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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周六，一个晴朗、温暖的日子。
审计组留守一人在17号，其他5个人要去PPP项目现场。
留守的是主审王红军，他本来也想去现场的，可昨晚向陈特派汇报尖刀组审计情况后，陈特派要求他尽快整理出一份材料来，周日集中听课时正好大组讨论，别的融资平台肯定也有PPP项目，也存在投融资问题。尖刀组基本突破了，大组也要整体推进。有点有面，用数据说话，深入系统分析解剖PPP项目存在的问题，客观准确分析问题存在的主要原因，并有针对性的提出审计建议或意见，为顶层设计决策提供服务。
王红军想把陈霞留下来一起整材料，但陈霞说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王处也清楚，又是整材料的好手，一个人就够了，其实陈霞是想跟教授他们一起下去。项目审到现在，都是教授在跑外围，她们几个一次都没真正去过现场，必须得进现场，就算好奇心也要，整天坐在办公室能审出什么来。
欣然的车欣然开，孙逊的个子大，坐在后排显得挤，让他坐副驾。言由衷坐在后排中间，被两个女的夹着，有点不自在。出城上省道第一句话，“以后不能再叫我教授哈，不好听。我年纪最大，以后叫我言哥就行。”
吴倩打趣说，“教授怎么啦，AI联想啦，怕人误会你晚上的称呼？”文欣然查监控发现教授周五凌晨两点多才回17号，组里几个人都知道了，只是没当面说。文欣然还后悔呢，那晚的故事还没讲呢，怎么就把两个颜色的口红证据清洗了，果然没证据没交待。当然，这个证据事，文欣然谁也没告诉。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不过我是觉得叫哥更亲切。”
“那不得叫我文姐啦？”正在开车的文欣然插后排的话说。
“那就叫啊，文姐、言哥。都认姐认哥了，中午弟弟妹妹请姐姐哥哥吃饭哈。”陈霞说，“言哥，昨天一早文姐把我叫醒，要我查监控，看你什么时间回17号的，我一查，凌晨两点半，要不要解释一下？”
“没什么要解释的，出去喝酒唱K，后来就喝多了，在酒吧睡了几个小时，还是酒吧公主把我叫醒回来的。”
文姐开车不专心，继续接话，“谁信呀，都不带我们去，准是去做坏事了，公主都上场了。”
“文哥不是五一长假最后回17号的吗，这才几天功夫，难道也是长假撞上例假，哈哈哈。”吴倩这一说，内向少说话的副驾孙逊实在忍不住，坏笑了。
“你们这些女人，开起玩笑来，教授没法接了。我睡会儿，你们自便吧。”言由衷往后一靠，不理她们了。
“算了算了，伤不起，真的伤不起。”文姐在前面也笑出声了。
按照原定计划，现场先看义河与青莲湖的交接处。省道上才跑半个来小时就到了。言哥下车四方扫描了下，叫文姐把后备箱打开，吩咐小孙拿出无人机，自己则拿了一个小黑包。打开包才发现，是一架军用望远镜。
文姐车停稳，一看这架势，直接上了句，“你这是在做战前准备吗？”
言哥说，“青莲湖，义河，这么大的范围，你靠肉眼能看到多少地方，特派办跑户外，经常用到这个常规武器，是吧，陈姐？”
“别乱叫，言哥，你比我大十几岁，把我叫老了。”陈霞说，“这个小孙会操作，他经常外出做项目审计。”陈霞指着孙逊，“小孙，你来，负责操作无人机。”
这是他们办里投资处的专业级设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言哥借来用了。孙逊开机，调试，但不知道飞哪儿去。“言哥，有何指示？”
“随便飞呀，你们不总说想来户外吗，当下即是，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自由飞翔。”
陈霞说，“言哥在做案例教学呢，小孙，飞起来，巡游一遍，我们一起来看视频。”
无人机在天上飞，4个人在看操控器上的视频。图像显示，青莲湖与义河连接处并无异样，但在连接处的右下方有个水上建筑物，面积应该还不小，建筑物顶上有霓虹灯招牌，但看不清楚招牌上的字。
言哥用望远镜看，有阻挡，也看不清。文姐打开高德地图，还真有显示，名叫荡漾音乐主题酒吧。“言之，我们上次逛了很多地方，还在青莲小筑喝过茶，但没看到这个酒吧呀。”
“青莲湖520多平方公里，周边4个市13个县，我们才走了几步。”言哥说，“这个地方应该是檀城的地盘，你查查，是不是？”
“对，天眼查显示这个酒吧注册地址是檀城市龙河县。”
吴倩问，“查是哪个县的干啥子，晚上请客吗？”
文姐说，“对呀，车上不是说了，你们三位请文姐、言哥吃饭。这么近的地方，晚上就定这儿。”
陈霞笑着说，“晚上不行，明天你还要讲课，喝多了，你又一夜不归，我们怎么向陈特派交待，哈哈。就中午，不能喝酒，节约请客经费。”
“这儿还有个地方，有点意思。”小孙对着操控器视频说，“你们看，前方有条汇入义河的支流，汇入口上游的1公里左右开始，一直往上，河道似乎比义河还要宽，而且河两边还有很多类似砂石的堆放杂物。”
“我看看，支流比主流还要宽，是什么情况。”文姐要抢过操控器，言哥拦住她，“你又不会操作，抢什么，别弄坏了，想看什么跟小孙说。”
“你真是的，不会弄才要学啊，不跟你说了。”文姐说，“小孙，再往远处拉点，我看不正常的河道有多长。”
小孙说，“拉不过去了，最远距离20公里。”
“上车。”言哥二话不说，头一个走向车边。
无人机飞行直线距离20多公里，实际跑了30多公里。下了主道就是砂石路，把文姐的“宋”心痛得，直叫晚上这顿酒一定要兑现，弥补下她受伤的小心肝。
现场果然是一片狼籍，河道采砂，且没采取保护性措施。春来雨急，或许经历几个汛期，把河道冲变形了。言哥说，“不行，得找几个附近的村民问问。”
正好有个骑电动车的村民过来，被吴倩拦下了，“帅哥，不好意思，耽误点时间。这河岸上的小砂堆是怎么回事，之前在这儿采来剩下的吗？”
这位男性村民40来岁，穿着很体面，不像是普通村民。一听吴倩口音，没回答，先提问，“美女是哪儿的，听口音像是川妹子？”
“啊，这么神奇，我是成都的，帅哥熟悉那边。”
“哈哈，我老婆是绵阳的，在广东打工时认识娶回家的。”
“那我还是你老婆娘家的，你得叫我姨姐，哈哈。”吴倩说出姨姐把自己逗笑了，笑停说，“妹夫，你还没说呢，这个河里的砂怎么开采？”
“妹夫”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吴倩，好像在说，你确定我得喊你姨姐吗？但没表露出来他的狐疑。他下车把车支撑好，很大方又很真诚的对吴倩说，“既是姨姐，不好在这儿说话呀，不如去家坐坐，喝喝茶。我老婆来这儿十几年了，很少有老乡来说说话，都快忘了家乡话。”
这个天可以聊，文姐心里想，“我看你不像是普通村民，至少村干部，对吧？”
“不好意思，还真不是，我就前面这村的小组长。一起去家里坐坐吧，难得遇见，是缘分。”
吴倩看看言哥，言哥说，“确实是缘分，去喝个茶吧，别说，我还真有点口渴。”
078
男性村民就在前面300米左右河右岸的村庄，薛家庄。村庄不大，50来户人家吧，全村的人都姓薛。村庄的环境还不错，应该是这几年新农村和乡村振兴的成果。村中间也有个戏台，薛村长说是新农村建设项目建的。村里人都喜欢听戏看戏，但没有戏班。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好，县里面有几个草台戏班到处拉生意，他们薛家村赞助过几回，也就是意思一下，20几个人的戏班，一天三场，1万块都要不到。
薛组长的老婆，端茶倒水上水果，跟吴倩用家乡话对上了，还真是绵阳人，姓刘。客套过后，薛组长向老婆使了眼色，老婆明白，招呼客人先喝喝茶，她出去一会儿。拎着个竹篮子就出门了。
言由衷知道，这是出去弄菜了，看样子是要留娘家人吃中饭。她跟欣然耳语几句，欣然再跟陈霞耳语了几句，两个人就说出去逛逛，正好在乡下采风。陈霞她们明白，这两个人习惯单独行动，这是要上户调查了。
吴倩静坐下来，想慢慢跟老乡的男人聊聊天，“妹夫还没回答我，这个河里的砂怎么采，怎么卖？”
薛村长说，“河砂十几年前就被政府垄断了，哪能随便开采。你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剩砂，是前几年搞什么义河治理工程时开采的。”
孙逊插话问，“你是说，采这个河里的砂用于义河主河道的工程？”
“是啊，以前这条河都是我们村集体负责维护，村民家要建房，或村集体要修路做公益，就在河里采砂，从我记事起就一直这么弄的。不对，我爷爷手上就这么弄的。就前几年，义河要做工程，工程队一天到晚在挖。”
陈霞说，“刚过来你家时，我看到你家正房后面的院子里，堆有不少模板，还有搅拌机，薛组长应该是做工程的，对吧？所以这方面你最了解了。”
“是啊，看来你们真是做工程的，一眼就看出来。我是个小包工，以前是村里有人做房子，我包个房子做，现在乡下做房的人少，都去城里了，乡下结婚的人本来就少，有孩子成家立户的更少，没什么房子做，宅基地管好严，也不能随便做。倒是这几年的农业项目很多，我就做个农田水利的事，都是从别人手上包过来，我没有施工单位，只能接点小工地。”
陈霞说，“我随便问问哈，义河治理工程的砂都用的村门口前面这条河里的砂吗？”
“那倒不是，义河本身就有很多砂，比我门前的河砂还要多很多呢，是义河那边的不够才来挖我们这边的。义河这么大的工程，肯定不够呀。”薛村长给几个人又添了水，接着说，“后来工程做完了，政府又包给别人挖，我们村民拦过几次，但拦不住，县里派防暴队来，谁牵头闹事抓谁。说河里的砂属于国有矿产资源，村民不得阻拦政府开采，更不得私自盗采。你采也就采了，也得有个设计，做个措施吧，砂多的地方挖下去五六米，砂少的地方挖下去几十公分，深的深浅的浅，村里人家的水井都没水了。河岸更是挖得像是狗狍过似，弄得我们附近的小孩和大人都不敢下河洗澡，不安全啊，这两年就有不知道水的深浅，淹死过几个人呢，有大人，也有小孩。还有，一到汛期就发洪水，把两岸的农田全毁了。真是的，义河弄漂亮了，我们这条龙河弄殃了。”
孙逊说，“你搞工程的，那就清楚你们这儿的砂石价格吧，能具体说说吗？”
“现在的砂石很便宜哦，市场上每立方送到家也才110左右。龙河的河砂更便宜，村民自己家做房子用的，挖砂机15块，三轮车运输15，加起来一方砂到家也才30块。但做义河工程挖我们龙河的砂时，正赶上价格最高的时段。市场上购买的工程用黄砂、粗砂，送到工地的话，价格都在260以上，还不算运费。”
陈霞问，“义河工程上用你们门前的河砂，要给你们村里钱吧？”
“给了，很少，村委会组织协调，每方给4块，村小组的历年管护报酬，也是每方4块。现挖现运现结。”
吴倩笑着说，“妹夫是不是也在义河工程里包了些劳务做？”
“没有啊，离我们村这么近的本县工程，用的还是我们本村门口的材料，好歹也给个事做做吧。我找了好多人，没用，说是省里的公司直接中标施工的，不转包分包，要确保工程质量。呸，哪有什么质量，这两年汛期过后，年年返修。去年不是发洪水吗，有三条支流到义河的汇入口同时被洪水冲塌，一看，那才叫一个豆腐渣工程，钢筋没有不说，水泥砂浆都没拌均匀，有些水泥块用手都能捏碎。硬要说没转包分包，那省里的施工队伍也是徒有虚名。比我们乡下的小包工做的事还差。”
孙逊问，“有当时洪水冲塌的图片吗？”
“有啊，我就拍了几张我们龙河入口的，还有是抖音上看到的，是别的县的。你们对这个感兴趣？”
“对，我们想要这个。”陈霞说，“实不相瞒，我们是审计署中原办的，下来就是调查义河治理工程的，你能不能把你所掌握的所有材料提供给我们？”
“这个……”薛村长开始有点后悔了，一时嘴爽，真来事了，有点怕。自己做小工程的，村里乡里每年都会照顾一点点，在别人那儿拿点劳务过来做。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往后还有事给他做吗，说不定只能帮村民做房子了。但这几年哪有人做房子，疫情过后钱少了，结婚的更少了。
吴倩看出了他的顾虑，“你放心，妹夫，我们会为你保密的，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你把手头上有的材料给我们，我们就回去了。”
“不是，我老婆去买菜了，想留姨姐你们吃中饭呢。”
吴倩说，“真不要，以后有机会再来走亲戚。再说了，我们真要在你这儿吃饭，那就谁都知道，是你提供的证据，那样反而对你不好，对吧。”
想想也是，开始也不知道这是这么高级别的审计机关下来调查啊，涉农项目每年省市县下来的都有本地当官的陪同，这几个人把自己当成生意人，谁也想不到啊。可心里还是有不平，凭什么呀，我一本地人，用我门前的砂，给个小劳务做做都不行，太过分了。正好上面来调查，不如做个好村民，尽自己的职责和义务，加了吴倩的微信，把自己有的资料拿出来，还答应找几个靠得住的同行要证据，到时一并发给“姨姐”。
在村戏台那儿与言哥、文姐会合，一碰头，两位教授上户调查的结果也差不多。上车再去看另一条汇入义河的支流时，言哥对负责生态项目的陈霞说，“你跟自然资源离任审计组的主审联系下，请他们查一下中央水利建设专项资金的项目分配情况，看看五年来有没有龙河的项目资金安排。”
陈霞正要给自然资源组主审打电话，言哥补充说，“不光是龙河，义河所有支流和青莲湖所有汇入河流的专项，请省长经责组和民生组同步查，查到了立即截图发给你，原始数据再发你U锁里，电脑上看。”
“好的。”陈霞拨打主审电话，等待接听时问，“言哥是又有什么直觉吗？”
“是的，这个项目是义河、青莲湖沿岸县区与城控集团协议建设的PPP项目，招投标不是重点，城投生态集团层层转包分包导致质量问题，甚至腐败问题，也在意料之中。我现在怀疑地方政府挪用了水利和其他中央转移支付专项。一方面花钱治理生态环境，另一方面又破坏了生态环境。治理的是主河道，是高速高铁国道省道边上的面子河，破坏的是关系农田灌溉的农业生产命脉河。”
文欣然也想到了，最早去梁宋县，义河生态环境治理搭车挪用了高标准农田的专项债，做了县委县政府接待中心玄武文化。眼面前这条河虽然离主河道和主干道有十几公里，但卫星云图能看到，也一定申请到了资金。然而，怎么就没治理到位呢？
陈霞放下手机说，“今天周六，可能回复没那么快，我们先去别的地方看看。要不我们往回走，先去那家什么荡漾音乐主题酒吧等饭吃。”
“还是别去了，”吴倩说，“刚查了，人家主打一个酒吧，一瓶750毫升的马爹利名仕，1680块，查遍了教授喜欢的红星，竟然没有。”
“言哥中午也没喝过酒啊，”文姐笑着说，“拿言哥做挡箭牌，这是不想请客了。”
“文姐这话有点冤哈，是言哥从不肯接受我们邀请，他说只听文姐你的，哈哈。”
“我听这话怎么有点酸呢，丫头？”言哥笑着说，“去看另一个PPP项目吧。倩儿，你搜索一下，另一个项目最近的在哪儿，有没有风评好点的农家土菜馆。”
“好咧，我这就搜。”吴倩回答，“倩儿，这称呼我爱听，哈哈。”
079
离吴倩她们最近的PPP项目是檀城市利东县的红色教育基地，开车过去也就20几分钟。导航到得利东红色教育基地大门。这个门很别致，不是那种砖混或钢架结构的门，而是两棵高大的貌似柏树分站两旁，两棵柏树间又以不知名的藤蔓做梁，横跨中间。门不宽，也就8米左右。也不高，约5米吧。跑过很多地方的言哥第一次见这种红色教育基地的院门。
进得院内，正对院门的是一栋三层红漆小楼，介绍说这是当年某连部的营地，楼门的墙上挂着两块方形牌子，牌子上分别写着“全国重点烈士纪念建筑物保护单位”、“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原名抗战烈士陵园，始建于1955年，2004年由市政府投资6600万对园区进行了全面整修，占地面积64亩，四面环水，有4座桥梁与利东城区连接。看得出来，有一面水是人工挖出来的。
新做的一块大理石碑上则写着：2020年扩建，占地面积236亩，扩建后的园区有教学楼、宿舍楼、档案馆、陈列馆，还有食堂餐厅，以及果园和菜地鱼塘等。新增投资13.2亿。建设单位县委党校，勘察设计施工单位城控集团。
步入基地，犹如走进生态园，雪松傲立，翠柏长青，鲜花盛开，四季如春。烈士塔、将军塑像、主体雕塑、纪念石刻等纪念设施掩映其中，浩气凛然，雄伟壮观。悼念广场和护花墙宽敞、连贯，错落有致。整个园区既是瞻仰先烈、启迪后人的传统教育基地，又是思想和艺术相结合的人文景观，是人们学习、旅游、休闲的好地方。
三层红漆纪念馆内以大青山叙事说人为主，分“辉煌历史、红韵流长”等4大版块和“名人荟萃、红旗飘扬、抗日烽火、千里跃进”等8个单元。采用沙盘、文物、雕塑、图片、油画、文字、场景等形式，运用声光电等现代高科技手段，展示大青山区特别是河西地区优秀儿女在各个历史时期不屈不挠、前仆后继的革命精神。一层陈展以大青山地区党史、军史内容为主，分别展出有12位名人事迹和从大青山走出的316位将军名录。二层陈展以河西地区108位著名烈士事迹和中央领导关怀下的檀城市巨大变化为主，以及26册烈士英名录档案、近千件烈士遗物。同时展出的还有党和国家领导人题词、将军墨宝、著名烈士诗抄、国际友人赠言，以及“义河工程”、“檀城新貌”等河西人民战天斗地的丰功伟绩。
这种红色教育基地估计全国各地有很多，布局和内容都差不多，本地革命历史特色的有一些，当然有好些是比较勉强的。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现在和未来的人接受红色教育，这是值得肯定的，每年能接待多少党员干部和游客来接受红色教育，也不重要。
但这个在以前的基础上扩建的项目，这个楼那个馆都是普通结构，是红军和抗战时期的建筑重现，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剩下的基本上是绿化、菜园、果园和鱼塘，不管怎么算也用不了13.2个亿。小孙说，能有1个亿，那是抛起来满打满算的。就这样，建成投入使用两年多了，不按PPP项目合同约定，付给项目公司一分钱，怎么说得过去呢。
“有一种可能，”孙逊说，“利都县政府根本就没有拿到县人大常委会的中长期财政支出预算的批准。”
“不仅如此，利都县政府和城控集团可能还以红色教育基地的项目合同，融资10几个亿，用于拿不到发改委立项的其他项目建设。”陈霞说，“不行，我得催下自然资源组的万主审，怎么这么久还没拿到资料。”
自然资源组的万主审说，“陈姐姐，今天周六，你们下去前，也没打招呼看什么项目，需要什么资料，没那么快，再等等，我在催呢。”
“什么工作日休息日，不是早通知周六加班吗？”陈霞的火气有点大，难怪一开始言由衷就说她是常德保卫战的后代，自带火药的，“还有，你这么长时间没采集那些部门的数据吗，还要临时找他们要？”
“数据我是采集了，但水利厅说，他们前年接受了水利部和环保部的联合检查，有现成的反馈意见和整改报告，在找呢。姐姐，别急，我这就催。”
“催你的吧，把你手上的相关数据先切割给我。”
言哥说，“陈霞，不急，我们先吃饭，边等万主审的资料。11点半了，尝尝这个红色教育基地的伙食，当是忆苦思甜，如何？”
不说不觉得，一说，还真的有点饿。欣然说，“这个不算她们三个认哥认姐请的哈，中午AA制，晚上回楠城，王红军一起请。”
“好吧好吧，忆苦思甜当然大家一起。”吴倩说，“你这当姐的，一点也不让着点弟弟妹妹，晚上请文姐吃大餐。”
吃饭的当口，陈霞接到省水利厅联络人直接打过来的电话，先是抱歉回复晚了，然后说了两点：前年底水利部和环保部联合检查发现，全省汇入义河、青莲湖7条支流的中央预算水利建设专项资金共4.16亿，其中有5条计2.89亿全部被地方政府挪用，2条部分被部分挪用，挪用金额是0.85亿。另外有5条中小河流专项债资金9千多万也被挪用。具体挪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很难分得清，都与几个县区政府跟其他中央省级转移支付专项资金整合使用了。最近上报的整改报告显示，还在整改中。
“这都快两年了，还在整改中，这是什么整改力度。”陈霞跟组员说，“还有，联合检查说人家挪用了，却不说挪用到哪儿去了，这是什么联合反馈意见。”
言哥说，“你管人家部门的检查结果干嘛，不知道挪用到哪儿了，我们查呀，都不知道挪作什么用了，能说人家挪用吗。”
文姐顾虑说，“可是，别的部门查过了，还下了结论，我们再查，会不会涉嫌重复检查，加重地方政府负担。”
“那倒没什么，这是省长责任审计，级别比专项检查要高，何况我们审计是综合监督，意思是在职能部门监督的基础上再监督。”陈霞说，“当然，为了不做重复工作，我们以部门检查结果为基础，重点审计问题整改落实情况。”
说完，陈霞给迎审办打电话，请他们通知利东县准备好城控集团实施的PPP项目和中小河流治理问题的整改材料，下午2点审计组直接去利东县政府。同时请其他相关县区准备好上述资料，下午六点前送到17号。
吴倩说，“也真是的，政府及其部门存在的问题，要么虚假整改，要么拖延整改。要是一般老百姓违了个建，白天没整改，晚上就把你家房子给拆了。”
言由衷看着吴倩笑笑，把一口饭嚼明白了，然后对她说，“倩儿，我有一个计划，城控集团的事整明白了，我推荐你担纲主审另一个项目，我认为那是你的特长，你一定感兴趣。”
“什么项目，快说来听听。”
“现在还不能说，你先猜几天。”
“我猜什么，往哪儿猜？”吴倩转对文欣然说，“文姐，你知道文哥在盘算什么项目吗？”
“我哪儿知道，他的心眼特多，猜不胜猜，不如不猜。到时你就知道了。”
“呵呵，我看文姐的样子就是知道的。不说好了，到时我要不感兴趣，躲一边去，哈哈。”
下午两点准，尖刀组5个人直接到县政府，给县长来了个措手不及。早知道在审省长任期责任，也知道迟早会来市县，但这样突然之间接到通知来了，还是很紧张。接电话时，县长还在乡下抓农业生产呢，饭没吃完就赶了回来，一路不停打电话。等任务布置下去了，才静静的思考，越思考越不对劲——这不会是省水利厅对利东挪用水利专项和整改不力有意见，要借审计的东风来整利东？
哎，算了吧，确实挪用了，而且整改不到位，挪用的资金没归还到原项目用途。没办法呀，政府财政没钱呀，又要拉动内需搞建设，又要响应上级号召，建设秀美乡村，又要解决疫情过后的工人农民生产生活问题，政府难呀。
不错，就用这招，诉苦。
审计确有人愿意倾听诉苦，但听你诉苦也解决不了问题。我要知道的是，第一个，你把专项资金挪用到哪儿去了？第二个，挪用专项去做的事是否有政策支持，有没有“挪用”价值？把这个说清了，我审计再来评价，然后再来定责追责。不跟你捉迷藏，把我要的材料给我们，这总可以吧。
好家伙，直白得很。PPP项目是国有资本投资的，不是社会资本方，都姓国，不用白不用。没有人大批准的财政中长期支出预算，没有可研，没有物有所值评价，甚至连合同约定的项目资本金也只出百分之三十，就把项目做起来了。城控集团愿意做这个“慈善”家，那就顺他的意吧。
那中小河流治理的中央预算内投资9400万呢？不好意思，利都县是全省的农业大县呀，前年省里把农民丰收节定在利都县举办，急得很，没办法就应急了。
场地租用并改造、特色场景布置，舞台搭建和设备租赁、生鲜农产品展示，戏班歌舞演出和民俗博览，本地特色农产品展销、农耕文化展馆以及农作物收割、耕种、制作等农事活动现场体验，还有赛事评选、宣传报道、纪念物品、各方接待等，不都得花钱吗？可县财政拿不出那么多排面上的钱。还有呢，当初申报中小河流治理项目时，是原始状态，后来义河治理把原始状态破坏了，工程量远超当初初设概算，原项目审批的资金根本不够，与其做不好，不如不做。都没钱做项目，哪来的钱去整改到位？
我作为一县之长，真不是哭穷，政府融资平台欠了一屁股债务，年年借新还旧，债务一年比一年多，像个无底洞。我们县的公职人员去年只发了基本工资，绩效工资一分钱没发。今年前四个月只发了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年底再算账。没办法呀，我要留着仅有的资金保机关运转，保干部职工工资。
陈霞很认真的说，“你这是保工资、保运转，但没保住民生。水利是农业的根本命脉，你把水利资金挪用了，农民还要种田吗，他们的生存怎么办？”
利东县政府小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080
周日上午九点，迎宾馆大会议室。陈特派隆重介绍了今天的主讲人后，掌声请言教授上台。
平时穿搭随意的言由衷，今天却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配黑色皮鞋，常戴的那顶棒球帽没戴了，清晰可见短而粗硬的头发开始稀疏，还有些花白。掌声中走上台，朝台下听众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坐在电脑前，喝了口白水润润喉，开讲了。很有江南水乡特色的嗓音，柔中带刚。
谢谢各位审计同仁浪费初夏周末的美好时光，来河西迎宾馆听我闲话审计。刚陈特派员介绍说我是知名审计专家，我想闲话之前先在知名前面加个“非”字，这不是谦虚，是心里话。在座的百余位审计同仁，有一些是跟我共过事的，有一些是我担任评委时见过他们做的审计项目的。就在这过程中，让我学到了不少。
好，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这二十几年都在做关于审计方法的系统研究，最近有了初步框架，我把它暂命名为《审计真经》，目前构思的有9个部分，有几个部分自己觉得比较成熟了，而且多次试讲过，反应还不错，我又根据课堂互动环节和课后反馈的情况，做了一些修改和完善。
今天本来就打算讲审计真经的第一经：顺藤摸瓜——银行流水的审计。银行流水的审计方法，大家都用过，相信不少人都有技巧和心得。你们是不是很好奇，大家都熟悉的方法，我来班门弄斧，能讲出个什么新花样来——对吧，课堂上真有人在质疑。
没事，这堂课是基于案例教学的设计，按照设计思路，课堂分3到4个小组，最多6个，每个小组6个人左右，就像我们审计组一样，模拟审计现场互动教学。不过今天这么多人，分不了组，所以我临时改变原有的设计思路，就像我前面说的，今天这堂课以“闲话”的方式，给大家讲三个审计案例故事，讲的过程中，也会有提问，有回答。
先温馨提示，这三个案例故事都已结案并宣判，早过脱密期。各位肯定都曾听说，真要想不起来，还可在公网上搜到。但估计你们所听说的，是结果，我要闲话的，是审计过程，特别是审计疑点线索的发现过程，这应该是所有审计人认为最难的事。
好，第一个案例故事：手写对账单。
言由衷点开电脑里的PPT课件，投影出来的是两张图片。大家看到吧，左边这张是原始的手写银行对账单扫描件，上面的银行账户信息齐全，但因为是手写，看不太清。右边这张是左边那张的电脑复制品，里面的要素和内容完全一致。我把图片放大一点，给大家一分钟时间，会议室前后左右墙上都有视频，认真看。然后告诉我，你从这张银行对账单里看到了什么疑点？
一分钟过去，没人回答。延长三十秒，还是没人回答。言由衷正准备公布案中实际疑点时，有一个人举手了，“教授，我说下，不知道对不对。这张对账单生成时间是2012年10月的，那个时候的银行对账单早就是电脑打印的，不存在手写，手写的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
“很好，请大家为第一个勇敢站出来回答问题的这位女同事鼓掌。”言由衷带头鼓掌，“能不能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是来自南审的内审人员，我叫文欣然，这次来参加以审代训，请各位领导和老师多多指教。”文欣然做教授的，最忌讳互动环节冷场，她得第一时间站出来救场。
这不，马上有人发言了，“教授，我刚认真看了两遍，这份银行对账单是某县财政局的，照理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中间有两行，存款余额与发生额没有逻辑关系，是不是漏写了收支记录？”
“嗯，哎，你先介绍下自己吧。”
小伙子有点腼腆，憋了半天，脸都红了。在大家的鼓励声中，才说，“不好意思，我是河西省厅企业处的小秦，是不是我说错了。”
“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在审计业务讨论会上，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没有对和错。首先要有想法，然后才会有思路，才会有更多的思维和火花碰撞，进而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言由衷带头给他鼓掌，“而且，你说对了，这就是本案关键的疑点线索。”
经多方查证，这是一份财政干部与开户行合谋伪造的银行对账单，进一步证实，财政支付凭证上的银行印鉴和法人印章，均为伪造，亿余元财政专项资金转移海外。这就是震惊中外的“2·11”大案，这件案子与时任江南省常务副省长违法干预审计有关。此人后升正部，前年官宣落马，获刑17年。因在担任江南常务副省长、某部部长期间，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相关单位和个人在项目承揽、企业经营等事项上提供帮助，非法收受财物折价1.43亿。在促成、审议投资并购股权过程中，徇私舞弊、滥用职权，造成国有资产损失3.29亿。
这个头开了，接下来的课堂互动很热烈。
第二个案例故事。言由衷说，在对古北省一项总投资52个亿的大型水利枢纽工程，也就是古北省2020年一号重点民生工程进行审计时，延伸到了项目所在地，向劳务公司了解劳务分包和劳务费结算、拖欠等情况。每当询问一个情况，陪同下来了解情况的施工单位项目经理都会把随身带的小本子拿出来翻一下，核对一下，看劳务方是不是说错了。翻的过程中，他本子里夹着的一张纸掉了下来，赶紧低头在桌子底下捡起来。审计人员拿手上看，项目经理有点紧张，说是他小孩做作业的草稿纸，来时顺手把它夹本子里了。审计人员趁他不注意时用手机扫描了，他依然把这张纸夹在了本子里。
言由衷出示了第二张图片：一张草稿纸。这是一张小学生绿色横格线的算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了七道竖式计算过程。其中4道是几组数据相减后划横线出计算结果，3道是几组数据相加后划横线出结果。言由衷问，“脑筋急转弯游戏都玩过吧。看到这张图，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有人发言，“这不就是小学生做的算术题吗？”
有人发驳，“不对，我印象中现在的小学生写的字都中规中矩，你看这些字，歪歪斜斜的，还带些潦草，应该是大人写的。”
“我也觉得是大人写的，还有，小孩子做作业用的草稿纸，有必要紧张，还夹在施工流水账的本子里，有点不对头。”
陈霞发言说，“对，不对头。教授讲的是案例故事，这张草稿纸上的数字一定与工程收支有关，哈哈，我这是先入为主哈，别见怪。”
“先入为主不好，会影响你的专业判断，但也未必全是坏事。”言教授说，“审计人员当时就怀疑，这张草稿纸上的数据很可能是工程收支。这个怀疑一直存在，几十个数字时不时在脑海里闪现。按照这个疑点理出审计思路，通过数十份银行流水筛选、分析，最终查明，这个省重点民生工程项目，其实是借用资质中标，然后又以劳务分包的名义层层转包分包。草稿纸中的所有数据，包括求和求差结果数据，最后都找到了出处。求和的数据是收到的工程款，求差的是支付的工程分包成本，以及购买礼物、充值购物卡、现金红包等行贿支出。”
这就是前几年官宣的“3·17”案，涉案人利用担任省委常委兼酒城市委书记、省人大副主任等职务便利，为有关单位和个人在融资贷款、开发商拿地、工程承揽等方面提供帮助，直接或通过亲属收受财物折合1.95亿。二二年三月被判处死缓。
言由衷讲的最后一个案例故事，是最有传奇色彩的“1·13”案，是言由衷带着山之竹一起参加的中纪委专案组时，通过一张物业费POS机刷卡交费记录，成功破获河东省政协副主席的贪府问题。该案在江东宣判，经法院审理查明，此人利用担任婺城市委书记、省委常委、省政协副主席等职务上的便利，或职权和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为相关单位和个人在房地产开发、企业经营、职务提拔等事项上提供帮助，利用建材贸易公司和超市，直接或通过其妻非法收受相关单位和个人给予的财物折合人民币1.39亿，最终获刑15年。
山之竹在义河宾馆的房间里，看同事现场传送的微信视频。
这只是她和他一起经办的数十起大要案中的三起。
的确，正如他常说的，她俩是最佳审计搭档，雌雄双侠，剑锋所指，无疑不破，无坚不摧。只不过，很多思路都是他的，再次隔空细听，才真正体悟，“审计狂人”的称呼，非他莫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