来。画里的水杉笔直地立着,旁边挨着一株池杉,两棵树的枝丫在空中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根是哪根的。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又轻又长,像芦荡深处某一缕不肯散去的风。

五

远在兴化县城的邮电宿舍里,林远舟也醒着。他躺在木板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在黑暗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身旁睡着王爱莲,她的呼吸匀匀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鼾声,是她惯常的睡相。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便吱呀响了一声。王爱莲被他惊动了,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胸口,暖烘烘的。

"远舟……"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咱来一次?"

她没有睁眼。声音里带着睡意泡软了的温柔,是那种诚实的、喜庆的、毫不设防的亲昵。林远舟在黑暗里睁着眼,她身上有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是王爱莲惯常用的那种黄颜色的粗肥皂。

可他在那一刻想起了沈晓荷。他想的是大前天寄出去的那本书,不知道她收到了没有。他想的是芦滩上的风,还有那些水杉,它们长在盐碱地里,根须扎进又硬又冷的淤泥里,可它们的树梢却够着天。

王爱莲的手探过来了。暖融融的,带着睡意未消的黏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黑暗里那张脸变了。眉还是那样弯弯的,嘴唇还是那样薄薄的,可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芦荡深处的月光,是李中河上的水汽。

他翻身覆上去。木板床吱呀吱呀地响起来。王爱莲在底下轻轻地笑,那笑声闷在枕头里,呜呜的,像一只温驯的鸽子。

可林远舟看见的是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芦花。有碱蓬草。有水杉直愣愣地戳进云里去。那双眼闭上,又睁开,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泪还是露。

他忽然觉得浑身都松了。那些日子以来紧紧绷着的弦,一根一根地断了,断得畅畅快快的,断得淋漓酣畅。他整个人沉进一个温暖的水潭里去,水是软的,是烫的,是带着芦花清气的。他在这水里浮着,飘着,什么都不必想。

窗外天快亮了。里下河地区的黎明来得晚,可一旦来了,便是一整个白茫茫的雾天。雾从芦苇荡里升起来,从李中河上升起来,从每一片水洼每一垄田埂上升起来,把整个兴化县城都泡在里头,泡成一个湿漉漉的梦。

林远舟从王爱莲身上翻下来。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他光着膀子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叠稿纸,还有半瓶快干了的墨。

他提起笔来。笔尖在墨水里蘸了蘸,可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窗外有鸟叫。是芦荡里那种灰头灰脑的水鹡鸰,叫声清脆得很,一声一声的,像谁在往玻璃珠子上呵气。

他忽然落下笔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走得又快又急,像一阵风穿过芦苇荡。

《芦滩上的水杉》

芦滩上的水杉,

你是从哪一粒种子里钻出?

盐碱的土咬你的根,

咸腥的风抽你的叶,

芦荡滩地又湿又粘,

可你还是长出来了。

你长在芦苇荡的最深处,

那里连鸟都飞得低。

你的树干笔直笔直,

像一支插进泥土里的笔,

写着只有风能读懂的字。

你旁边的池杉,

矮你一些,可也直。

你们在地底下把手握着,

根须缠着根须,

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

风来了,你们一起晃,

雨来了,你们一起淋,

太阳出来的时候,

你们的影子叠在一处,

分不清哪条是你的,

哪条是她的。

你长啊长,

从一棵小苗长成参天大树。

树皮皴了,皴成老人脸上的沟,

可你的心还是软的,

年轮一圈一圈,

每一圈里都藏着一个春天。

碱水泡过你,

冰凌割过你,

雷火劈过你,

可你只是把断了的枝丫再长出来,

把烧黑的树皮再裹上新的。

你不说话,

可你脚下的芦花替你说了,

它们年年白,年年飞,

飞成一片茫茫的雪。

你站在那里,

替芦滩挡着北来的风,

替水鸟支着歇脚的桠,

替赶路的船指着一个方向。

你的叶子落了,

落在水里便是舟,

落在土里便是肥,

落在谁的眼眶里,

便是一颗不肯掉下来的泪。

你身边的池杉也在长。

你们长着长着,

枝丫便碰到一处了,

碰着碰着,

便分不开了。

远看是一棵树,

走近了才知道,

是两棵树站成了连理的枝。

你们把天空撑成一把伞,

底下有野兔跑过,

有孩子笑过,

有两个人背靠着背坐过,

那两个人不说话,

只是看着芦花,

看着看着,

天就黑了。

水杉啊水杉,

你站在芦滩上,

站成一个倔强的姿势。

你身上所有的疤都是勋章,

所有的弯都是力量。

你不问来路,

不问归途,

只是长,

笔直地长,

向上地长,

长到云里去,

长到天上去,

长到那片碱水里泡过的梦,

也开出花来。

他搁下笔。纸上的墨迹还没干,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六

王爱莲在身后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林远舟回过头去看她,晨光里她的侧脸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睡得那么踏实。

他转回来,把稿纸轻轻地折起来,夹进桌上另一本《芦荡风云》的手稿里去。那手稿已经厚厚的一沓了,里面的故事从芦滩写到县城,从知青写到老人,写了几十万字,写了二十年。

窗外的雾淡了一些。东边的天上露出一线鱼肚白,白得像芦花。

李中河上,早起的渔船已经下了篙。篙子戳进河底的淤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串水泡,咕嘟咕嘟的,在安静的早晨传出去很远。

远处芦苇荡里的水鹡鸰又叫了。这一回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像在议论什么热闹的事。

林远舟把桌子收拾干净,墨水瓶盖紧,笔洗了挂在笔架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背上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去。王爱莲感觉到他回来了,便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暖烘烘的猫。他伸出手臂揽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还没有真正开始。可芦滩上的水杉已经醒了,它们笔直地站在晨雾里,一棵挨着一棵,连成一片沉默的森林。它们的根扎在盐碱地里,扎得那么深那么牢,仿佛从一开始就长在那里,仿佛永远不会离开。

七

而在远方的沈晓荷,也已经起了床。她对着镜子梳头,一下一下,梳子从发根一直梳到发梢。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可眉眼还是那样温温婉婉的,像芦花在水面上的倒影。

她梳好头,把那本《芦荡风云》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几幅卷起来的芦苇画放在一处。然后她推开窗户,梅雨天的风裹着水汽扑进来,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滴着水。墙角的青苔又厚了一层。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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