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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吃过晚饭，欣然换上运动服，下楼来到言之的房间，言之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键盘。欣然问，“在干嘛，备课吗？”
“不是，上课还早呢，这堂课以前有课件，我只需把最近几年做的，且已移送反馈处理结果的项目添加进去就行，都在脑子里，很快。”言之看着她一身装扮说，“怎么，爬山不累，还要去湖边散步？”
“不累呀，我没那么骄气，中午小睡了一会儿，下午在二楼坐一下午，早调理好了。”欣然坐在言之的椅子扶手上，紧挨着，看看言之在干什么。“哈哈，你在推演易经？”
“嗯哪，学着玩呢。”
“我没这耐性，也没这悟性，还是你厉害，可以静下来玩这个。”欣然说着，把上衣左肩往下拉，“你看，你的口水草药挺管用，几乎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你不是还带了一株回来吗，要不要敷上？”
“都好了还敷什么，再说，早上采的，早干了，药汁出不来。”言之挡住她往下拉衣服的手，“门没关呢，小姐，楼下还有两个男同胞。”
“那我去把房门关上。”欣然笑着，真的起身要去关房门。
“拜托，你的玩笑我接不住。别关门了，我换鞋子。还有，你在群里呼一声，问还有谁去散步的吗，十分钟后在院门口集中出发。”
欣然发完群公告，“我就喜欢看你嚼草药，一点享受的样子，呵呵。”
“你嚼一口试试，苦不死你，哈哈。”言之把桌上纸巾包着的草药递给欣然。欣然果然试嚼了一口，整个嘴都苦麻了，赶紧找水漱口。
陈霞和吴倩下来了，孙逊说要跟女朋友煲视频粥不去，王红军也准备好在门口等。
王红军说，“坐一天的办公室，是得学学两位教授，常去户外运动。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吴倩笑着说，“就是怕言教授不肯带我们，他只跟文教授聊得来，哈哈哈。”
言由衷说，“你说的哈，等这两天你们把城控集团的资料收集、筛选、分析好，我把周日的课上完，就带你去户外，管你运动量足够，到时别喊累，更不能喊怕。”
吴倩说，“户外看现场是运动，增强体质，最多累点，有什么好怕的。”
文欣然说，“可不一样啊，你负责的是农发集团，农发集团这两年的农业开发投资项目并不多，没什么好看的。真正要看的，是公墓，你不怕？”
吴倩说，“啊？那不行，要是教授带我出去，不带我回来怎么办。不行，陈姐，你也一起去。”
“放心吧，要看现场我们都会去，像那个生态项目，涉及那么多个市县，不去现场，坐在家里审什么鬼。”王红军说，“我们明天都去城控集团，对照审计所需资料清单收集，现场能看的看，能了解的了解，弄不完的可以带回来，财务只要把账套拷回来就行，回来筛选、分析后，再确定去看哪些现场。”
“明天言教授不去城控，你们要带着我哈。”文欣然说，“突然要自己一个人挑担子，有点害怕了。”
“这个不用说，肯定会互相提醒帮助的。”吴倩说，“对了，文大美女，我记得下午讨论时，你想说个什么事，被言教授粗暴打断了，说什么是道听途说的。现在不是业务会议，是在湖边散步，扯闲篇，把你俩道听来的，再给我们途说一遍呗，我很好奇。”
文欣然笑着说，“哈哈，言之同志，听到没，人家用上了‘粗暴’二字。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言由衷说，“不都说了是道听途说的吗，又没有实质性证据，有什么好说的？”
文欣然说，“可以取证啊，你不是拍了照吗，还不让我拍，哼。”
吴倩说，“什么照片，快给我们看看。”
“这个时间可不能看，晚上呢。真想看的话，等回17号电脑上看去。”言由衷说，“再说了，有些证据取到了也没用，进不了审计档案，能当证据吗？”
陈霞叫了起来，“啊，还有不能进档案的证据？这个更要看了，不散步了，回17号。”几个人连拉带搡，把言由衷拉回了17号。
看完照片，大家沉默了。
好久，言由衷打破沉默，说，殡葬管理条例明确农村火葬与土葬政策，这是地方政府的治理权力，河西省将全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农村区域划定为火葬区，只有少数暂不具备条件实行火葬的农村允许土葬，并报国务院备案。
所以，这项政策的好坏，我们审计不好有任何评价。我们只评价殡改是不是真的节约了土地资源，还是相反，实际是合法外衣下的浪费土地资源。或者以殡改为名，侵害广大农民利益，获取高额利润，就像住宅产业化一样，来个墓地产业化，目的就是为圈地囤钱。获取这些证据，才是关键。
言由衷说，我跟欣然这次下去调查，就发现，大型公墓都是经营性的，政府圈定的农村公益性墓地点建好了，又不给人工程款和土地款，自然资源、林业、环保、民政等部门不给发证，结果呢，虽然强行拉去火化了，但还跟以前一样，用棺材安葬，这就是改革失败，是典型的形式+官僚主义。按政策规定，独墓允许占地半个平方，合墓才0.8个平方。一副棺材下去，得有多少个平方，再加上堆土，砌护坟砖，甚至水泥，拜坛等，少说也要占用6、7个平方土地。这种一味的强制火化政策，却没有相应配套政策措施，不仅沉积了民怨，而且实实在在增加了财政负担。
“还有个事，”文欣然手指在下嘴唇摸了摸，想起了什么，“下午讨论时，你还说什么，什么乌城古戏台和华凌云舍PPP项目与厅原纪检组长梁新廷有关，但陈特派问你有没有证据，你又说只是直觉？能不能告诉我们，具体是什么直觉？”
陈霞和吴倩说，“对呀，具体什么直觉，让我们也学学直觉审计法。”
言由衷说，两个直觉，一个是时间巧合：那两个项目是2022年4月动工的，纪检组长是元月份宣布，春节后正式赴任乌城常务。动工典礼网上有新闻，我当时截图了，我把网址发到群里。剪彩仪式有两个人，一个是城控集团的华红卫，一个是乌城常务梁新廷。你们想想，城控集团做的项目，董事长参加剪彩正常。但一个刚到乌城的常务副市长参加剪彩，是不是不太正常？这个项目是乌城县政府跟城控集团签的，理应是县长或县委书记参加剪彩，如果想体现档次，可以是乌城市长，或分管文旅的副市长参加才合适，对吧？
王红军说，“也许他是受市长或更大领导委托呢？”
“受谁委托，新闻稿里是不是要写明呢？”言由衷反问，大家点点头。言由衷接着说，“当然，不排除真有这个巧合，或者有人委托没说出来。另一个直觉可以否决这个巧合假设，这个直觉，也可以说是我的分析：这个PPP项目投资是没有经过充分且严格的可研论证和决策程序的。不然不会这么离谱，这就是一个拍脑袋的项目，以至于现在企业和政府都债台高筑。而为什么城控集团这么急于去投资建设这个项目，我分析有一个原因是华红卫要报答梁新廷组长的成功拦截，梁常务刚到乌城，华董就送给他一份投名状。还有一个原因……”
言由衷说到这儿停下，不说了。把其他5个人急得，催了半天，言由衷说忘记了。他不能把易经推演过程中，闪过脑子里的东西当作分析结论分享给大家。
但欣然不放过他，知道他又私藏了什么好东东，跑到他房间一定要他说，否则不肯开门。
言之奈何不了她，说里面可能牵涉更大的领导。欣然问怎么又扯上大领导了。言之说你想想，雨晴产业园是什么布局？九宫八卦图。你再看看这个华凌云舍，你不是拍照了吗？
言之说我也拍了华凌云舍民宿的平面图。这个民宿布局像什么？欣然反问像什么？北斗七星啊。还有那个古戏台水陆两用，像不像颐和园里老太后看戏的地方？
言之接着说，华凌云舍，那全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但被那个钢架结构的房子破坏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这个云舍说不定就建成了，那地方多好，说不准生意还不错呢，度假的好地方。只是投资太大了，才几栋房子，天天爆满，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回投资。民生工程不是，一般老百姓没那闲功夫，也没那闲钱去享受，只能是政府官员或陪官员的老板们的行营。
言之说，“这像是一个人的建筑风格设计思路，你是心理学教授，你分析下这可能是个什么样的人？”
欣然想了很久，跟在上课时回答学生提问一样，回答言之：喜欢九宫八卦、北斗七星与颐和园戏台等建筑风格的人，本质上是传统文化的“活继承人”。他们不满足于“继承”传统文化的“形式”，更注重“传承”其“精神内核”——比如九宫八卦的“规律思维”、北斗七星的“方向意识”、颐和园戏台的“匠心精神”。这种人往往在生活中保持“开放与坚守”的平衡：既愿意接受新事物（如用现代科技解读九宫八卦），又坚守传统文化的“根”（如用传统礼仪对待长辈）；既追求个人的“自由与个性”，又注重“人与社会”的和谐（如用“八卦”的“包容精神”处理人际关系）。他的性格与精神世界，既是传统文化的“产物”，也是传统文化的“延续”，在现代社会中，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重要桥梁。
“你这分析很有特点，要从这个分析结果去推断，这个人的历史文化修养和个人品行，呼之欲出，你再看看现在的河西省级领导，哪个可以对号入座？”
“邱鹏？”欣然猛然惊醒似的，马上又否定了自己，“不像啊，那人写的字看起来还行，好看也大气，我之前还以为是什么知名书法家，现在看来，他的字没有传统书法气质与法度，像是江湖体。面相也差一些，担当不了如此重任。算了，跟你在一起，不靠证据，靠算命看相。我明天还是好好去现场审计吧，第一次单独做项目，试试看，反正有你做后盾，不怕。”
言之说，“对啦，发挥你的特长，注意观察，静的，如宣传墙板、企业册子。动的，如分管业务、财务等人的言行举止，特别是当你问到他们尴尬，不好正面回答时的面部微表情等。”
074
城控集团办公楼就在青莲高新区，离17号只有10几分钟的车程，骑单车去估计也就半个小时左右。
文欣然想跟言由衷在一起时一样，扫码骑车去，环保又健身。但王红军说，第一次正式去人家集团延伸审计，还是得正式一点，统一行动，坐迎审办安排的车过去。文欣然于是觉得言由衷的简单直接好，不喜欢官场的繁文缛节，那就是一个作秀。
雨晴产业园去过几次，城控集团却还是第一次。办公楼位于青莲湖边，靠楼400米左右有个地铁站，站名青莲湖西站，此站2号线到河西高铁东站就一站路。接待商务车正好路过地铁西站，右拐就进了通往城控集团的辅路。在门岗电动栏杆处稍停，确认车牌号已录入系统后，进去了。
车在办公楼门楼通道上停稳，城控集团审计委员会王副主任，审计部长杜青峰早在门口迎接。下车后，去17号接审计组的李副主任一一介绍。久闻其名，未见其人，文欣然这回才看到了传说中的杜青峰部长。
杜部长个头不高，估计也就1米65的样子，圆脸显得很饱满，戴着一副银灰色窄边眼镜，浇灰色休闲上衣，藏青休闲长裤，一双白底黑条休闲鞋。一身休闲穿着，看起来像是低调、随性，很好打交通的人。
礼节性的握手问候后，门内才出来个重量级人物，看来是刚刚接完电话。审计组的人认识她，河西省审计厅第一副厅长、省长责任审计迎审办主任，洪少芬。
一个常规的延伸审计，河西3+1项目审计组最小的小组，带组审计的最高职务也才副处，要一个副厅且是迎审办主任亲自到场迎接陪审，这规格太高了。出于礼貌，尖刀组5个人很客气地跟洪副厅打招呼。
文欣然在跟洪副厅握手时，感觉到这个大块头女领导的手有点凉，这个季节不应该的。眼圈有点黑，眼神还有点暗，这跟进点会上见到的神采飞扬的洪副厅比，明显有大变化，这种可能跟压力大，经常熬夜，导致的气血不足有关。也难怪，3+1项目，迎审办主任的压力得有多大，可想而知。
当然，洪主任迎审工作压力大是一个方面，但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审计发现的问题。五一长假前紫电科的问题出来，她是惊到了，但那还只是觉得迎审工作做得不到位，找不到幕后指挥审计的高手，让上面的人失望。五一节三天稍微调整了状态，恢复了之前的元气，又可以信心满满的上阵迎审了。
可是五一节后，准确的来说是昨天和前天的事，让她假期调整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前天晚上十点多，听管委会那边说，雨晴集团所有的对公账户，一夜之间全部因网银系统升级而不能正常使用，而个人账户因超出了当年的支付限额，必须到开户行柜台上去办理转账提现业务。这一下子慌了很多人的手脚，好在审计出身的她相对冷静，让管委会审计处找一两个熟悉的园区企业测试下，测试结果是网银支付系统正常，没有出现系统升级等待恢复的提示。再向银行了解个人账户支付限额的情况，银行人员答复说，如果持卡人没有凭证件去柜台办理支付限额，那就是银行后台操作，强行调低了支付额度，通常有两个额度，一个是单笔限额，一个是年度总额度。
毫无疑问，雨晴集团已经被盯上了。
雨晴集团的出纳去开户行柜台办理提额业务，银行业务员说，对公账户网银系统确实出了问题，可以在柜台办理转账支付和小额提现业务。个人账户可以提额，但后台审批要三个工作日。出纳打电话请示怎么办？对面回复，不要转账，现金只能取两千以下，不如不取。个人账户提额要持卡人带身份证来办，出纳本人的银行卡没有公款往来，也没有限额。
等下午吧，银行业务员说，你们企业网银不是昨天晚上才转不了账吗，网银系统维护一般在24小时内完成的，说不定到了今晚就开通了。
那就只有耐心的等吧。这是一个慢长而又焦急的等待，洪少芬不停的打电话，找开户行熟悉的管理层，但没有结果。
等到下午快五点下班的时间，雨晴集团的出纳收到短信通知，雨晴集团及其12个子公司的17个对公账户，全部被司法冻结。而雨晴集团董事长董雨晴、财务总监凌肃，以及另外3名核心高管在楠城、深圳的个人银行账户也全部被司法冻结。
“没救了！”洪副厅马上意识到。她心里明白，紫电科也好、雨晴集团也罢，实际跟她没有很大关系。不错，当年阻止厅组审计雨晴产业园是她的暗示，但明传的是当时的莫文化处长，莫文化因此提前享受副厅待遇，他懂得感恩，不至于狠狠的咬她。况且那时厅纪检恰好又查了他过新年违纪的事，这才终止了审计。她也没有从紫电科和雨晴集团拿任何好处。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与她无关。
就这样，她尽力安慰自己，晚饭在厅食堂点了碗牛肉面，但胃口不行，吃了半碗就吃不下去了。回到办公室，先跟家人通个电话，说晚上要加班，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有可能就在办公室休息间过。
在办公室里静思冥想了好长时间，最终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副机，准备呼叫只有紧急情况才会呼叫的电话。手机号还没输完，对方先打过来了。“小洪，雨晴的事你听说了吗？”
“正准备跟领导报告呢，您刚好打过来了。”洪少芬坐正姿势，很恭敬的说，“领导，我昨晚就听说雨晴的网银系统出了问题，但不确定是什么事，今天又一直在追，下班时才确认，雨晴银行账户资金全部被冻结了，董老板和几个高管的个人账户也被司法冻结了，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
“是啊，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没查到审计组到底是谁在指挥吗？”
“对不起，领导，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你继续查吧，就这样。”对方把手机挂了，听得出，很不高兴。
洪主任打电话给牛振华，请他通知迎审办的人来开紧急会议，商讨雨晴集团的迎审办法。自从上次她分管的投资处的手下当面顶撞后，就没再开过紧急会议了。但今天不同，这个会必须得开，出这么大的事，天天盯着审计组的迎审办，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是大问题呀。
紧急会议，只来了三个人，一个是迎审办常务副主任牛振华，一个是财政处长，还有一个是技保中心李主任。不来的理由很多，家里有事，在审计组，刚过完节没什么新的情况，随便编一个都行，反正就是不愿来。
财政处长重复汇报了省长批示重审雨晴产业园的工作落实情况，审计组昨天上午去楠城市档案馆调了雨晴产业园的全套审计档案。
李主任重复汇报17号审计组3号晚上回来，4号去区管委会参加重审商讨会议，昨天上午有两个人去了审计局和档案馆，其他人和其他时间，他们都在17号。那个言教授没看到他节后回到17号，文教授好像昨天开自己的车去哪儿玩了，今天快到中午时回来了，没看到车上还有其他人，她那车膜太好，看不清后排。
牛振华处长节后都在陪省长经责组的，这边的情况不清楚。
会议无功而散。
再次回到办公室，洪少芬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寂，这得是多么孤立无援啊，100多号人的迎审办，直接归她指挥的也有60多号，平时都是革命同志主动找组织，偏偏这个关键时候，组织怎么就找不到可靠有能力的革命同志呢？
她很想知道，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那位领导肯定打听到了，但她不能去找大领导要情报，除非大领导主动告诉她，否则会被骂无能的。
她冒着风险或厚着脸皮，正准备找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打听情况，城控集团审计委员会的王副主任来电话了，说审计组明天到城控集团，审计所需资料清单下午下班前就传过来了，内容覆盖了集团本部、一级子公司，还有部分二、三级子公司的资料。
“啊，这个情况迎审办怎么不知道？”
“短信是省国资委联络人发给我的，我当时正在下面公司开会，静音没看到。看我没回复，刚联络人又打电话来提醒。”
“好的，我知道了，了解下具体时间，明天上午我也过去迎接下审计组。”
装作没事的洪少芬，此时五内排山倒海，才半个多月的时间，6人审计组就连下两城，不对，是连下三城。先是紫电科，后是厅纪检，今天又是雨晴。
这些还好吧，可是，审计利剑又刺向了城控集团，这个四年前自己为了感恩而尽力保护的被审企业，难道四年前平稳过度，现在还要翻船吗？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陷入苦闷、孤寂而又无助困境时，收到了一个早有预感的消息：雨晴集团的两个副总刚刚在深圳被抓，出差去上海的财务总监凌肃和董办秘书董雪失联。
075
第一次跟组单独看项目的欣然，感觉还是有点紧张，按她事后说的，内衣又温透了。中午回来吃饭休息时，没见到言之在17号备课，微信电话没人接，只是给她留了个言：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下午回来时，还是没见人在17号，这是去哪儿了？直接微信视频过去，被挂断了。微信回复：稍后回复你，有事请留言。
“有你这么带学生的吗？本来还想第一时间跟你分享今天的收获，顺带请教几个疑问，现在没兴趣了。你在哪儿，我也去。”
可是言之并没有回答她现在哪儿，而是把手机设置成静音，并放一边，任凭欣然说什么。言之此刻正在酒吧里呢。
节前过新年就说过，找个机会推荐文演公司的美女给言由衷，节后这天兑现了。约了两个，一个是省文旅集团下属文演公司的会计主管，伍筱艺。一个是同一公司的歌舞演员，赵薇薇。是不是真名不知道，两大美女却是名符其实。
为什么找娱乐圈的两大美女？别想多了，还真不是言由衷花心，虽然他有那么点，但没那胆。这两个美女是特意精挑细选出来的。
在柔和、温馨的酒吧包厢里等候的言由衷，等过了约定时间二十几分钟，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突然包厢门拉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身高1米75左右，36、7的样子。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缎面吊带长裙，裙摆垂坠至脚踝，勾勒出纤细修长的身形。外搭一件米白色宽松针织开衫，随意披在肩上，露出一侧香肩，锁骨线条若隐若现。脚踩一双裸色尖头细高跟鞋，步履轻盈如猫，每一步都带着无声的韵律。
紧跟其后的身高约摸1米6，30出头的年纪。身穿红色方领超短款连衣裙，收腰设计凸显饱满的胸线与臀线，裙摆仅及大腿根部，露出一双裹着黑丝的长腿。脚踩银色铆钉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清脆有力。耳畔摇曳着流苏金耳环，手腕叠戴几圈细链手镯，叮当作响。
两大美女进来时顺手把包厢门带上，拉着站起来迎接的言由衷到沙发前，左右两旁拥坐着，先进来的高个美女自我介绍，“我叫筱艺，唱歌一般，喝酒还行。”介绍完就开茶桌上的红酒。
言由衷看着稍矮的美女，她故意把胸脯往言由衷身上靠，“帅哥叫我薇薇好了，点歌吗，我来。”没等言由衷回复，薇薇拿起手机扫码点歌。
“性感薇薇唱歌跳舞都是专业的，要不先陪先生合唱一首，热热身？”筱艺边开酒边说，“哦，不好意思，怎么称呼老板呀，在哪儿发财，方便说吗？”
“我姓何，在文化传媒公司打工。先听薇薇美女唱一首，好吗？”
“巧呀，何老板。怪不得我们老总叮嘱我们今晚要把一位客人陪好，原来是同行。”筱艺把红酒杯递到何老板手中，碰了下杯，“来，薇薇，唱歌前先来一杯酒，把气氛搞起来。”
“哎，两位美女，稍微纠正一下，今晚我不是客人，是主人，你们两位美女才是我请的客人，包厢酒水红包都归我。哈哈，喝酒。”两个人的名字跟过新年事先说的基本对上了，但这么大方的公司职员，还是有点怀疑是不是搞错了，这两个美女怎么看都像风尘女子，特别是那个叫薇薇的。不行，得先用酒壮胆，不然游戏没法玩下去。
“那就谢谢何老板啦，何老板知道楠城酒吧美女红包的行情吗？”
“这个倒没打听，第一次来楠城玩，说说，多少？”
“喝酒唱歌聊天跳舞，总之在酒吧里能做的，一位这个数。”筱艺拇指与食指张开给何老板示意。
何老板再跟她们两位碰了下酒杯，把杯中酒一口干了，说“没问题。”
薇薇接话说，“不过我们老总交待了，今晚的费用何老板不用管，您只管尽情享受就行。”
“出来玩，不关你们老总的事，别再提他了。包厢费我在前台已经预付了，不够再点。”何老板掏出钱包，每人数了八张，“这个先收着。你刚才说酒吧内能做的就这个数，对吧？酒吧内不能做的，那是什么，可以去外面吗？”
薇薇说，“可以，只要老板开心，去您的酒店房间，去我的公寓，也可以开车去郊外，随便老板选，一位3千，两位一起5千。当然也不要老板您管。”
“哇，这个刺激。”何老板掏出两包休闲云端细支，这是他为了今晚的“约会”特意准备的，“两位要是抽烟的话，随便取哈。”他自己点上了一支。平时抽华子，这个烟还是有点不适应，所以吸的动作没那么大。
筱艺给薇薇抛了个眼神，不知道是不是说她太心急，还是别把她拉上，玩双飞自己另外找人。端起酒杯要谢何老板，刚开始就付费了，客人之中少有的慷慨。
何老板细细看着身边比他个子还高点的苗条美女。她的举止从容而疏离，指尖轻抚酒杯边缘，目光偶尔掠过他的脸，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偶尔与同伴暗号时，唇角扬起一抹淡笑，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慵懒的自信。当音乐响起时，她会随节奏轻轻晃动肩膀，发丝扫过颈侧，像一幅流动的画。
再一看右边丰满性感的薇薇，姿态张扬又妩媚，半边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斜倚靠在何老板身体上，左手指轻点着涂着闪光浅紫口红的嘴角，右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支休闲云端，吐息间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笑起时声音爽朗如铃铛，眼尾微挑，毫不掩饰眼中的光芒。偶尔踮脚去够远处的酒瓶，微黑透红圆润的大腿根肆无忌惮的在何老板眼皮里下炫耀。
一个如月光般清冷疏离，一个似烈焰般炽热鲜活。前者用极简线条诠释高级感，后者以浓郁色彩释放生命力。酒吧的霓虹灯下，两人的身影交织成初夏夜晚最迷人的风景——一个让人想静静欣赏，一个让人想纵情共舞。
何老板开始有点心猿意马了。努力收回注意力，下意识的挪了挪身体，不让本能反应暴露在两位文演职员，实则兼职出台的小姐面前。
“我来唱首歌给两位美女听吧，”何老板把贴在他身上的薇薇扶正，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话筒，“薇薇，给我点一首，哥已不再是当年的哥，谢谢。”
老实说，何老板的歌确实不错。这一曲喝完，一瓶红酒喝完了，轮到薇薇开唱了。她才不站起来，直接倒在何老板的怀里唱。
只能说还可以，三流歌手的级别吧，一般场合能应付。她在文演公司主要是唱和声的，独唱只有主唱缺席时才替场。再说了，人家的专业不在表演。
薇薇在温柔缠绵时，筱艺忙着拍照摄像。何老板笑着问她，“拍了什么，没发朋友圈吧？”
“没有啊，刚拍的呢，不会随便发朋友圈的，不信你看。”筱艺真的把手机递给何老板。何老板查看她的微信朋友圈和聊天记录，又找到她的QQ面板，确认没有发给其他人和朋友圈，然后把图库里的照片和视频永久删除，依然微笑着对她俩说，“玩归玩，别影响彼此家庭和工作，是吧？”
“是的是的，就是刚看到你俩那么柔情风骚的样子，忍不住就拍了。”
“你不是忍不住，是职业习惯。”
“啊？”筱艺很惊讶。躺在怀里的薇薇也坐了起来。
何老板端起酒杯敬两位美女，“不用惊讶，也不必害怕。我知道你们两位大美女，一位美称大长腿，一位誉为超短裙。大长腿伍筱艺原是城投文旅下属国际旅行社的主管会计，超短裙赵薇薇是城投文旅下属文演公司的演员。我说的对不对？”
两位美女即不摇头，也不点头，愣在那儿。何老板不管她们，继续说，“四年前的冬天，你俩按照领导的意思，以政府接待办工作人员的身份，去接待审计组副组长钟处长，你们也是用手机留下了他的证据，对吧？”
两位美女还是一脸懵，这种事情除了交待他俩办事的领导没人知道。这位素未谋面，老总只是说外地来的客人要陪好，其他什么也没说啊。
这两位美女就是过新年和小熊他们调侃的“大长腿”和“超短裙”，费了好大劲，找当年见过这两位美女，并偷偷拍照的人才找到。今天的安排是言由衷和过新年刻意的。
只不过，钟晓伟被人拿到把柄，最后以被审计单位自己提供的巡视反馈并整改的问题，作为审计发现的问题上报告，并因此拿到署厅双优项目，言由衷其实也不知道，他完全是猜带蒙，不成想蒙对了。说起来，言由衷不喜欢打牌，根本不是赌徒的性格。
何老板不想浪费时间在两位还在扮傻装愣的美女身上，打开自己的手机，把当年审计人员偷拍保存的照片给她们两个人看，“照片里的两个人是你们两个吧？”
很弱很细的声音“是，是我们。您是？”两位美女想，这是公安的，还是纪委的？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也不管你们当年的事，当然，更不管你们现在做的事。我只想了解一件事。回答正确，我会为你们两位保密，我知道你们两位也不容易，要不然公司注销，要你们自谋职业。”何老板停了停，把目光盯在了她们两人身上，“而且今晚加半场，每人再加400，继续玩，玩个尽兴而归，怎么样？”
“那是什么事？”这两个人是见过风月场面的，但没见过这种单枪匹马来娱乐场所查案的，公安也未必有这胆略。别说再加400，刚收下的800也得从包里吐出来。
但何老板不同意，非要她俩收下，并执意再掏出800分给她们，说这是给她们的情报费或叫服务费，是她们应得的报酬。你非要说，这也算是一种交易吧，明码实价的交易，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种搜证方式，后来被山之竹知道了，把他作为巡视对象约过去谈话。这是后话。
076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在吃早饭，唯独不见言由衷。欣然请陈霞手机监控查了下，原来凌晨2点半才回的17号，此时还没起床呢。
欣然拿了备用钥匙，开了言由衷的房门，那家伙在床上睡得正香，客厅的光线照进来，把他刺激醒了。言之拉紧被子，生怕她硬扯。
欣然没去拉他被子，有过一次尴尬，不会有第二次。而是拿起沙发上的白衬衣，一看衣领和前胸有几个口红印，颜色还不一样，一个鲜红的，一个紫红的，“老实交待，昨晚去哪疯狂了，怪不得不肯带我去，原来是走私。”
“别那么大声好不，门开着呢，有本事把关反锁。”
“哈哈，激我呀，以为我不敢，我拿你的痕迹证据去给她们看。”欣然拿起衣服真往门口走。言之不敢起床阻止，又不敢大声喊停，只能随她啦。欣然并没有拿去外面展示，而是把有口红的地方往里折叠，带上门，拿到楼上。先去洗手间用洗衣液手搓，然后放洗衣机里跟自己的衣服一起洗。
言由衷起床刷牙洗脸，最后一个吃早饭，5个人眼神怪怪的，坐在旁边看他吃。“怎么，你们今天不用去城控集团吗？”
王红军说，“不用去了，昨天一天都在收集资料，加上之前收集的，基本上齐了，剩下一点点，已通知他们整理好后送到17号。教授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哦，我吃完饭还得出去一趟，到时可能会要求你们补充收集一些资料。”
欣然说，“你又要去哪儿，又是单独行动？要么带上我，要么我举报。”
“举报你个头，带上你我拿不到线索，好歹我也是老审计了，独来独往是我的风格，你早就知道的。到时等我消息。”
言之吃完早餐，不管组内其他人怎么想，怎么说，独自出门了。一个小时后，言之微信发给欣然一份补充提供的资料清单。另有青莲湖度假酒店、国际旅行社和文演公司3个对公银行账户和5个个人银行账户，特别提醒，这8个账户要审计亲自查询，其中一个是青莲湖度假酒店现法人原文演公司法人王颖，另外4个是国际旅行社的原管理。
欣然看到微信立马视频过去，“你怎么拿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昨晚出卖色相获取的？”
“哈哈，你想知道，找个机会我单独告诉你，但你得答应决不告诉第三人。他们要问这些线索哪来的，你就说我俩无意中找到的。”听得出，言之有些尴尬的笑着说，“你现在把资料清单给王处，让他转交城控集团补充提供，查询银行流水叮嘱王处，一定要我们自己去银行，不得让城控集团去打印，注意保密，上午就去查询，争取今天拿到流水。”
“好，我知道了，你早点回来，欠我的当天还我，不过夜的，我这人很认真的哈，不要激我翻脸去举报。”
等到晚上，送去银行查询的流水没拿到，原来这8个公私账户，两年前就先后全部销户，要查几年前的数据，需要往上报，在总行数据库调取，今天又是周末，银行工作人员没心思，所以一份都没拿到。需要城控集团提供的资料也是一份都没要到，估计他们还在商量，怎么旧案又重提了，审计这是又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晚上吃完饭，尖刀组开会前，欣然把言之拉到自己房间，要他开会前先兑现白天的承诺。言之翻脸不认，说好今天拿到流水和补充资料，你一样也没要到，还好意思吃瓜，瓜皮要不要吃，开完会再说。
今天都没有去散步，一早就在二楼集中，汇报总结讨论这两天在城控集团的审计情况。王红军先说，“这两天主要是收集资料，有些疑点问题在现场当面了解，回来筛选分析，初步理了一些头绪出来，要不各自介绍下自己了解的情况吧。”
陈霞先说，其实也没有好各自介绍的，我跟文姐、吴倩、小孙沟通过，我们4个板块有个共通的投资，经统计汇总，城控集团或本部或一级子公司，2020年以来共实施或完成27个PPP项目，总投资规模427.8亿元。其中：文旅集团实施的有3个，投资32亿。主要是教授他们现场去看过的古戏台和华凌云舍，有27亿。另一个是河西境内的青山云端旅游项目，5个亿；生态集团实施的有5个，投资199.1亿。主要是义河、青莲湖生态环境治理项目，分别投资131亿和52亿，2个生态新城项目，1个中小河流治理项目2.75亿；地产集团实施的征地拆迁安置房建设项目7个，投资71.2亿，其中楠城青莲高新区1个，就是我们小区斜对面的，投资23.73亿，另6个在其他县区；交建集团实施的县道、旅游专线等公路项目共7个，投资59亿元；农发集团实施的2个县的工业园区改造提升项目，投资29.3亿。此外，集团本部直接实施的外省1个大数据城建设项目，投资12亿。2个县委党校红色教育基地建设，投资25.2亿。
“哈哈，一下子跳出来这么多的PPP项目，上次说的PPP专题审计可以立项，你们5个人都有得忙了。”言由衷说，“外省的那个大数据项目是山北的？”
“对，是山北的。”王红军说，“教授，什么我们5个人，教授又想单独行动吗？”
“我对这个有点腻，2020年也是五一节后，我在江南做过10几个PPP项目的审计专题，写了一篇案例，名叫示范的光环，回头我找下给你们借鉴参考下。”
“这么好的事，谢谢教授，正不知道如何做这个项目呢，教授原来有现成的案例，有教授的日子真好。”吴倩调皮的笑着说，“我跟陈姐把城控集团的27个PPP项目整理出了一份表格，要不也在群里讨论下。”
王红军说，“还是发到U锁里吧，微信毕竟不安全。”
“我们设计了五个大项，比如：基本情况、出资情况、建设情况、运营情况、备注事项。五个大项下面再分设小项。”吴倩对着表念，“根据城控集团提供的资料，初步认定，这27个PPP项目，有1个县委党校的红色教育基地，实为党校综合办公楼项目未通过PPP项目库后续监管审核而退库。有23个项目建成交付使用并进入付费期，有3个正在竣工验收结算中，分别是2个生态新城和1个工业园区改造提升。”
陈霞说，“已完工进入付费期的23个项目，只有5个项目地方政府正常付费，其中3个为安置房、2个生态新城项目。3个项目打折付费，付费比例平均60%，均为拆迁安置房，截止审计日，欠付合同约定费用2.57亿。15个项目地方政府违约，一分钱都不付，初步测算投资成本325.08亿，截止审计日利息42亿，这15个项目包括义河、青莲湖、中小河流治理、古戏台、华凌云舍、1个红色教育基地、7条县乡公路、1个粮食加工园区提升改造项目，还有1个安置房就是我们对面的。”
“我插一句，退库的那个有发生前期费用吗，如有，责任是谁的，损失算谁的？”言由衷说，“还有3个清算中的项目，PPP合同是如何约定的，是否存在政府故意以未完成竣工验收结算为由，拖延付费？”
孙逊说，“付费情况是我根据城控集团提供的数据汇总的，合同约定条款还没细看。中途退库的项目是否发生前期费用，这个没想到，马上补取证。勘察设计可研论证等费用，估计总是有的。教授是想认定前期费用造成的损失，并分析损失的原因吧。”
“对呀。中途退库，说明前期工作做得不到位，说不定就跟我之前说古戏台和华凌云舍的项目一样，根本就是拍脑袋，图PPP三个字新鲜。”
“哈哈，这个我就看到了，”文欣然有点激动的说，憋半天了没说话，这回可以接上，“我看了他们提供的决策依据，古戏台和华凌云舍都没有通过三重一大会议决策程序，可研报告是项目动工典礼以后才请中介做的，晚了两个多月。还有，他们法务部门提出了PPP项目合同未明确付费条件，合同有瑕疵，但没修改合同。”
陈霞说，“这个情况比较普遍，决策依据不充分、程序不到位，仓促、急于批准上项目问题，27个项目都有，我们还在整理。教授，你先把案例给我们吧，PPP项目通常有哪些问题，一对比不就出来了吗，快，节约审计时间成本，提高效率。”
“就是会偷懒，”言由衷笑着说，“你们知道PPP项目三个P的另一层含义吗？”大家摇摇头，喊着要教授赶紧说。“PPP项目，1P，Pmp，拍马屁，这是媚上表政绩。2P，Photoshop，指P图，造假骗老百姓。3P，关键的，Poor，最后使得政府和企业都破产。末尾归结一大P，文教授刚说的，拍脑袋，哈哈，开玩笑的。我去拿硬盘来给你们PPP项目案例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