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大顺要去学生意,吴四哥夫妻一商量，就喜欢。赶快把鱼装入木盆加水养了，抬到屋檐下放好。吴四哥赶忙说：
“我,我就去给余二爷说，同意亲事！”
“不，人家还说我慌到嫁女，不！要等七八天！你记得女儿十四岁，他送恁贵重印花手帕不？是他早看起了我们家秀芳，等十天半个月才去说，都要得。”
“不得！我给你说：他隔壁王家有个姑娘多漂亮，两家还是结拜兄弟！”
一听，吴四嫂慌了，急忙说：
“恁个哇！要是结拜兄弟打亲家，就拐咯！那你马上去，假装说，‘婆娘说，拿这多鱼’，喊我给你拿点回来。就顺便回一句话说：‘亲事要得！’”
“你还鱼，人家以为你拒绝他家得‘亲事’”。
“倒是！一慌，我还是昏了头，整错大事。不忙，我想哈（下）看，你就等七天去！”
“去他屋头吗？”四哥问。
“不，你还是约他钓鱼！”
“七天可能太久咯！隔壁王家姑嬢漂亮，还读了书的。你不回话，人家以为你不干（拒绝），托媒去王家说亲，你又熬翻山咯！会害秀芳女儿一辈子哟！”
“那就三天嘛！”妻子说。
“我算班口。一天，两天......要四天，才有时间。”
“四天就四天。多一天，不大个事。反正呢，姻缘都是天定的，错都错不过。要不是我老汉儿（爹）熬翻了山，先的媒人说是个‘铁匠’，会打治盐井工具‘十八叉’，手艺好得很，找钱多，家头一天吃两顿干饭。当年，王管事都奖斗奖斗（称赞）他。嫁给他，才不会象嫁给你，一天，要吃两顿稀饭！”
“我还不想吃稀饭呢，上班提三石包，都提不起。还不是怪你这的（里）呀，”丈夫一指妻子肚子 ，说“ 吃稀饭，为节约点米钱，要存点钱供你做月母子多嘛！”
“怪我？光是我一个人会生啦？还不是怪你，一到晚上，凶叉叉的。”
“不该呀？”
“你该！你该！老子扯你两爪（俚语）。 ”吴四嫂一举手吓唬。
“看，光是你动手！要是你嫁给铁匠舍（呢），他一坨子（拳头）会打偏你。你看我，从来不打你，只有你打我的！”
“你再说我……”吴四嫂举起指母，弯食指，要扭他耳朵样子，一瘪脸吓唬人凶像。
吴四哥一抱抱住她。
“好点，看整落了！我还想再生一个幺儿勒！”妻子逗趣说了，“哈哈哈！”大笑。
“真的呀！”
“我逗你的，肚皮头是空的。”
这两口子从来不打架，挣钱也不算多，日子还是很有滋味的。
时间等到第四天，上夜班，天气闷热。吴四哥想起，交了班去约余二爷钓鱼，定下亲事。心情轻松，听铃铛一声响：
“叮铛！”
开始放过江绳，松完三石包。顿时，尘烟雾火星，飞溅四射，房车震动。吴四哥开头哼起盐工号子来，三个副手加入唱：
嗨涿嗨涿,
嗨涿嗨涿,
天旋地转火星舞，
我放巨龙钻地府，
捣起金银和宝贝，
提起千斤万石卤。
盐滚车转，
牛屁儿圆，
老汉儿推水吔，
儿赚钱——*
哈哈哈......
——盐滚车之歌
抹篾匠吆牛拉盐滚车转，天热汗渍。下筒时，盐滚车高速旋转，摩擦抹篾宽竹板，火星尘灰四射，一溅脸上一抹灰，四个人都成花脸猫儿，一齐唱盐歌，哈哈大笑。
看看天色渐亮，吴四哥喊副手鲁五哥开车，大副好喜欢，争取学技术，升主火抹篾匠，工资更高。大副喊捡牛屎的娃儿，帮忙吆牛屁股，自己去提‘三石包’开车了。
吴四哥抽出身，脱了围腰，早早去舀石缸的冷水，抹去朴在身上的灰尘和汗水。洗了脸，洗了脚，换一双新草鞋。接早班的抹篾匠提前就到了。吴四哥假装说屎胀了，提早交班去如厕。第二班人到齐，正式接班，才有责任划分。
鲁五哥抽着烟，提三石包，看吴四哥站屋后沟去撒泡尿，又就跑了。副手笑了笑，晓得主车师傅有心急事要办。
吴四哥心急急走来井口，看余二爷正装满一竹筒‘卤水样’，倒了点留一寸盈，立水窝子边。走来接早班的老林说：
“你的七两五！”接班人手把住铃铛绳。
二爷解下油布围腰，又洗干净。吴四哥走拢招呼：
“回去吃了早饭，睡一哈儿，去钓鱼！”急得忘记了客气。
余二爷不做声，埋头洗围腰。洗了，晾牛鼻索上。又洗板板鞋，立石头边，比平时慢梭，心头在想事。回头又小石缸打水洗脸，抹汗，抹头发，洗脚，擦干，穿新草鞋。提了卤水竹筒，两个人一同走出井口坝来，余二爷才说话：
“征召（今天），不钓鱼。鱼还没有吃完。”
“......”吴四哥顿时语塞，憋不出话。假装问卤水成色，“头天的好多？”
“七两五！”
“好安逸！”
说着闲话，提竹筒从‘连江二井’下坡走到小锅验房’*，往大窗口递进竹筒装卤水样。老王接过竹筒，说：
“他的七两四！”先交代工作数据，取竹牌挂上竹筒后，说闲话，“二爷，你交班了！”
“噢！你热不？”二爷扯闲话。
“这天气闷热！”老王放好‘卤水样品’，礼节性问，“喝口茶不？ ”
“不了！你验房更热哟！”二爷说无用闲话。
“这天气闷热，鱼不毬（语气词）好钓！”老王是钓友，说钓鱼经。
“等落点雨，天气晾开就好了。改天摆龙门阵，请了！”二爷告辞。
其实，这就是二爷不钓鱼的原因。
“你们两个慢走！”老王语言送人。
“老子走得慢！”吴四哥接话头，回答人。
工友间适当废话，是个感情交递。
扣水匠余二爷是提样品送检。先人发明的‘火龙吞海’——用小锅烧干定量盐卤水，刮盐称重，检验卤水的含盐量：
余炳涵前一班，一竹筒两斤卤水出盐：七两五钱。老秤16两为一斤。盐饱和浓度大约26%，他们卤水含盐量约23% 左右，自流井深井卤水含盐量，相当高。
根据盐场经验：七两算好的。七两多的井，有，比较少。 多数是五六两。一般，四两盐能保本。到二三两时，井主就要亏本了。含盐再少，水淡，井停，行内话说‘井淡停’。
送了卤水样，两人走天车群中，二爷想起先前谈话，问：
“你的鱼，吃完没有？”先给人家吃了闷盘（窘态），要给人楼梯下（俚语 解窘）。
“还没有......想给她李姨妈送点去！”吴四哥自圆其说。
“鱼，等几天去钓！”二爷说。
“唉......我说，” 吴四哥临阵无计，找不出话了。等好久，想直说话题，“我说，我说......这狗日的，回江水好大......”抹两把头，还是觉得不便说正题。
卤水筒高速上升时减速，盐卤水会漫出些；天车几十丈高，筒里高水压，小块铁皮组焊成的长筒，使用中生缝隙会渗出盐卤水，都从高处高压喷洒，象雨点落下，喊‘回江水’*。滴衣服上干了起白盐粒。长年累月中，晴天时，盐井场地面一遍白茫茫盐斑。
余二爷说废话圆场：
“井场都这样子。”
人之间相处，不象写文章，需要适当说废话。如果不说无用的话，多一个字都没得，人显出傲气，象不愿搭理人。人都会得罪完！此时候，吴四哥终于自己想出来好主意，说：
“你送我那样多鱼，我请你去喝酒。走，我两弟兄下酒馆。走嘛，走！”
二爷顺从他，走过‘天焓井’，来到‘大坟堡’街上，拐到酒馆来。盐贸易繁荣，街上酒馆多，专供人说事谈生意。卖酒菜，不卖饭。
两人靠里边桌坐了，要一盘‘卤牛肉’，一盘‘花生米’。千年来，拉盐车牛多，厨师牛肉做得好，价钱相因（便宜）。
“一个来半斤吗！”吴四哥做东，多说点显出大方。又怕喝醉了不便说重要话，试问。
“不，酒多乱性。二两够了。”
“两个二两。”四哥对酒保说，“酒钱我拿。”走出门口对隔壁喊，“来八个泡粑。”转身进来说，“吃点泡粑垫底，饿肚皮吃酒伤身。”
隔壁店的人端来泡粑。先吃粑，再吃酒。
“你捉给我的‘鲢胡儿’，跑油锅渡（烧），好吃得很。来，撞一哈（下）”。四哥做东，说话开场。
“话在酒中......”撞酒碗，二爷泯一大口酒，“哈啊—— 那还用说。我两弟兄，没得说（的好）。”
“我钓鱼，钓不赢你？捻菜！”吴四哥作东，又劝菜。
“你提得不是时候。你看它（鱼漂）一点，不要慌，鱼才来碰。要等碰了一拖，才是吃口，你反向一甩，就鈎到了。”二爷讲鱼经。
“有一回，慢慢碰了，扯起就跑。我使力拉，鱼线扯断了。”四哥说。
“凶叉叉扯起跑的，是大鱼，少说三四斤。你跟河边跑让它游，它游好远，你跑好远。等它没得力了，你才试手试手一提，呛它一口气。多呛几口，它就没力了，轻轻松松引河边，舀起来。哈哈哈！”二爷细讲鱼经，喜笑颜开，故意不提正事。
“我还要跟你学！”四哥也不好意思先谈正题。
二爷看差不多了，直说正事：
“你家秀芳闺女，好个人品......”试着入话题。
“承你说得好......”客着气。
“跟了大顺，不会亏待她......”二爷试探。
“我跟婆嬢说了，她喜欢大顺，斯斯文文的。”
“那就说定了哟！”
“说定了。”
“那样，我就准备下聘咯？”
“不！还是要安一个‘媒’，说起才大大方方的！”吴四哥照婆娘意思说。
“媒， 肯定要安。你不说，我都要‘安’。我都想好了，上头，”余二爷抬手一指，“上头‘余庆枧’对面坡‘李二叔李管事’，你熟嘛！”
“有两个‘李管事’，你说的哪一个？”四哥装不懂，绕话。
“滎海井‘李管事’，住余庆枧对面。头回，看你家四嫂，和他家李二嫂弹棉花，抱起棉絮摆龙门阵一路走。”
“是我的小姨妹儿。婆娘做媒说下来的。”故意拉长屁话。
“就‘安’她做媒！”二爷说。
“嘿嘿嘿……”
“那我们干了！”余二爷举酒碗。
“二爷，还要啥子不？”酒保过来问。
“今天不要了！”
“找补你的钱！”酒保找余钱。
“嗨，我说了我开钱。”吴四哥慌张摸钱，说。
“你门口喊泡粑，二爷押钱了。”
“泡粑开钱没有？”余二爷问。
“一齐开了！”
“嗨，我说我开！”吴四哥为难了。
“你二（下）回开。”
“哎呀，我请客，你开钱，（俚语）这才栈房（旅馆）头的蚊虫，吃客！这才是搞多了……”吴四哥客气。
出酒馆，二爷说：
“下回钓鱼，我喊你。”
“要得！要得！要得！要得！”
分了手走，吴四哥翻‘来龙坳’，回马冲口家。心情愉悦，一路唱起川剧：
“当当当当当......盐工豪杰英名，代代传......锵锵锵锵锵......”
余二爷心情也好，也哼起川剧：
“......世间多少童养媳，各个都有苦和难。人间多少善良人，记住釜溪河，曾经一十八个望娘滩......”
二爷一路盘算着，走回石窟巷高院子家去。
* 回江水：地下盐卤水多，比做江水。比如：汲卤水绳子叫‘过江绳。’
* 小锅验房：以前，用小锅熬盐称重，相当于化验室。
* 老汉儿：方言指父亲。此处挖苦井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