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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
下午，言由衷和文欣然在吴晓燕的陪同下，在一家茶楼里约访了青莲区财政局干部涂丽娟。文欣然第一次把心理治疗和审计取证结合起来，虽然治疗效果并不很满意，但审计想要的东西，基本上拿到了。临告别时，涂丽娟说自己好多了，希望还有机会得到欣然姐的帮助。欣然成就感上来了，说过几天一定再来找她聊天。
下午，陈霞和孙逊去了区管委会，根据文欣然发过来的宏发材宣传画册里的截图，坐在管委会办公室等他们翻查部分原始会议记录和会议纪要，这里面果真有言由衷需要的宏发材创业板上市的讨论决策过程。原来，为了宏发材能够成功上市，区管委会、市政府开过大大小小十几次会议，谁首次强调“帮助”企业上市的目标任务，并最终决策由市政府下文，要求相关部门和融资平台全力支持的领导都有。陈霞第一时间将这些资料加密压缩发给了文欣然。
意外收获的是，陈霞故意扩大资料提供范围，不让对方猜出审计真实意图的隐蔽性方法。扩大范围收集的资料，让言由衷迅速联想到最开始在省审计厅查审计档案的情景。他找到那天的手机扫描文件，将楠城市营商环境审计报告和整改报告与会议纪要里提到的省委巡视组巡视反馈问题的整改情况对比，果然发现有几个问题是重叠的，且省委巡视组巡视反馈的时间在前，审计组进点审计时间在后。
在离开区财政局，准备返回17号的路上，言由衷拨通了过新年的电话，将这几个问题复述一遍，问他有没有印象，怎么你起草的审计报告稿没有这些问题？过新年回答说完全没印象，我是根据所有的审计取证单和工作底稿提取的报告内容，这些有处理人的问题是重要成果，不可能不上报告。教授方不方便把审计报告和整改报告正式稿发给我对比下？
言由衷说，这个不方便，你知道的，涉及重大问题特别是涉及个人的，保密。要不这样，你有时间的话，我现在就去你那儿，你准备好相关资料。
言由衷这边还没说完，文欣然已网约好车。这个时间点路上没什么车，网约车半个小时不到就到了约定地点。言由衷手机里的报告、问题整改清单，与过新年电脑里的报告、问题清单一一进行核对，结果很快出来，正式报告里70项问题中的26项，过新年代拟报告里没有。过新年代拟报告稿的57项问题中的13项，正式报告里没有。
审计发现的13项问题最终没上报告，正是审计业务会议记录讨论决定拿下的问题。过新年没有参加会议讨论，其主审签名是被人冒签。而现场审计未发现的26项问题，就是审计报告征求意见稿被撤换的，没有法规审理专用章的那十几页披露的问题。而这26项问题中的9项，涉及青莲区，与青莲区会议纪要落实整改提到的问题完全一致。
这是谁取的证，又是什么时候、哪个渠道取的证呢？
文欣然反应迅速，把这26项问题立即截图发给了省厅组的主审崔处长。崔处来劲了，立即安排重新审计那份署厅双优的项目档案。26项问题的审计取证单全部扫描发过来，并找到取证单上审计人员之一的张绍良。
张绍良看着档案里的审计取证单，一脸懵然，最后非常肯定的说，这十来份取证单都不是我做的，而且取证单上也不是手写签名，是电脑输入的。
审计组有人插话说，审计人员栏不是有两个人吗？问问另一个人不就知道了。
张绍良说，没用的，另一个人钟晓伟，是原投资处的副处长、审计组副组长，三年前提拔为高教处长。这个人从来不具体审计的，只是挂个名字在取证单或工作底稿上面。对了，看看工作底稿是谁编的。啊，涂华斌，怎么可能，他原来是技保中心的，只是挂了个第一主审的名义，从来就没到过审计现场。这个档案，不看不知道，一看全乱套。
张绍良回自己的办公室，把当年自己做的打包发给主审过新年的全部审计取证单和工作底稿拷盘过来给了审计组，证实了他刚才说的。
离开审计组办公室回处里的路上，脑子里在想，怪不得当年这也不让主审做，那也不让主审做，最后主审干脆什么事也不做，就坐等各位组员交材料了，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再想想昨晚在迎审办紧急会议上的发言，当时虽然心里有怨言才偏激的，到医院跟妻子聊天后内心平静下来，开始有些后悔不该这么直接怼厅领导。
但现在想想，自己并不为过，甚至可能是对的，审计要有底线，审计不要跟领导走得太近，哪天翻船了，第一个落水的，说不定是自己，而不是领导。
张绍良离开后，崔处又在省厅通讯录里联系上审计取证单上的另外两位审计人员，经当面确证，这不是他们做的取证单。
省厅组讨论分析认为，这是一份利用省委巡视组的巡视成果，冒充审计成果，骗取署、厅优秀审计项目荣誉的档案。
谁干的？这么做谁受益就有可能是谁干的。受益最大的，当然是原技保中心社保科长、现任投资审计处长的涂华斌。升这么快，得有很多很大的成果铺路，他有这个动机。
其次是原投资审计处副处长、营商环境审计组副组长、审计现场实控人钟晓伟。据了解，此人做了十二年的实职副处长，每次民主测评候选转正时都是陪客，这个项目拿到署厅双优后，很快升为处长。他也有这个动机，更有能力操控。
多好啊，被审计单位乐意接受，连整改结果都有现成的，问题整改比接待应对审计难度大多了，这得省多少事、减轻多少整改压力。审与被审双方共同谋划，反馈意见都不用提，照单全收。
那就这样吧，找人谈话，补充取证。
“有意思了，”崔处笑着说，“得赶紧向尖刀组报喜，谢谢他们送来的这么一份大礼。”
晚上吃饭时，尖刀组分享了省厅组的脆而甜的大瓜。
“不能就这么看着你享受小二，我也得来一点，”文欣然放下饭碗，开了一瓶小二，给自己倒上，举杯敬言之，“我是真心的敬你，言之同志，你说你是什么脑子，能不能划开来给我看看，整个一AI人工智能，随手翻了一遍宣传画册，就想到要会议决策资料。扫了一眼会议决策资料，又联想到审计档案里的问题整改清单，你这不单纯是记忆好，对吧，一定是开了天眼。说说，是不是每天来二两，就能开天眼？”
“有可能哦，你要不要每天陪我来二两？”
“这么有效，那我也来点。”陈霞也从柜子里拿出瓶小二来。
孙逊和吴倩跟上。
王红军还要准备汇报材料，没敢开瓶。毕竟是尖刀组主审，总得留个清醒的人主事。
吃着喝着，吴倩想起什么来说，“几天前两位教授去了杉城，答应回来分享。言教授，再上一盘瓜，快点快点。”
言由衷说，“这都几天前的事，好瓜也馊了，还分享什么。”
“我回来当晚就记本子上了，保鲜的，不馊，我来切瓜吧。”文欣然正儿八经的翻开她的记事本，声色俱带的讲述了上周去杉城临北区项目拆迁现场的故事。
054
那天，我和言之闲聊，说到之前路过临北时，看到龚家村前有个永久性标志牌，言之立马跟省文旅集团的人联系，请他了解下楠杉高速项目拆迁的那个村的文旅资料。
原来住建部、文旅部等五部委批复中国传统村落保护资金每个点300万。河西省将前几批没实施的古村保护资金整合在一起，每个点达到1200万，临北的龚家村不知道为什么更多，有1800万。2019年底基本完成项目保护性修缮建设实施方案审定，准备启动时，2020年初疫情来了，一拖再拖，资金也紧张。
2022年下半年重新启动，但资金没那么多了，省里到市里变成800万，市里到区里变成500万，区里又分成四份，一份给了两个省级古村点，每个60万，一份给了另一个国家级古村点150万，龚家古村最多，拿了290万。
安排龚家古村的290万，设计、实施方案、招投标、监理等各项管理费用花去了50多万，剩下240万不到，用到龚家古村建设上。而这240万不到，有160万是用到龚氏祠堂修缮上，剩下80万，23个明清时期的老房子，每栋古宅给了3万5左右。
村头黑金大理石雕刻的古村简介我拍照了。龚氏古村，始建于东汉末年，成村于明代初期，清代中叶达到鼎盛，距今1800年历史，由龚氏一支聚族而居，传承“卧雪和风”祖训。建筑群始建于乾隆年间，面积约6000平方米，现存23栋明清古建筑。2019年住建部等部委授予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称号。
沾省文旅集团的光，言之带着我以旅游访学的身份，随文旅集团旅行社一起来到龚家古村。你还别说，龚家古村确实有些年头，一进村就有种穿越的味道。我把这次随文旅集团的出行，写成了一篇游记，下面我就念哈。
暮春的风裹着山雾漫过青瓦时，我正站在龚氏古村的石牌坊下。牌坊上“龚氏古村”四个鎏金大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倒像是从旧纸堆里浸出来的墨痕。村口的百年银杏抖落几片新绿，落在青石板路上，惊起两只啄食的麻雀——这便是我与这座千年古村的初见，连风都带着股子慢悠悠的古意。
沿着青石板往里走，脚下的纹路早被千年的步履磨得发亮。两旁的马头墙次第起伏，像一群静默的老者并肩而立，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掀起，叮咚声撞在斑驳的砖墙上，碎成几星清响。村中的老房子多是乾隆年间的手笔，青砖灰瓦间藏着匠人的巧思：门楣上的砖雕“松鹤延年”还沾着晨露，窗棂的冰裂纹里塞着去年的桂子，连墙根的苔藓都长得从容，深一块浅一块铺成岁月的地图。
转过三道弯，忽见一方天井。四水归堂的格局里，老井沿上绳痕叠着绳痕，井台边的石榴树正抽新芽，枝桠斜斜探向二楼的花窗。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奶奶端着竹筛出来晒菜干，见我探头，笑着招手：“小妹来坐，喝碗白茶不？”竹筛里的芥菜叶泛着油光，混着柴火灶的烟火气，倒比任何导游词都鲜活。
穿过“耕读传家”的木牌楼，龚氏宗祠的红漆大门半掩着。推门而入，天井里的桂花树已有合抱粗，树影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正厅的祖宗牌位上。“卧雪和风”四个大字悬在梁间，墨色虽淡，却像团火似的烧了数百年。守祠的老族长捧着本线装族谱，翻到“东汉龚胜”那页：“咱们的老祖宗是汉末的名士，当年王莽篡位，他宁肯饿死也不出仕，这‘卧雪’二字，就是教后人守得住骨气。”
阳光从格扇窗斜切进来，照见供桌上的供果：新鲜的枇杷、晒干的梅干，还有一碗浮着葱花的阳春面。老人说这是龚氏族人每日清晨必做的，“祖宗爱吃这口，咱们就得接着做”。忽然懂了何为“聚族而居”——不是简单的屋舍相连，而是血脉里的牵挂，是灶台上永远温着的饭，是祠堂里代代相传的故事。
站在村后的观景台上，6千平方米的古建群尽收眼底。灰墙黛瓦像散落的棋子，嵌在青山绿水间，偶有炊烟升起，与山雾缠成温柔的结。村支书指着远处的民宿说：“这些年修了老房子，年轻人也回来了，有的开茶馆，有的做扎染，老手艺没丢，日子也活泛了。”
风掠过耳际，恍惚听见百年前的读书声：“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与今日的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古村没有把自己锁在过去的壳里，它把“卧雪和风”刻进砖缝，把烟火气熬进岁月，又在新时代的茶盏里泡出了新的滋味。
走出古村时，回望黛瓦连绵，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似在回望千年岁月。这里没有喧嚣，只有岁月沉淀的静谧与祖训传承的温度，访一次便难忘这份古村独有的韵味。
龚氏古村哪里是座老房子？它是时光的琥珀，封存着中国人的根与魂；是一脉流动的河，载着“和风”从东汉流到现在，还要流向更远的未来。
所谓传承，大抵如此——不必刻意追赶时间，只消守着心里的那团火，便能让千年的月光，照见今天的模样。
“哇－哇－哇，这哪是游记，整个一优美的散文诗，快发微信里分享。”吴倩先惊呼了起来，其他几个人跟着要分享。
“我这不算什么，言之老师在跟守祠的老族长侃侃而谈时，还情不自禁的填了首词，那才叫古韵悠长，美不胜言。我怕忘了，当时抢记在手机笔记里，等会儿，我来念哈，还不知道有没有记错，言之老师给纠错，我来完整记录。”
《采桑子长调·龚氏古村》
苔痕漫过青石巷，汉月曾窥。明瓦还垂，一脉龚门守旧蹊。
雕梁漫说乾隆事，廿三庭围。六百春晖，祖训和风卧雪辉。
新题名录村坊立，竹影摇旗。犬吠穿篱，犹带书声过短篱。
陈霞不无羡慕的说，“这哪是我们做的枯燥无味的审计，分明就是艺术审计，审计艺术。不行，两位教授下次也得带我们去‘寓审计于山水之间’。”
“更有审计艺术的还在后头呢！”文欣然停下了，故意卖个关子，看大家急着想知道，才加快语速说，“注意听没有，言之老师那首采桑子长调里‘祖训和风卧雪辉’中的两个字：雪辉，瞬间升腾了老族长的自豪感，老族长赞不绝口，直夸言老师不仅文彩好，还是预言家。只见老族长双手颤抖的把言之老师正在欣赏的族谱翻到一页。原来雪辉，正是龚家村引以为豪的一个人，龚雪辉。老族长说，族谱里的派行名叫龚自清，又名雪辉，龚贵长次子。还有长子龚自明，大老板，为家乡建设捐过不少款。”
王红军紧急插话，生怕晚了又被人抢了先，“龚自明，就是我们正在查的那个拆迁补偿对象？”
陈霞则快速百度，“龚雪辉，Z部副部长？”
文欣然激动的站起来说，“对呀，这瓜又大又脆又甜吧。”
“你呀，太激动了。”言由衷想拦住文欣然，但没拦住。他对大家说，“事关重大，大家千万记得保密哈，尖刀组外谁也不能说，等陈特派回来听他安排。”
“保密，必须的呀，这不是尖刀组内吗。”陈霞说，“教授再跟我们讲讲，你这词里怎么就有了雪辉两个字，你不是真的如文教授说的，能掐会算，开了天眼吧？”
“你听她的，什么开天眼，前面她不讲了吗，边跟龚老族长闲聊，我边欣赏他们族谱，看到这个名字，趁老族长聊得性起时，拍照了。”言由衷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一天的页面，“你们看，他爷爷奶奶、他父母，他还有一个妹妹，八二年三月出生的，零八年嫁到楠城一个姓钱的人家。因为是女性，族谱里没记工作单位职务和出嫁后的事。”
“你搞间谍的，拍照工作不一直是我的专职吗，怎么你拍照了我都不知道？”
“什么间谍，我是审计人。你当时从一个大学教授变成了小学生，醉倒在老族长的博古通今，以及言之同志的滔滔牛皮中，这样描述行吧，哈哈哈。”
055
崔平贵这一组把厅纪检组的档案全部查了，有多起审计干部违纪被查处的。比如技术保障中心搭车业务部门购买电脑，公车油卡私用被人举报，审计学会杂志收取赞助费抵厅里烟酒餐费支出等。还有长期不上班吃空饷的，无偿强行使用被审计单位办公用笔记本电脑，以及借用被审计单位公车跨省回乡省亲的。
案卷所附相关佐证材料都很充分，唯独过新年的证据不足，且未与当事人充分沟通，未采纳当事人笔录证言及书面解释，未按办案程序向审计组其他当事人求证，未向涉事酒店梁宋县玄武文化中心取证，仅凭梁宋县征迁协调办主任曹仁智提供的酒店消费水单，和城控集团陪同审计组的工程部长、负责接待的司机书面证明材料，以及城控集团审计部长转交的一封不知谁寄出来的举报材料，就定性项目主审过新年违纪。末了，还念其主动补交食宿费，从轻给予党内警告处分，做了个人情案。
作出处理的厅纪检组根据审计组的建议，重新审查此案，最后证实处分依据不足，定性不准，报请章厅长同意撤销原处理决定，撤销处理决定书同时报省纪委。
厅纪检承认办案不严谨，冤枉了一位好同志，导致当事人遭排挤离开审计，审计厅因此少了一位业务中坚。章厅签批：向过新年同志认错致歉，如有必要，可在审计厅官网上公开致歉。厅党组还研究决定，如果过新年同志想回归审计，随时欢迎。
“就这么算啦？”审计组在开会讨论时，有人提出疑问。
“当然不是，”崔处说，“从厅纪检组的其他案卷来看，纪检干部和领导不是吃干饭的，人家也是很有原则和办案能力的。之所以会有这种处理结果，一定有人指使，故意弄出来的一个案子，并刻意立案和结案，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审计。”
“审计阻止审计，这有意思。”审计组员小白说，“能说服监察室主任、纪检组长来陷害他监督的手下，这也太戏剧化了，是不是还有更大的领导授意，或为了保护更大的领导？”
“这个我们不猜，也不是我们的审计范围。”审计组员小余说，“眼下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搞清楚，比如撤换审计证据和法规审理稿，粉饰审计成果，骗取署厅优秀审计项目。目前只是证实26个问题取证单不是审计人员做的，而是从未到过审计现场的第一主审、厅技保中心社保科长涂华斌主笔的。那么他为啥这么做，他一个工勤编司机岗位上来的审计小白，没人指点怎么做到如此专业？他编制工作底稿的那些问题证据和整改材料又是谁提供的，谁指使提供的，提供的目的又是啥，仅仅是评优挣业绩走升职，还是通过翻新已发现并整改的问题，来掩饰未发现的更严重的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的性质很严重，大家都这么干，审计机关还评啥优秀项目，还反复强调审计质量和整改质量干啥，干脆的，还审计干啥？”
“说得对，”崔处说，“所以我们要深入分析讨论，在陈特派明天回来前，拿出更多实质性的证据，即使来不及，也要拿出更有深度的下一步审计思路。”
审计组员林姐说，“如果这么说，那么现任的投资审计处涂华斌处长，是如何通过非常规的途径，快速坐上处长位置的，也要做实证据。他背后有什么人，我们管不了，可以让省纪委或巡视组那边去继续，但厅里面的人事任命‘三重一大’决策程序是否到位，可以纳入审计视角。”
小白插话说，“林姐，这个崔处已经安排人查，差不多有结果了。上次开会讨论时，您正好离开了一会儿。还有城控集团那位做伪证的工程部长、司机和梁宋县征迁协调办曹主任，都已经建议相关单位依法依纪进一步查处了，这两天应该就有反馈。”
“哦，不好意思，那我刚才还想到一个什么。”林姐在这个组里年纪最大，孩子都参加工作了，没什么负担，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出来，留下那些要带孩子或谈朋友的年轻妈妈看守大本营。
审计组正在你一言我一语认真讨论时，省纪委驻厅纪检组罗副组长来找崔处，说按照章厅意思，要求驻厅纪检组去省文旅集团当面向过新年同志道歉。特别邀请审计组一同前往见证审计厅的诚意。
崔处问罗副组长何时去。罗副组长说下午两点，与过新年同志约好了。崔处说，那好吧，我商量下派谁一起去。罗副组长说，最好是崔处亲自去，表示上级审计机关领导的重视。崔处说，反正是下午的事，我还是先商量下吧。罗副组长说，好的，下午两点在一楼出发。
崔处给言由衷打电话，想请他去，毕竟这个案子是他发现的，而且是审计组唯一与过新年接触过的，过新年清白，他是第一功臣。
但言由衷不去。理由很简单，正因为这个案子是他发现的，如果他去见证厅纪检组的道歉，现场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能让厅纪检、人事处的人明白，是过新年提供的线索。这样，对过新年来说，并不是好事，他言由衷之前也承诺过，不暴露过新年，这是保护。还有一点很重要，截止目前，至少在厅纪检组的眼里，过新年被陷害冤枉这件事，与尖刀组的言由衷没有关系，他和文欣然一直以只会游山玩水、八卦新闻的审计业务小白示人，这要请他去当面见证，等于明确告诉他人，真正查办这个案子的人，其实是审计教育学院的教授言由衷，这个不是名义上的教授，而是实质上的审计高手。如果这样，言由衷后面想突破的问题，可能面临意想不到的阻力，审计成果也有可能就到此为止。继续“潜伏”，才是上策。
“崔处，有没有搞清楚，当年厅纪检组查办过新年案子违反审计四不准八不准规定的是谁？”
“当然啦，档案里有啊。”崔处翻开档案，“当年主办过新年案的是监察室主任黄时真，签发处理决定的是驻厅纪检组长梁新廷。”
“我看河西厅新的通讯录，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都离开了审计吧。”
“是啊，听厅纪检组罗副组长说，前任梁组长在2022年元月，春节前就调乌城市任常务副市长，去年提拔为市长。原监察室主任黄时真，2023年到河西师范大学当纪委书记去了，结果都不错。”
“哈哈，过新年这是牺牲小我，成全大家啊。跟他案子有关的人，原投资处长莫文化升二级总监。从没搞过业务、事业编的社保科长涂华斌，成了权重业务处长。几次陪选民评很差的钟晓伟副处长，也修成正果。不错不错，值得值得。”
“你还笑呢，厅纪检光是一个道歉有什么用，我觉得这里面没这么简单，监察室主任和纪检组长为什么要办一个证据不足的案子？谁能说服纪检组长和监察室主任这么做，一定不是当年排名在梁后面，资历比梁还浅很多的，最有问题的洪某……”
“哎，崔处，不是说晚上陈特派来听汇报吗，到时当面详聊哈。”言由衷打断他了，这种事不宜在电话里说。言由衷有点神经，总觉得自从疫情过后，任何人都没有了私密空间，电话、微信、更别说网络，说什么别人都知道。有时候跟老婆商量买什么东西，一打开浏览器或淘宝，马上就一大堆的商品广告来了，好可怕。
“哦，忘了跟你们说，陈特派上午上班时就打电话来，他今天来不了，审计大组长说想听听尖刀组的汇报，但今天院里有重要会议，不知道何时结束。无意外的话，明天一早陈特派陪大组长飞过来，直接到17号，不通知政府方和迎审办。你跟王处说下，做好汇报准备。”
“准备基本做好了，改明天来，正好，晚上可以再精细化一点。”
056
听说大组长要来了，尖刀组里中原办的4个人既紧张又兴奋的情绪，感染了文欣然。下午讨论形成汇报材料升级版时，文欣然主动提出做记录。
讨论决定，汇报材料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审计证据充分，已经形成证据链，可以定性的问题，主要有：紫电科以虚假合同、虚假报关、关联交易等，骗取未抵扣进项税退库、财政补助以及银行贷款，且部分国有资金已非法转移至境外，已造成1.49亿国有资金损失，约15.73亿元国有资金面临损失风险；城控集团建设的楠杉高速公路隧道工程项目，勘察、设计、监理单位，均由不具备招标文件规定资质的城控集团下属子公司实际承担，隧道工程专业分包未经招标程序指定施工单位，施工安全、质量监管不到位等多方原因，导致5人死亡、22人重轻伤的隧道塌方特大安全事故，且未报告应急管理部门，事故赔偿、改道重建等直接损失3.21亿元；政府行政命令干预，违规运作企业上市，导致疫情期间生产经营稳步上升的宏发新材料终止上市，融资平台投入和财政补助资金约3.56亿元面临极大损失风险，并造成企业拖欠工人工资、断缴工人社保等不良影响。
第二部分是疑点很多，但目前证据还不充分，需要进一步筛选、分析、确证的问题，主要有：雨晴产业园建设投资120亿元，存在较多“水分”。初步证据表明，雨晴产业园的标准化厂房及雨晴大厦写字楼建设成本，计入招商引资企业的投资规模，骗取政府招商项目落地奖；雨晴产业园入园企业国有及社会资本投入，与其税收、就业社保、政府可用财力等指标严重脱钩，雨晴集团和部分入园企业涉嫌财务造假，骗取财政、税收、银行等部门的招商引资优惠政策；城控集团青莲湖度假酒店未按合同约定移交产权，产权移交前突击装修购置设备，存在规避采购政策及虚支装修工程款等问题。此外，城控集团向厅组不实承诺旗下国际旅行社、文演公司从未实际运营，可能隐瞒重大违纪违法问题。
快五点的时候，言由衷接到过新年的电话，说厅分管人事的万副厅长、纪检组罗副组长，还有审计组的崔主审，刚来了他们文旅集团，当着集团审计委员会副主任的面，宣布撤销2021年底对他的处分决定，并当面表示道歉。
“非常感谢教授，这么短的时间，就还了我的清白。这样，晚上我请客，位置都定好了，一会儿发给您。不要跟我讲这个纪律、那个要求哈，与工作无关，就我个人的事，不给我这个感谢的机会，我心里说不过去。”
言由衷这回不仅没有拒绝赴约，还把文欣然带上。她早就想见见那位“苦大仇深”，而今终于得到解放的老审计过新年了。不管怎么样，满足下她的好奇心。
过新年发过来的吃晚饭的地方，言由衷和文欣然曾隔河见过，就在青莲湖畔青莲小筑对面的湖湾处。约好六点开席，共享单车过去不到三十分钟，5点45分就到了。
就他们三个人，在一小包厢里坐下，聊了没几句，上菜了。多余的话不说，先敬酒。
“非常感谢两位教授，我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说心里话，这个警告处分虽然对我影响并不大，但毕竟因此离开了我热爱的审计。这三年多来，尽管慢慢说服自己放下，但多少还有些阴影，时不时的跳过来，影响心情。”过新年把一整杯酒给干了，言由衷陪着干了，文欣然意思了一下。
把酒倒上，过新年接着说，“我以前跟分管人事的万厅在外资处一个办公室共事过，私交还不错，万厅说她很不好意思，甚至有点对不起我，关系那么好，了解、信任那么深，厅纪检调查处理时，她没说话，感觉自己有点不近人情。她问我想不想回归审计，还说如果我想的话，可以要求在厅官网上公开道歉。但我谢绝了。”
文欣然问，“为什么谢绝？”
“是我也会谢绝。”言由衷说。文欣然转而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言由衷求答案。
过新年说，“人，一段路走过了，就走过了。重走，一定不是之前走过的路，所以我不想回归了。审计厅官网公开道歉，更不需要。我这个处分，本来就只有厅里部分人知道的事，过去三年多，人也离开了，估计没什么人记得了。这要一公开道歉，所有人又都知道了。就像一个污点，铅笔留下的，橡皮擦也擦不干净，刻意用力去擦，说不定把纸擦破。水笔沾上的，涂改液怎么掩饰，也会留下痕迹。而我这个本来不是污点，一公开道歉，反而在大多数不知情的公众心里，认为是个污点。不如就这样吧，组织当面道歉，撤销处分决定，够了。审计毕竟是自己的娘家，有感情的，也不想审计在公众面前丢面子。何况这只是个别人的有意为之，不想因此而破坏审计形象。”
过新年又端起了酒杯，要碰言由衷的杯子，言由衷说，“慢慢喝，不急。我记得你上次喝急了，差点呛着。”
“那是上次，第一次喝56度的小二，有点不适应，这几天又练了几次，感觉还不错，比其他白酒好喝多了，而且不上头。”过新年还是喝了一大口，估计得有三分之一杯。
文欣然陪着意思了一下，“不想回归，是不是这儿比审计轻松、自由，收入又高。”
“收入是比审计高一些，但轻松、自由谈不上，现在哪个公职部门都一样，会议多、任务重、压力大。而且在企业，更多时候是没有周末和晚上的自由空间的。不过呢，有一点审计比不上，文旅集团文化旅游资源多，可以借着审计的名义，名正言顺的去游山玩水。而且，母子公司的美女帅哥多，养眼，怡情，呵呵。”
言由衷说，“那是不错，羡慕着。”
“别羡慕啊，哪个周末我来安排，超短裙、大长腿，文旅集团别的不多，美女是真的多。只要教授喜欢，陪您喝酒、唱歌、爬山、游戏，包您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我不要，我身边有一个文大美女天天在一起，已经足够了。哈哈哈，开玩笑了。喝酒吧，直接到基层。”
“我也成大美女啦，好开心，我也喝一大口。”文欣然一大口下去，超过一半了。这下子酒桌上的气氛又升华了。
“对了，过部长，我们在审城控集团时，发现你那时审的青莲湖度假酒店并没有移交给省文旅集团。还有，城投文旅下面的国际旅行社和文演公司也不是注册成立后从没实际运营过，更没有在审计期间注销，有一个是去年下半年才注销的，另一个是今年3月注销的。这些，你后来有关注吗？”
“青莲湖度假酒店确实没有移交，当初合同不是约定两年的过渡期嘛，后来不知怎么，这事没人提了。两年过渡期间，集团还研究过酒店负责人的人选问题，后来没实际移交，酒店负责人还是城控集团任命的。”
“对呀，我在天眼查看到，酒店法定代表人王颖，之前是文演公司的法人。我在网上搜到这个王颖，真正的大美女，性感中透着妩媚。”
“哦，这我倒没注意，文演公司有一部分演员来了我们文旅集团，大多数人留在城控集团。但刚才教授问到的，我这几年在新的单位，没再关注过城控集团那边的人和事。不过我想，像融资平台这样的非实体企业，人事关系非常复杂，文旅集团我就有体会，我估计城控集团更复杂。就像刚才提到的，文演公司的法人，一下子到青莲湖酒店当法人了，肯定得有关系才能去得了，听说青莲湖酒店的待遇非常好。”
“通常来说，美女就是最好的关系名片，不过也有例外，”言由衷见那两个人一时没明白他此刻说的是谁，索性八卦下去，“比如审计厅的洪副厅，男人长相，没一点女人味，如何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从一个副主任科员，干到了第一副厅长的位置，这个肯定与姿色无关，说是主要靠工作能力，这年头，估计大多数人不相信。”
“是呀，我也感觉奇怪，我在厅里的时间比她还长，搞主任科员比她还早，她的审计能力更是一般，不是自夸，比我绝对差，估计有后台。河东湖台人，听说有个副省长是她老乡，但好像关系并不怎么样，那位副省长后来去了东南当副书记，没两年进省人大搞副主任了。据我所知，这位副省长离开河西时，她还是副主任科员。”
“你有没有想过，城控集团这件事，谁在幕后指挥操纵审计？章厅肯定知道一些，但仅章厅还不够，这里涉及现在梨城兼书记的山北副省长，如果有利益关系，华红卫董事长或许可以指挥章厅，但省纪委驻厅纪检组长为什么也配合做假，华董和章厅都未必能指挥得动他。而且，那年章厅生气要你回来，说明他当初并不知道雨晴产业园的问题。后来过问，一定是更大的领导在追责，既然追责，又不了了之，更说明有更大的领导在阻止。”
“我也是这么想的，资历尚浅的洪副厅一定是在执行某人的旨意，有可能并未向章厅汇报。如果真是这样，帮助洪厅几年内快速晋升的人，很可能就是幕后的人。而且一定是审计触动了他的利益，他才下达指令，阻止审计。”
“我们想到一起去了，这样，我们双线并进，借助你在融资平台的优势资源，尽可能的搜集城控集团的人事关系网。我这边想办法找出幕后的人，这个只能我负责，你明白我的意思。”言由衷拿着酒杯，想了一会儿，“我有个想法，五一长假后，你介绍文演公司过来的美女，时常有怨言或发牢骚的，我私人请她们喝酒唱歌。”
文欣然惊愕的说，“啊，你刚才还说有文大美女一个就够了，这会儿就变卦了，一个不够，还她们，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哈哈，到时带上你，有帅哥，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