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来,自流井深井盐业,靠就地取材发展起来:
井场高天车用木头立成。造高天车捆绑的绳索,和汲卤水过江绳,都用山中竹子划腊篾,扭制成鸡卵样粗的大索。天车上绕绳子天滚子,地上用的地滚子,都用硬木料做成。从古来,大多数盐井场,用牛拉转动盐滚车,从地下深井中,提起来盐卤水。灶房里,砍木柴烧出白盐。
随着世界工业发展,兴旺的盐井引入了铁索,铁滚子,部分替代了原始的篾索,和木制天滚子,和地滚子。少数井场引入了蒸汽机车提卤。那时,工业不很发达,机器和零配件都贵,没有人能够备得齐全,熬盐铁锅,铁索,蒸汽机车‘零配件’等物资,急用时,都有相互借茬。
熟悉物资情况的人,莫过于各盐井场奔走的‘井场管事’,他们掌握各方盐井生产情况,和物资情况,胜过井主或资方。盐业同行中,高技术的井场管事也相互支援,相互做技术斟酌。王管事技术好,人缘宽,德高望重,常有人请去把脉,治理地下盐井中发生的各种故障。
王雅萍考入‘蜀光中学’读高中,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年。
天有不测风云,王家出了大事——黄荆湾的‘坤源井’井下垮塌压筒,压过江。这是井场故障中最难办故障,惊动王管事去诊治。
这一天早晨,女儿用铜盆打热水,让父亲洗了脸。父亲给女儿三万元‘法币’,买读书用具*。女儿看着父亲走过院坝,下石梯走了。
王管事甩开手,快步走露水湾,插古盐道石板路,走‘兔儿坡’过,看见白石头(石灰石)浅草坡跑出两只野兔。没管它,继续赶路去井场。辰时过,王管事来到黄荆湾山坡的坤源井场。
盐井日日夜夜不停顿汲卤水,井口升筒时,全靠抠水匠眼睛看,耳朵听,掌握井下情况。王管事喝口茶,向瘦个子抠水匠诊询:
“卡筒时,你听见是啥响声?”王管事问。
“没听得任何响声!”抠水匠干净利索回答。
“微弱的呢?”王管事仔细问。
“没有,丁点儿没有响声!”抠水匠心发跳,看地面说。
“停筒,停得快,还是缓慢?”凭几十年经验,王管事觉得情况超出常规。
“很慢很慢,我看清楚的。”抠水匠胆颤心惊,做掩饰说。
“停井时,你在不在井口?”细心王管事生出怀疑,严肃盘问。
“天哒哒!在!我决定在井口,一刻不离开!”抠水匠害怕倒饭甑子,急忙说。
‘小病不大医,’是治井行业操守。
王管事做出诊断:没丁点儿声响,属于雨水浸井壁土松动垮泥;缓缓停车,是典型没垮岩石特征。拿出来治井方案,决定试一试。王管事站井口旁边指挥:
“缓提,试一手!”
“叮叮叮叮。”抠水匠心头没底,点‘缓铃铛’,停下。车房抹篾匠听缓试铃声,牵牛走一步,拉盐滚车轻轻试提,提动了。
于是,王管事按照老经验,继续操作:
“再缓提,试一手!”
“叮铛!”抠水匠心恐惧,手打颤,一拉成‘提筒’铃铛。
车房一打牛,刚歇过的四条牛一齐用力大步走。
“哗嚓啊——”混一声惨叫,过江绳拉脱。王管事被飞扫而过的钢绳索拦腰扫断开,人上下肢体分了家,肠子挂天车木桩上……(坤源井真实事故场面)
人们说是‘翻了杆杆儿’,盐井场特大事故。
出大事了。
后来,山坡割草人说出来:看见抠水匠去房后边小解,跳下水沟捉山坡塘水冲下来的田泥鳅。卡筒时,根本不在井口。这一个二恍恍抠水匠(俚语,不专心),要了王管事的命!
当即,抠水匠倒饭甑子,驱出行当,改行当挑夫去了。——此事件,更看出治井管事与抠水匠之间,有相互依赖的关系。
王管事受人尊敬。出事后,龙门阵汇拢来:
今天早上,王管事出门,一路有人招呼他。人们看见王管事穿一件‘蓝细布汗褟儿(盘扣对襟)’,一大早走下高石梯,出石窟巷,走道生灏巷子,过骑坳井,下天主堂石梯,过新桥,走双牌坊,走露水湾,走一条石板大路*,过兔儿坡,走一安灶过‘何生井’,去‘黄荆湾’坤源井。
才过半天时间,人却肢体零散拼接门板上,抬回来。可惜‘王管事’一肚子治井经验,瞬间灰飞烟灭。
王家飞来横祸。王管事丢下母子三口人,走了。也丢下结拜两个兄弟,走了。余二爷和三弟料理完大哥后事,经营好‘盐号’生意;小账房又接手几口盐井,和盐灶房的账目,增加收入;余二爷抠水下班后,拿起多年不挑的扁担,又去挑盐卤水。这回,半路歇一气,松一点。兄弟俩发誓:一定要供大哥家王雅萍侄女,读完书。
王家继香火男丁亚明才八岁,读了四年私塾,不得已停了学。还有一个原因:娘家大哥一辈子打光棍。当蔡大舅来奔丧时,看妹子守了寡,带着两个孩子的家,怕拖不走了。大舅说:
“妹子,我想‘抱养’(过继)亚明,老来也有个依靠!你也减轻点负担。”
“不!哥,你看合适的女子娶一房,生个一男半女!我艰难一点,也要把儿喂大,续王家香火!”
分散在遍山遍野,多数以牛拉盐滚车,提盐卤水。当年的小账房,已经是多个盐井场和烧盐灶房的管账先生。他说话,订下几个盐井场的‘牛草’。王大婶子也拿起背篼镰刀,和余二婶一起上山,割青草喂牛,背到井场过秤,换钱谋生活。
夜晚,王大婶点灯劈麻,‘过润子’交井场换钱。凑着盐号生意分红利,开支三口人生活。外加两个兄弟接济些,供女儿读书。艰难可想而知。
八岁王亚明又发烧了,吃药不听,几天迷睡不醒,害怕会秧死,只得随了命吧!妈妈托赵三婶回娘家,告诉大哥蔡种田,答应过继小亚明。蔡大舅听说了,上山扯一大把‘芦篙,刮竹绒,扯竹芯’,煎一竹筒药水。又背一背篼米走进城来。进屋叫一声:
“亚明!”听大舅声音,八岁外甥睁开眼睛。
“来!吃药!”
“大舅!”病孩小声叫。大舅喂两道药水。睡一会儿,喂饭,就吃了。午后,看病松了,王大婶站院坝里,泪盈盈说:
“该是他的!”
“唉!”余二婶听了,叹一口大气,“就当放娃儿一条生路!”
下午,大舅用背米来的空背篼,搁小板凳,王亚明坐了。姐姐 看大哥背着孩子下石梯坡,转过弯消逝,当妈妈的哭了!迫不得以,王大婶把儿子亚明,过继给娘家大哥蔡种田抚养。
背回家中,改了姓,取名蔡亚明。
注释:
* 石板路:古盐道用石板铺路,从一安灶分路,走夏硐寺。
* 事故:约1963年所见坤源井真实事故,时间变动使用。该井2016年还推盐卤水。
* 法币:旧币一万元约值解放后1953年币值改革后一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