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14
月光下结拜三兄弟中，失去大哥，余二爷不爱说话了。他抠水活很累，看‘过江绳’上‘幺花儿’；上下筒时察看筒；眼睛很累。精神集中，心累。鼓足劲爆发力猛提抠水那一刻，几百斤力，熬着数分钟等盐卤水放完，年青时不大觉得艰难。现时，抠水放完盐卤水，人都融了。再放筒，又要发信号，集中精力看信子，看筒，周而复始，累，累！一下班回家，坐下抽叶子烟，就不想动弹。
祖人戒律：人没病没痛，白天不懒睡！
二爷坐石板桌前裹叶子烟。前几年，只买最小片的下等烟叶。大嫂拒绝收钱，大顺也毕业了。这一阵，买大片一点，中等级烟叶，味更香，更接火一些。他下班，也不去挑盐卤水了，人松一口气，想起心事来。于是，就多裹几支叶子烟。
次日，上夜班。早上，回家吃了饭，小睡一刻，起床收拾好座竹筒，巴篓，拿起鱼竿，走下高石梯。过石窟巷口，看三弟家一眼，赵家门关着。
余二爷走出巷去，走过故事多多的‘天花井’老盐井，走过‘同兴井’井场，走到釜溪河边，看有好多人钓鱼。他找好地势，放竹筒坐下，洒一撮包谷（玉米）粉，喂好窝子，展开线，就开始钓鱼。这是个阴天，顺河南风习习，水波涟漪，二爷抽叶子烟，烟雾缭绕，心情轻松。看鱼漂，比看‘过江绳’，比看筒，轻松多了。鱼漂不动，过江绳，‘幺花印子’，卤水筒，都闪得眼睛发痛。钓鱼养身心，时光静静过。鱼漂一跳，一回，一沉，手一拉鱼竿，钩起一条小一尺板籽鲤鱼，感觉莫名的心慌，又增加一成心事。心头闪，手一顿，鱼脱钩，掉河里游走了：
“哎——你不要走——”少言少语余二爷叹一口气，嘟哝一句心事。啥心事？那天，王大婶一句‘你两个儿，要娶媳妇’的话；还有，那半夜房瓦坍塌的兆头。
“咔嚓咔嚓”听脚步声响起，又有人走来钓鱼。声音停下，招呼：
“二爷，钓了几条？”抬头一看，是同班搭档盐滚车‘抹篾匠’吴四哥来了。
那一回，眼睛打晃忽，开了高车，就是他，差一点会‘翻竿竿’，可能被解雇。余二爷发善心，没有告发他，给他留下了‘饭甑子’，吴四哥心存感激！
那一回过年，吴四哥送半块腊肉，感谢余二爷。此后，你送半边鸡，我送半边鸭。感情这东西，双方得投入，如果只一方投入，多半不能久长。说酬谢，到一定程度就够啦！因为，人获得物质，靠劳动得来，人家还要吃饭穿衣，抚养孩子供养人口。他俩你来我往，关系很好，两家人有往来做客，知根知底。
听问话，余二爷回答：
“钓了一条，扯脱跑了。”
“又钓，河头鱼多得很！你烧烟！”吴四哥离五尺远坐下钓鱼，过来递一支叶子烟。
“烧起得。”
“拿斗！等哈儿烧。这一回，你要是生个女，才是好！”
余家老大老二都是儿子，吴四哥奉承说。
“咋晓得呐？”
“你家‘大少爷’，找个啥子事做呢？”吴四哥随口问闲话。
“我想，喊他去挑盐卤水。这个活路（儿）好找，随时去随时挑。”二爷说。
“不，不不不不不不……大少爷是读书人，咋会做‘下力人’嘞！要找个写写算算活路（儿）。最少，也找井灶，作哈（一下）账，管哈（一下）家，这些细活。”吴四哥说。
“不！周围都熟人熟识，咋好撬人家的饭甑子’呢？”二爷答。
“你心好善叻！”
“心善？离地三尺都有神，人做啥子事，天老爷都记账。到时候，如数端出来……”二爷说。
“倒是，老人都这样说。”吴四哥打断话说。停好久，“你家大顺，好个人品……”只说半句，沉默，患难两兄弟，都想这句话后面，对方的心思。
过好久，想好了，二爷点燃四哥给的烟，掏一支昨天裹的好烟，递过去：
“烧烟。你家秀芳闺女，好能干一个人……”二爷说话做试探。
“嘿嘿嘿！承你说得好！”四哥客气。
“我两弟兄，我两弟兄，我们两弟兄......没得说的（好）！”二爷扯扯噫噫，不好意思把话说穿。这就是昨天，二爷多裹几支烟时，想的心事。
吴四哥等着二爷下半句话，却是这样的话，心失望。却附着说：
“没得说的！嘿嘿嘿嘿嘿......，烧烟烧烟......”
“烧烟烧烟......”二爷划燃火，先递过去，两个点燃火，烧起烟来。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陷入沉默。过好久，二爷找话说：“风停了，出点太阳就好了。今天，还不大开口！我说鱼。”
“就是！狗日的，戳都不戳一哈。我两个，我两个，我两个…… 今天不要……不要……打空手咯。”吴四哥话到嘴边，还是不好意思把话说穿，也改口说钓鱼。
“我两个，不会打空手。我两个，我两个...... ” 余二爷鼓起勇气说话了，“..... 我两家......打一个......”停了，“打一个‘亲家’咋样？”
吴四哥尖起耳朵听，笑了，“嘿，嘿，嘿嘿嘿嘿嘿”。这句话正中下怀，笑一阵说：“我，我，我回去给婆娘说一哈看！烧烟，烧烟！”
吴四哥不敢马上答应亲事：他昨夜接班时，听过路人说，‘二爷接班前，在山坡撬缺舌儿（蚯蚓），明天要钓鱼’。今早上，吴四哥夫妻商量，也跑来钓鱼，其实想钓一个金龟婿。他沿河找到余二爷，所说的话，全是婆嬢教过的。没教完全，不晓得咋答复。
“烧起得，烧起得，烧起得。狗日的，今天你还不上口。我说鱼。”二爷接过烟，说话岔开。
“死人了，打死人了！”背后河坡大路上有人跑，大声喊。
“说是东家的人，打死了……”走路边人在给钓鱼的人说。
一听死人，是大事。历来不多话，一向稳重的余二爷，心事重重，丢了钓竿起身就跑，吴四哥跟后头跑上大路来。
“兄弟，啥子事？”二爷向过路人打听。
“一个账房先生，掉‘天车楔子’下来栽脑壳，打死了。”
二爷看人都朝‘天花井’跑，说：“快去看哈！”一向不慌不忙余二爷惊慌起来，撒腿就跑：‘天花井场’是翰林兄弟在做账。吴四哥懵懵懂懂跟二爷跑到人堆前，二爷一探头“着了……”薅开人群挤进去，四哥跟后来。二爷说“快喊几个人来。我三兄弟着了。”吴四哥去了。倒血泊的三弟模糊听到二哥声音，睁开看一眼。二哥扶三弟头托在手腕，头血直流。二哥心慌，没了主意。
井房里跑出一个穿油布围腰，靸板板鞋的抠水匠，看赵账房才走出去，就听打死了人，起好筒，拉急铃紧急停车，有‘出事紧急救人，’是盐工行规！一看这情形，帮忙抽出赵账房太阳穴插的‘天车楔子’（真实事故）*，血糊糊丢一边，抬直腰，余二爷抱着，听“嗝——”一声，肺气涌喉，三弟在二哥怀里断了气，血染二哥衣袖。抠水匠解腰间汗帕，盖上赵账房的脸。二爷知道这位同行姓刘，名云中。叫道：
“刘大哥，你帮忙弄一哈！”
天花井的陆管事听说了，吩咐‘快去叫几个人！’也跑来了。
“余二爷。”陆管事打招呼，没多说话。这人是柜房管事，相当于经理。
“他来做啥子？”二爷问陆管事。
“今天打账（领薪），他说‘慌忙拿钱到大哥家去，看少（中）午了’。我喊他‘喝杯茶再走，茶都泡起了。’他说‘要慌到回去。’走出来就碰到……它狗日的落下来（骂坠物）。迟半步就错过……（事故时真人语）”
天车楔子，是敲入天车圆木柱缝隙的‘木楔子’，约一尺三四寸长，三寸大不规则木块，一头削尖。长年淋浸饱盐卤水，约三四斤重。天车有三四十丈高，提盐卤水筒重力大，尤其淘水时，一提一放，天车顶会点头晃动，有楔子摇松动了，直线掉下，碰了柱，打空翻，一头尖，栽下来……
‘掉天车楔子，’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盐井场事故。自古来，是盐井场公害，没办法杜绝。人们都警觉，过天车下快跑，栽到人概率很低。一般栽下地，陷入硬地面半尺多深，其冲量数百斤力，伤害之大。
王大嫂和女儿雅萍在山坡割草，听后来割草的人说，丢了就跑。母女跑回巷口家门，就听二弟诉说经过：
“人家喊他‘喝杯茶再走，茶都泡了’。他说，‘看少（中）午了，慌倒到大哥家去……’ ”
王雅萍跑到门口，就哭倒地。母女推开人挤进去一看：
三兄弟翰林，头血模糊，穿整齐了，直挺挺躺门板上。门板下，大碗点亮过桥灯（青油灯）。远房妹子赵三婶哭倒椅子上，人扶着她。孝子赵渊披麻戴孝，跪灵前哭。雅萍哇爪爪（尖叫），哭得昏厥：
“三叔，我的三叔，三叔，我的三叔哇,三叔哇……”
今天，三个人一同上山。余小顺找别的地方割草，割满一背篼草，堆冒尖，背起草翻过山梁，来约王大婶和雅萍姐姐一起去井场交草。小顺对隔壁大姐姐，不近不离，爱悄悄看。此时，只看见两个背篼，四把镰刀，不见母女人。“她们旮旯屙尿呢？还是割了手，回去包呢？怕割得好凶？”
他想着，把散地上的草，帮她们背篼里装了，也装一背篼冒尖，就等人来。等好久，不见人，小顺手提一个空背篼，装了六把镰刀，两背草前后交换背，帮她们背去井场过了秤，各算各交账。听见人说‘天车楔子打死人了’。小顺想，“被打死人家，真不值...... ”
小顺将三个空背篼叠了背，从巷子那头回来，看这头巷口很多人，他肚子饿了，不想去看。上石梯回家 ，只有妈在家，一听说，万万想不到，打死的人是三叔，他吓哭了。妈喊吃饭，吃了两口，跑下石梯，就朝巷口跑，没跑拢就哭起来，围的人让他进去。大顺哥已穿孝衣跪了。小顺穿孝衣，四个孝子跪一排。
晚上，赵渊，雅萍，大顺，小顺披麻戴孝，跪灵守孝一通夜。按风俗，女儿不戴孝，但大哥名下没男丁，雅萍也跪了。第二天，大顺回家换衣，帮妈挑两担水，还帮妈洗一篓芋子，妈身子不方便。小顺在丧家拉风箱，瓣牛屎饼烧火。大顺吃了饭，又去穿孝衣守灵。
按风俗，做了‘小道场’。四个孝子披麻戴孝鞠躬。哭丧时，一对偏远方蔡家坡嫁来的丧夫姊妹同病相怜，哭得死去活来。
赵翰林为人善良，做事能干，对人忠诚。事过的主，结交的人都来，或派人来送他，丧事办得隆隆重重。天花井股东八兄弟，推举大哥一房人主事，买一丈白大绸，由陆管事送来。中国有白大绸裹尸风俗，是入殓最高级别待遇，表主顾情份，使赵账房死后身价陡长！门前巷子，人围得水泄不通，评说过堂兄弟，赶送钱到大哥遗孀家，遭‘天车楔子’飞祸，仗义声誉受人称颂。过路盐工长者进灵位，赶三两万（等币改版后的元）祭礼，为义士作揖，敬香！
古盐道盐车驮马绕后坡三天，免惊扰义士魂魄！
这三天，侄女王雅萍跪立，除如厕，没离开半步，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叔父恩胜父恩，哭得麻木，脸苍白，似木头人一般：
“三叔哇，我的三叔哇......”
王大婶越想越后悔：
“我不该说‘最后一回’呀！我不该说，我真不该这样子说，我真不该说……”大婶哭诉不尽自愧，令路人唏嘘！
母女有诉不完的伤心，与哀叹！
注释：
* 真实事故：望竹湾沟头茶馆，客叫了茶留人喝，不听。人走高河沟木梯桥抄近路过井下，掉天车楔子栽入太阳穴。
* 淘水：卤水筒下井底，一升一降，便于水顶开皮钱活阀门，装满盐卤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