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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当天傍晚，把手头上的事都安排好后，言由衷带上文欣然坐上地铁，来到河畔美居，按照之前与朱林平约好的，准时赴约。
一进门，言由衷先跟在厨房忙的邝老师打招呼。这边目目直接介绍文欣然，还有一位言由衷不认识的，先前在微信电话里提到的青莲区公安分局经侦干警燕子，吴晓燕。燕子个子不高，估计1米57的样子，肉肉的显得很丰满，像大多数微胖的女孩一样，皮肤很嫩，肤色很好看。见面握手，落落大方。
菜全部上桌，邝老师匆匆扒了几口饭，说是广场舞要开始了，你们边喝边聊，我就先出门不陪你们了。
五个人围桌坐下，酒干了一杯，准备开聊，言由衷先用眼神会意朱林平。朱林平说，“燕子是目目推荐，局领导批准，正式加入4·26专案组的。这位文美女是你带来的，想必是你的心腹，呵呵。所以，今天在座的，都是局内人，可以充分讨论交流，不避嫌。”
欣然拉拉旁边言之衣袖，轻声的说，“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带我出来吃饭吗，怎么还讨论上什么4·26专案了？这个案子跟我们有关吗？”
言之笑着对她说，“不好意思，没跟你说明来意，在审计组只方便说出去吃饭，不好说是讨论交流案情。一路上，行人有耳，也没告诉你。要不我自罚一杯，如何？”
目目补充说，“欣然姐，4·26专案，就是审计今天移送的紫电科案子，我们局里刚刚批准立案，所以就把这个案子取名为4·26专案。”
欣然一脸不懂了，轻轻的附耳对言之说，“我们移送案件了吗，我怎么不知道，也没见审计组开会啊，还有移送是不是该有个正式文书？”
言之身子往后微仰，略带惊讶的语气说，“你一个审计新人，懂得挺多的，看样子我今天不给你答疑解惑，你是不会放弃的，还以为我这移送不合程序。”
欣然一脸骄傲的说，“那当然，这么大的案子，我不得做足功课。”
言之正襟，很认真的说，“我前天就跟领导报告了，鉴于目前复杂的情况，为避免更多的国有资产损失，建议请公安经侦提前介入。领导很重视，昨天已安排法规处长拟稿，网签先发疑点线索移送函。”
“所以，现在办理的不是案件移送处理书，而是疑点线索移送函？”
“对的，这两天我们还得抓紧完善证据，完成审计取证单的签字盖章，争取五一节前提交正式的案件移送处理书。”
朱林平插话说，“文美女还有其他疑问吗？”
文欣然摆手说，“没有了，支队长请。”
朱林平说，“两位是本案的破冰人，我就不瞒二位了。这个案子我们早前就想介入调查，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领导又不让我们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立案侦查，毕竟这是本市甚至本省招商引资重点保护企业。”
欣然问，“你们最初想介入调查的理据是什么？”
朱林平说，“有两个。一是我们有线人反映，个别园区企业对紫电科的年度审计报告结果持怀疑态度，认为水分太多。二是跟我们长期合作的税务人员私下透露，紫电科5千多万的进项税退库审核审批流程可能有问题。但具体的线索没有，都是私下里猜的。”
“所以，你把这一疑点线索提供给了你的老战友、老部下言由衷先生？”
“真没有，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审计的思路，更不清楚你们查案的决心。我也知道言由衷这个人，从来不做要战友、朋友担责冒险的事。”
欣然看着言之，想从他脸上看出，是不是从战友那儿提前拿到线索。言之没看她，他欣赏欣然喜欢、善于质疑的性格，是优点，但他又不喜欢欣然对他的专业能力的质疑。正如朱林平所说，他喜欢且善于从多个角度去获取线索和证据，但他照样不希望他的朋友、战友因为他而陷入两难境地。除非他们愿意。这也是他去了两次杉城，都没有找杉城市审计局四级调研员计伟的原因。
言由衷对朱林平说，“这件案子我是走了快捷方式，希望老排长不要办砸了。”
“你放心吧，为接这个案子，我极力说服我们局长和分管副局长下定决心，顶住压力，全力支持，下午立即召开局长办公会，当场讨论决定立案的事。”朱林平说，“公安队伍经过近几年的清理整顿，已经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我们这位局长也是新上位的，有魄力有干劲，我相信，有局领导的全力支持，有我们经侦干警共同努力，一定会圆满完成这件案子的侦办任务，审计就请放心吧，不会办砸的。”
“你看我们朱支都在背决心书了。”目目听到这儿，笑出了声，“下午我们局领导听了汇报，充分肯定了几件硬货，比如进口设备的报关手续和采购合同造假，骗取5千多万设备采购进项税退库。伪造与国电北方公司的产品销售合同，骗取银行数亿元‘应收账款’抵押担保贷款。还有抽逃出资，利用政府融资平台投入的资金注册公司，骗取招商项目落地奖。等等，任何一个单项，都够得上立案。”
朱林平补充说，“是哦，我们局长还说了，哪天方便请两位审计专家教授给我们全市经侦干警上课，传授下审计查案的经验。”
“这都是常规审计程序，没什么可讲的。再说，我们审计人员在现场讲课，批准程序很麻烦，而且控制很严。”
朱林平说，“对你言由衷来说，这是常规审计程序，对我们来说，那是听天书。审计现场结束前不方便讲课，那就以后再说。不过，你可以先给我们几个内部讲讲。”
“先不说这个，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紫电科的经济犯罪问题由你们负责，隐藏在紫电科背后的官员腐败问题，还是由我们负责。实话说，可能你们级别或管辖权限不够，也不好查办。”言由衷说，“当然，如果你们有这方面的线索，请及时反馈给我们，免得我们走弯路。”
朱林平说，“这个没问题。”
一直没有做声的吴晓燕有点怯怯的说，“我这里有个情况，不知道算不算线索？”
言由衷说，“好呀，是什么说来听听。”
“我也是听说的哈。就是前年夏天吧，紫电科不是资金断链吗，准备申请法院破产重整，然后管委会领导和紫电科的老板一起开会商量怎么操作。会后，管委会安排了饭局，负责安排的财政局长顺便把他们局里一个女孩带去陪酒了。那女孩没见过这么多大领导坐一起嗨，一高兴拍照发朋友圈了。被我们市局的网警发现了，这位网警跟管委会主任熟，及时告知他叫那位女孩子删除了，正好是吃饭时间，幸好没人留言。”
文欣然着急的问，“那位网警告诉你的？他有截图？”
“他是我一要好的朋友，一次吃饭闲聊时透露给我的。我问了，没有截图，他说那是他提醒的，不想留尾巴让人抓自己的把柄。”吴晓燕打开手机相册，“不过，我好奇找过那位女孩，她手机里有原图，我要到了，你们看看。”
这是三张酒桌上的高清原图，燕子指给文欣然后，左边这位是管委会主任，右边这位是紫电科的李安宁老板，主任边上这位是紫电科的财务总监杨东鹏，李安宁边上的是区财政局长，再过来有几位美女，侧脸，看不清谁是谁。
“哪中间的这位是？”文欣然拿过手机，把照片放大，仔细辨认，然后又给言由衷看，“言之，你看这位像不像雨晴产业园园名提字的那位省领导，我当时百度搜索过的。”
言由衷侧脸附身看过去，“脸形确实有点像。朱支，你看看，是不是邱常委。”
燕子笑着说，“不用朱支辨认了，我早就比对过，还当面向那位女孩确认过，饭桌上他们称呼他邱老板。”
朱支好奇，还是拿过手机仔细确认了，的确是省委常委兼楠城市委书记邱鹏。
欣然问言之，“我们要不要去会会这位女孩？”
言之说，“不需要，她可能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有压力，我们再去做笔录，她一定会很紧张，以为旧案重提，这样对一个女孩子身心健康会有不良影响。”
燕子说，“我也不建议去，这个女孩因为这件事后，虽然没受什么处分，但再也不受局领导待见，以致于长期处于自责中，听说去年医院体检结果，说她有中度抑郁症，再无好转，估计班都上不了。”
言由衷说，“哦，原来这样。要不，我们去不做取证笔录，文欣然是心理学教授，试试帮她做心理疏导，说不定能帮她缓解病情。”
“这个好，审计不仅查案，还能治病救人，我哪天约下。”燕子兴奋的说，“对了，教授，听目目姐说，你在江东商圈有些人脉，能不能把我们青莲区宏发公司也救了？”
朱林平说，“又要救人，又要救企，嘴上求人家的吗，敬酒啊。光顾着说案，把酒场冷了。来来来，大家接着喝。”
050
同一时间，迎审办召开紧急会议，青莲区管委会严副主任和审计处长喻超、紫电科阳副总、城控集团审计部杜青峰部长等参加了会议。
迎审办副主任、厅经责处长牛振华首先汇报，“前两天审计组4个人去了现场察看雨晴产业园的情况，补充要了雨晴控股和紫电科的资料，后又到紫电科的生产车间，2位教授也去了紫电科生产车间，对着生产设备和工人拍了一些照片。听说下午审计组又有2个人去了紫电科要了购销合同，并再次看了生产车间，还有2个人去了区税务局，了解紫电科税收申报缴纳情况。我下午有事没去。这些情况，当天晚上就与管委会沟通过了。”
迎审办主任，副厅长洪少芬问紫电科的阳副总，“生产车间看了还拍了照，产品购销合同，还有税务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阳副总说，“这些我真不清楚，李总说审计的来现场，让我接待一下，审计组想了解什么，就告诉他们我所知道的，其他的也没交待。特别是税务方面，这是财务的事，我管生产的，完全不清楚。听说他们去区税务局了，我特地去问了下，税务的人说没什么，就是正常的了解税收申报缴纳情况。”
“这就不懂了，就这么一个常规的审计程序，怎么就出了带人的大问题？”洪副厅对迎审办李副主任说，“你把你那边的情况报告下吧，让大家一起分析下，到底问题出在哪儿，有这么严重。”
李副主任说，“我们后勤的两位司机早上七点不到就守在青莲小区17号院门外。大概九点左右，紫电科的李老板坐着他的车在17号院门外下车后，他的车子就回去了。李老板进去后，呆了两个多小时，大概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出17号院门，刚出门就直接被请上了警车。我们两位司机轮流紧跟着那辆警车，一直到市经侦支队院内。中午点了外卖在车上吃，没离开过经侦支队院门，直到下午五点半下班后，始终未见李老板出来。”
洪副厅说，“听听，你们听听，李老板有可能被上手段了，我们还什么头绪都没有。阳总，你好好想想，你们老板到现在没回来，你就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大的问题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隐瞒，有用吗，我们这么多人周末在这儿加班，为的什么？”
有些事，阳副总是知道的，比如车间里的生产设备，他一个生产总监，能不知道有这几天临时租来的，还有一些是塑料道具吗？还有，审计组突击补充要求提供的原材料采购和产品销售合同，跟他实际耗用的材料和入库销售产品数量明显不符，他能不知道？但他不能在这个会上说，虽说省里的这个迎审办，是为了对付上级审计机关而设立的，洪副厅长也有可能真的是为他们被延伸审计单位分忧解难，但毕竟有这么多人在场，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不同的声音，他要把实情说了，而审计和经侦并未掌握足够的证据，他岂不弄巧成拙，甚至成了叛徒。不如说不知道，难得糊涂，在哪儿，在什么场合都有用。
洪副厅见阳副总吱吱唔唔半天说不出什么，转对管委会严副主任说，“严主任，你跟税务那边沟通的情况如何，也没了解到真实信息吗？”
严副主任考虑了许久，才决定说实话，“我亲自去区税务局找到接待审计组的副局长，请他带我去当面问税务经办人员，也是费了很大周折，才得知，审计组主要核对了紫电科和宏发材的税收申报缴纳情况，同时还要了紫电科进口设备的进项税退库相关程序资料。”
洪副厅说，“进口设备进项税如没有销项税抵扣，理应办理退库呀，这几年疫情，国家政策扶持企业度过时艰，没什么问题呀。”
“这个也不一定，”迎审办副主任、厅财政处长插话了，他可能是实在忍不住了，老是加班开这样的会，审计内奸做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我是这么想的哈，洪厅，紫电科这几年一直在说破产，二三年法院裁定破产重组，政府出面帮他找后家，没找到，上个月法院又公告决定受理破产案件。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理解，紫电科确实没什么业务，只有进项，没有销项，所以进口设备进项税办理退库。但是，这里面有疑问，既然没什么业务，为什么要进口这么多设备，这不是盲目投资吗，这不符合一个企业老板的正常做法。而且这里面听说还有城控集团的数亿投资，就这样破产，国有资产投资损失岂不是很大。要真这样，城控集团的投资决策是有大问题的。”
“我也说说我的想法，”迎审办副主任、厅农业处长紧接着说，“市经侦在审计组办公楼门外带人走，我认为他们两家事前是沟通过的，不然不会这么巧。如果真是这样，紫电科就一定有大的问题，只是紫电科不肯说，我们不知道而已。或许阳总真不知道实情，也或许阳副总不方便在这儿说。我只是分析猜测哈，阳总别见怪。”
阳总没有见怪，反倒是微笑着对农业处长点点头。
“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我们开这个紧急会议就是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是省领导交给迎审办的任务，更是为企业提供参谋服务，这都不明白，阳总？”洪副厅有点不高兴了，喝了一口茶，语气很沉重的说，“审计组这次的行动迅速，弄得我们迎审办措手不及，这样，我很严肃的告诉大家，今晚要拿不出一个分析研判到位、应对策略切实可行的结果来，就不要走了。”
听到这，坐在会议桌后排的一个人小声嘀咕着，但被洪副厅听到了，放眼看去，是她分管的投资处一业务骨干张绍良。洪副厅很认真很严肃的对着他，“小张，你有什么想法，大声说出来。”
“这有什么分析研判的，猜也猜得出，审计组查到了实质性的问题，然后迅速与经侦部门联系，请经侦提前介入，我们在审计过程中也这么做过，目的是尽力防范和挽回国有资产损失，避免不必要的节外生枝，这是审计人员最起码的职业素质。”自从省长经责审计组来后，投资审计处的主任科员张绍良就被作为“业务骨干”，跟着省发改委的审计小组东奔西跑，又要陪着，又要做好协调对接工作，晚上回来还得写日记，向迎审办汇报当天行程，一天到晚在外面，比审计组的还累。这个迎审办还经常在周末或晚上开什么鬼紧急迎审会，无谓浪费牺牲大家的休息时间。
当然，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使得他情绪一时无法把控：他妻子此时正在省妇保院临盆生产呢，早就不耐烦了。
张绍良情绪上来了，颇为激动的说，“难不成我们要讨论如何阻止、破坏审计组继续深挖国有资产蛀虫吗？这是我们下级审计机关为应对上级审计机关该做的事吗？我个人认为，我们迎审办的主要任务是做好协调对接，配合上级审计机关查证发现问题，帮助被审单位的问题积极整改到位，同时学习他们的优秀审计经验，而不是想尽一切办法对抗上级审计，甚至承担阻碍审计执法风险。我们在市县审计也一样，不喜欢市县审计机关出面干扰甚至破坏我们的审计思路和目标。”
张绍良的一番直言，把他的分管领导洪副厅惹得很不高兴，此后，没有一个人发言，迎审会也因此第一次不欢而散。
会后洪副厅再次打电话请示，对方回复，他先找市公安了解案情，暂时不动。
051
“言老师，我敬您的，这一杯我干了。”燕子举起杯，还没等言由衷跟她碰杯，她就把杯中酒干了。
言由衷好酒，每天都来一点，但从不喝多，二两满足，三两嫌多。真要在酒桌上跟人拼命干仗的时候很少，跟女中豪杰干酒的时候更少，这是他多年来的经验总结。女人要么不跟男人喝，要么男人不敢跟她喝。能喝敢喝的女人，喝起酒来，那是很可怕的。
看言由衷半天没动静，连酒杯都不举一下，燕子又倒了一杯，“打的”到言由衷身边，“言老师不会是喜欢跟美女喝交杯酒吧，桌上没人陪，我来陪。”
言由衷喝酒很直爽，但从不跟美女喝交杯酒，没这爱好，“不好意思，你这么喝法，我没法接，这样吧，你刚才已经干了，这杯不用再喝，我应杯干了就是。”言由衷真的把杯中酒一口干了，这是小池窖特酿的52度兼香型白酒，进口时味柔，且口鼻生香。进而喉舌如沐，次日清香余韵悠长。这对于酱香、浓香、清香都不论的言由衷来说，适应。
“你就喝个三分之一杯吧，”言由衷按住燕子的杯子不让她干，看燕子那么执意，请她回座位，“目目跟我说你们正在招商引资，解决宏发材的问题，我当天晚上就联系了鹿城那边的朋友，把你这边的情况跟他说了，他答应帮我了解下，不知道情况如何，要不我现在打电话问下，不然一会儿喝多了，又把你这头等大事给忘了，哈哈。”言由衷果真查找手机最近通话人。
“可不是吗，那年我们局里几次开会，说要积极响应区管委会的号召，购买宏发材的原始股票，助力宏发材成功上市，还把上市成功后如何分红，如何还本，说得天花乱坠，行政命令，在职的科级及以上5万，科级以下2万，本局退休的不少于5千，当作任务完成。”燕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没坐下，仍然很激动，“没办法，不瞒各位领导哥姐，我想升迁，把参加工作以来的几年积蓄取出来，跟着投了3万6，想图个六六大顺呀。谁能想到投了近5年，一分钱红没分到，现在终止上市，估计连本金都很难收回。不说帮我们单位，也不说帮宏发材，就说帮帮小妹吧。”
“要这么说，你这个忙我帮得有点为难。”言由衷笑着说，拿着手机等星光集团胡总连接，接通了，“胡总您好，没打扰到您吧。”
“没有，我正准备给言老师去电话呢。你前天晚上不是跟我说，想找家对节能环保高密度复合材料生产销售感兴趣的老板吗，我这两天发动圈内商友打听了，还真找到了一家感兴趣、有势力、有市场的老板，而且老板跟我关系还不错。”
“那好啊，什么时候约出来见个面？”言由衷把手机开免提，放在桌上。
“见面是肯定的，这位吕老板问你什么时候回鹿城，他想当面跟你谈。”
“可能要到五一长假时回鹿城几天，到时我去拜访他。”
“那好，到时我来约。还有，吕老板想见面前先了解下那边的真实情况，包括生产经营和投资合作意向，他们好提前准备，争取达到面谈效果。对了……”胡总停留了一会儿，接着说，“你那边还有其他人在吧？”
“是的，我审计的人，没事的，您请说好了。”
“行。不过怎么招商，你自己把握哈。吕老板安排人查了下宏发材的网上资料，最感兴趣的是他们公司的31项实用新型专利技术，好像是三零年七月到期，但因为去年没缴年费，专利权终止了，不知道这个能不能续费申请专利授权？”
“这个我也注意到了，他们公司是去年11月底开始欠费的，应该有半年的滞纳期，也就是下个月底前如果续费并缴清滞纳金，专利权还在的。吕老板很有眼光，看中了这个。只要一谈妥，专利技术就没问题。”
“那就没问题，这样吧，你让他们公司把基本情况和合作意向、条件或要求先发过来，吕老板这边先商量一下，可能还要安排人去楠城实地做尽职调查。还是等你五一节回鹿城再面谈吧，先这样，我挂了哈，言老师。”
燕子激动得，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又站到言由衷身边，“这剩下的三分之二我不能留，我得干了，非常感谢言老师，连专利有效期都摸清了，我都不知道专利这档呢。还要感谢目目姐，前天晚饭时电话里顺便那么一说，当时还以为跟目目姐一起吃饭的是哪位老板呢，原来还真是位办实事的老板，谢谢，我干了，你俩随意。”
“什么叫我俩随意，这么个喝法，我不陪你玩。”言由衷笑着，请燕子去往李木木身边，“这还早得很呢，要喝，你跟目目姐喝吧。哦，还有欣然姐，她也有份出力。”
“我？”欣然有点懵然，这就是男人的酒场？竟也站起了身，主动去碰燕子的酒杯。
审计组招商的事，言由衷直接请示了陈特派，陈特派赞成并鼓励。审计不光是查问题，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帮助地方政府和相关企业招商引资，纾企解困，审帮促本就是审计服务理念，值得提倡和鼓励。不过，陈特派提醒言由衷，注意保持中立，由投资商自己去尽调把控投资风险，投资商自己觉得有钱赚，愿担市场风险就行。审计组帮忙牵线、协调即可，不可以审计组名义做出任何承诺。审计现场结束走人，事成了，未必有人感谢是你审计组招来的商。事败了，反倒成为人家的话柄。
这个自然，言由衷当然不会做影响审计声誉的事，更不会利用审计便利，强行合作双方接受彼此不自愿的条款，他只做中间人，成与不成，合作双方自己定。
酒至正酣时，朱林平接到深圳出外勤的手下打来的电话，在深圳警方的配合下，紫电科股东兼财务总监杨东鹏在罗湖海关准备前往香港时，被警方拦下，现连夜乘飞机带回楠城。紫电科的会计兼出纳钱慧清，下午已经被请到经侦，接受调查。
此时的河西省行政中心某栋某办公室，前一会儿还是灯火通明，现在已调到灰暗，办公室的主人从办公桌到落地窗户前来回彳亍。也不知来回了多少步，最终拿起办公桌最下面抽屉里的私密手机，拨通了洪副厅的备用电话，“少芬，可能我们分析研判方向错了。”
“怎么啦，老板？”
“刚问了市公安一副局长，被市经侦请去的不止紫电科的李老板，还有财务总监杨东鹏以及公司财务人员。具体案情打听不到，估计很严重，公安局长是从外地提拔上来的，不熟悉，不方便直接向他打听。我在想，审计组一定有高人在指挥，不动声色，把紫电科三位核心控制了，这在以往的审计、巡视和其他检查中，是从没遇见过的。我们对审计力量估计不足，这个高人到底是谁，还是要尽快找出来，找不出来，就难以找到对策。不然，后面会更麻烦。”
“对不起，这是我的责任。请老板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找出这位幕后高手，尽快想出妥善又安全的解决办法。”洪少芬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挂断了手机。
说心里话，洪副厅对紫电科的问题并不是很紧张，她真正紧张的，是刚才老板电话里说的“后面会更麻烦”的“后面”，这个麻烦，她是清楚的。
所以，她必须竭尽全力去查找幕后高手，而且她不能再完全依靠迎审办的那些人了，那些人已经有了异心。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完整清晰的应对思路和策略，才能帮到一直器重并提拔她的老板，更主要的是，能帮到她自己。
052
接下来的两天，尖刀组进入审计取证的攻坚阶段。
周日上午，尖刀组主审王红军在二楼召开了半个小时的临时会议，进一步明确分工，完成各自手头上的事，做好周一晚上向陈特派汇报十天来审计情况的准备。具体分工：
陈霞与孙逊首要任务是，继续完成紫电科审计取证，为正式移送做准备。同时负责完成审计楠城市审计局提供的雨晴产业园投资建设项目竣工决算审计档案，以及雨晴产业园区所有入园企业的投入、产出、税收、就业及参保等情况，分析融资平台投资绩效，确认国有实际资产损失，并分析损失原因。
言由衷插话：陈霞与孙逊还要随时做好参与经侦预审的准备，为审计移送加入更扎实、更精彩的证据。据了解，紫电科涉案相关人员不在楠城本地拘留，有可能要去外地住几个晚上。
王红军与吴倩首要任务是，继续宏发材的审计取证。同时负责楠杉高速公路建设项目征拆补偿资金的发放情况，比对省重点办批准执行的征拆补偿标准与项目地政府实际发放标准，确定侵害被征拆农民利益的情况。核实违法占用土地林地所交罚款的准确数据及资金来源。核实虚列“破拆费”支出实为弥补隧道塌方改道损失的大概金额。
言由衷补充：鉴于楠杉高速建设方、施工方始终未按审计要求提供“往来款”支付破拆费的真实情况，不排除城控集团、山北隧道和事故发生地政府瞒报事故、擅自处理的可能。建议王、吴二人多方获取隧道塌方事故报告、应急处置、调查结果等证据，分析评价隧道塌方事故的主要原因，以及造成的社会、环境影响等。
吴倩补充：审计已发现，2019年以来，河西建设的3条高速公路和5条省级公路涉及到隧道施工的，全部由山北隧道工程公司承建。
根据此前拿到的银行流水和走访调查，尖刀组初步判定隧道塌方事出有因，一是勘察、设计、监理均由城控集团下属公司实际承担，相应资质、能力不足。二是山北隧道在施工过程中，发现了地质条件影响施工问题，但没有及时报告并采取停止作业等有效措施。
文欣然网搜发现的青莲湖度假酒店并未移交省文旅集团，移交期内未经决策程序突击花巨资装修酒店到底隐藏了什么？旅行社和文演公司并不是注册成立之后从未运营，城控集团为何向省厅经责审计组出具虚假承诺？这事由文欣然和言由衷负责。言由衷说任务接下了，但此事查证工作暂缓，他要先把招商引资的事开个头。
临时会议结束后，言由衷与文欣然下楼出门，扫码共享单车，再次来到雨晴产业园南门。青莲区公安分局的经侦干警吴晓燕和宏发材宋老板已在南门口等。彼此客套几句，宋老板领着他们先去了雨晴大厦。
雨晴大厦的周边环境，上次言由衷和文欣然来看过，但雨晴大厦内，还是第一次来。言由衷用心听宋老板的介绍，文欣然则担起摄影记者的任务。与所有行政事业单位的办公大楼一样，一楼大厅满是色彩缤纷的宣传墙板，主题不外乎三个：学习大大重要讲话和二十大政策精神，省市领导来园区视察、指示相关的图文介绍；园区简介及主要招商引资成果等。
稍作停留，宋老板带着他们直奔电梯。拐弯抹角处还有箭头显示雨晴大酒店的路引，原来雨晴大厦的9楼以下是酒店，酒店前台设在电梯门前一80平米左右的地方，前台位置对应楼上的会议室，前台边上还有一个百余平米的茶座，此时有几个人正在喝茶聊天。
雨晴大厦共52层，电梯楼层目录显示，雨晴集团及其12家子公司在48至52层办公，宏发材和另外两家新材料，以及仓储、物流公司都在44层。
“好楼层，发发，宏发。”言由衷笑着说，“4应该是宋老板的幸运数字吧？我看到你刚去接我们的车牌尾号也是4。”
“言老师真是厉害，”宋老板说，“我的确是把4当成是自己的幸运数字，当初被招到楠城，要我们选定楼层时，我还特意找了雨晴集团的李总，请他帮忙把这层留给我，多花点钱都可以。果然留到了，为此，除了支付合同约定的租金外，我还另给了10万感谢费。”
“你不是李总介绍过来的吗，怎么还收你的感谢费？”
“哦，请李总代收的，第一批招来的客商有60多家，写字楼层不好分配，于是采取抽签的方式，主持抽签的是雨晴园运营公司的人，为确保中签，一些人事还是得做的。”电梯停靠44层，门口一位打扮朴实、但笑容可亲的中年女人正在等着迎接，宋老板介绍说是他的老婆。
进了董事长室，还没落座，茶水和水果已准备好放在长方形小会议桌上，放在桌上的还有一叠整齐的资料。文欣然翻看着，最上面是企业彩色宣传画册，画册下面有宏发材的31项实用新型专利证书彩印件，企业年度审计报告，今年一季度的资产清查报告等。
言由衷没有坐下，而是在董事长室里遍扫。目光扫过，言由衷感觉这位宋老板不像是管理者，倒像是专业技术人员。除了小会议桌干净整洁，室内四个角的柜子里，都是些研发书籍和用过的稿纸。平板办公桌上摆放的，也是设计专用纸和标尺之类，桌边上是一台打字复印一体机。言由衷心里想着“一个专业人士坐在老板的位置上，可惜了了”。
回到小会议桌前坐下，言由衷问，“宋老板是搞研发出身的吧？”
“对的，我和我老婆都是做研发设计的。”坐在旁边的宋老板的老婆朝言由衷笑笑，好像也说了什么，但声音很小听不清。
刚才在走廊里没注意，言由衷这才打量起宋夫人来。要说宋夫人的气质长相很一般，瘦瘦的，头发有些黄，发质也不好，五官本来没有什么大的缺陷，那口鲍牙却破坏了整体结构。但不知怎么的，言由衷觉得她像极了他江南老家的妇人，真诚、实在而又亲切。
“不瞒言老师，我夫妻俩之前就是在深圳靠帮人研发积攒了一些钱，有了本钱后就自己开了家公司，生意一直做得还不错。但二零年疫情一来，生意就不好做了，于是跟着雨晴的李总来到楠城，想借着这边的优惠政策和政府投资，度过经营难关。开始那一年还好的，慢慢走上正轨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听大领导说要想做强做大，就得上市融资。花了一年多差不多的时间筹备，结果上市了，没有愿景里的做强做大，反而被各种各样的上市公司条件束缚给拖垮了。不怕你们笑话，实在撑不下去，我去年底把深圳的公司卖了，把拖欠工人的工资付了百分之八十，但杯水车薪，专利年费欠着，工人的社保也断缴了一年，今年一季度的工资也没付，生产经营不下去了，实在没办法，请政府出面招募投资商，这么久了，没个动静。昨晚接到区招商局冯局长的电话，说今天吴警官会带客商来见个面，我和我老婆激动了一晚上，连夜整理好资料。”
宋老板果然是专业搞研发的，在可能接盘的客商面前毫不粉饰自己面临的困境。他的这一番话，把旁边的妻子眼圈都说湿润了。他轻声对老婆说了句什么，闽南话，言由衷和文欣然没听懂。
宋夫人起身出了门，宋老板自己翻译说，“我叫我老婆去文秘那儿看看，投资合作框架协议准备好了没，让她快点拿过来给两位看看。”宋老板起身给言由衷递来一个苹果，“各位别光坐着，来，洗好了的，不用削皮可以吃。”
言由衷也不客气，接了苹果就啃。嚼了几口下肚，“不错，很脆而且甜，欣然、燕子，你们也来一个，别替宋老板省钱哈，说不定这个苹果下去，更脆更甜的事跟着就来了呢，是吧。”言由衷笑着说，“宋老板，你也来一个。”
一个苹果吃完，擦了手，言由衷翻着宏发材的宣传画册，突然转移话题，“宋老板信风水吗？”
宋老板愕然了，一会儿才接上，“我是信的，我们厂开机生产的日子我特意请大师看了，好日子开机，才会运转顺利。后来成功申请上市，敲锣开盘的那天我也请了大师帮我选日子。不过最后都没用选好的日子。开机的那天正好有大领导过来，说是择日不如撞日，大领导来了就是好日子。新股上市开盘的日子听说是交易机构定的，由不得自己选。言老师是觉得画册里的开机和开盘的日子都不好吗？”
“哦，倒不是这样，我对这个感兴趣，但又不懂，所以问问。”其实言由衷是知道一些的，他记得从市场监管部门取回来的宋老板注册身份信息，刚才趁大家吃苹果擦手的空档，看了画册上的两个日子。开机日子平平，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新股上市开盘的日子就不好了。但这些不能跟宋老板说，不管宋老板是否知道他是投资商代表还是审计人。
“对了，雨晴集团的李总也信这个，雨晴广场前不是有两根汉白玉柱吗，一开始那两根柱子上面的狮子头像很大的，后来也是有风水大师来看过，说狮子头太大，破坏了整个园区的风水，得换了，否则会吃掉园区很多企业。最好是换成黑白两个鱼头。但李总舍不得，说那个狮子头是用砂金做的，花了不少钱，所以半信了大师的话，把直径1米2的狮子头锉成与柱身一样大的。”
欣然想起了第一次在雨晴广场看玉身狮头时的情景，不由得用敬佩的眼神看着言之。她走到玻璃幕墙边，推开窗，指着下面问，“宋老板，你们厂门前是不是有条污水排放管道直通外面的污水处理厂，而且一下雨就堵？”
“是啊，我们厂门前正好是污水汇集出口，有时不下雨也会堵，园区很多企业管理跟不上，很多杂物都往下面倒，隔三差五的就要清洗一次管道，现在企业都不景气，更疏于管理了。也没人想着怎么去解决。”
言由衷说，“其实想解决很简单，两个办法，一是污水管网重建，不是园区全部重建，仅针对设计不合理和未按设计施工的地方。二是你们重新选过厂房，园区不是还有很多空置的厂房吗？宋老板要是相信，再请风水大师来选下厂址。”
“第一种办法要物业来做，估计有困难。刚开始的一两年，物业服务态度还不错，这两年很多企业欠缴厂办租金和物业费，服务态度和质量就大不如从前了，很多物业的事都是我们厂里自己解决。第二种办法我觉得可以，但关键还是要有投资商，我实在撑不下去了。这个就得拜托二位帮忙了。”
这时宋夫人把投资合作框架协议文本拿过来了，言由衷翻了翻，交给了文欣然，“我们一定尽力。看得出，宋老板和宋夫人很有诚意，我先把资料带回去，等那边商量好确定个时间，争取五一节后双方面谈。”
半天没说话的吴晓燕插上说，“不影响的话，五一节我们也没问题，我们私企是没有假期的。呵呵。”
“好啊，到时联系。有什么事，宋老板随时跟吴警官沟通，她是我们前期投资洽谈的唯一联络人。”言由衷起身告辞，“先这样吧，宋老板，我们三个先上顶楼，想每一层都看看，您就不用陪着，忙您自己的。这么厚的资料我就不全带了，我只带资料清单和这本画册，我看画册里也有相关资料的简介，很全面。其他的，扫描给个电子版的就好，我发过去让懂行的人详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