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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
上午上完课，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中午安排好审计组员都在迎宾馆吃自助餐，吃饭前大组讨论PPP项目和融资平台审计的事。
讨论决定，由财政处牵头，其他组在现有分组分工的基础上，安排专门力量，参考借鉴尖刀组摸索出来的经验做法，全面铺开融资平台和PPP项目的审计，分析评估平台投融资效益或损失及潜在风险。
吃完饭回到各自酒店，下午全体休息半天。
言由衷中午睡了一会儿，准备下午出去。刚出门，被文欣然堵在了院门口，不许他单独行动，除非带上她。
“带上你没问题，但你得答应我，严格保密，你看到的听到的，统统的对谁也不能说。”
“没问题，我只负责开车，做好你的保镖。”文欣然把车开出院子，言由衷在外面上车。“我们去哪儿呢？”
“先去华润万家超市，晚上去人家吃饭，买点礼物，顺便买些你们女人喜欢的菜。”
“我们女人，你这是要跟谁约会去，我这么去，会不会坏了你的好事？”
“约什么会，还坏我的好事，要说好事，也是你的。开你的车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去超市买好了东西，导航去要去的地方，倒是不远，也在青莲区，就是有点偏。坐在后排的言由衷网上一查，原来是青莲区的廉租房小区。
房子得建有十来年，估计物业管理不怎么样，外墙喷砂多处脱落也没修补，七层的楼房，但没有电梯。欣然开始还帮着提袋子，刚上到三楼就累了要靠墙歇会儿。一看，又没法靠墙歇，那个脏。
言之拿过她手里的袋子，“说了不让你提，我一只手一个袋子，保持平衡反而更轻松，就是不听。慢慢跟着吧。”
敲开701房门，开门的是一30几岁的女人，个子比他们两个都高。长得不错，身材也好，虽然穿着朴实，言行举止却挺有气质。别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房间干净，布置也不错，把一个不到60平的小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筱艺，我不客气的哈，你说请我来家里吃饭，我就来了，还带了我搭档文老师一起来。”言之把礼物放桌上，“你看，这些有没有用得上的。”
“干嘛呀，何老板，哦，不好意思，言老师，口误。我一早就去菜市场准备了一些菜，家里条件不好，想去外面吃，您又坚持来家里，就请二位老师将就点。”
伍筱艺请两位老师坐下喝茶。然后打开一个房间门，对里面说，“妈，客人来了，就让燕子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业，您来炒几个菜，我陪客人谈事情。”
“好哦，要不方便的话，我带燕子去楼下转转。”
“不用，一个小时后就要吃饭了，一上一下，燕子受不了。您得委屈下，把厨房门关上，里面油烟大。”
“我习惯了，没事的，你陪好客人吧。”筱艺妈跟两位客人打了招呼，就去厨房忙了。
欣然把买来的菜拿到厨房，出来对言之说，“言之，你看，也不说她家还有小孩，都忘了买些小孩喜欢吃的东西来。”
“我也不知道呀，这不也是第一次来吗？”
“文老师客气了，你们能来我家，还买这么多礼物来，已经让我很不好意思了。”
“对了，筱艺，你家燕子多大了？”
“叫8岁，在读一年级。”
“筱艺是吧，不好意思，冒昧问下，你小孩都8岁了，正是疯玩的年龄，怎么一上一下楼就受不了，是不是……”
“是的，她有先天性心脏病，爬楼梯都困难，所以很少让她出去玩的，除非我跟着，我妈年纪大了，抱不动。”
欣然跟她聊上了，原来她是烟台人，职业大学学的是财务会计，毕业后在烟台找了工作，三年后跟本地人结了婚，然后就有了女儿。可有次燕子生病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先天性的心脏病，得过几年动手术，而且不一定能根治。老公得知病情后玩失踪，听说来了楠城，边找工作边找孩子她爸。可是七八年过去了，没找到。这几年就她一个人守着孩子，外面看起来光鲜亮丽，生活过得并不如意。自己要上班，晚上还得去应酬，平时靠她妈来照顾。
“不说这个了，言老师。之前跟您说的资料和银行流水拿到了吗？”
“拿到一部分了，银行流水还没有，查询函前天就送去银行了，说是去前年注销的账户，需要去数据库调取资料，正赶上前天周五，可能会慢点，明天应该可以。”
“我这两天又找了下，终于在我的旧手机里找到了那份处分决定，您看看，有用吗？”
言之扫了一眼说，“太有用了，发我微信上吧。”言之打开微信文件，给欣然细看。
“薇薇那儿还有一些资料，她等会也过来，我问下她到哪儿了。”筱艺拨通薇薇的微信视频，薇薇说，“看到没，快了，最多十五分钟到你家楼下。”
欣然看完文件，轻声的问言之，“你在请筱艺她们查城投文旅国际旅行社的案子。”言之点点头说，“忘了告诉你，筱艺之前是旅行社的主管会计，一会儿就到的叫赵薇薇，是城投文演公司的职员。都是你负责的案子。”
欣然瞪了言之一眼，意思是，这么重要的事也不事先告诉她，要不是今天堵门，又是一个人单独行动了，就这么带学生的，太过分了，回去得收拾你。
欣然问筱艺，“这份城控集团的处分决定说因旅行社管理问题，导致票务代理等损失，而对相关人员作出的处分，处罚一年的绩效工资26.2万元，但没说到底损失多少。还有，旅行社自开业以来，所有的会计报表，你这儿有吗？”
“不瞒二位，我在旅行社做的是外账，收支业务很少，没什么可看的，之前言老师请城控集团提供的资料清单就有。但我知道，她们还有一套内账，我看不到而已。内账都是通过个人银行账户收的业务款，没上公司法定账册，那年审计厅来审计，要我提供会计资料，集团领导才发现账外有账，所以出了个未实际运营，正拟注销的承诺。回过头来内部处理，我作为主管会计，一有问题就问责我，说我是专业的，不然请专业会计做什么？所以我跟着受处分，罚了一年的绩效，找过集团领导，但没处说理，后来还把我们开了。”
欣然继续问，“那你知道是谁做的内账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我跟言老师讨论过，如果把那几个收业务款的管理个人银行账户流水打出来，应该就能追到内账到底在谁手上。”
“有道理，这个交给我们，谢谢您，筱艺。”
薇薇也到了，还跟上次见到时一样，依然是超短裙，只不过换了件真皮的，配上闪光紫红色口红，更显性感迷人。
看到这两个女人在一起，欣然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一个言由衷之前描述过的画面：大长腿和超短裙。一定是，原来周四晚上，他是跟这两个美女在一起玩，怪不得有那么多口红印记，怪不得不喜欢别人晚上喊他教授。
又一个回去收拾他的理由了。但眼下最主要的是聊天、谈话，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天的案子，这回终于可以突破了。
欣然与她们聊天中，还得知，薇薇是一个人，独身主义。艺术职业学院歌舞专业毕业，应聘去了文演公司，第一次带出去应酬，被一领导灌醉了，就在包厢里被强奸，原来还是处女，塞了一个大红包叫她闭嘴。事已发生无法挽回。此后慢慢适应，一些领导和老板喜欢刺激，不肯戴套，做过几次人流，医生说不能生孩子了。破罐子破摔，兼职做起生意来。只要有钱就去，自己喜欢的，倒贴都行。
薇薇带了一些照片和视频过来，包括钟晓伟的。拿捏了营商环境组现场负责人钟副组长，再拿了不少好处，事情好办多了，最后全部按被审计单位意见重做审计取证单。但她留了一个心眼，把视频证据备份了。
言由衷对钟晓伟不感兴趣，薇薇手机图库里的一张照片，他有兴趣，那是青莲湖度假酒店的现任法人，原文演公司的法人，王颖，跟原城控集团董事长、现山北省市委常委兼梨城市委书记华红卫在办公室被人偷拍到的亲密照片，私下几个流传，没人知道。
回来的路上。欣然很惊奇，你是怎么找到这两个人的？很简单，这两个人当时是厅组政府接待办安排的联络人，有手机和微信，有审计组员偷拍她俩和钟处在一起的照片，通过公安信息技术中心的小朱模糊搜索，找到她俩现在的单位，再请过新年私下了解，这两个原来是城控集团下属子公司的。
“看得出，那个薇薇是城控集团专门培养的一众交际女人之一，周四晚上你跟她那个啦？还有那个筱艺，不然衣服上怎么会有两种口红。刚出筱艺家门时，我还看你偷偷放了七八张红票在碗底下压着，我来了，要给封口费吗？”
“想哪儿去了，她不家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小孩吗，我看怪可怜的，就一点小意思。”
“那是借口，不行，回去到我房间，我叫上陈霞和吴倩，三个女人一起审你，看你狡辩。”
两人正在车上说笑着，言由衷来电话了，手机通讯录上显示：河东省厅何菁。
082
十年前的河东“1·13”专案组，何菁还是省厅资环处的主任科员，跟着言由衷和山之竹一起办完专案后，荣获中纪委表彰，不到一年，升为副处。四年前任河东省厅投资审计处长。常与言由衷和山之竹联系，时不时还去京城拜访二位。
何菁说，“言老师让我好找啊，把我微信也删了，手机也有段时间打不通，怎么，在玩失踪吗？”
“不好意思呀，微信被人盗号，好多好友都被删了，后来绑定手机号，申诉回来了，你再加下就行。或者我来加你，你的手机号我有保存。”言由衷把手机挂了，切换微信账号，添加手机联系人微信。
言由衷前年退休后，微信被盗，很多好友都被删，但银行卡、社保医保、车子等绑定了手机号，懒得更改，所以一直续费保留，只是联系不上。前几天与山之竹商量，决定玩一个“引蛇出洞”的游戏，起用之前的手机号及其绑定的微信。
“言老师在河西做省长经责项目呀，离我们这儿很近，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您看哪天方便，我过去看您。”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在河西审计？”
“朋友圈里看到的呀，河西省厅有人上午去听了言老师的课，录了几段视频，还配了文字呢，河西省厅官方APP还发了新闻稿，我刚看到，所以再次试着给您打电话，没想到还真打通了。”
言由衷问，“你在朋友圈里留言了吗？”
“还没呢，我得先确认下，没有证据的传闻，不能乱评论，哈哈。”
“现在确认了，你进去评论下，就说这个案子你也参与了，实事求是，不要太夸张哈。”言由衷笑着说，“你把河西省厅官方APP发的新闻稿链接发给我，都没经过我同意就发新闻，我看看有没有夸大其词，呵呵。”
“好的，我先把链接发给你。”
河西省厅发的图文新闻内容实在，没有夸大其词，大致意思是：审计教育学院言由衷教授，在河西省长经责项目审计现场为审计人员传经送宝，以银行流水的审计为切入点，结合三个案例故事，从银行流水的案例、银行流水的样子、银行流水的信息、怎么看银行流水等四个方面对银行流水的审计进行了全面、系统的讲解。讲课深入浅出，活泼生动，具有很强的针对性、操作性、启发性。讲课过程中，言教授还针对审计人员提出的审计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和困惑，进行了详细的解答，并分享了自己的审计技巧和解决办法。参训人员深受启发，纷纷表示此次授课提供了开展审计工作的新思路和新方法，对开展具体审计业务有很大的帮助和提升，今后工作中将充分运用所学所得，学以致用，融会贯通，不断提升审计工作质量和成效，充分发挥审计在党和国家监督体系中的重要作用。
不一会，何菁把朋友圈里的评论截图过来，是河西省厅投资审计处长涂华斌发的上课视频，何菁评论：言老师的课富有故事性、悬疑性、启发性、思考性，你们好幸福哦。课件里的“1·13”专案，我有幸跟言老师同在综合分析组，受益至今。
言由衷给她发了个大拇指过去。
没过几分钟，何菁又微信视频过来，“言老师，有意思，分管投资审计的洪副厅来电话了，问我朋友圈里评论的事，我说‘1·13’专案是您带我的，她说明天来河东，想当面听我讲这件案子的传奇。我说正好想去河西拜见言老师，洪副厅想我明天就过去。”
“好啊，但不是明天，后天下午来吧，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喝点小酒。”
“好，那就这么说，后天见。”
刚挂断何菁的电话，辜自芳又来微信视频了，“师傅，还在外面呀？雨晴产业园项目重审中标候选人今天到期，刚接到招标办的通知，说准备明天上午签订中介服务合同，我们所中了标准化厂房项目的标，雨晴大厦是河东的一个所中的，这个所跟我们很熟。园区内路管项目由本地一家中介中标。李所正在连夜赶过来，明天中午或晚上一起吃个饭，有空吗？”
“吃饭总是有空的，”言由衷说，“但你们中标的甲乙双方的饭不能吃，你们怎么中的标我也不管，我来跟李所说，请他理解，下次回了江东，我来请李所，或者他请我也行，哈哈。”
“那好吧。不过还有，等中介服务的合同签了，吕总后天就会过来签招商合作合同，这个你总得参加吧。尽调报告早传过去给他审核过，招商合作合同和相关文件也通过他们集团法务和风控审定，过来就签。”
言由衷说，“这个我得去，不过是我来请吕总，还他上次的人情。”
“你开什么玩笑，人家大老板要你请。”
“我请是我的意思，都是一顿饭，大不了简单点，呵呵。”
辜自芳的微信视频挂断，刚好也到了17号，文欣然把车停下，“怎么你的朋友全是美女，还都用视频聊天？”
“怎么啦，你还吃醋啦？”
“我吃个干醋。”
“那不得了，上楼去，把晚上在伍筱艺家获取的信息给大家通报下，但不能说信息来源哈，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明白呢，保护你两位留下永久印记的美女呀。”欣然坏笑的说，“不过很奇怪呀，都快九点了，平时这个时候你早去自己房间了。”
“蛇就快要出洞了，我得先把场地平整好，等蛇过来晒太阳。”
经过商量，明天的工作安排调整如下：孙逊一个人去银行拿流水，陈霞和欣然两个去城控集团，坐在那儿收集青莲湖度假酒店、国际旅行社和文演公司的资料，明天要拿不到城控集团这三家二级子公司的资料，而银行流水又回来了，那就直接让巡视组介入谈话，不由着他们拖。
王红军和吴倩继续整理分析城投地产集团的资料，重点看青莲小区斜对面的楠城市和青莲区政府采购的保障房项目，看到底是什么原因烂尾了。这个线索是伍筱艺提供的，她在旅行社时，城控集团帮她申请了一套经济适用房，七年前签订的购房合同，至今未交房，购房户找市、区政府领导很多次，就是解决不了。
言由衷则在17号翻看乌城市某安置房PPP项目档案，地产集团提供的资料表明，该项目已交付入住进入付费期，但政府没按合同约定付费。这个项目的审计工作量估计不大，他正好可以休整几天，养精蓄锐，准备抓蛇。
商量结束，各回房间休息。言之切换微信账号，给之竹发信：睡了吗？
之竹秒回：刚十点，没这么早睡过。
言之：不早跟你说过吗，经常熬夜老得快。
之竹：没办法呀，事多。对了，这么晚来信息，是有新情况吗？
言之：是。我俩的“引蛇出洞”计策，有反应了。
之竹：好呀，但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别被蛇咬了。
言之：嗯，我知道。河东厅的何菁后天会过来，配合我俩，你跟她见面吗？
之竹：你告诉了她我也在河西？
言之：没有，先向领导汇报呢。
之竹：既然没说，先不说，别把动静闹太大，惊着蛇，又缩回洞了。
言之：明白。早点休息吧，晚安！
之竹：晚安，好梦！
083
新的一周工作开始了，前面很多成果了，尖刀组可以很轻松，但言由衷新的思路来了，大家又得调整思路。有两个事必须调整：一是国际旅行社和文演公司有账外收支，必须深入取证。
现有证据表明，四年前省厅审计组审计时城控集团作了不实承诺，国际旅行社不仅有收支，而且金额不小，只是涉及了某些关联人，城控集团内部处理了。文演公司确实收入很少，公司所有职员的工薪支出基本来源于交建集团、地产集团、生态集团等虚列支出套取的资金，文演公司实质上就是为上级党政官员、职能部门领导和生意合作伙伴提供性贿赂，雅称性服务的公司。这一证据又指向了青莲湖度假酒店。原文演公司的法人现任青莲湖度假酒店法人王颖，与城控集团原董事长华红卫有染，华红卫极有可能把国有资产慷慨送给了他的情人。
当然，这只是分析，要做实证据，必须再进一步，实在不行，只有请巡视组那边找人谈话了。
还有一个事需要调整，楠城市和青莲区政府联合采购的保障房，购房合同签订七年了没交付，这里面到底存在什么问题。这涉及上万户家庭的民生，必须要搞清楚，这是审计的天职。
按照这两个思路，重新分工。青莲湖度假酒店及相关事项，由文欣然负责，陈霞、言由衷协助。青莲城也就是保障房小区，由吴倩负责，王红军、孙逊协助。
这么分工，言由衷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
一方面，青莲湖度假酒店涉及华红卫，而华红卫又涉及他背后的人，他必须亲自掌控，把华红卫背后的人揪出来，这是他答应了山之竹的，通过审计查出幕后，减轻巡视组的压力。
另一方面，陈霞和孙逊已经有了紫电科这么大的成果，再加上雨晴产业园，也主要是她负责的，成果已经够了。而文欣然，尽管是参加“以审代训”的，审计成果不是主要，但如果有，不是坏事。拿了中原办甚至审计署的表彰，回到南审肯定有点作用。至于王红军，他是主审，尖刀组所有的成果他都有份。而吴倩，言由衷有点欣赏她，打算下一个主题给她挑大梁，有他言由衷策划，成果不是问题。现在就给她一个保障房的事做，试试她的能量，算是热身吧。
周一下午，小孙把银行流水拿回来了，文欣然和陈霞也把审计所需的资料拿到手了，现在就是坐下来审计、分析，把有用的东西筛选出来。
言由衷把乌城市安置房建设PPP项目的资料看完了，不出所料，乌城市政府把项目建设预算安排的征拆安置费挪用了，而城投地产集团决策依据不足，加上政府诚信缺失，项目建成交付进入付费期两年多，至今拿不到一分钱。PPP项目共性问题，不值一看。是否与现任乌城市长的梁新廷有关，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先放一边，先把青莲城保障房的事搞定。
果然，吴倩不弱，就一天的时间，初步发现了购房合同签订七年多还没交付房产的青莲城的主要原因。
2019年6月，楠城市房管局根据楠城市政府办下发的《关于印发进一步做好市规划区内采购商品房作为保障房安置房房源工作实施方案的通知》精神，组织开展第二批保障房政府采购工作。最终确认6家房企23600套保障房成交。其中城投地产集团中标36#至257#楼2408套，并于6月21日签订安置房买卖合同，采购价15.72亿。
合同约定：全部房款存入出卖人预售资金监管账户，首先用于交纳本项目所欠税费及本项目工程建设；合同签订之日起12个月内建设完工交房。
此前，楠城市政府办2018年11月印发《楠城市集中采购城市规划区内商品住房作为保障房、安置房房源工作的实施方案的通知》，并据此于2019年3月制定《楠城市城市规划区内采购商品房作为保障房安置房房源工作实施方案》，《方案》要求待建期房是依法取得土地，正在施工建设未达到施工许可标准，在6个月内能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18个月内能取得竣工验收备案交付使用的商品房。采购商品房的成本价由土地成本、建安成本及需缴纳的相关税费和合理配套设施建设成本构成。经市财政局审核确定并经市政府同意采购商品房的成本价后，通过竞争性谈判确定。3月底前，既不缴清欠缴的土地出让金和相关税费，又不同意商品房采购方案的企业，将依法追缴。
城投地产中标后，在集团官网发布劳务分包招标公告，以竞争性谈判的方式，将标的2408套计15.72亿元的保障房开发建设项目，整体转让给楠城双峰房地产。并于6月22日与双峰房地产签订了《安居工程安置房买卖合同》，城投地产按其与楠城市、青莲区政府签订的安置房买卖合同价收取双峰房地产12个点，作为转让标的费用。
有开发资质的双峰房地产为什么不直接参与投标，而是要在城投地产中标后，再从城投地产那儿劳务分包，交12个点的管理费呢？吴倩围绕这一疑点开展审计。最终发现：
一是双峰房地产存在不良纳税记录。
2019年2月《楠城市税务局关于对省委第八巡视组反馈意见已整改情况报告》称：双峰房地产因资金链断裂、大股东破产，2015年以来产生大量欠税，税务部门对该企业采取停供发售发票、冻结账号、查封扣押房产等税收强制保全措施。
欠税多少呢？根据税务部门提供的证据，截止2019年3月，双峰房地产欠税费2034万。双峰房地产的大股东，中峰集团更是欠各项税费高达6.2亿。
二是双峰房地产银行基本账户被冻结。
为了规避这一问题，城控集团和招标代理机构公布的《竞争性谈判文件》量身定制，以“谈判保证金必须从投标企业的银行基本账户汇出，如基本账户冻结或其它原因基本账户不能使用的企业，可以由法定代表人账户或其他授权人账户汇出谈判保证金”等不合理的条件，允许双峰房地产股东以个人名义参加劳务分包投标。
三是虚构、伪造供应商采购报价文件。
2019年6月，城投地产和楠城市房管局向市政府呈报《关于第二批采购商品房作为保障房安置房房源市场价格的确认请示》，并获得市政府批准的青莲城2018年7-12月销售均价每平方米10980元政府采购市场定价文件。但楠城市房管局电子备案合同没有相应信息记录，其请示的采购定价文件实为虚构、伪造。
四是采购人未按约定履行合同。
楠城市房管局未按《买卖合同》约定，将预售房款和项目建设征地拆迁安置预算补偿资金存入监管账户用于项目工程建设，10.54亿购房款实际转入城投地产，再由城投地产转给双峰房地产，用于归还双峰房地产借款、欠缴税费和转给个人。
也就是说，双峰房地产没有将这么巨额的政府采购资金用于保障房开发建设，而是用于归还旧欠和转移到个人账户，导致两千余套保障房七年无法交付，数千被征地拆迁户只能依靠政府提供的廉租房度日。
那么问题来了：城控集团为什么要将这么大的项目整体转包给一个劣迹斑斑的私营企业？整体转包后为什么又把本应进入监管账户的购房款全部转给私营企业和个人？城控集团前后投入的十多亿资金到底去哪儿了？当然还有，这里面到底存在哪些腐败问题？
吴倩突然觉得自己真的顶着半边天了，压力山大。
正在这时，青莲区公安分局的吴晓燕来了电话，说青莲城近千位业主，在高速路口拦停了正赶往外地招商的区工委书记的小车。
084
正当吴倩绞尽脑汁破解上述几个问题时，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一是违规委托贷款1.5亿用于清偿旧欠。
2020年10月13日，因双峰房地产资金周转困难，楠城华美建材贸易公司和双峰房地产全体股东以青莲城项目1.63万平方米房源、每平方米9500元提供全额担保，借款1.5亿用于青莲城项目运行建设，楠城农商银行高新支行接受委托，委托贷款合同约定年利率7.5%。楠城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市长签批同意发放委托贷款1.5亿，期限6个月。借款主体为华美丽独资的华美建材，实际借款时间为2020年9月29日。
2021年4月11日，因双峰房地产资金链断裂，银行账户冻结，华美建材和双峰房地产全体股东以青莲城1.77万平方米房源、每平方米10500元的销售价提供全额保证担保，申请楠城创投委托贷款1.8亿，专项用于青莲城项目建设，楠城农商银行高新支行接受委托，委托贷款合同约定年利率8.4%。楠城市政府分管副市长、常务副市长、市长签批同意发放委托贷款1.8亿，期限6个月。借款主体为华美建材。实际发放委托贷款1.8亿元，贷款时间为2021年4月20日。
经审计查证，华美建材和双峰房地产联合申请的第一笔1.5亿委托贷款，实际未用于青莲城项目建设，而是用于双峰房地产清偿历年欠缴税费。第二笔委托贷款1.8亿，用于归还第一笔1.5亿的到期委贷本息1.52亿，剩余贷款本金2800万，继续用于清偿税费和旧欠。
二是违规委托贷款9162万元用于支付农民工工资。
经审计核实，城控集团以劳务分包方式整体转包青莲城项目开发业务，未按规定收取双峰房地产农民工工资保障金，导致长期因欠薪而停工。
2021年2月12日，楠城市政府《关于双峰房地产支付农民工工资协调会议》研究决定，由市国控集团下属投资公司为双峰房地产提供借款，双峰房地产以10500元每平方米的价格销售37套计4440平方米期房给市投资公司，借款4662万元给双峰房地产，用于支付青莲城项目农民工工资。常务副市长、市长签批同意发放委托贷款4662万元，期限6个月，年利率14.4%。
2021年6月7日，因青莲城45#楼、56#楼建设资金不足造成逾期长达两年以上未能交房，市长签批同意市城建项目指挥部向滨湖路改造项目部借款1500万元；同年10月15日，市长再次签批同意滨湖路改造项目部出借款3000万元。两笔借款年利率均为14.4%。
截至2023年6月，楠城市政府同意下属平台公司为双峰房地产青莲城项目提供委托贷款1.8亿和借款9162万元，借贷款利息6136万元、罚息2102万元，合计3.54亿。
2023年7月6日，楠城市政府同意下属平台公司购买双峰房地产281套保障房，以抵销政府债务3.54亿。
孙逊说，“如果这281套房子拿到手了，比照市场价，政府损失倒不大，只是做法违规。”
“就是房子没交付啊，不然哪来的业主上访拦区工委书记的专车。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吴倩接着介绍她所看到的。
根据2019年6月《楠城市人民政府关于市政府采购和预采购商品房源用于棚户区改造安置房价格的批复》，商品住宅安置房价格按原采购和预采购的商品住宅所在楼盘2018年7月到12月期间的销售备案均价执行。其中批复预采购青莲城53#、67#楼96套房均价5440元。经比对批复时间段市房管局楼盘销售备案合同，市政府批准的保障房采购价格与备案合同实际成交价格不符，已有其他5家供应商的7867套房源合同备案均价4480元。抵偿政府借贷款的保障房均价10500元，比同时段其他5家供应商合同备案均价高6020元，比政府批复采购价，也就是与中标供应商城投地产的合同均价高5060元。
文欣然问，“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预采购价格文件也不实，批复采购均价5440元，合同备案均价4480元，虚报了市场价每平方米960元，这个差价让利给了城投地产？”
吴倩答，“可以这么说，市房管局虚报了市场均价。”
“问题不仅在这儿，更重要的是，”王红军说，“楠城市政府是与城投地产签订的保障房预采购合同，到时会按照政府批复均价5440元支付保障房款。而政府因违规委贷和出借资金给实际开发商，且按10500的均价，本息合计购买了其中281套保障房，就算到时与城投集团结算时抵扣281套房款，仍有5060元差价计1.7亿，这是送给了双峰房地产。”
“更重要的是，这281套甚至更多的保障房至今未拿到手，”陈霞说，“双峰房地产极有可能将救企保交的资金，用于清偿旧欠，以缓解失信被执行人和限制高消费等法律制裁，根本没投什么钱到保障房建设上。”
文欣然插话说，“陈霞说的有依据，我刚对比了奥维地图历史影像资料，青莲城双峰房地产施工地段，2023年以前，也就是合同签订后的5年多时间里，一直是茅草和杂树，连地都没平整。2024年初才开有挖机进场施工，至今只有路边的几栋房子在封顶。”
“怪不得购房合同签订了七年，都没拿到房。这是用业主的购房款和安置房资金去做了别的事。我测算了一下，业主交的购房差价款2.77亿，项目征拆实物补偿资金11.06亿，再加上政府委贷和借款3.33亿，合计有17.17亿资金到了双峰房地产账上。那么这么巨大的保障房建设资金，却建了个烂尾楼，钱到底去了哪儿？会不会到了我们住的这个青莲别墅小区？这可是两年时间内建成交房的，你们看，小区多漂亮，说明不缺钱。”言由衷说，“倩儿，你得好好计划下，把这个别墅小区纳入审计范畴。”
“好咧，我这就把重点放在青莲小区。”吴倩说，“要真是这样，就有意思了。”
文欣然说，“还有哦，我刚在天眼查查到，双峰房地产今年元月申请破产清算，债权人应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并按破产管理人要求格式填报债权申报材料。”
“啊，还有这种事，我得赶紧打电话。”吴倩打电话给楠城市政府迎审联络人，请他尽快提供双峰房地产破产清算债权登记证明材料。不多久，迎审联络人把市人民法院主办法官的电话给了吴倩。
经法官证实，2023年房产价格一夜之间从巅峰跌到低谷，双峰房地产资金链完全断裂，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双峰房地产实际开发的2408套保障房，以及楠城创投集团及下属公司委托贷款和借款抵偿的281套保障房均未交付，也未向市人民法院申报登记债权，双峰房地产破产清算、资产处置和财产分配等流程均已完成，法院准备这两天裁定破产程序终结，随后注销登记破产企业法人资格。
“啊？”吴倩还想了解更多。
“还‘啊’什么？赶紧去法院沟通，请法院暂停裁定终结，看有没有补救办法，法官这一锤子下去，十几个亿没了。”陈霞打断了她，“还有王处，这件事必须马上向陈特派报告，通过省政府责办这件事，并申请延伸审计，查清到底有哪些人在运作这个事。企业国有资产法在他们这儿成了一纸空文，太可怕了。”
吴倩说，“谢谢文姐，关键时候发现这一重要线索。请文姐跟我一起去法院吧。”
言由衷说，“孙逊，你也一起去，两个女人不安全，你负责做保镖。”
吴倩跟主办法官约定后，带上孙逊、文欣然立即去法院。王红军跟陈特派简单电话报告后，又带上资料和陈霞立即去义河宾馆，当面向陈特派报告，并提出下一步审计查证思路。
言由衷一个人在17号，正不知做些什么，打开酷狗音乐，欣赏起云朵的歌来。
一首歌还没听完，河东省厅的何菁来微信视频了，“言老师，我和我们厅分管投资的陆副厅长到了河西省厅，正在跟洪厅聊天呢。他们章厅说晚上请我们吃饭，想请教授一起，行吗，言老师？”
“不好意思，省审计厅的宴请我不能去，我们有审计组在省厅，我的名字还在省厅组的名单中，说了你就明白。麻烦你跟章厅和洪副厅解释一下。”言由衷说，“好几年没见，要不你来我这儿，我们晚上小酌下，你看如何？”
“我去你那儿，把我们陆厅一个人扔这儿？这不太合适。反正我们准备住下来，要不晚上我请您喝咖啡，一并把我们这边‘闲聊’的情况向您报告？”
“行的，晚上联系。”挂断微信视频，言由衷继续听歌。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微信里来了个添加好友的申请，一看对方昵称：凝雨。朋友圈信息是空的，头像倒是个大美女。
凝雨，加吗？凝雨，哈哈，加！就冲美女头像，管她真假美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