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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翰林受东家之恩泽，对月亮立过誓。盗取东家祖训，用做家训，心头自责。搬家后，慢慢淡化了。三家人苦熬几年，王雅萍，余大顺，赵渊，一同读完高中毕业，回家有几天了。
王大婶买一把新镰刀，开了口（磨锋利），从房梁解下一个新背篼，拿‘牛鼻索’（竹篾索，用穿牛鼻子得名），比着雅萍身段，上好背篼绳，准备母女一起上山割‘牛草’。
深夜里，听“哗——”的一声响。王家人惊醒来，怕后山来土匪，不敢睡了。
半夜响声，也把二爷惊醒，快速装药提枪走出屋。听见大嫂也出屋来，一同走屋后去看：房檐断一匹木椽子，垮落瓦摔烂成一地瓦渣。
“砰——”天亮了，二爷放过枪。走去上班时，绕路找泥瓦匠人，先付了工钱，请来帮王家换木椽子又加瓦，修好了房屋。
自此，余二爷有了心事。
这天，二爷如往常，结了半个月挑盐卤水工钱，回家径直走隔壁王家，大嫂如往常，迎接倒茶。余二爷象往常一样要拿钱给大嫂。大嫂说话了：
“二兄弟， 你的家也要过日子，两个儿要成家。你把钱存了，往后，连壁修两间屋，要娶两个儿媳妇。”大嫂高矮不收钱了。
余二爷的钱没送出去，心头不快，木着脸走回家来。余二婶听得清楚，怕是上回自己抱怨，得罪了隔壁大嫂，心一阵阵害怕。丈夫不多话，脾气却很怪：她嫁入余家，就害怕丈夫木起脸不说话。一木脸，她就忐忑不安，不敢起身倒茶，只埋头做针线，斜眼睛偷看，看丈夫进屋去了。针一滑，手头指刺出血来。看丈夫脱光膀子走出来，铜盆打冷水抹汗，才起身来倒茶。当家主妇呢，有些话说也难，不说也难！
自流井地方牛多，牛肉便宜。
第二天，大嫂把两个兄弟请到家中。母女动手，油炸了冬天片的‘火边子牛肉’，买了点‘豆腐干’，炒了‘虎皮青椒’，‘积水胡豆（蚕豆）’，还买了一条鲤鱼，打一斤‘烧酒’。特地煮干饭，象模象样酬谢恩人。妈妈叫女儿给二叔三叔斟满酒。
开席，大嫂举杯待客，说话了：
“为帮你大哥，多谢两兄弟周济这多年，你们侄女儿读书，实在没办法。这回，书读完，可以帮我‘割牛草’，就不要两弟兄周济了。丫头，你终生记住两个伯父抚养之恩…….”大嫂说得泪流满面。
听这几句话，刺痛赵翰林的心，起身说话，摸出钱要给大嫂：
“要不是大哥拉把手，我哪有今天。大哥的事，就是我翰林的事。嫂子客气是多心了，我有说错话，大嫂包涵！今天，兄弟才打了账（领工钱），大嫂你不请，我也要来……”
大嫂却不收钱，放酒杯，推搡起来：
“兄弟，我将（刚）才说了，从此后，不接收两兄弟钱了，你家‘渊儿’也大了，该说媒下聘，需要花钱！ ”
“大嫂，我打死了‘恶人’逃出来，恶人先告状，抓住了我就是死！是大哥救济了我。大哥就是我亲大哥。长兄当父，大哥走了，我把你大嫂，当再生母看待……”叔嫂哭诉生死情分。
二弟看得泪涟涟：
“大嫂，无论如何，你要收下我两兄弟情谊！”余二爷说着起身，摸出昨天没送出去的钱。
王大嫂流着泪，女儿扶着妈，几个人推搡着钱。雅萍泪涟涟，突然跪下了：
“二伯父，三伯父，我们不收你们钱了，我‘娅’(父亲——她祖上 湖广填四川来) 死这多年，都靠你们抚养，一辈子我记住你们的情分……”姑娘泣不成声。
“大嫂，你今天无论如何要收下钱……”翰林三弟坚持。
看实在托不过情，大嫂松了口：“就最后一回……说定，就最后一回……”推脱不过，大嫂收下了两兄弟情分，说好是最后一次收兄弟钱的话。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拿钱了，最后一次。”三弟赵焕林说，送了钱。
结拜兄弟王家大嫂，说过这一句话，后悔，内疚了好多年…… “我不该说，我真的不该这样子说，我真的不该说……”好多年以后，王大嫂一想起，这句过后想来是不吉利话，都忍不住流泪。
不过，大嫂推心置腹的话，也触及二弟心事。
王大嫂谢绝了二弟三弟以后的经济帮助，母女每天上山割两大背青草，交到盐井场过秤记账。割了五天草，妈妈把女儿割草，第一次结账的钱，买回一节花布，熬几个夜，洋（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给女儿缝一件花洋（平）布‘父母衣’（盘扣，偏襟，收腰）。
王雅萍姑娘换上自己挣钱，妈妈缝的新花衣，屋子里看，院坝亮处看，埋起头看，举袖子看，高兴得不得了。
妈妈看几眼，晃然明白：女儿大了！
正在这时，余家大儿子出屋来，站了看人没作声：他看见了平时天天看见，没太注意的，新冒出一个大美人。一转身，雅萍看见了大顺，觉得刚才换衣光身子，被大顺看见一般不好意思，眼光埋下地。
“雅萍姐，连（缝）新衣裳啊。”大顺招呼。
“我妈连(缝)的。”雅萍回答，脸红筋涨了。
大顺问话，是掩饰悄悄看人家姑娘家，自己的窘态。还痴痴看，雅萍意识了隔壁弟弟在看自己，心咚咚跳不息。
余二婶在做家务。此时，伸手门后挂擦布，见儿子看雅萍穿新衣出神，心里想：“儿子大了！”就看见雅萍轻轻转身回屋去了，显示出一丝躲避。二婶觉得臊了脸，站门口叫儿子：
“大顺，你回来去挑水，只有半缸水了。”
余大顺不声不响回屋，挑起水桶，看了隔壁一眼。走出门，看了王家一眼。走过院坝，又回头看了王家门一眼，跟着大路上驮盐马夫身后下高石梯，走石窟巷口去挑泉水。花衣裳身影子，老是眼前晃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