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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半小时左右，凝雨又来视频了，“还在打卡吗，亲，我在等你呢。”
“打过卡了，你稍等，我一会儿就到。”言之挂了视频，对目目说，“我再过去，争取劝她自首，实在不行，我再告诉你。”又对欣然说，“要不你先回去吧，估计要点时间，你没熬过夜，受不了。”
欣然半认真半玩笑说，“我才不，就算在车上睡着，我也得守着，如有危险，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去拯救你。”
敲门再次进入136号大门，没有了之前的浪漫和朦胧。凝雨带上门想给言之一个深拥，言之很温柔的支开了她的双手。
二楼沙发上坐下，凝雨还是之前的那身浴出衣着，坐在言之身边，拉着言之的手，“怎么啦，打卡卡住啦？要不重来一次前奏，我把菜放微波炉里热下，再来点高度白酒，红星二锅头，如何？”
“行啊，再来点。”言之笑着说，“凝雨怎么知道我喜欢二锅头？”
“有性格的男人不都喜欢高度白酒吗？何况来自京城的你。我这儿除了香槟和红酒，白酒只有二锅头。”
回一楼坐上餐桌，言之举白酒杯碰了下凝雨的红酒杯，微笑着说，“不瞒凝雨，刚才被你的美貌和性感迷倒了，你是我见过的少有的令我神魂颠倒的女人。”
“呵呵，是吗。是不是出去打卡半个多小时，回来就清醒了。心里其实还想，但酒醒了又害羞？”凝雨把手上的红酒一口干了，凤眼迷离的看着言之，意思是“干了吧”。
“还真不是害羞，”言之真把酒干了，真诚的笑着说，“凝雨，如果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我们就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说不定我真会被你迷倒，而不知身在何方，故乡又在何处。”
“什么意思呢，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你很清楚呀，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你在钓我，而我在查你。”这回言之主动给凝雨添酒，然后自己也满上，坐下，接着说，“来，我敬你，或许是梦中的红尘知己。”
凝雨接了酒，喝了小半杯，但满脸迷茫的表情。
“那我直接说吧，”言之把酒杯放下，“凝雨，姓苏，来自西南琴东山区。因家庭原因，高三未读完跟着哥哥去东南莲花打工，后来又去了广东深圳，在深圳某夜总会做公主，夜总会老板董雨晴为她换了身份，取名董雪。某夜，偶然机会认识了同样来自西南琴东的太姓老板，从此跟着太老板走南闯北，风里雨里十二年。不好意思，职业习惯，没有看不起凝雨的意思。如有冒犯，我自罚一杯。”言之果真端起杯，要把杯中大半杯酒干掉。
凝雨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此时已经懵了。她用手拦了言之端酒杯的手，示意他继续说，但不用喝那么多。
言之还是把杯中酒干了，“对不起，我想，我不该以这种方式跟你见面。”
此后开始静寂，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沉默了很久，凝雨终于开口了，“不用说对不起，那是你的职业，我理解并敬你，很少碰到你这么敬业的执法者。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发现，我就是我的？”
“我们查到了雨晴产业园的诸多问题，随后雨晴集团的两位高管落网，但雨晴集团的老板董雨晴出逃海外了，而集团财务总监和董办秘书董雪，也就是凝雨你突然失联，我就开始怀疑，董雪一定是换了一个身份。两天后，财务总监凌肃在深圳落网，董雪还是不知所踪。突然有天名叫凝雨的加我微信，微信地址是京城的，要找个老司机教开车考驾照，加重了我的怀疑。我当时分析，凝雨，可不就是雪的别称吗，莫不凝雨就是董雪？我于是毫不犹豫，加了你。”
“但是网聊诈骗的，不都是这种套路吗。那你又是怎么肯定我就是董雪，而不是网聊诈骗的人？”
“你应该知道，我们同时查了青莲湖度假酒店，发现违规承包人苏凝云，他与雨晴集团的董雪有资金往来。然后通过西南琴东警方配合调查，查到苏凝云的社会关系，他有一个小他12岁的妹妹，名叫苏凝雨，根据户籍档案里的照片，对比雨晴集团宣传墙板上接待上级领导的董雪的照片，关联上了你。前天晚上你跟我视频聊天，我截图发给公安做人脸识别，确定你就在楠城，于是答应你云约今晚。”
“呵呵，还以为他们计划周密，说你贪杯好色，拉你下水，兴许雨晴有救，果然一约成功。谁知套中有套，反而落入你的陷阱。”凝雨反而笑了起来，只不过笑容有些凄楚。
言之随意的说，“你说的他们是？”
“哦，没谁。我要是不主动加你微信，并躲在京城或深圳一段时间，再择机出国，你是不是找不到我。”
“公安已经安排人在城央、上海、深圳蹲守几天了，两个身份证号和手机号都已锁定，别说出国，京城都未必躲得过。”言之的话不全对。凝雨的身份证号确实在琴东查到了，但用来加言之微信的手机号并没掌握，是言之晚上才拿到的。
“那就是逃无可逃啦。”凝雨反而平静下来，给言之再添了酒，自己也加了一杯，“来，再喝一杯吧。”凝雨没等言之碰杯，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既然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为什么还返回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想来套我吗？”
“我回来，是想劝你自首，把你自己的事，和你知道的所有事，全部说出来。”
“你不是查了吗，集团账户和个人账户都查了，不然怎么知道我在京城、上海有房。”
“我查是我的事，你自首是你的事。我们知道，董雨晴只是挂名老板。而你应该知道，把数十亿的国有资产藏匿、转移境外，是个什么后果。”言之缓慢的语气说，“我知道，套取、骗取出来这么多资金，你一个人做不到的，你们集团也做不到，肯定有个很有权势的领导在幕后。所以，我希望你能够自首，把幕后的人揪出来，这样对你的量刑，无疑有很大的帮助。”
“既然知道幕后有个很有权势的人，你还敢这么查，就不怕打压甚至报复？”
“呵呵，谢你直言。不过，我们审计，怕的不是权势，更不是金钱和美色，我们只怕自己执行党纪国法不到位，有负我审计职业的神圣，不是说大话空话哦。其实你不说也没关系，我知道这个人是谁，前面我说了，你琴东老乡，你和你家的恩人，姓太，你称他太子。还有你和他朋友圈里的几个人。”这是言之半个小时前才拿到的证据。
凝雨做梦也想不到，就洗了个澡，十多分钟的功夫，言之拿到了她放在沙发上手机里的证据。言之也不敢说出来，毕竟这种取证方式不受法律支持。但凭着这个线索，打开了依法取证的通道，目目已经把线索分发出去，合法证据正在源源不断传回来。
言之起身，来到落地窗前，撩开纱帘，“你过来看看。”窗外的路上不知何时停了辆警车，车边有个人影手夹着支点燃的烟在来回走动。
“你再来屋后看看。”言之拉着凝雨过来看。
凝雨说“不看了，我早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数十个亿，逃到天涯海角也会抓回来。言之，谢谢你这么温情待我。你先回去，给我几个小时，行吗？”
言之可不能回去，他上过当的，还因此受了处分。万一凝雨想不开，出事了怎么办，这回不能再冒这个险，“我回不回去，结果都一样。我知道你想跟外界联系，但我提醒你，联系不上了。不信你试试，你的手机没了信号，你家的网络也断了。”言之扶她坐下，“你好好想想，酒就别再喝了。”
“杯中酒还是喝了吧，别浪费。”凝雨异乎寻常平静的说，“让我考虑下，可以吗？”
“可以，我陪着你。”
“谢谢。喝完这杯，我们上楼吧，我想在自己的床上再好好地睡一晚，你陪陪我好吗？”18岁离开家乡，20岁被大领导包了，从此成了纵欲和敛财的工具，从没谈过恋爱，从来不知道爱情的滋味。这回进去了，再也没有爱与被爱的机会了。想到这儿，凝雨的眼泪出来了。
言之最见不得女人流眼泪，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好，我陪你。我这就请警车撤了，你就在自己的床上，安安静静，好好地睡一觉吧。”
094
昨天还是多云偶有小雨，周日却格外的晴朗。早上六点半，凝雨睁开眼，坐在床头，看着正在沙发上凝视自己的言之，莞尔一笑，互相问候“早上好！”。然后起床，似乎忘了昨晚的事。
凝雨吸着双青色绒布拖鞋，有点慵懒的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白色纱帘，一面初夏暖阳从玻璃上折射进来，正好照在她粉红的脸上。
她对着窗户伸了个懒腰，“终于晴了，真好。”她转头对刚从沙发上起身的言之，“你就坐沙发上陪我一夜？”
“嗯。我看你昨晚睡得很美很香，呼吸细而均匀，不忍打扰你。”
“是呀，从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谢谢你，言之，静静的陪我一夜。老实说，言之，是不是担心我会出意外，甚至寻短见？”
“是的，确实这么想的。不过，看你睡那么香甜，知道你放下了，很好。”
“嗯，放下了，我先去做早餐，吃好了，我收拾一下，准备好这儿有的材料，再洗个澡，换身衣裳，跟你去自首。”
“早餐我来做吧，你喜欢吃什么，我这就下去开火。”
“不要，你还是陪着我吧，护我安全，是你的职责。早餐，我们一起去做。”凝雨边说边拉着言之的手往三楼走，“很多证据都在书房里，有书证，还有现金，楼下地下室还有一些硬货，今年价格猛涨，应该值些钱，我都带你去看下。”
“不好意思，我不能单独跟你去看这些的，我现在也不是执法者的身份，只是作为你的微信好友，陪着你护着你。”言之把她拉住，不再往三楼去，“你还是先收拾好自己，我去楼下准备早餐。”
“好吧，谢谢言之网友。我喜欢红薯小米粥，再来两个荷包蛋，煮蛋也行，会的话，来杯豆浆，厨房有黄豆和豆浆机，放点糖。你喜欢吃什么，自己来。”凝雨说，“对了，请你的同事来吧，没事的，我不想你因为我违反纪律。我先跟你一起去厨房，看你会不会做早餐，呵呵。”
言之想想，还是不能犯低级错误，电话联系了欣然，请她和陈霞过来，再请她通知目目，带一个同事过来。目目和她的同事并没走远，为防万一，在车上过了一夜，目目还通宵陪言之微信文聊，担心言之睡着了，出意外。接到通知后，先去17号刷牙洗脸，然后跟欣然她们一起过来。吴倩好奇，也跟着过来了。
5个人到了136号，凝雨先带他们去了地下室，接触实物证据前，审计和经侦分别拍了照，贴上临时封条，5个见证人和凝雨都在封条上签名。然后再到三楼书房，重复之前的操作。做好这些，凝雨来到厨房，看着言之煎荷包蛋、打豆浆。
八点半左右，上班时间还没到，朱林平和分管副局长收到目目的报告后也赶了过来，技侦人员在现场取证。
吃完早餐，欣然陪着凝雨到二楼，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很久没穿过的白色连衣裙，用喷气小熨斗耐心的熨平，然后挂在浴室门口的衣钩上。洗了半小时的澡，又在洗手间坐下来，细心的梳了两条羊角辫，出来换上刚熨平的白色连衣裙，下楼到鞋柜里取出一双米白色运动鞋。对着一直在一楼客厅等候的言之微微一笑，“好看吗，言之？”
“好看，还是十四年前从西南大山里走出来的苏凝雨好看。”
“对呀，我当年就是这身装扮走出大山的。你喜欢十四年前的苏凝雨吗？”
“我如果再年轻三十岁，一定喜欢。”
“嗯嗯，真的谢谢言之，再抱抱我吧。”凝雨张开双臂，走向言之。言之没有避开，张开双臂，迎向她。“有时间，或以后再来楠城，去看看我，我跟你讲我的故事，好吗，言之？”
“好的。”
“一定？”
“一定！”
苏凝雨，雨晴集团董办秘书董雪，松开紧抱着言之的双手，大步向院门外目目的宝马走去，头也不回的上了车。
把言之愣在客厅门口，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欣然过来拍拍他的后背，“情痴，散场了，回去好好补个觉吧。”
这一拍，把言之拍醒了，“上午哪儿睡得着，那年全国医保审计，为赶个报告连续50多个小时没睡，还是要等晚上正常睡觉时间才能睡得着。”
欣然说，“那正好啊，赶紧回去老实交待昨晚的详细过程。临别时深情缱绻，像一对生离死别的恋人，我就不信，一晚上没发生点什么。”
“那我还不如回去睡觉，睡不着也赖在床上，哈哈。”
躺在17号床上的言由衷，根本睡不着，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过幻灯片一样，一会儿是终于把幕后“太子”扯出，完成山之竹所托的兴奋。一会儿是凝雨孤绝，随后死而复生的五味杂陈。一会儿又是城控集团的投融资乱象带来的愤慨。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赖床时，外面来客人了，听声音是辜自芳的。
跟着辜自芳来的，还有一个人，辜自芳介绍说，“这是楠城市审计局投资审计中心袁志刚主任。之前的雨晴产业园建设工程造价审计项目，就是袁主任亲自做的，这两天我们审计组找他了解项目审计的事，他说有些事还是想找中原办审计组说，你们组我只跟师傅认识，所以直接找师傅了。”
言由衷问，“哦，袁主任，你来是关于雨晴产业园项目建设决算审计的事吗？”袁志刚点点头，“那不如去楼上吧，我们审计组在二楼办公，请。”
在二楼，言由衷把袁志刚主任介绍给大家，然后又分别介绍了王红军、孙逊和文欣然，还有两个人，陈霞和吴倩跟着去了经侦，她俩想通过董雪的自首材料，整理完善审计证据。
欣然给袁志刚倒了一杯茶，请他坐下后。言由衷问，“袁主任，要不你先把你想说的简要告诉我们，然后再看看要不要做询问笔录？”
辜自芳说，“你们要谈话，我不合适在这儿，师傅，我先回去了。”
“好的，我送你出门。”
往院子门走时，“师傅，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来这么久了，中介审计也整整一个星期了，上次吕总来签合同，你又临时有事来不了，搞得人家吕总还有点不高兴。你找个机会跟他打个电话，我解释毕竟作用不大，他可是我的大客户哦。”
“还真把这事给忘了，我一会儿就打电话给他，还有十来天就是端午节，到时去鹿城登门致歉。”
“那今晚呢？”
“应该可以，刚完成一件缠绕我多日的事，正好要休整下。不过，可不是我一个人，你得破费。”
“全部来呀，请都请不到呢。你是不知道，师傅，宏发材的尽调和财审顾问，以及雨晴产业园造价审计的业务都是我负责，光是造价审计这块，保底和核减收费率都是千分之一，初步估计可能核减一半，这项审计费就有900万左右，就算下浮三成费率，也有600多万。我发财了，躺平五年不用干活，哈哈，请师傅吃什么都行。”
“哇，真是发财了，那我要让你出点血。客我来请，单你来买。你是中介审计，这么排场的宴席你来请，我到时说不清，人家还以为你是为了感谢师傅带来的这么大的业务，是吧。”言由衷半认真半玩笑的说，“我们纪律要求不允许去外面喝酒。这样，你现在就去菜市场或超市采购，男人粗糙点，美女精致些，总之，喜欢吃什么你就买什么。楼上现在有人谈话，我不好征求她们的意见。酒嘛，我房间有，我就喜欢二锅头，美女就买两瓶红酒，口感好的，这个你懂。花了多少钱，你把票据给我，我微信转给你。”
“好的，我懂。”
等言之给吕总打完电话，重回二楼，楼上开始正式做询问笔录了。
袁志刚是南审基建审计方向本科毕业，先后在资源环境审计科和投资审计科从事审计业务。2017年因为本单位管理中层职数不够，推荐他到市国土局任计财科长，解决他的待遇问题。
可是到国土局还不到半年，他的血压出了问题，一度高到120和180。怎么回事呢？原来有一天，下班时还检查过办公室，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刚坐椅子上准备做事，脚却踢了个包，拉出来打开一看，一包现金，整整三十万，当时就把他吓懵了。冷静下来运用审计的思路，找到了送此厚礼的人。是一开发商，帮个忙，土地出让金晚三个月交。靠，10个亿的土地出让金，三个月那不是1500多万的利息吗，怪不得出手这么大方。我审计过来的呢，怎么可能受这么厚的礼，当即要他过来拿回去了，否则交纪委去。
此后几个月又多次收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现金和购物卡，跟单位物业和保洁说过多少次了，就是不听，还是有人私下开门放礼进来，不奇怪，物业或保洁得了好处呗。可袁志刚受不了啊，血压飚升，赶紧申请调回审计局。审计局没了正科的位置，那就去投资审计中心吧，事业编也行，总比要我命好。
谁知投资审计中心更要命，送礼的更多。原指望2019年国家审计署下文审计机关不得“以审代结”工程造价，就不要再跟包工头打交道了。可政府和单位都不肯放弃工程造价审计这块肥肉，你下你的文件，我审我的造价。没办法，适应吧，把控好自己。
终于有一天没把控住，雨晴集团和城控集团联手，又是美酒加美女，紧接着就是金钱。雨晴产业园他听从局长的强烈指示，出具了一份完全偏离工程建设实际的审计报告，这一次，他接受了50万的贿赂。
他向审计组提供了雨晴产业园工程造价审计第一稿，120亿工程，核减54亿。他说，当时收下这笔巨款，他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血压心脏都饱受煎熬，几种药随身带着，才慢慢缓和下来。2021年底，厅审计组要审雨晴产业园，担心东窗事发，竟生重病住院了，那时的他一度想过要自首。但没过两天，营商环境的主审不知何故，再也不关心雨晴产业的项目建设和融资平台投资绩效。看到他的汪局长一点事没有，偶尔还哼几句小曲，知道这事彻底给摆平了，他也就病好出院。
可是这次，审计组建议重审雨晴产业园，通过公开招标的方式，从外省引进工程造价咨询公司来审计，中介审计组找过他三次，问的问题心知肚明，瞒不下住了，再来一次重病住院，怕是自己扛不过去，干脆来自首。说不定能减轻刑罚，进去几年，总比丧命强。
袁志刚这一自首，把他的局长扯出来了。好个汪如云，雨晴产业园项目造价结算审计，收受贿赂1200万现金整数。而这个数字，与董晴自首材料里的银行取现证据形成证据闭环。
辜自芳作为言之徒弟兼客人操持的周日晚餐，没理由不丰盛……
095
5月20日，周二，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楠城至京城的高铁，差不多花了四个小时，出南站上地铁4号大兴线，再转2号内环线，复兴门站出地铁，紧赶慢赶，11点40分来到预约好的儿童先天性心脏病专家门诊。专家本来是11点半下班，帮言由衷预约并在门诊等候的老同事社保司白副司和医院财务处张处长留住专家聊天。
老专家看了看伍筱艺带来的楠城大学一附院的诊断及治疗病历，再给伍筱艺的女儿做了心脏听诊，还结合中医的望闻问切，很细心，也很耐心，花了半个多小时。专家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对院财务张处长说，“楠城一附院按心脏缺损，也就是心漏来诊治，治疗方向大致没问题，但估计还不止心漏一项，我下午不坐诊，但在住院部。检查费用很高，有医保的话，建议患者先办住院，下午先做个心脏CT，检查详细的心脏三维图像，合并其他异常的情况，再做个心导管检查，精确评估心脏缺损对血流动力学的影响，提前做术前评估，节约时间。”
“有城乡居民医保，医保卡我带来了。”听专家说时，伍筱艺有些激动且紧张，拿卡的手在抖，“成主任，我女儿的心脏病是不是很严重，能做手术吗？”
“能呀，不然要你先办住院做啥。”专家边开检查单子，边说，“不过，床位有点紧张，你今晚可能得找地方住下，手术前会安排床位出来。”
“好的，谢谢成主任。”筱艺收了检查单子，院财务张处陪她去缴费，排队做检查。
白副司说，“不好意思，耽误下班时间，过中午时间了，一起去外面吃个工作餐吧。”
“谢了，我中午休息会儿，下午还得去住院部看看，中午也不能喝酒，对吧，呵呵。要不，改天再约。”
白副司说，“那就随您，改天再约晚上，小聚一下。”
“晚上可以，看周五上午能排期做手术不。”成主任说，“下午做完检查，拿到结果，让她们去住院部6楼找我。”
“好的，非常感谢成主任。”
缴费了，一看CT排单，要两点后才能做。“不如先去吃饭吧。”言由衷说，“感谢张处，还有白司，亲自跑，太感动了，中午我请客。”
“中午才不要你请客，下午要上班，又不能喝酒，光吃菜能吃几个钱。”白副司笑着说，“一走两年，连微信也换了，这么多年的同事加好友，好意思吗，你？周末晚上你来请，当是陪罪，哈哈。”
筱艺说，“还是我来请，劳烦你们这么多大领导，最该我来请。”
白副司说，“不关你的事，美女。你是客人，只管跟着教授就行，一句不要见怪的话，要不是言教授的面子，你也约不到我们，更请不到专家等你来，是吧。”
“那是，我什么也不说了，听言之的。”
吃饭时，山之竹视频过来，“在哪儿呢，这个点应该早到家了，怎么不见人？”
“在外面吃饭呢，我坐的高铁，你是飞回来的，肯定比我早到啊。”
“乱说，我过十一点才落的地，你十一点不到就到站了。你那边那么多人，跟老朋友在一起吃饭呀。”
“是呀，你应该认识，白柳司长。”言之把视频镜头转向白副司。
“哈喽，山主任，你们在同一个地方出差吗？”
“是啊，言由衷那家伙不讲义气，说好一起回的，他改坐了高铁。不跟你们说了，你们慢用哈，我弄吃的去。”挂断视频，给言之发来微信消息，“还等你回家吃饭，自己先在外面吃上了，也不告诉我。别喝酒哈，早点回来，晚上陈明过来吃饭，商量明天向上汇报的事，我下午去超市弄几个菜。”
吃完饭，白副司和张处下午要上班，言之陪筱艺带着燕子去做检查，言之说，“去我那儿住吧，就在北礼士路，一条路上。”
“刚才视频的是你爱人吧，我不去，免得人家怀疑。我刚查了，医院附近就有宾馆。给你添麻烦够多了，青莲城也是因为有你，管委会才会这么重视，昨天通知我们，最快这个月底准备收房。”
下午两点，欣然发来微信视频，问在哪儿呢。言之告诉她正在儿童医院排队做检查，刚进CT室了，你们那边呢，还没开始反馈吗？人到齐了，好像还在等城控集团的董事长。吴倩凑过来问欣然，言哥去哪儿啦，跟第一个延伸主审的平台反馈沟通，他怎么说不来就不来？欣然说言哥这人就这样，我行我素，习惯单独行动。
按通知时间，城控集团董事长谢成风迟到了半个小时，跟审计组的副组长刘文成握手后，举手跟其他审计组员示意，算是打过招呼。集团审计委员会主任谢成风，副主任、总经理程大诚，副主任、纪委书记王浩，审计部长杜青峰、财务部长、工程部长，以及几个一级子公司的董事长或总经理参加了审计情况反馈会议。
迎审办那边则是洪少芬副厅长，迎审办常务副主任牛振华、对口审计业务处长涂华斌。审计组由刘文成带队，法规处长崔平贵，以及尖刀组5人。
主审王红军代表尖刀组反馈城控集团审计相关问题，反馈完谢成风董事长先是客套夸了几句审计效率和水平，审计组反馈的所有问题都是客观事实存在的，照单全收，并且在审计发现后，第一时间现场整改。然后由审计委员会副主任兼集团纪委书记王浩就上述问题立行立改情况向审计组汇报。王浩说：
关于楠杉高速隧道塌方造成的伤亡和损失，应急、公安、交通等部门联合调查意见出来了，正在按该意见落实整改，并按责任划分，按照合同约定，对施工、勘察设计、监理等单位，予以处罚。
关于文演公司和旅行社，新的集团领导班子早就认识到这个问题，在前年就开始整改，并于去年底注销旅行社，今年三月注销了文演公司，也就是审计进点前自行整改到位。
关于青莲湖度假酒店，违规承包人苏凝云已被经侦立案刑事拘留。问题发生时，酒店法人王颖当时还在文演公司。去酒店后确实违规分成，但已把所得部分全部退回到酒店公账，装修及设备资产也入了酒店财务账，未造成国有资产损失。王颖已向集团纪委自首，集团正在研究如何处理。
关于雨晴产业园的项目建设造价虚高的问题，我们认为这不是什么大的问题，毕竟是集团出钱建设，左手倒右手的事，就算虚高形成的利润，也还在集团子公司，都在合并会计报表内，没有造成国有资产损失。
陈霞的脾气，早就想怼他了，但正要发作，被身边的刘文成按住了，让他先讲完，不急。
关于雨晴产业园投资招商企业，骗取财政优惠政策补贴，跟前面一样，财政的钱到了国企，还姓国。当然，要说这也是个问题，但要说国有资产损失，我们认为不恰当。此外，投资招商引资企业造成损失，这要分两个方面来看待，一方面，如果被招商投资的企业已经倒闭注销，可以说成是损失。这是不可避免，招商引资有成功，也必然有失败，全国所有的地方都存在这样的情况，是普遍现象，是招商政策决定的。另一方面，如果被招商投资企业还存续，就不能说损失，只能说目前处于亏损状态，说不定哪天市场行情回暖，企业就爬起来了，就带来了更多的投资收益。王副主任对着刘特派说，“对吧？”
刘特派没有回答他，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关于出借开发资质给双峰房地产，造成青莲城数千套保障房烂尾的问题，我前面说了，只要企业还在，就不存在烂尾和损失的问题。这不，楠城市政府和青莲区管委会已经全部接管，把青莲城纳入保交房，准备这个月底就陆续交房。
关于27个PPP项目，还有农村殡改方面的问题，这些都是与政府签的协议，都是承担政府事项，减轻政府压力。如果一定要说有损失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所有项目相关的政府都破产倒闭了，才能算是损失，是吧？而且我们集团也正在积极与相关市县政府协调沟通，争取早点把项目款拿到手，减轻企业融资压力。
王副主任说完了，早就忍不住要发作的陈霞，此时脸都被气红了，正要发言，还是被刘副特派按住。刘副特派说先请谢董事长说两句。
谢董事长再次夸了审计人的精神和业务水平，接着说，审计发现的所有问题，基本上是前任华董手上遗留下来的，这些遗留问题，我接手后有的已经整改，比如文演公司和旅行社。有的正在整改，比如青莲城保障房和PPP项目付费。但不管是不是以前遗留下来的问题，集团党组都高度重视，认真吸取教训，积极整改到位。审计委员会和集团党委多次开会强调，要以这次审计为契机，完善审计机制，加强内部管理，并且以文件形式下发到各级子公司，要求自查自纠，整改到位。各位审计领导也看到了，我们集团是省直企业第一个成立审计委员会的，加强内部审计监督，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燃，警钟长鸣，是我们集团一贯坚持的。
刚平静一些的陈霞，此时笑出了声，谢董事长感觉不对，这位座位牌上写着陈霞名字的女审计，前面看着就要发作了，这会反而对他说的话觉得好笑，有点不高兴的问，“陈科长，我说的不对吗？”
陈霞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和夹带的表情，尖刀组4个人都觉得她已深受言由衷的偏激情绪影响，流毒不浅。
096
晚上吃饭，都喊着要来点酒，才记起言哥不在，没兴趣喝。吴倩说，“这个点，言哥应该也在吃饭喝酒，不如跟他视频，把兴趣提起来。”
欣然拨通了言之的微信视频，正好在喝酒呢。“怎么，才出来一天，你们就想我啦。”
“是啊，是啊，特别是文姐想你。”王红军开玩笑说，“一个人喝多没意思，跟我们一起喝吧，来，我们隔空敬言哥一杯。”
陈明把手机拿过去，“好啊，原来你们都跟教授称兄道弟了。经常在一起喝酒吧，还说怎么守纪律，全是骗人的。”
“哈哈，陈特派也在一起呢，言哥不地道，出卖弟弟妹妹。”欣然大声笑着说，“刚手晃了一下，我看到言哥旁边还一个人，好像是美女，谁呀。陈夫人？”
“不是啊，我妹妹。不过你得叫姐姐，我妹妹亲自下的厨，你看，菜相还好吧。”
“姐姐好，敬姐姐！”欣然举杯朝视频那端示意敬意，还真喝了一大口。接着说，“今天真解气，陈霞同志暴雷了，连迎审办的洪副厅长都忍不住为她鼓掌。”
“是吗，我把手机放架上，你们说来听听，正好向陈特派汇报。”
下午不在城控集团反馈情况吗，城控集团审计委员会副主任兼纪委书记和谢董事长不认错，或敷衍，惹毛了常德保卫战的后代陈霞同志，连环炮轰过去，好刺激，好过瘾。我模仿一下哈，孙逊还拍了视频，有点长，一会分段发给你欣赏下。
谢董事长有点不高兴的问，“陈科长，我说的不对吗？”
“呵呵，董事长和王副主任说得都太对了，以至我都怀疑是不是我们审计错了？”陈霞连环炮似的，不让别人挺嘴：
隧道塌方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损失，问题的根源是谁决策借用资质自己项目自己勘察设计自己施工并监理，并未经公开招标，指定隧道施工专业分包，而且事中事后隐瞒真相，扩大伤亡损失和社会负面影响。
文演公司和旅行社错在向厅审计组隐瞒事实真相，作不实承诺，并淡化问题性质从轻处理。至今你们都没认识到自己错在哪儿。
双峰房地产借用资质开发的保障房都烂尾了，前面付的钱没了，后面整改保交还得继续扔钱，一句管委会正在整改，轻描淡写，几个亿的损失，哈事没有。
青莲小区和青山云端开发建设项目，也都是这样，避重就轻，真正的问题实质，谁决策的，仅仅是前任董事长华红卫一个人的事吗，当时的党委班子主要成员都还在呢。集团党委三重一大决策机制呢，形同虚设？就没一个决策层来认领失职甚至渎职之责？
更好笑的是，投资建设雨晴产业园虚高工程造价，虚假投资招商企业骗取财政补贴，轻松说成左手换右手的关系，没有造成国有资产损失，这都能说得出来。且不说你们造假本就大错，光是因虚高工程造价产生的GDP和利润效益，管理层就拿了近两亿的绩效目标考核奖。财政补贴8千多万，更是账外直接私分。一句左手右手，说得真轻巧。
这回刘特派没打断她，这个时候，需要有个气场大的，温柔派和刚强派完美结合，审计才有威信，才有说服力。
还有，陈霞继续说，谢董说这是前任的事，接手后一切都在加强管理。那我想问，几个参股企业，集团都派了专职监事，按规定监事每季度报告一次，年度总结监事报告，有重大事项随时报告。2023年以来，监事报告只有年度工作总结，而且结构内容基本一致，我都怀疑是网上下载的模板。如果尽职履责，会存在雨晴集团卷款几十个亿跑路，能不被发现？
还有呢，集团审计委员会的一正二副，领导职数是有了，具体执行的专门内审机构呢？
别的集团，不光是本部，一级二级甚至三级四级子公司都设有专门审计机构，母子公司的专职审计人员加起来少说也有百余人。你整个集团130多家母子公司万余员工，实实在在专职审计的机构就本部一个，且至今就一个审计部长，一个做事的审计主管，做事的主管还是特意安排进来的省发改委领导子女，非审计会计专业，只做些文件收发，档案管理。
2021年10月集团审计委员会成立，当年未开展工作，只发了三份文件。2022年只做了一个项目，是旅行社东窗事发，请中介做的，审计结果还与事实严重不符。
谢董接手后，2023年和2024年，审计部一共出具了5份审计报告，5个项目都请的中介做的往来账款的清算业务，审计部自己没做过一个审计项目。
你这叫重视加强？不客气的话，你这完全就是敷衍上面的政策要求。权力高度集中，故意避开内、外部监督，这才是集团出这么多、这么严重问题的主要原因。集团党委应深刻反省，切实整改。不要再重蹈政府融资平台沦为腐败交易平台的覆辙。
陈霞说完，整个人都轻松了，管他们受不受得了，受不了才会认真积极整改。
“听到没，言之，陈霞盗用了你关于政府融资平台沦为腐败交易平台的金句，她认你师傅了。”
“到处收徒弟，你教得过来吗？”山之竹说，“把视频关掉吧，我们讨论下明天汇报的事。据陈特派收到的消息，你那位凝雨小姐把她所知道的事全部供认了，并提供了相关佐证材料，唯独没有供出她背后的人。为什么？”
“不为什么，或许她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背后的人能救她。”
“帮她的人不是你吗，你不要跟我装，是不是你提醒她的。”
言之没有生气，反而是微笑着说，“哎，山主任，这指控可不能乱说，幸好只是陈特派在这儿，要有其他人在，我跟你翻脸哈。”
“你不是说拿到了背后是谁的证据吗，证据呢？”
“你忘了一四年我们在江南的土地出让金审计，查到省委常委兼南城市委书记石振滨，案件移送到纪委，因为人涉敏感，四年后才立案。”
“这个背后的人也是这类人？”
“是啊，姓太，这个人现在是富可敌国，你不得先汇报，请领导示下，要不要立案。”
“看来你还是提醒了凝雨小姐。不过你提醒得对，如果办案人员知道了这一消息，可能就会走漏消息，到时就很难收拾。”山之竹举起酒杯，“不错，不负所托，想得周到，我跟陈特派一起敬你。退休干部，宝刀未老。还有，你真要保你这位红颜，直说哈，我不怪你，哈哈。”
“怎么还扯出红颜了，真是的。”
“教授，飞机上山主任还说让你休几天假，好好休整，心痛你头发又掉了不少，也白了不少，你就端午节后再去现场吧。”
“谢谢陈特派和山主任关心，我从今天开始休假，休到节后上班，那不有十多天时间，很好，我可以到处逛下。”
山之竹坏笑着说，“你逛什么，我跟嫂子报告了，你在这儿呆两天见过老同事老朋友，就回江东带孙子去，哈哈，别怪我自作主张，你这人好酒误事，不盯紧点，管不住。”
陈特派也跟着笑起来，“对了，教授，节后有什么打算？”
“节后我想转场，融资平台和PPP项目就交给大组，我想去下面，重点是县乡，专项做城乡民生资金的审计调查。”
“这也是我们大组3+1项目的其中一个，正好又带着你的尖刀组，去给大组做一个示范，目前大组主要力量抽到政府债务和融资平台了，沉到乡村去的没两次，还没什么成果。”陈特派说，“教授你有计划吗？”
“城乡民生专项调查还是大组去做，我们小组就挑一个县，围绕老百姓的‘生老病死’过程涉及的民生资金开展审计，解剖麻雀，供大组参考借鉴。审计内容和重点可能跟审计实施方案的不一样。”
“那没关系，实施方案可以现场修改，先休整好，回来后把完整的审计思路报给我。”
“陈明啊，你还是不太了解这个教授，你要他节后就给完整的审计思路，他还能休整得好吗？”
“那就不好意思了。要不，还是节后再想思路吧，不急。”
言由衷说，“算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工作量，我都想好‘生死病死’过程了，完整思路也就一两天的事。”
“那好，预祝尖刀组转场成功！”
三个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