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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二爷脑筋轮流考虑事情。
下了夜班回家，吃几口饭，倒下床迷一会儿，想起心头事还没落定，侧身起床来。看院坝里大顺坐凳子，面向石板桌抱一本厚书，埋头读。
前些日子，大顺看书爱侧身坐，窥视隔壁王家美女出门来。每次雅萍出来晾东西，不说话就回屋去，大顺也死了心，不贪看了，就背朝王家看书。今天，听父亲起床，收拾大笆篓和鱼竿，喊一声：
“爸！”
“你等哈儿挑水！”
“晓得！”
余二爷没多说话，带行头走了。
今天，不想走三弟出事的‘天花井’，怕伤心。绕道走雨台山‘骑坳井’下坡，正好是赵渊拉雅萍手那条石梯路，下到釜溪河边。上一回，是吴四哥来收的‘钓鱼行头’。
今天相约‘老地方’钓鱼，二爷找好两个地位，洒‘包谷粉’喂好两个窝子，慢条斯理地理鱼线，弄好久，故意不弄好，等人来了才弄好，表示自己也刚来，不想人知道自己等了好久，掉太多身份。他侧脸弄鱼线，瞟着路。求人说重要事，多半是这副扭捏心态。人性的向上，演变成怕伤心，想少掉身价；扭曲成假装，虚伪，拿架势。做人好累哟！
等了好久，听“沙沙沙沙”响声，走到了身边，他故意看鱼线，拿一手。吴四哥一见二爷，心理就矮三分：“余二爷，早！”
“吴四哥，你早！”相互称呼爷，称呼哥，是礼节尊称。
“你来好久咯？”
“我还是刚来，你看我鱼线还没整好，你好早！”说假话心头跳。不说多话的余二爷，今天绕起弯子来，洒气氛布迷魂阵。
“婆嬢把饭热在锅头，我吃了饭就睡，睡一觉就来了。今天，更早点。”吴四哥也故意找话说，不接触正题，听婆嬢教的。
昨天，余二爷约他钓鱼，就知道要听回话，故意不早早回答，拿一拿女家身份，两个老朋友拿起架子，各自理鱼线钓起鱼来。大家欧起（傲，俚语）*，都不说话了。
“今天顺河起南风，线飘的。两个窝子，我都喂了粉子的。
烧烟！”余二爷找话说，拍马屁，献殷切，又递烟。
“我钓鱼，从来不喂窝子！”吴四哥接了烟，傲气说话，还是婆嬢教的：拿一哈傲气，免得女儿以后受气。闪二爷一眼，四哥就心虚，心理定位装不出来。
余二爷吃了闷盘（讨没趣），只烧闷烟，晾得吴四哥发怵。过好久，四哥心跳跳发一回烟，两个心头有事，都不说话。二爷也不发作，因为，男娶女嫁，不象小礼物，你送我，我送你，那样随随便便的！女方拿点架子，抬些身价，越抬得高，自己儿子娶回家，身份也越高，心情越得意。以后相处，更讲礼节些。男娶女嫁，只要双方愿意，你绕过来，我绕过去，越绕越看人家水平，越看人聪明程度，越加深理解，越加深感情。只是，得把握好分寸，不要绕黄了（办砸）大事情。余二爷，这两把水凫得过*1。你看他，得得体体说话了：
“四哥，你说，怪不怪。哈哈哈……”不称姓，表示亲热，调起情趣来，“四哥，你说，怪不怪……哈哈哈......”又没了下文，洒烟雾。
“啥子事哟，光是笑？”吴四哥忘记老婆教他‘高傲点’的话，此时乱了方寸，急忙问。
“你说怪不怪……”停了一会儿，余二爷才说话，态度表示：‘你不要熬翻山了’，故意弄鱼钩，停了多会儿，又才有板有眼，停停顿顿说，“你说怪不怪，大顺‘抓周’，抓的书，我就有钱供他读书，成了个读书人。我家小顺子‘抓周’，抓的银瓢羹儿，我就没得钱供他读书。你说怪不怪……”停了。他话中有话，有熬（提高）大顺是读书人身价的意思。
“你还别说，还真是：后头才听人说，‘赵翰林打死过人，把脑壳打开了。这回，他自己也是！’”说了，看余二爷不开腔说话，才意识到话没整对头，赶紧补充说，“赵账房打死的是‘恶霸’。你烧烟！”
一听这话，余二爷心头一阵难过，鼻子一酸，眼泪噙噙的，忍住泪，往肚子里吞。男人，只能流血，不能流泪！
先前，相互散的叶子烟，烧完了。这回，吴四哥看余二爷不说话，在抽鼻子伤心，晓得自己说错了话惹的，就散烟，赔不是得意思。余二爷叹两口气，说，“我多照顾三弟后人就是咯……”看吴四哥散烟，知他是赔礼，就顺势，拿一哈（架子），假装弄鱼线湿了手，在衣裳使劲揩，眼睛看到鱼漂，揩了多一会儿手，才伸手，转过脸来接烟，单刀直入，直逼老底，问：
“头回我给你说的亲事呢？你回及（去）给屋头个（老婆）咋商量的？”
“嘿嘿嘿......”吴四哥突然乱阵脚，脑筋扯不转了。拿哈（下）架子，都是婆娘教的。这回，临阵没得人教，只晓得傻笑。
“光是笑。我问你的话呢？”余二爷紧逼，问。
“婆娘说，嘿嘿嘿，‘又没得个事做，光吃你老汉儿的饭。当爹的你供他们一家人一辈子吗？’嘿嘿嘿……”
余二爷听明白了，是：没拒绝，也没答应，扇起得（（上声去声 俚语：含糊）*！
“我说，喊他去‘店子上’，帮到扫哈（下）地，挑哈（下）水，学‘生意’。这个月完了，初一就去，柜房头才好算账。”余二爷是一箭双雕，话中还提示自己家合开有‘生意’一层意思。
“这还差不多。我给婆娘说。嗨，狗日的划水，有点大。”划了一会儿水，吴四哥钩起一条四五寸长小鲤鱼。
“还是小鱼苗苗，放了它！等哈儿，我钓了鱼拿点给你。”余二爷自信。一溜来，做啥事情都比吴四哥叫得响（俚语“ 行”）。
“要得！小鱼放生。”吴四哥听话地把小鲤鱼放了，鱼一钻水游跑了。
‘沱钓深，滩钓浅。’二爷拉长鱼线钓深水。果然不很久，钓起一条尺五寸长‘鲢胡儿’，二爷扳弯送吴四哥手中：
“你拿去喂斗（起）！”
钓鱼，是要用心的，先想正事，没用心钓鱼。这回，心静了，鱼好钓得很，就象自家鱼盆里捉鱼，一条一条扯起来。少（中）午过点，钓了半巴篓鱼，吴四哥只能钓浅水，钓了鱼几条都很小。
余二爷心头想：“娉人家闺女嘛，要投入感情。”倒一半鱼给吴四哥。四哥客一阵气，收了，心头想：
“回去在婆娘面前，多说大顺好话，他去‘学生意。’说到家中‘有生意’，本身就很好嘛！”
分了手走。
先前说错了话，吴四哥一路心头自责。回到家院坝来，放下鱼笆篓，还在想事。四嫂急急忙忙来望到丈夫，想探听信。四哥劈头说一句：
“事情拿给我整拐（错）了！”
“啥子？ 你是不是又熬（平音）翻山了（俚语 自傲过度办砸事）？”妻子慌张问。
“我说，‘赵账房遭报应！’把一个余二爷气得哭。一边哭，还一边钓么（很）多鱼!”
“这才是钓鱼高手！不象你哈绰绰的（傻有余）! ”四嫂说。
“你咋不找一个精灵的呢？”吴四哥反讥。
“你不懂：找老公，要找忠厚能干的。啥子叫忠厚？水盅盅很厚，小斤斗摔不烂，压不扁。大风浪打不碎，捡得起来（振做）！不要找太精灵的，女人管不住他天性的花心！象我，装在你厚盅盅里头，你不花心，我才闲心，人不显老，又更拴得稳你！”吴四嫂一瓢一瓢舀水，倒入木盆中，催促到“你快说正事！”
“哦！大顺就很忠厚。 ”四哥把鱼倒水盆里，说。
“咚。”夫妻抬木盆，四嫂手一滑，倒水和鱼在满院坝欢跳。
“大顺去学生意！”四哥说。夫妻捉住那条大鲢鱼：
“二爷家的，你跳！”
“逮住！快逮住！要得！要得！你快把亲事答应了！”吴四嫂说。
注释：
*1 ：寓言，有女子嫁矮丈夫，得搭梯爬上床。夜，妻抱夫兜尿，床下贼一笑。妻一吓手松
夫掉入尿桶，问：救不救你？夫答：这两把水凫得过，你梯搭尿桶。
* 扇：方言，颤。比喻细竹尖压弯抖动，不掉，也不稳。
* 欧：方言。本意，高翘烟杆子，眼看天，显高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