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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亚明过继到蔡家坡农村，他时时回想起，以前城市的生活：过节穿新衣裳；上街吃糖粑粑；站在高石梯看巷子里热闹；看盐驮马和挑夫；看人卖花花绿绿玩意儿走过。小孩留恋以前的日子：
以前跟妈妈来大舅家，大舅带他漫山跑，满天飞，自由自在：上山摘果子，下地玩泥巴，爬树掏蛋，入地钻山洞，下田抓泥鳅，玩得好不快乐！舅舅稀奇得象宝贝：抱他抓米去喂笼子里小雀鸟；有时候半夜醒了不睡，就起床煮雀蛋吃。还每天吃一个鸡蛋。好东西，轮流煮来。好花样，轮番玩来，舒服得很！回城市家中，又关私塾学堂里读书，却关不住心。口中读书：“关关雎鸠，在河之舟......回想起湖洋河的大船……
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回想起三舅舅家的春花表妹—— 一起藏猫猫，手拍手玩游戏。手亲手翻红线线……还说：等他长高了，舅舅长到龙眼树那样高，要去摘星星……课堂里说些疯话， 没少挨先生打手心！
以前，王亚明称呼‘大舅。’这过继来了，把‘舅’字去掉，称 ‘大’，是蔡家祖传叫父亲的称呼。吃鸡蛋也不象以前了，吃一个鸡蛋之后，就吃不到了。要等过生日那天，才又吃一个鸡蛋。
小孩子新鲜劲一过，大舅只顾干活，不带他玩，放他坐家门前木呆呆看鸡，看鹅。大舅回家 ，忙碌做事，也管不上他。最馋口的是，梨长大，不能每天拿长竹竿戳梨吃了。大舅说，“梨儿长大点要卖钱，才有新衣裳穿。”还有，在鸡窝摸鸡蛋，掉地上打烂，家婆拿篾板来打了手心。小孩儿想：
“家婆，大舅，都不爱我了！”
乡村家中， 白天，儿想妈！
妈妈从来不打儿。记得只有一回，同舅舅到方堰塘边扯豆子，他偷偷下塘搞水，滑下塘呛了水，淹个半死。被舅舅捞起，倒水活转来，母亲狠狠地打了他一顿屁股：儿子有个意外，蔡姑娘没法向王家人交代。妈就打过他这一回。
城里家中，夜晚，妈想儿！
王家只有一个儿子，爱得象心肝。当娘家蔡大哥背米来，折十二万（法币）元钱，象买猫买狗，把王亚明背走了。王大婶想：“最怕的，还是来了…… ”她的心，掏空了；身上的肉，割走了。好久好久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老梦见别人把儿子从怀中生拉活扯抢走…… 儿是妈的心尖尖，妈心头撕裂痛！
睡梦醒来，哑到默默流泪。把大女儿惊醒了…… 女儿过来陪着妈妈哭，雅萍姐姐也想念弟弟。
想一想：不象过继给别人，远走他乡。儿还在大哥屋中，要想看，去就能看到，才慢慢想开些。
可是，过了不久，赵三婶回娘家，带回来蔡家婆的口信：
“你的娘说：你两个不要回去看，害怕娃儿喂不（不认）家！”
“啊！不让看儿了！”王大婶绝望，哭了几天。
花姑嬢牛穿鼻子，要上学了。来了两位先生，一位是蔡种田，一位是周树林。两位先生抚摸牛头，和学生谈起话来，没说出如此辞令，心头却是这些个意思：
我们共生天下，同食大地。人上学背书包，跪先圣。牛长大背行头上学堂，跪拜恩人先生。煮来一锅米饭，一盆给学生，一钵给先生。学生食一荤一素，先生食一素一荤。学生的素，是一背篼青草；学生的荤，是一盆米饭。先生的荤，是一块方肉。因为，你是先生。先生领我走在前头，牵鼻子教我拉活；先生护我后卫，喊口令教我抬腿。先生呀，干活用语言，我一一牢记。
学生走在中间：牛儿呀，我们恭维你，你为人无私劳作； 你为人终身挣苦力。
受先生前呼后拥，承你们爱戴，我有了四条腿，有了台蹄，愿意出力。你们挪出两支手为我割青草，为我谋荤食。
牛儿啦！今天一顿白米饭，人把够你一生的活儿托付给了你......
先生呀！今天一顿白米饭，嘱托和信任，我一辈子不忘记。我感谢上天生我牛儿。感谢主人饲我青草。感谢人们给我职业。我无以报效上苍，无以感恩人们，无以酬勤主人。有气力时，我将不遗余力干活。我无力了，还有一身肉躯......
牛儿啦！谢你当我的学生，我大字不识也当了一回先生，将陪同你一生谋粮米。今天你上学，我与你同食。明天你操劳，我与你同出力.....驾与驱的情谊，终身不会忘记！
———教牛赋
农村教过牛的人知道，先在旱地里，一人牵，一人驾，教牛工作口令。先教会了，又水田里教。先生同学生，同吃一荤一素伙食。水田里干活学会，学生就毕业上岗了，牛儿一辈子不离岗位。
小小蔡亚明，随农家的孩子去放牛时，看人家腋下夹一把干谷草，牵牛走上山，牛吃青草，人编牛大衣，他也学用谷草编牛大衣。同小伙伴玩，看人爬高树，他上高树；看人捉鱼，他去捉；看牵牛滚水洗澡，他也洗。总之，不干活，只同小伙伴玩，他又高兴起来！
大，让他自由自在的放（随耍）了一年。
第二年，大，带他去蔡家大院，把东家一条沙（母）牛，大，才穿鼻子不久嫰口牛，牛的鼻子上有胡豆大点‘白花’，牵出圈来让他放。大，告诉说：
“这花姑嬢，是我穿的鼻子，是我教的牛。她犁土犁田不偷奸躲懒，你要好生点（好好）放她，让她多吃点青草，喂饱水。看人家娃儿牵牛回家，你也把牛牵回东家牛圈，套（拴）好，再回家来吃饭。”
从这天起，蔡亚明也象牛犊长大一样，穿牛鼻子，要干活了。好在，他给小伙伴放牛玩，早学会了牵牛，套牛，赶牛吃水，放牛滚澡，编牛大衣等一套活儿。
蔡亚明的‘大，’蔡种田家祖传有山顶坡开荒得的两块薄地，自家种粗粮，仅够吃半年。其余，靠租地种，当雇工，编盐包子，编篾货卖钱贴补生活。勤巴苦挣，勉强糊口。小亚明要象贫苦农家伙伴一样，不放牛时，还要做能做的农活：背肥，割草，下地扯草。还要学帮‘大’弄庄稼：栽红苕，翻红苕藤；点包谷，拿小锄瓮包谷兜（培土）；扯麦地草，割麦，翻晒，打场。‘大’补盖草房时，帮着传草，帮拿‘篾条’。砍竹时，帮拉竹。还跟着大，打竹疙篼（去多余竹根），给竹灌肥，培土。还要栽海椒，栽青菜，栽南瓜，栽榨油的油菜，栽豆类，栽藤菜…… 总之，一切农活，一切菜地活，一切生计活，都要跟着‘大’学着做。
因为，他是男人。因为，将来‘大’老了，他要撑持这个家。因为，他身上，凝聚了‘大’一家人的希望。他现在学，现在做。他是这个家过继来的，将来唯一的，一线希望。
他，全不能享有了，以前来做客时的娇惯。他全没有了，以前来做客的优越自大。只能扛着小锄，挑着半桶水，半桶粪，半担粮食，小捆麦草，谷草，颤危危地，跟在‘大’后头走，爬山时，一望，不到山顶。二望，不到山顶。爬没完没了的山，走没完没了的路……好在，他从小爱这块地方，从小爱他的‘ 大’。他不恨‘大’，接他来这块地方；不恨妈，忍心让他来这块地方，来吃这份苦，来做这份劳累。因为，他的爸，疼爱他的爸，王管事死了……他时时回想起，小时在家撒娇，小时在私塾耍杭势（方言：得意），小时在妈怀抱里的温暖。他时时望一望天上的星星，伤心了…… 这辈子，星星，怕是摘不到手了……
这棵小生命，在农村这一块熟悉的土地，长出了根，存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