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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二爷走上高石梯来，看家门关起，儿子大顺安椅子板凳坐院坝里*，捧一书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惊醒来：
“爸，你咋没回来吃早饭？妈给你座饭在锅里头。”
“你妈呢？”
“洗菜去了。”
“幺弟呢？”
“背密背篼，捡‘碳花儿’去了。”
“你咋不一路去捡碳花？”
“我，害怕人家笑（话）。”
“怕人笑？！哼…… ”爹对儿子，大为不满。
二爷进屋去，用铜盆装半盆水，拿‘捎箕’在大瓦缸水里舀起两条大鲤鱼，装铜盆水中，大网篼提了放门口，抬头张望，就看见妻子端‘菜捎箕’，挺大肚子，右手提半桶水，爬石梯坡一颠一颠回来了。蔑丝编浅弧底菜篼，叫‘捎箕’。说：
“回话了：说喜欢！你提鱼去请李二嫂当‘媒人’，安个‘媒’。”
“吃了少（中）午饭去。”二婶说。
“这哈（会）就提去，人家好下锅。”二爷心急。
“怕少了！再舀一条。”
“好事成双。这有四斤多，够了。太多反而不好，要谢以后谢！”
“难得跑路！”二婶说。
“不多不少，是礼节！送东西多了，是求人，反而掉身价！”二爷提鱼盆放石板桌上，说。
余二婶换了衣裳出门。二爷提装水鱼盆，送下石梯才给妻子提起，挺大肚子一颠一颠走了。
走回来，看大顺进屋去了，父亲喊：
“大顺，出来，我给你说事。”
“爸，把水缸的鱼捉完，水烧茶都腥臭气味。”大顺端长凳来爸坐下，自己拿起凳上书也坐了。
“舀鱼撞落些鳞，水更腥。你等哈（会）儿舀干缸脚水，挑水涮缸子，挑一满缸水喂鱼，就不腥气了。还有三个小点的鱼，等几天是你妈……你读了书，说母亲，等几天是你母亲过生日吃鱼。你母亲生你两兄弟，洗浆，缝补，煮给你们吃，操你们心，多辛苦。给你母亲作个生（日），煮起鱼还是大家吃。只是记她的辛苦，感激她。人嘛，都这样子，不是要吃，有个想头就满足了！再咋劳苦都愿意。你说要得不？”
“要得！”
“说正事：你读这多年书，毕业了。我不想让你挑盐卤水。这个月，农历还有二十多天，把你母亲开这点菜地，帮到经悠（种地）一哈。下月初一，你到我们三家的‘庆源商号’去，帮到经悠（经营）生意，给曾掌柜当学徒。学徒三年是不关薪水（工钱）的。我等哈（会）给王大婶和赵三婶说一哈（下）。你做的事是，给老师端茶倒水，扫地，添饭。曾掌柜在店子里头歇（住），你还要提‘夜壶’，这是徒弟的正事！”
“爸。我不到店子去！”
“咋个？”
“那两三个人的小店子，我去人就太多了！”
“喔,池水浅了装你不下？！你是去学‘生意’，不学哪能会。我的侯则民东家，都从柜房里当学徒开始。现时，几口盐井，近百口大锅的灶房。不学，哪能长见识懂行？不懂行，哪能办大事？你读了书，不学本事等于大水缸不装水，空落落（lao )等于零！”
“我二天，去当教书先生。”大顺说。
“教书要有天赋，我看你不象！你象木鱼儿，敲一哈，响一声。你看，哪个小娃儿爱给你打堆（一起），小顺兄弟都不爱给你说话。我不会让你去教书误人子弟。干不起势子（俚语不兴旺），还是要垮台，反而害了你。”
“……”儿子无语了。
朋友，记住，余大顺此时情绪，心智有问题。从小事看出，人光靠上学不够。读书只学识字和计数，没学社会道理，没学谋事技术。大顺没磨练，没学办事道理，就没有爱好和兴奋点，说话就少。为啥没受磨练，又是‘爱’造成的。爱的方式不对：培养人，就象对待金属：要它亮，必须磨。你怕它磨，用柔软包起来，咋会亮？余大顺读书毕业后，妈不让长子做家务，爹不让长子去做体力活。大儿子象块铁，年青体壮，不舍得磨练，一开头就后天不足。余二爷是人，有人性的弱点，‘溺爱’。但事实是：没磨的铁，该咋样，就会咋样！
二爷教育大儿子：
“你是不是害怕提‘夜壶’？看人，就看你这一点：吃不吃得苦？吃不得苦，就不象干事的。你稍微不情愿，人家不会给你‘夜壶’提，你不够资格！也不会教你过筋过脉(俚语 关键）真本事！你一辈子‘二晃晃（俚语无主意）’，二通二通的（业不精），好事轮不到你。饿不死就不错了，别想干大事！你老汉我，都给老师提过‘夜壶’。找工作，人家要问介绍人，‘提没提过夜壶（学徒期）？*’是查资历！没提过，就没有专行技能，属于‘改销子’*，不能大用。就连大地方‘叫花子’入行，都要拜师‘提夜壶’的。富人家有好事，叫花子举止得体，恭喜话使主人开心，不但赏给吃的，还要撒喜钱的！”
看儿子不反感了，爹继续说：
“你到店子去，要尊重老师。不要想‘我是东家’，就拿大（架子）。当掌柜的有一盘势力，你得罪了掌柜，从此请不到‘好掌柜’，生意不栽才怪！还有，对客官，你不要看人买一根‘蜡烛’，少，就不理采，人家不来了。嘴巴还会说，大家不买你的，蜡烛，你啃来吃？
我给你说，老师教你做人，教你做事。尊不尊重‘老师’，看‘人格’；尊不尊重客官，看‘道德’。还有，家中讲‘孝道’。这三样都没得的，做人不够格，只有穷愁潦倒，饿死为止。”
见儿子不做声了，爹又说：
“你初一去，要不要得？”
“要得！”
“这就对咯！进屋，我给你说一个大事。”
大顺端板凳进屋坐下，听父亲说：
“你六岁那年，我引（带）你到吴四叔家拜年，他家‘秀芳幺妹’，给你多好，你送她‘呢昂’（摇竹筒），她送你‘红纸花’。听你妈说：‘你读中学时，还送她手帕子’。这几年，她长得‘多雷势’（强壮），找‘婆娘’就要这样子的，娘肥儿才壮。你妈看得起，去给你‘提亲’，要得不？”
大顺低头不语。
“第一回说亲，人是不好意思。四叔四婶也愿意，‘安媒’说亲稳当了。下聘的事，我和你妈会准备。到时候，先给曾掌柜说，再喊你回来。你就光想店子里头的事。
今天才月初。还有二十多天，你‘经悠’（伺候）哈（下）你母亲，给她倒茶，添饭，你看她怀起娃儿多辛苦！还要忙家务事。怀你是一样的，她喂（生养）你一场，你多尽哈（下）孝心，二天（以后），你没时间了。我先说跟你听：当学徒要看店子，要煮早饭，烧茶。要起早抹整（清洁），天天店子头坝铺睡。”
“嗯！要得！”大顺点头了。
“这就定了！”爹说。
忽然， 听屋外有人大声喊：“余炳涵，哪家是余炳涵，老乡……”
二爷到门口一看，大路上站一个邮差，跨步下院坝来。
“我，是我……”二爷走出门，回答。
“你有信，上海来的……”邮差摸出信，认真看衣着简单的收信人两眼，再看简陋房屋两眼，满脸疑惑。
“多谢！”
邮差也不回应，急急走了。
进屋关了门，坐下听大顺读信。二爷高兴得不得了，坚定决心送大顺去学生意，心情轻松，哼起川戏来：
“我书生家贫，苦读书......”
“爸，你好久都没去‘唱川剧’咯。”
“以前，心头有事。今天下午去！”
“要得！我去听戏。”大顺说。
“我引你出去见哈人。上午，你把缸脚水，冲起‘小尿’，把葱葱鱼（藿）香，和你母亲栽的菜秧秧，经悠（浇灌）一哈。下午，你换新点那件长布衫子，洗干净脸，头发梳光生（亮），给我去马冲口茶馆，听唱川戏。”
“要得！”
听大儿一连好几个‘要得！’父亲高兴得站起身想，“娃儿说人户，更乖了！”
屋檐下麻雀肉飘来咸香味儿。爹走过去，把挂晒得盐腌麻雀翻开，看能蒸一大碗了，说：
“小顺子捡了‘碳花儿’，又去‘弹麻雀’了！”
下午，大顺收收拾拾的，跟父亲来到马冲口茶馆。吴四哥一眼看见大顺子，宽脸，英俊！今天，心头更喜欢。座唱开场了：
“当当当当当——洽——”四哥使劲打响器。二爷拉腔调唱：
“挑盐工六龙斩白虎英名，代代传......”
* 改销子：旧木料改做‘销楔’，喻改行。
* 椅子板凳：椅子无靠背的板凳。
* 提夜壶：指学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