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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映在方堰塘中随风吹微波跳跃。
夜晚，婆，在清油灯盏下缝补衣裳。以前喊‘家婆’，亚明过继来蔡家，把‘家’字去了，喊‘婆’。
大，从屋后抱来一大抱自家的谷草，同亚明编牛大衣。以往，给东家编牛大衣，是东家拿谷草。亚明问：
“大，我们没得牛？咋要编牛大衣？”
大，不做声。原来，他心中有很高的愿望，就象摘星星一样。人，心中有更高的愿望，才不会无望，才会觉得日子，永远有奔头……
农村，进行了土地改革。
太阳出来了，照耀着蔡家坡，照耀着方堰塘，照耀着梨儿湾偏院蔡亚明的家。晒得入冬的蔡家坡青山绿水，和土地里庄稼暖洋洋！
吃了早饭，蔡亚明穿洗干净，补好的衣裳。大，带亚明去蔡家大院子里开会，穿旧军装的‘土改工作队’张同志主持大会，分‘土改胜利果实。’大院里，人声鼎沸，花花绿绿堆了小山一样多衣裳，农具。粮仓大开。院坝边，拴满黑压压牛群，是远近种庄稼的牛。
大，牵亚明在牛群里找，找到鼻子上有胡豆大白点花的‘花姑嬢’牛，说：“你看她的肩架，你看她的后腿，有这个排场，就该吃上口饱饭！”
听大，说牛经，亚明不知，大，是说，牛该吃饱饭呢，还是人？心里猜：是说人，有了‘花姑嬢’牛，就能吃饱饭。农家人祖祖辈辈愿望，能有牛，能够吃上一口饱饭！
分土改果实了。
大，房不分；农具不分；只给婆，找（挑）了一件花绸袄，他母亲一辈子还没穿过绸货。解放了，也让母亲穿花绸袄，上一回身价。分了些粮食，解放了，三代老小不饿肚子了。蔡家将其余分果实份额，折做牛，分了牛的两条腿。和住坳上的篮望水，住冲头的周树林，三家人合分了，以往蔡亚明放习惯的，由父亲教会的，这一条‘花姑嬢’壮沙（母）牛。
把牛写过账目后。大，带亚明把牛牵回自家竹林里，吃干谷草。下午，带着亚明搬柴塞到屋檐下，柴房改做牛圈。把牛拴在自家牛圈里。昨晚父子熬夜编的牛大衣，如愿盖到新牛身上！虽然，只有两条牛腿。但是，是自家的了！
大，抬矮凳，拿半匹烟叶，来坐牛圈门口，裹烟骨头抽烟，陪牛到天黑。婆煮好饭，喊吃夜饭，喊了三遍，还舍不得离开，陪他心爱的牛儿。婆叫亚明去喊，只看见黑夜里一点烟头火星星儿动。
“大，吃饭！”
“大，吃饭！”
“大，吃饭！”
此时蔡种田，哪有心思吃饭，心头只有牛。亚明喊三声，走拢：
“大，吃饭！”
“煮的干饭，还是稀饭？”大，问一声。
“婆说的，今天是好日子，吃一顿干饭！”
“去端一碗干饭来!”
亚明跑去，端一碗白米饭来，一双筷子。大，把饭面上泡酸菜吃了，把筷子给亚明拿着：
“你拿灯盏来！”
亚明跑去，一只手挡着风，端油灯盏火苗摇摇摆摆走来。灯光照亮自家牛儿。只见大，捡一匹‘硬头黄’笋壳*，抓竹叶田角洗干净，卷成筒，喂牛吃干饭。一碗米饭牛吃了，饭粒落谷草上，大，拿近灯盏，把洒落谷草上饭粒，一颗一颗捡起口中吃完。风一吹，灯盏火熄了，只看见黑夜中一点灯火星摇动。
庄稼人啦！把牛儿看得比自己重！
田和地，照人头分。蔡种田圆夙愿，分得了水田，能种上属于自己的田了。丈量水田，钉上木桩，写着“蔡种田”三个字。又去钉旁边水田。蔡种田摸着自己田的木桩，流泪了！
还分了厚地，山脚下总能浮满腐叶的黑土地。还分了柴山。蔡种田从农会，手捧着地契回家*，站院坝里望着天，老泪纵横：
“大，”蔡种田称父亲，“我有田了；大，我有厚地了；大，我有半条牛了；大，我摘到星星了……啊啊啊啊——”
忍不住，哭自己父亲。
蔡种田的父亲蔡望田，一辈子就念叨四件梦寐以求的心事：水田，厚地，牛，柴山。蔡种田小时，他的‘大’也哄他摘过星星，没能实现。今天，国家解放了，在蔡种田一辈全实现了…… 虽然说，只有半条牛，心头遗憾！不过，他觉得，自己比摘了天上的星星，还实惠，还高兴!
* 硬头黄笋壳：厚壁竹老硬壳无毛，置布鞋底中隔水。
* 地契：先分地，颁发地契在后，为连贯提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