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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二婶点亮油灯，又开始忙针线。
大顺酥心痒痒，眠睡上半天不起床，心头一直不高兴。
吃了中午饭，无所事事，坐在石板桌前，手拿一本书，心不在焉似看非看，回味昨天阵阵心涌甜蜜。看一眼秀芳家的方向，恨今天不该逢赶集，好又跑去挑水，借机会温馨。没能去成，又生气看书，却读不进去。
忽然，院边大路口，师兄张来财在喊：
“小师弟，老师带信，喊回去开店门！叫你回店子煮夜饭。”
昨晚，余二婶开始补曾掌柜的烂衣帽，曾师娘不会使针缝补。
今天赶早，补好棉帽子，晾桃树枝。又继续补长布衫。听见屋外喊声，二婶掂着大肚子，走出门来看：
“东家！”来财招呼。
“你吃了夜饭走！”二婶留伙计，“我还有几针！”
“老师喊师弟回店子，要煮夜饭。”
二婶赶紧补完。桃树枝上取下棉帽子。用‘大娲单帕’（大方巾）一并包了拿给儿子，慌忙去屋后入厕。
大顺挎上肩，跟大师兄走。下巷道，运盐大板车“呼啦啦”过来了。两师兄让过盐板车，紧走慢走赶回新街子。大顺觉得脚底刺痛，把包给来财拿了，自己倒鞋中溅的石子儿。抬头一看，曾老师在张望，余大顺挺胸，气宇轩昂紧几步走过来，喊：
“老师！”
曾掌柜眼睛一亮，小徒弟人儿有灵气！
大家扫了地。半下午，庆园商号恢复营业了。忙完，大顺拿出衣帽，还给老师：
“老师，我妈补好了，刷洗干净的。”拿棉帽，端凳子放门外继续晾。
“多谢你的妈！”老师接过包说，“对面‘老米行’（hang)也开店门了*。你去买四升（量具）米回来，还是月底一起结账。”
“要得！”
余大顺拿起布口袋，走到‘老米行’买米。
已经半下午了，还有好多人排队买米。听人在谈话：“你多买几升米。走长路得人回来说：国民党的王牌部队，在‘竹园铺’大修工事，恐怕要打大仗！”
大顺听了，一趟跑回店里对老师说了。老师喝几口茶，清醒思路说：
“不怕。你三叔的信走好久才到。国军大势已去！后面大军肯定追过来了。追到‘竹园铺’，即使开战，大军不会退！不会！没得事！”老掌柜对时局，充满信心！
大顺回身去买米。
晚饭后，曾老师喝闲茶，在思考。大顺对‘过兵’，‘打仗’，还心存紧张。忙完，坐下来，说：
“老师，我有点担心...... ”
“你不要怕，即使有事，有老师在。这两天，‘十兄会’行会得人碰了面，大家晓得北京成立了新国家政府。我说你三叔信中的消息，共产党坐政，秩序安稳，大家都放心了！我在‘马房街’茶馆听消息说：溃兵是‘国军宋希濂的队伍。从乌江一路溃退下来，南方这一点点地方，国军是抵挡不住的。盐场的护井队伍也跑了。地下党宣传，老百姓起来‘保卫古盐场，保卫家乡！’‘盐场工人护井会’有鸟枪队，武术队！一呼成千上万人。
从古来，得民心者得天下！袍哥甘绩丕老太爷，放出话：‘哪个敢弄出事来，我不客气！*’地方势力不敢胡作非为。大顺子，你不要害怕！”
大顺不担心了。老师说：
“多谢你妈，衣帽补得好哟！刷洗得干净。你这两天作些啥子？”
“看书！”
“你看啥子书，”老师牵动补好衣帽，欣赏针针细密，笔直芝麻粒针线手艺，问。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徒儿说。
“写啥子？”
“写苏联修铁路。”
“苏联好！听说了。”曾掌柜说。
“学校里青年团做宣传*：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中国，还是要建社会主义国家。”大顺说。
“北方有铁路。我们这里收几次‘铁路捐’了，说修铁路。”老师说。
“爸妈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昨天，去下聘定亲。”
“好嘛。男婚女嫁，天下正事。”老师看见大顺一说，眼睛就亮了。鼓励说，“要养家育口，你就要更加‘攒劲’（努力）咯！”
“晓得了！”徒儿回答。
“大顺子，老师多心问你一句：‘你以后成了大器，忘不忘记老师？’”
“老师，你不拿烂衣裳，烂帽子把我装扮做‘老叫花子’，你不给我抹成黑锅烟灰儿的脸，我可能……半夜刚走新桥洞，看下来两个兵到桥下解手，看见了我，举枪说：‘抓去背锅’。另一个兵看我，说‘是黑脸老叫花子，光吃饭，不顶用’。才没有抓我去……”
“哎呀！哎呀！哎呀……”老师一拍大腿好后怕，好紧张。
“我不会忘记老师的！老师，我初入商号，还不会做业务，学识也不高，人不很聪明，我老汉说我笨，可能，成不了啥子‘大器’。”
“你的事，我不想多说。你把每一件事做好，做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惹麻烦，就是咯！”老师点点头，心存一丝担忧，不说话了。
老师喝几口茶，忍不住又说：
“这一辈子，我知天命了！哎——”老师眼圈红了，叹一口气，顿住了。问：
“你爱写字不？”
“爱！”
“爱写字，老师教你！从明天起，打完算盘，你就写字。用的纸张记账，年底红利折。*”
“师兄们都要写字呀？”大顺问。
“他们不写，我单要你写！”
大顺看一眼老师，不理解，没敢问。听老师说心事：
“写字修性。拜师酒一杯，你妈先没有喝完，后才喝完，鲁班祖师爷断你‘一辈子办事拖泥带水，惹麻烦。’我要更加严格教你，磨练你，做事不要拖泥带水惹麻烦。”曾老师赤心爱徒，说，“你尽兴写，我看要得了，才准许搁笔。”
儒商中有高人！曾老师煞费苦心，因材施教，想改变弟子命运！
从此后，曾老师发现，大顺做事更尽心了；釜溪河中挑水，上石梯坡更有劲了；每天做完杂事，算盘也打得更快，更响亮，更认真了。不象以前，做事一磨一蹭的。大顺练写字，写一篇，老师当即评讲，调正。心头想：
“人啦，经历一点大事情就变了……人这个东西，男人女人一挨合就生灵性。人这个东西呀，一磨练，就变化……人这个东西呀，生生息息，磨磨搓搓，不容易呀……人生在世上，不容易呀...... ”
曾聪儒心头苦：回想自己十一岁童生博贤，被族人奉承上天。弃学从商，娶老师的女儿不漂亮，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不禁摇摇头： “唉......人这个东西呀......”
夜深了，釜溪河畔的新街店铺里，烛光摇曳，照映赤心师徒在灯影闪耀中，慢慢地说话。
* 溃兵一段：当年的追兵大军老干部语。也可见《自贡党史》
* 青年团：解放前，青年团秘密做宣传。
* 老米行：太平街古来沿有米行。
* 甘绩丕：见《自贡党史》。
* 折：折扣。
