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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就再这一天晚上，店铺关门后，店里忙完了。大顺子打算盘到深夜，睡下后不很久，听远处：呼呼嚷嚷吆喝，‘噼噼啪啪’脚步声，由远而近，门前街上，人闹嚷着过去，声响源源不断。把小徒弟，吓了一大跳（俚语，惊吓），轻手轻脚坐起床，伸脚趾摸到一只鞋，一支脚摸不到鞋。听黑夜街上一声吆喝：“快点，妈的屄——”就听跑步声。大顺又一吓，靸一只鞋来门缝看：天光下，街上是背枪的队伍，“深夜过兵了。”大顺光一只脚，摸进里屋到老师床头，小声叫：
“老师，老师，过兵了！”
“我醒了。去睡，耳朵听到就是了，去睡，去嘛，不要怕，有啥子事，老师会应服，你去睡。不害怕：古王法，不敢破门。去睡。明天，先不要开店门，我出去看哈（一下）看，回来再说。去睡。”老师自言自语：
“退啦，果然溃退下来啦！”
大顺忐忑不安回床前，想起一支脚没穿鞋，裤腿一擦脚底，管不得脏。坐了又听好久，才轻轻睡下，听街道过兵，没敢入睡。听“窸窸窣窣”声音响到床前，老师手拉起大顺到里屋，压低声音说：
“你拿灶脚下，装姜沙的破碗，杵打狗棍子，装扮‘老叫花子’。从店后‘茅厕’翻墙下去，走‘下桥’过河，到‘张家沱’那窝（棵）‘大黄葛树’底下，离大路近人户，喊大师兄张来财，打早翻‘累柴口’过‘一对山’山门*，朝乡坝头跑，害怕溃军天亮‘抓壮丁，抓劳役’。喊他给喜才说一声。
你喊了他过后，不走大路，只走河边边，你从‘新桥’吊脚楼底下*，走桥洞下面，枯水期，有点干坎子。你从桥洞下，悄悄钻过桥去，沿河水边往上，走‘上桥’过河，你回家去躲，害怕‘抓壮丁，抓夫’。抓去是‘垫背’*。我找烂衣裳，烂帽子给你穿，做装扮，趁天没亮，你们青年人都出去躲一躲！”
“老师你呢？”
“我老了，死得了！我守店子！”
余大顺热泪盈眶，感激老师危急时救年轻人远离火坑。
曾掌柜在黑屋子摸摸索索。一会儿，把一团东西塞给小徒弟。大顺手摸着，穿老师的烂长衫子，戴老师烂帽子，遮起脸。摸灶脚下破沙碗，摸一根柴棍子，装扮象个‘叫花子’。刚要翻后墙，老师一把抓回屋，到灶前，抓几手锅烟灰，把小徒弟大白脸抹黑。一推，大顺从茅厕矮墙翻出去，消失在黑夜中。
大顺下石梯到河边，过‘下石平桥’，急急走到张家沱大树下师兄家，轻轻敲门。敲好久，门才响，师兄从门缝看：这样早，叫花子就来要饭。抓一把米，一手开门说：
“还没煮饭，你自己拿去煮！”来财打发叫花子。
“是我，师哥！”
看清楚是‘小师弟’，一惊拉进屋来，捏着米问话。
说完话，大顺急急出来。河边大码头寂静无声，听不远处‘善后桥’上在过兵。他手拿破碗，杵棍子，走河边到桥头茶馆吊脚楼下，绕过木柱，听桥上国军兵丁脚步“踢踢踏踏”响。天昏昏白，看桥洞下，水是黑的，冬季枯水，桥洞果真有二尺宽土坡没淹水。佩服老师喝茶时，看清楚桥洞下地形，急时派上用场。
钻桥洞一半，听有“踢踏”脚步声走下来了，看见两个背枪的兵堵住去路。大顺吓坏了，想想自己‘叫花子’模样，稳住心神，一坐桥洞中不动。把要饭得破碗，打狗棍子放到前边，装成‘叫花子睡桥洞’得样子。
一个兵拉出家伙撒尿。一个兵长枪杵地上，解皮带拉屎。臭气汹汹飘过来。
“有个人！抓去背锅！”撒尿的兵说着，“咵咵咵”举枪过来看见，说，“是个‘黑脸老叫花子’。”
“光会吃饭，不顶用！”蹲着的兵说，话音不是本地人。
“快一点，追队去。”
一个催促，两个兵急忙忙追赶队伍去了。
大顺吓得三魂少二魂，心咚咚跳，脚一滑，鞋湿了河水，不敢动弹。一摸脸看一手黑，感谢老师抹他一脸锅黑灰，骗过了败兵没又抓他去。
他急忙绕开臭气味走，怕桥上过兵再看见，挨河边小树丛弓腰跑，走‘上石平桥’过河，到了‘同兴井’心才稳住。自古来，没人敢到‘井场灶房’抓丁抓夫。自流井盐业界，有背枪得护井兵；有钱供奉军阀；上交税捐多。地方很有势力。
昨天晚上，石窟巷高石梯上小院子，忙到半夜。
按照党组织的秘密布置：鸟枪队来开过会做安排，白天不上班的人，分散到各井场值夜。忙到后半夜，余二爷才睡下。
余大顺走‘天花井’到‘尚义灏’，天还黑麻麻。跑回石窟巷，有人扫巷子了。跑上高石梯回家来叫门，小顺睡在外屋，起床开门：
“妈，大哥回来了，穿一身烂衣裳。”
爹妈醒了，大惊，起床来看大顺黑脸一身‘叫花子’穿扮，急忙问：
“顺子快说，出啥子事？”
“半夜过兵了，老师喊年青人回来躲抓丁抓夫...... ”大顺简单说经过。
“果然，国军败下来了！”爹没话了，听妈说：
“多亏曾掌柜想得周全…… 我正要到店子给曾掌柜告一天假，你回来躲这两天，正好办事。先搓皂角泡泡，洗干净脸上得锅烟灰，就去睡。”
小顺打来水，大顺弯腰，抹皂角泡泡，洗脸鼻，问：
“我告假，做啥子事？”
“明天再说。洗了，给幺弟挤到睡。快去睡！”爹说。
回家安全了，大顺倒下床，呼呼入睡。
第二天，余大顺睡到太阳高高升起才醒来。一睁眼，小阳春的太阳光，温暖地照耀自流井大地。
“我咋睡在家中呢？啊......”大顺慢慢想起过兵的事......哎，象做梦一样。翻身起床，屋中全无人。出门看，妈挺着大肚子洗竹篮，晾晒石板桌上，又用盆水又洗捎箕。看大顺起床来，妈说：
“稀饭在锅头，煮了个困（整）蛋你吃，桌上有泡酸菜。新衣裳新布鞋搁在床头。你洗脸，洗颈子，穿新的。你老汉儿（父亲）一早去请李二婶，一起买东西回来，你一路去‘下聘’。我走路不方便，不去。兄弟帮忙提东西去了。你先吃饭。”
大顺一听高兴，吃稀饭伴鸡蛋，家中海椒面酸菜好吃。吃完赶紧洗，穿上新衣新布鞋，走出来，叫一声：
“妈！”
“人靠衣装，这新布长衫一穿，象个读书人。”妈说。
昨夜，隔壁王雅萍听大顺后半夜回家，不知发生啥大事。她担着心，尖起耳朵听（俚语）*。此时，听说大顺子下聘，缩门口悄悄看外面院坝里，大顺穿新衣新鞋在院坝走来走去，有点得意。听大顺说：
“妈，我去洗碗。”
“不，衣裳弄皱不好看。你坐了，等他们回来，就去吴大妹家。”
听说话，父辈结拜姊妹有异性情愫，雅萍姑娘的心弹起一丝丝儿失落。
余大顺坐院坝里，回想秀芳幺妹样子：头发黑油油，眼睛亮晶晶，还给她梳过几木梳长头发。读中学时，正街上遇见，人长得更好看了，还送过她一张印花手巾……想起要娶秀芳幺妹，高兴得不得了。喊：
“妈！”
儿子要定亲，二婶身心顿觉年青。进屋装好红包，洗脸梳头，从衣箱底摸出玉手镯戴上，走出来。大顺问：
“爸去好久了？”
“嚯嘘——嚯嘘——” 妈一抬头，吆喝菜地几只鸡，将竹篮甩了甩水，拿布帕擦，“嚯嘘——”
过了好久，看见父亲手提猪大圆膀，领李二婶，小顺提‘大哇单帕子’一道回来了。大顺起身迎接。
“嘢——象个人呐！好一个金龟胥嘢！”李二婶老远大声说。
今天，李二婶神彩飞扬，穿玫红白沿边偏扣收腰衣，戴银耳环亮闪。虽是‘安媒’，她象模象样做起媒人来。
‘媒灯媒灯，跑断脚筋，两边给你一滔（骂），看你伤心不伤心’。民谚说，媒人晚上打起灯笼跑路，来这边说，走那边说。媒人有时会挨骂，然而，总有热心人乐此不疲！因为，媒人忙一回，天下婚姻，幸福美满的多！婚俗礼仪把人间生活装扮得神秘梦幻，多彩多姿！今天，李二婶不单为谢媒的‘呢子围腰’（谢礼），是为姨侄女说媒的双重兴奋。媒人开始履职了：掏出红彩绸条系上竹篮把子，配上她白沿边红衣裳，红手帕，三项媒人标志，排场拿足了。
余二爷看洗湿的竹篮一眼，二婶说明：
“提起走，路上就干了！”提红彩条篮子，回屋装东西。
迎着太阳光，一行人出门来：媒人走前头；余大顺提大圆膀走第二；小顺穿新衣裳，提竹篮红绸条一飘一飘地走。哥的拜师酒后，爸领小顺去见私塾先生，先生问几句话，说：“你九岁了，学不出来，会砸我‘教书先生’招牌。”小顺也想通了，“不收我读书，就算了。我比哥更会‘打麻雀’，更会‘爬树摸雀蛋’。”也高高兴兴过日子。今天去做客，有‘嘎尔’（肉）吃，也高兴。看见树上大画眉跳叫，后悔没拿弹弓。没拿算了！二天（改天）打。小顺啥事都想得开，啥时候都想高兴的事。余二爷当家人的排场，甩手走后头。
一行人下高石梯，刚过了大盐板车。让过驮马行人，朝巷里走去，引得巷道边人家观看，谈论：
“高院子余大顺定亲咯！快看！”
“嗨，李二嫂，今天风光咯！”有嫂子打招呼。
“哎呀！我吗，还是多做一哈天下人的好事嘛！”李二婶得意洋洋说话，显示做媒人荣耀，“今天，老天爷都欢（huai ）喜多嘛！”
“这个带猪屁股得大圆膀，值几万元（法币），才象样嘛！当初我下聘的膀，小很多！”一个大嫂说。
“还有几节布，多好看！”引得大姑娘羡慕。
一行人张扬过‘五星店’，下‘广华山’，过‘扬家冲’，朝‘马冲口’走来，引得路人观看，评价，很是风光。
走马冲口横街子过，众多人观看。拐进巷子，后面跟一群人看热闹，看他们上坡，晓得是吴家女受聘了，去奔走相告。人群中的江二妹比吴秀芳小三岁，时常闺房私语。看见秀芳姐定亲，跑回家喊：
“妈，上头吴大姐，定亲了！”
“啪——”江大哥在吃饭，一惊，饭碗落地打烂了。
今早，江大妈拿出昨天买的一尺二寸布，给大儿子连小衣（内裤），一声一声叹气：儿子也大了，有点发慌。刚拿布裁剪开，一听，可惜打烂青花瓷大碗，忧心忡忡念几句：
“你胡子都托拢喀（胯）了，还戏尔晃当的（闹儿戏俚语），不理自己正事......”
今天，余家正式下聘。吴四嫂喜欢大顺文气壮实。以前同女儿遇见，还说了几回话，还送过东西。选女婿呢，第一，选人品；第二，要有饭吃；第三，还要爱谈话，生活才美满！吴四嫂心头很满意。一早，就教导起老公来：
“你呢，今天不要笑恁灿烂，说话不要恁大声。免得人家说我‘慌到嫁女！’啥子事，你看我眼色行事。你记到没有？”
“嘿嘿嘿——这两句，我记得到！”
“才教了你，笑恁大声做啥子？”
“人还没来多嘛！人来了我不笑，就是咯！”
“不是喊你不笑。一点都不笑，人家以为你不欢喜这门亲事，害怕又要熬翻山了！你笑一哈，我看看。”
“嘿嘿！”
“笑小了，大一点点！”
“嘿嘿嘿！”
“这就差不多，记倒，就恁个笑！”
教老公说话，做笑。之后，又把女儿喊进屋小声面授机宜：
“今天呢，下了聘，就是谈婚论嫁了。你喜欢呢，他要做啥子事，就不要阻拦他......”
“让他做事，我不阻拦他！”秀芳脸红了，说。
媒人领着一行人走上坡来。看吴家，房不高，收拾得干干静静；院不大，栽了一围‘万年青’，小院子优雅。当阳一丛绿叶带刺玫瑰，待春来才开花，给人以向往。人家说，玫瑰代表爱情，注定了，爱情是带刺的，有时会刺伤人。不过，开花季节，可揉玫瑰蜜，又给人芳香甜蜜梦幻。吴家院‘玫瑰万年青’，注定吴余两家这一桩婚姻，爱情永不衰！
吴家夫妇笑嘻嘻出门迎接，秀芳闺女躲在深屋，不肯出来。
迎客进屋，吴四哥在大顺手中接过猪大圆膀，多重，高挂正墙；余二爷接上彩竹篮交吴四哥手中。没想到是，从装三节布得竹篮底，摸起一封红包装‘彩金’。这是一份丰厚的‘聘礼’。礼交定，秀芳女儿躲不过了，咬下唇，憋着笑，埋起头，喊出来倒茶。大顺眼睛，盯着秀芳打转转。小顺几次闪眼看这一位大姐姐。
“妹子，不要不好意思，人都要过这一道关的！过来，这哈（会）儿兴喊伯伯，二天（结亲时）再改口。”媒人小姨李二嫂拉着姐姐吴四嫂得手，亲切对侄女说。
“伯伯！”秀芳看伯伯一眼，看大顺一眼，又看着地面。
“啊！”余二爷应一声。看闺女穿阴丹布（浅天蓝）新衣裳，长头发梳褡褡（辫子）更显得漂亮。心赞赏闺女壮实，本份，羞涩。
“吃茶！”四嫂招呼，看一眼丈夫。
四哥待客：“坐！”
“幺弟吃‘炒米糖’（米花糖）”吴四婶招呼小顺。
秀芳拿块炒米糖，埋起头，走大顺面前，手一支：“你吃！”走开了。
“这哈（下）就好了，两家都及（去）了一件大事。”妹妹握松拳一锤姐姐‘散坛子’（开玩笑）说，“二天舍（语气词），你们两家都不要‘滔’（骂）我哟！”
说着话闪二爷一眼，一笑，二爷也淡淡一笑应承。
“不会，感谢还来不及吔！”姐姐说。
两姊妹说完圆场话，手拉手进侧门厨房里去说悄悄话。
今天，本该媒人唱主角。主，客，没多少话说。四哥不拉家常，只说‘鸡毛窜皮（俚语，无用）’的废话：
“今天太阳好！”主人微笑说。
“鱼爱游浅水！”客人应承。
“才好晒太阳！”
“都爱热活！”
四哥冲茶，说，“喝茶！”
“玫瑰茶甜又香！”
“春天里，老婆锤的玫瑰糖！”
“好能干！”
两个人都装出假样子，废话满天。这叫应承。
一会儿，妈在厨房喊：
“秀芳，你去枧竿楼上，夺（取)一块‘腊肉’下来。”
“秀姑，你慢一点！”李姨娘叫侄女乳名，做叮嘱。
“是啊！”秀姑搬楼梯。
“我帮你弄。”大顺说。
大顺帮忙搬好楼梯，跟着秀芳爬上楼去，两个在上头说‘悄悄话’，很久很久没有下楼来。他俩呆一起，有说不明白得温馨气息。秀芳拿竹杆，挑梁上挂的腊肉，光线暗，不好挑。
“我抱你得脚杆，你用手取。”
“不干…… ”
“不怕得！来嘛。”大顺蹲下抱秀芳腿膝，站起来，秀芳取到腊肉。大顺不想放下她。
“快放我下来。”
“我不！”他蹲下，让秀芳脚落地，手却没又松开，手圈箍着她，慢慢站起来说，“我小那哈儿（时），就喜欢你！”
“我还是。这一坨小腊肉，撕得下来，拿给你去山上生火烧来吃。”秀芳说。
“我不上山生火。”
“我们上山割草，男娃儿生火，烧家里拿来的东西吃。你不要看我得胸口，你还看，我蒙你眼睛。”
“你蒙嘛。”
秀芳放了腊肉索索，双手蒙大顺眼睛。耳边是妈说的，‘喜欢他，就不要拦他’的话。
“我看不到，就用手摸。”
大顺两手抚摸秀芳身子，无意中很舒服，秀芳直颤抖，手蒙他眼睛不放，一会儿就松了，滩下如泥。大顺趁势蹲下，秀芳意志挣扎软软说，“不要牵开衣裳，害怕人笑……”
“我不牵……”
“好——了——嘛！”
“我还要一会儿。”
大顺还做了其他动作，衣装外面的......
李二婶拉姐姐端了菜出门去，在外边院坝喊，“老公拿捎箕来！”吴四哥拿出去。余二爷跟出去。小顺吃炒米糖，听鸟叫，出去看后山林想，“炒米糖碎渣，撒地上能诱捕山雀…… ”后悔没带家伙。
这本是李二嫂的馊主意：让小人儿单独相处，楼下不要弄出响声，惊扰初会的有情人。小顺子看一眼屋内，想进去拿糖吃，看大人低头做事小声说话，也不好意思进去拿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