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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言之和之竹在等着逗睡醒的两个宝宝，鹿城正富会计师事务所的辜自芳，提着两袋小孩吃的东西来家了。在井冈山见过之竹，当时还怀疑是什么关系呢，原来是一家人，师傅的妹妹，于是心里对自己当时的胡乱猜测感到羞愧。
彼此节日问候和客套后，辜自芳开门见山，说非常感谢师傅，离开了事务所，还不忘所里的事。言之被她弄糊涂了。
辜自芳说，“星光集团的胡总说你请他帮忙找一个对新材料感兴趣的投资商，他找到了丰源集团的吕总，然后推荐我们所作为丰源集团的投资尽职调查机构，与丰源集团沟通后，签下了委托尽调合同。吕总还说，如果这单做好了，可以考虑聘请我们所为签约中介。所以，我们所的业务对象又扩大了。李所知道师傅回来度假了，本来要亲自来道谢的，但他老家有要紧事，要过几天再来，怕这次碰不上面。所以，今天特意让我来向师傅表示感谢。”
“要谢得谢胡总，我就一牵线的。”言之说，“来得正好，半个多月不见，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吧，反正一家人，没带见外的。”
“不行啊，我来还是招商的事，早上接到楠城吴晓燕的电话，说他们一行4人早上六点就出发了，估计中午一点前就到鹿城。吕总的意思是现在想请师傅先去丰源集团，了解楠城那边的基本情况。为下午的洽谈热热身。”
言之看了看之竹，之竹说，“不用管我，我跟嫂子在家陪宝宝呢，你知道怎么做就行。”
“师母、师姑，不好意思，占用师傅的假日，我们先过去哈。”辜自芳打声招呼，茶都没喝就领着师傅下楼了。
车上，辜自芳说，“目前看来，吕总对这个投资项目很感兴趣。他听胡总夸师傅，说师傅对企业管理，特别是舞弊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真正的专家，所以特地请师傅去当面了解，请教。”
“你别跟胡总一样，也学会胡夸，审计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作出客观公正的评价。去楠城尽调，一定要记住，不能为了促成投资，挑投资商喜欢的去报告。万一投资失败了，对事务所，特别是对你，影响都不好。”
“嗯，我知道，谢谢师傅。”辜自芳也做过几年中介审计，深知独立审计并报告，不受任何因素干扰，是基本原则。“如果谈好去楠城做尽调，正好请师傅现场指导。”
“还有件事，等到了楠城我再跟你说。”
“不是吧，这都说出来了，车上就我们师徒，现在说呀。”
“这件事还没最终定下来，等你到楠城估计就可以定了。”
“那师傅先说呀，我好提前做准备。就是到时没定下来，我不也多学点东西，怎么都赚了，是吧，师傅。”
“哈哈，那倒是，你有这样的上进心，师傅就提前透露下吧。”言之把五一长假前，鉴于雨晴产业园建设投资存在较大“水分”，入园企业虚报投资规模和生产经营业绩，骗取财税政策等问题，建议省政府责成市区政府和相关部门重审雨晴产业园，尽量减少国有资金的损失浪费。据了解，省长已批示省审计厅和楠城市政府按照审计建议，立行立改。估计节后就要启动重审程序，如果确定重审方案，对外公开招标造价咨询和审计机构，他希望正富事务所去参与投标。
说心里话，很多中介机构，特别是本地中介，与当地政府和国企单位关系都非常不错，“出卖”审计原则，“吃”了甲方又“吃”乙方的情况普遍存在。独立客观公正，在他们来说，只是一种口号，各种原因，很难做到。外地招来的中介相对好一些，何况是正富事务所，他多少了解，如果是辜自芳带队，审计结果是否真实、客观，他还可以全程监管。
“可是，我们是新成立不久的中介机构，而且是跨省业务，未必能中标。”
“能不能中标我不保证，我也不会运作投标的事，完全靠你们自己，走正规程序。园区建设投资120亿，按最低收费标准，审计费就有1200万，肯定有很多中介去抢，招标程序也一定很严格规范。是否中标，主要看标书做得好不好，是否符合审计的整改要求。”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一定全力用心去准备，再次谢谢师傅指教。”
说话间，车到丰源投资集团院内。
鹿城虽不是跟楠城一样的省会城市，但依托沿海区域，经济总量和城市现代化建设，楠城根本无法比。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遍地黄金的市区，丰源大厦却是一家独门独院、五层结构的花园式办公楼。
一身宽衣阔裤布鞋穿着的吕培义老板早在大门口亲自迎接，进入大厅，没有见久的五彩缤纷的宣传板墙和巨型电子屏，只有一些时令绿植，中堂前面摆一估计有直径3米、高1.2米的紫褐色大鱼缸，鱼缸里有十几只锦鲤在嬉戏游玩。
董事长办公室在4楼，“又一个喜欢数字4的老板”，言由衷心里暗想着。
吕老板的办公室不是很大，摆设也很简单。办公桌坐南摆放，桌后面的靠墙上挂着一幅1米6左右高的字画。说是字画，其实就两个字，一个占了三分之二版面的“禅”字，“禅”字左下角，画了个佛黄色的圆圈，圆内是个“修”字。“禅”字右边那一竖下方，紧贴着一朵鲜艳的荷花。
办公桌对面坐北的墙上，则挂着一幅八尺对开佛黄色宣纸行楷书法《心经》。正对办公室门坐东的是临院窗户，不是玻璃幕墙那种，更不是落地窗，估计也就1米6宽1米2高，与门等宽的样子，靠着窗户摆了一张长方形茶桌。
窗户和门的两边墙上，则分别挂有几张简易地图，一张图上标注已完成投资的项目，每个项目下面都有投资时间、成本和回报等信息。一张图上标注正在投资的项目，项目下面也有投资时间、成本和已收到回报等信息。一张图上标注远景规划投资领域和市县。这些图标看来都不是最近做的，至少有三个月以上。只有靠门和心经那边的墙上，有一张图标注的是正在洽谈的投资项目，其中地图显示楠城的上面，贴了一张黄色标签，标签上有个大大的“？”。
言由衷看完一笑，与辜自芳在茶桌前坐下，喝了一口刚泡好的绿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主题。关于宏发材招商上市和生产经营现状，自己所知道的，如实、客观的向吕总做了介绍。突出两点：其一，宏发材因政府断供、资金断链，拖欠工资、断缴社保、专利费暂停授权，以及材料供应商断货，企业已陷入不可持续经营困境。其二，宏发材的宋老板夫妻诚实可信，完全靠自身努力打拼攒下的市场，毁在自己手上，可惜且不心甘，急需有个诚心投资的老板，解救其危难之境。
“刚才上楼时，在大厅看到电梯口的楼层分布，每层楼的项目部门正好与您墙上的几张图对应，吕老板做事规划清晰、布局分明，值得学习。”言由衷说，“对于市场及其风险我不懂，我把我知道的和心里想的告诉吕老板。做生意您是行家，这个资值不值得投，吕老板肯定早有决断。”
“言老师也看到了，我对这个项目的确很感兴趣，所以想在他们下午来当面先谈谈合作草约后，即安排人去实地做调查，人选都定了。就这位辜美女，听胡总说是你的徒弟。”
“这是小辜谦虚，她只跟了我做过一个项目，本来就很优秀，吕老板放心，小辜做事不错的。”
“我这附楼有食堂，中午就在这儿吃个素饭吧，一会儿胡总也会过来，他有个朋友来了，一早上香去了，十一点半能到。”
“不好意思，我妹妹回家了，两年多没来，昨晚才到的，小辜知道的。”小辜点点头。
“那就改晚上，请你妹妹一起过来，好好聊聊，喝点酒。”
“晚上更不行了，我有几个战友来了，下午四点到，有两个三十年没见面，第一次来，我得陪陪他们，是吧。要不这样吧，等下次我回鹿城，或您去楠城，我们再约，一定好好陪您喝点。”言由衷起身告辞，“吕总，投资洽谈有什么疑问或阻碍，尽管找对方的小吴，她会想办法帮您解决的。如果需要我帮忙的，也请直接跟我说，不必客气，一个目标，把事情办好。风险可控有钱赚，大家都开心，是吧。”
“好吧，那就随言老师意了。”吕老板起身送言之。出门时吩咐门外等候的助理把准备好的礼盒带到辜自芳的车上。
言由衷坚决不肯收。吕老板打开礼盒，就一盒本地茶叶，几百块钱的东西。“饭也不吃，小礼物也不收，我都笑自己不会做事了。”言由衷这才没再坚持，找机会回访吧。
062
吴晓燕她们一点左右到的鹿城，在辜自芳订好的酒店安顿好后，两点准时到达丰源集团。言由衷上午跟吕老板见过面，该说的都说了，下午他就没再过去，由他们两家自己去谈。吕老板是个务实的人，常理说，要先去实地考察做尽职调查，然后坐下来谈投资合作协议条款。吕老板不想那么麻烦，先谈合作协议草稿，把大的合作框架谈好，比如合作方式、出资和股比、退出条款等，这些大的原则谈拢了，尽调后再调整细节，节约时间。
言由衷在家吃完中饭后睡了个午觉，为晚上接待应酬养精蓄力。4点刚过，朱林平、计伟、屠一笑和李木木到了地下停车库。罗祖汉乡下外甥结婚，要去坐上做母舅，来不了。邝老师昨天跟她学校的老师组团去重庆旅游了。
一进门，言由衷才发现，走在后面的屠一笑搬了一箱52度十年的“小池窖”进来。周缘在门边说，“老公，你到人朱排长家去是空着手吧，这怎么让战友搬楼上来了？”
“不让他搬？江东主打黄酒，他们不喜欢，他们就喜欢这个。他又是卖酒的，正好帮他推销，晚上带三瓶去，哈哈。”
几个人在客厅坐下，周缘和秦露又是倒茶，又是上水果，忙完，秦露上厨房了，周缘拿把椅子过来陪他们聊天。
屠一笑说，“你家村姑换了吧，看起来三十多不到四十的样子？”
“讨我欢喜呢，我都快五十了。”周缘说，“前几年在京城时，朱排长去过我们家，那时你要说三十多不到四十，还差不多，这几年一下子变老了。”
“也没有啊，五年多过去，变化不大。美女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有些变化，我们家老邝不也是这样。”
“那是你把邝老师叫老了，还老邝。”周缘说，“对了，屠哥怎么不把夫人一起带来玩几天？”
屠一笑开玩笑说，“我家那位不好看，不好意思带出来。”
朱林平说，“你别听他的，他夫人好看着呢，乌城初中的老师，上周做了个小手术，在家休养。”
周缘说，“老公，你在忙些什么，这个情况都没掌握，回楠城去看望下，记得。”言由衷连连点头。
屠一笑说，“都说是小手术，言老师这么忙，就不劳驾了。”
言由衷说，“那找个周末我们几个一起去你家喝酒，这总可以吧。”
屠一笑说，“那没问题，正想请呢，又怕你忙请不到。”
闲聊着，不知不觉过了五点，言由衷说先出去吃饭吧。
大家起身出门，言由衷才记起书房里还有一个人，让他们在门口等会，他返回到书房，问之竹一起去外面吃饭不。之竹说你看我合适去吗？言之说那好吧，你一个人在家随便吃点。之竹说刚听喊朱排长，就是他接了你移送的案子吧？言之点点头。之竹说我知道这种场合不可能叫你不喝，但你少喝点，喝多容易说错话，听到没。
见老公在房间不出来，周缘过来说，我在家陪之竹吧，还要帮着秦露带两个孩子，让秦露开车去，之山值班结束也开车去接你们。
战友出去吃饭了，剩下两个女人在家带孩子，闲聊。几个月的男宝言一哄睡了，两岁的女宝言欣喜欢跟姑奶奶玩，开心得很。
“日子过得多快呀，哥退休就两年了，两年里就喜提俩宝宝了。真好。”之竹说，“对了，嫂子，江南老家不是办了农民合作社吗，你和哥都在这儿，那边谁打理？”
周缘说，“合作社有很多社员股东，都他们在管，你哥对农业上也不是很在行，只管投资入股。这几年的行情也不好，农业项目难做。今年更差了，猪牛价格跌得厉害，基本是亏损，现在就是贴钱撑着。”
“投资钱不够的话，我这儿有，要多少，我转给嫂子。”
“不用，我跟你哥的开销都不大，还有积蓄呢。再说了，行情不好，也不敢投那么多钱进去，慢慢熬过难关，一定会好起来了。”周缘说，“今年过年的时候会回江南老家，按你哥乡下的规矩，新添的宝宝正月里要去亲戚朋友家拜年，这叫发世。顺便把乡下的院子整理下。你哥说，等过两年两个宝宝上幼儿所了，就回老家去，多种些水果蔬菜，你逢时过节或休年假就来乡下住。还说等你退休后，来跟我们一起生活。我说之竹退休还早呢，不是又延迟退休年龄了吗？”
“是啊，按照延迟退休政策，我退休得是十五年后了。”
“你总是忙，十五年，很快就会过去的。你哥的爱好很多，看书写字唱歌，登山游泳，还跟着养牛种田，一点也不觉得退休生活的无聊。到时你可以跟你哥学，我也是种菜养鸡养鱼的好手，乡下好多乐趣的。”
“嫂子，我也是乡下长大的，别的不会，上山砍柴，下河捉鱼，还是行的，哈哈。”
“那挺好啊，田园生活，退休时光过得快，又开心。”
正聊着，之山和秦露回家了。秦露说，酒后几个人趁着酒兴要去K歌。之山不方便去娱乐场所，我要回家带孩子，就先回来了。爸爸说K歌散场后不用去接，不知道玩到几点，到时他打车回家。
差不多玩到十二点，言之才回家，周缘听到开大门的声音，半天没见动静，洗澡也不用那么长时间，不会喝多走错房间了吧，出来看个究竟。看到老公和衣躺在沙发上，身上还有很深的酒味，根本就没洗澡。周缘轻轻把老公叫醒，问老公怎么睡沙发上了？言之说以为老婆睡着了，不好打扰。周缘说赶紧先去洗澡吧，一身的酒味。
其实之竹此时并未睡着，十点与周缘各回房间休息后，之竹就坐在书桌前，胡乱想着，理不出头绪，打开桌上的台式电脑，没有开机密码。浏览器收藏网页里，有言之的QQ个人空间主页，登陆却要密码。
以前经常用QQ聊天时，她是知道言之QQ登陆密码的，试下，还真没改。之竹进入了言之的空间，她好奇这位多年来习惯写说说和日志的言之，退休后从没更新过个人空间。
进去了才知道，不是没更新，只是更新得少，而且更新的说说和日志，都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她细细的由近至远逐条翻看日志，基本上是逢时过节即兴写的一些诗词，还有几幅相册生成过来的书法作品。翻着看着，之竹看到了一首诗，诗名：半生留白半生暖。好丰盈温暖且充满人生智慧的诗名，看看写的什么。
点开日志，先看到的是序言：一女生喜欢上了大学同学，毕业后又考到同一机关工作，工作三年后鼓起勇气向男生示爱，才知男生在校期间就已结婚生子。男生深感内疚，愧对女生七年之情，于是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助力女生成就事业和仕途。女生终身未嫁。两人始终保持在友情和爱情之间，相守相成。
“这写的不就是我和他？”之竹心跳了起来，迫不及待的往下看。
半生留白半生暖
那年梧桐叶 落满大学路
并肩的身影 藏着未说的书
四年光阴 悄悄缝补
心事如星 不敢触碰亮度
毕业后转身 又撞进同扇门
公文堆里 藏着默契几分
三载朝夕 攒够了勇气
一句告白 却碎了青春
他说年少时 已系同心结
愧疚漫过岁月 沉默成蝶
二十余年风雨 他为她撑伞
仕途荆棘 他化作石阶
她把深情 酿成了执念
未染红尘 守着一份圆
友情为界 爱情为念
分寸之间 是最长情的牵连
半生留白 半生暖
未说的爱 长成了藤蔓
跨越世俗 越过遗憾
相守相望 岁月也温柔成全
半生等待 半生伴
不逾矩的情 比花更艳
无关占有 只为心安
这人间烟火 因你们多份暖
春去秋来 鬓角染霜雪
相视一笑 胜过千言万语
未结姻缘 却结了岁月
彼此成就 是最好的答卷
愿余生 风平雨软
你们的故事 温暖岁岁年年
速看完了，又从头细看。看着看着，之竹眼眶开始温润了。
看到后面，才发现还有后记：
今早上班时，惊喜发现电梯边的公示板墙上，贴着十几个人的任职公示，之竹的名字排在第二。恭喜她升为正司，我也可以退休了。这二十多年来，我一有事，都是她给我摆平，去年还差点拉她一起受处分。她现在是部门领导，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我做事不讲规矩，还好酒，万一哪天捅了大蒌子，收不了场，岂不害了她。下午把提前退休的申请交到了人教司，希望早点批准。从此回归田园，时时心寄祝福：之竹，好好的！
再一看日志时间：2023年3月22日，任职公示期结束的第二天。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他的QQ空间设置为仅为自己可见，他提前把自己封藏起来了。
原来他执意提前退休，并不是因为一个小处分的刺激，赌气，而是怕再给自己添麻烦。这是什么麻烦，傻瓜，我愿意的。还有，你就不能少添点麻烦吗？
之竹一会儿有点疼，一会儿又有点甜，一会儿又傻笑起来。想了半天，在言之的空间里和了首诗，还是删了。
睡到床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终究控制不住，泪水湿透了枕芯。睡不着，索性起床，换成自己的QQ，把刚才想了半天的和诗放在日志里，诗名：半盏茶温到白头，也设置成仅自己可见。
063
一个头天晚上喝多玩嗨，一个很晚才入睡。第二天上午的敲门声把在主卧和书房的两个人吵醒，一看时间九点半。赶紧起床，约好今天出去玩的。
周缘开门，进来的是目目，“嫂子早上好！言哥还没起来呀？”
“你敲门才醒，正在洗脸。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酒店自助餐。说好今天去普洲寺的。他们男人都一样，那三个也是我喊醒的，还在车上打盹。”目目说，“嫂子跟我们一起去玩吧？”
“我不去了，我帮着带宝宝呢，你言哥会陪你们去。”
言由衷刷牙洗脸过早，三下五除二，总共十几分钟解决问题，跟目目下楼去了。之山跑步回来，把婴儿推车和海滩游玩物品先放车上，陪之竹吃过早餐，准备出发去海滩。
之竹非要拉着周缘一起去外面逛逛，宝宝也去吹吹海风，晒晒太阳。别准备饭菜忙家务了，明天再弄，中午就在海边吃海鲜。一家人，多好呀。
之山开着车，周缘坐在副驾上，之竹和秦露在后排抱着两宝宝。车载U盘播放着柔美的轻音乐，一路有说有笑，也就二十几分钟，就到了海边。
初夏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卷着细碎的浪声扑进车窗时，之竹正看着驾驶座的帅小伙——眉眼间有她熟悉的轮廓，连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都像极了她名字里的那个“山”字。副驾驶座上的周缘转过身朝她笑，“之竹，他们去上他们的香，我们姐妹带着宝宝来海边放松，多好。”
之竹笑着说，“是啊，不管他们男人，玩我们自己的。”
车停在沙滩停车场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蜜色。之山和秦露拎着沙滩桶跑在前头，情侣白衬衫被风鼓成小小的帆。之竹和周缘推着婴儿车，踩着软沙慢慢跟着，裙摆扫过温热的沙粒，留下浅浅的印记。这是之竹第一次和言之的家人单独旅行，也是第一次以“同学”“同事”之外的身份，认真感受一片海。
沙滩上满是游人的笑语，孩子们追逐着浪花奔跑，情侣们并肩散步，远处的渔船拖着金色的晨晖出航。两岁的言欣很快和几个小朋友混熟了，他们在沙滩上堆城堡、捡贝壳，小小的手掌沾满细沙，却笑得格外开怀。之竹找了块礁石坐下，脱掉鞋子让海水漫过脚踝，微凉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驱散了累日工作的疲惫。
日光正浓时，她们坐在海边的排档里吃海鲜。之山捧着烤鱿鱼，叽叽喳喳地跟之竹讲学校里的趣事，讲言之教他以前审计查案的“惨败经历”。周缘和秦露带着言欣去上洗手间时，之山又讲他偷偷查过之竹的姓氏来源和历史，知道“山”姓原来是炎帝的后代。“姑姑，您就像山一样，群峰连绵，顶天立地，生生不息。我爸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我出生证明上写的是言杉，在我上小学时，把我的名字改成现在的之山。”
之山说的悄悄话，令之竹心头一震。忽然想起自己向言之表白时，言之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眼晴红红的说：“山之竹，井冈山上的翠竹，好名字。翠竹扎根于红色的土地，天赋坚韧不拔、宁折不弯的品性。竹子生长于峻山险岭，后禀不畏艰难、坚守信念的品格。你是坚强的，对吧，之竹？！”
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次表白后，他把儿子的名字都改了。
午后的海滩褪去了上午的喧闹，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规律而温柔。周缘和秦露带着宝宝玩沙。之山坐在之竹身边，听她讲她和爸爸的大学时光——我们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起复习，在操场的跑道上并肩夜跑，在毕业季的路灯下许下“永不想忘”的诺言。
之山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姑姑，那时候就知道我爸爸会是个好男人好知已吗？”
之竹笑着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今天的海风一样舒服。”
“但我几次听爸跟我说，又闯祸了，要姑姑去处理。”
“他就那性格，有时一根筋。看不惯的人和事就当面说，得罪了不少人，有些人就是故意给他难堪，甚至整他的。不过这样也好，让他多长长记性，收敛一此。要知道，他查的那些人和事，全都是大案要案，我都常替他捏一把汗，生怕他因为查案，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好多了，这次在河西，行事谨慎不张扬，而且听劝。”
“其实我很敬慕你们俩个，相守相知。来，以水代酒，敬姑姑一杯，祝岁月温柔久待，平安喜乐永伴。”
返程路上，海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咸意，也带着满心的欢喜。
言欣跪在之竹腿上，趴在车窗边，恋恋不舍地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姑奶奶，下次我们还要和爸爸一起来，好吗！”
童稚的话语，之竹好温馨，她点点头，“一定，欣宝。”。
回到家，之竹稍事休息一下，之山打电话给他爸，问何时到家，姑姑晚上六点半的高铁。回家一起吃饭吗？言之回复，在等轮渡，估计五点可以到家吧，送站应该来得及。
但到家又有新的计划。朱林平在酒店打来电话说，几个战友约好，既然出来了，何不去桐安，正好高速免费，我这边准备退房，你也收拾行李，晚上就出发，明天一大早到。言由衷没考虑就答应了，好啊，离开部队三十年整了，正好去看看。
周缘问，“鹿城到桐安有800多公里呢，比到楠城要远差不多300公里，开车去，而且是晚上？”
“是啊，晚上车少，开车不堵，一路还可以欣赏风景。”言之说，“到桐安顺便去看看丈母娘，老婆说是不是？要不一起去，一年多没回娘家了吧？”
“我是不去，一去一回，十几二十个小时在路上，不得累死。”周缘，“既然你回去，我也准备点礼物带给妈和外甥。”
“好啊，你不去，我就直接从桐安回楠城哈。”
“当然，来来回回，五天长假都在路上，你呀，又回归以往的出差模式了。”周缘对在厨房准备孩子吃的秦露说，“弄好了吗，赶紧准备晚饭，我帮你爸收拾下行李。”
言之每次出差时，周缘都把衣服鞋袜洗干净折叠好，把皮鞋擦好用布袋包好，一起放在行李箱里。言之只需收拾他的电脑包，这回电脑包放在17号，懒得带回来。这个突然的决定，周缘忙起来了。
正在吃饭时，王红军又打来电话，说刚接到迎审办的通知，管委会从今天开始在按省长的批示，启动雨晴产业园重审的事，具体要怎么做，想听听审计组的意见。审计组的人今天晚上赶回楠城，明天商量一下。
“提交给政府的建议不是写得很清楚吗，项目建设投资和入园企业优惠政策落地两个方面，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他们说省长批示件很笼统，想再了解下具体有哪些问题，想有针对性整改。不过我猜测，因为之前是市审计局出的工程造价和竣工决算审计报告，现在被我们推翻了，没面子，堵着一口气呢，要我们假期不得自在，哈哈。”
“有可能，呵呵。不过我现在去东南看望我丈母娘的路上，约好了的，不好半路返回，老人家会生气的。我5号晚上到可以吗？”
“行啊，有什么事，我们随时电话沟通。祝一路顺风！”
放下电话，之竹笑他，“怪不得从没见你说过谎，每次跟人沟通都是直来直去，有一说一，原来是没留过草稿。”
064
5月4日下午，全国劳动人民都在欢度五一长假的时候，青莲区管委会五楼会议室却坐满了人，主持会议的是楠城市副市长兼青莲区管委会书记甄高清。
省审计厅财政审计处长周定波、一级主任科员唐晓健，楠城市审计局分管财政审计的副局长万长喜、投资审计中心副主任林三妹，青莲区财政局长、审计局长、招商局长，住建局分管招标工作的副局长，税务局副局长、生态环境局副局长，以及城控集团、楠城创投、高新城投和雨晴集团的代表，估计得有20几号人。
尖刀组派了陈霞和孙逊参加，她们两个最清楚情况。
会议一开场，副市长直接抬出省长的批示，批示按照中原办审计组的建议，重启雨晴产业园区建设项目的审计工作，同时对入园企业的各项优惠政策落地的真实性、合法性和效益性，进行审计。先请建议这项工作的省长经责审计组的审计领导说说背景情况。
陈霞简明扼要介绍了雨晴产业园区的雨晴大厦，标准化厂房，园区道路、雨污管网、污水处理厂及相关配套设施的投资建设情况。审定总投资120亿，未经公开招标，由雨晴产业园运营管理公司通过会议决策，分由四家股东的下属公司负责勘察、设计、施工和监理。
经审计初步发现：雨晴大厦造价过高，达到每平方米造价近3万元。
楠城市局投资审计中心副主任林三妹打断陈霞，解释说，“建设期正值人材机综合单价市场高位，这个造价不算很高。”
陈霞说，“该项目2019年上半年动工，当年完成主体工程，当年底房地产价格才刚刚回暖，不是所谓的高价位高成本。审定价远高于河西省住建厅公开的材料价格和工程定额，有的高出了一倍多。标准化厂房虽然单位造价不是过高，每平米只有3200元，但工程量有水分，与市政道路、绿化有重复计算的情况。据以审计的工程量无专业测绘公司的报告。”
楠城市局万副局长打断陈霞，“这个我要解释下，标准化厂房的工程量，特别是建筑面积，我们审计人员根据业主提供的数据，现场逐笔核实后，计算工程量的。”
孙逊也打断他，“我们现场抽查了几栋厂房，证明厂房建筑面积包含了厂房之间的道路和人行步道，而这些车道、人道，同时计入了园区道路工程量。刚才陈主任说是存在这方面的情况，具体有多少水分和重复交叉计算的工程量，需要重新审计，也是今天开会讨论的主题。”
万副局长不说话了。
陈霞继续说，“未按设计要求雨污分流施工。我们抽查了部分管网施工情况，发现比设计缩水很多。经咨询有关专家，汇集出口施工图设计不合理，出水口直角拐弯且管道只有设计直径的一半左右，加上雨污合流，导致园区经常堵塞积水。还有，污水处理厂设计处理能力与园区企业严重不符，超负荷处理不到位，污水排放混乱，污染了周边农田。经调查，周边村民多次投诉工业污染农田问题，但未得到妥善解决。”
万副局长再一次打断陈霞的介绍，“我们是对园区项目建设投资进行竣工决算审计，设计是否合理，不是我们审计的职责范围。”
陈霞眼神盯了他一分多钟，直到平复心情，才缓慢且严肃的说，“我想提醒一下楠城市局的两位，我现在代表省长经责审计组，应甄副市长之请，前来介绍审计组初步发现的情况，请你们两位尊重一下审计组，不要随意打断，这是最起码的礼貌。”陈霞喝了口水，再次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如果你审计局觉得我上面所说的毫无依据，那好，我们收回向省政府的建议，所有问题由我们自己去查，我们不是查不清楚，只是时间问题。但你楠城市审计局要写下承诺书，承诺该项目的审计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如有，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你敢写吗，万副局长！”
甄副市长当时正在接个电话，听到这儿，赶紧打圆场，“陈领导请消消气，审计局可能是觉得这是要追他们的责，所以有点冲动了。”甄副市长对万副局长说，“还不赶紧道个歉。”
陈霞用手示意甄副市长，此时的道歉并不能解决问题。“不需要道歉，都是工作，有冲突有矛盾正常，我没问题。我们现在是介绍审计初步发现的情况，讨论重审雨晴园的方案，不是征求原审计和被审计单位的意见，不需要解释甚至反驳。”
她已经明白，问题出来了，冲突自然也就跟着来了。但没想到，首先跳出来的，是下级审计机关。很明显，审计局某些人一定有问题，想用这种方式来压倒审计组的气势。这么做，正如言教授讲过的，是想掩饰其内心的恐惧，或受人指使设计的保护性“解释”。
陈霞原本想把更多更具体的问题揭露出来，供重启审计参考。经此打断，她不说了，直接结尾，“鉴于上述情况，建议省政府重新审计工程结算造价和竣工决算情况，同时建议由第三方参与审计，原审计机构违反‘以审代结’的规定，且审计部分依据运营公司提供的结算数据，里面可能涉及的问题，审计组还会继续追查。”
本来是给你个机会，现场立行立改的，这下好了，一句原审计机构违反规定、要“继续追查”，刚给的机会收回了。
省厅财政处长周定波见状不妙，“全国人大法工委、审计署，省政府和省审计厅都多次下文，对工程建设项目，要求各级审计机关不得‘以审代结’，除非合同有约定。”
周处参加过几次迎审办的会议，觉得这里面不简单。今天派他来的目的，也是想探下情况，这个审计小组到底是谁在指挥，谁在执行，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人送进经侦，这审计效率得多吓人啊。
如果再不表明态度，后面与审计组的沟通协调工作，很难做下去，“我个人支持审计组的建议，重启项目建设工程结算和竣工决算审计由第三方审计机构实施，通过公开招标的方式，确定第三方审计机构。不管审计结果有没有问题，问题有多严重，都必须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周处的附议，得到了一致同意。这项工作最后交给了青莲区招标办。
下一个问题，陈霞说，“审计同时发现，园区企业落地奖、税收自有部分返回、疫情财政贴息奖补等问题不同程度存在，突出表现是，园区建设投资充作企业投资，不少园区企业投入资金后，拿到落地奖就抽逃资金，粉饰会计年报数据，存在骗取优惠政策的情况。”
区财政局长和税务局长都抢着表态，“这些问题确实存在，当时为了配合招商引资政策，能奖则奖、能补则补，目的是稳商定商，但事后检查监督做得不够，让一些假投资商有机可乘。领导，这个要怎么整改呢？”
“具体怎么整改，你们自己讨论决定，我们的建议是，一要追回损失浪费的国有资金，二要确保入园企业的稳定。不该得的必须追回，以造假舞弊手段骗取的，还得移送追责。有财税贡献、就业社保和环境贡献的，该奖得奖，奖惩分明才是道理。”
会议讨论决定，立即起草公开招标文件，明天前走完审批程序，6号一上班就网上公开发布招标公告。9号上午十点开标，中标结果公示三天无异议后，签订中介服务合同，尽快开展工程建设项目造价结算和竣工决算两项审计，要求六月底完成现场审计，并出具审核报告征求意见稿。审计组建议招标文件特别条款：近五年内有失信被执行人、限制消费、相关行政处罚等不良记录的中介，不接受投标。
会议讨论决定：入园企业优惠政策落地情况，由省厅、市局组织实施审计。雨晴集团、紫电科、宏发材，由于审计组已介入，仍由中原办审计组负责。
回17号的路上，孙逊说，“审计局两傻蛋，本来还没想到他们有什么大问题，即使后面审出问题了，也好坐下来沟通。这回主动跳出来，把自己出卖了。”
“就是，不小心就把项目审计人员列入了我们的嫌疑对象，哈哈，等教授回来，查人他是高手。”陈霞说，“对了，准备好几个菜，晚上你得请客。”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你当我也是傻蛋呀，监控看得真真切切，我们30号走的那晚，就有一美女来了17号，到今天还没见走人。老实说，是不是女朋友来了，不告诉我们，上午集中也躲在房间点外卖？”
“呵呵，这网络时代真是害人，好吧，我请客。群里问问大家晚上想吃什么，没有的外卖叫上。”
“我和文教授、吴倩来点，这回不得宰你出血。怪不得放假前主动留下来守营，还以为照顾我们女同志呢，原来有甜蜜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